太空孤兒 · 常識

海因萊因 《太空孤兒》
喬,喬-吉姆這對同體兄弟中的右邊的腦袋對休·霍伊蘭說,「好吧,機靈鬼,你已經說服了機電長—」他用手裡的刀指了指比爾·厄茲,然後繼續剔著吉姆的牙,「然後呢,又能怎麼樣?」 「我已經告訴你了,」休有點煩躁地說,「我們繼續這麼做下去,直到船上每名科學家,從船長到學員,都知道飛船是在運動的,相信我們能讓飛船動起來,從而好讓我們能按照喬丹的意願,完成偉大征途。你能叫來多少刀手?」他補充道。 「喬丹慈悲—你怎麼就蠢到認為我們會幫助你實施這個瘋狂的計劃呢?」 「當然要有你們啊,缺了你們可不行。」 「那你最好再好好想想,這是不可能的。波波,去把棋盤拿出來。」 「好的,老大。」小腦袋侏儒弓著身子跳起來,一溜向喬-吉姆艙室的另一頭小跑。 「等等,波波。」吉姆,同體兄弟中的左邊腦袋開口了。侏儒波波當即停下,本來就不寬的額頭緊皺起來。他這位雙頭主人意見偶爾不統一,這是他平順的殺戮生活中唯一一處不和諧的音符。 「我們聽聽他的想法,」吉姆接著說,「也許會有點意思。」 「有意思?肋骨處插把刀就有意思了是嗎?我可要提醒你,那也是我的肋骨。我可不同意。」 「我沒問你同意不同意,我就是想讓你先聽聽他怎麼說。除了樂子,這也許是唯一防止我們的肋骨上被人插把刀的方法。」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喬疑惑地追問。 「你聽了剛才厄茲說的了,」吉姆衝著那個囚犯指了指,「船上那些當官的想要清理上層船艙。你想要被扔進轉化爐嗎,喬?要是我們都被解離成了氫,你可就下不成棋了。」 「扯吧!船員不可能把異種趕盡殺絕的—他們就沒成功過。」 吉姆轉而問向厄茲:「你覺得呢?」 厄茲的回答有些膽怯,他很清楚地意識到自己處境的變化,從飛船上的高官淪為如今的階下囚。但他的腦子裡亂糟糟的,發生了那麼多變故,一切還都發生得那麼快。他被綁架,被拖到船長瞭望室,然後看到了星星—那可是星星。 厄茲那已經定型了的理性思維里並不包括這樣的概念。這給他在理解和評判時帶來的困擾,就好比一位地球上的天文學家,在看到別人示範說地球繞軸旋轉是因為有人在搖動曲柄一樣。 此外,他也很清楚,自己如今可是命懸一線。喬-吉姆是他在刀兵相見的戰場外遇到的第一個來自上層船艙的異種。只要他倆衝著正在地上爬來爬去的侏儒一聲令下—於是他字斟句酌:「我想這次船員可能會贏。我們……他們已經組織起來了。除非你們的人數比我們預料的要多,組織得更好,否則我覺得他們能贏。要知道……嗯,呃,這次是我來組織的。」 「你?」 「是的。理事會中有很多人都不怎麼贊同放任異種為所欲為的做法。也許是出於宗教信念,當然也許未必全是,但是我們要是時不時地一會兒少了個孩子,過一會兒又少了兩頭豬的,還是很傷腦筋的。」 「那你想讓我們異種吃什麼?」吉姆充滿敵意地問,「喝西北風?」 「哦,也不完全是這樣,其實,新規矩也不是非要趕盡殺絕。異種只要投降,而且能夠被教化的話,我們就會讓他們像船員一樣去做工。也就是說,那些,哦……那些不是—」他尷尬地收住了話頭,把目光從面前的這位雙頭怪身上移開。 「不是我這樣的生理變異的是嗎?」喬一臉厭惡地接著說了下去,「是不是?」他繼續追問,「像我這樣的,就是要扔進轉化爐了,對不對?」他神經質地用刀拍打著自己的手掌。 厄茲向一旁躲開,把手伸向腰間。然而他的刀已經不在那裡了,手無寸鐵的他感到就像被扒光衣服了一樣無助。「你等等,」他為自己辯解,「是你問的我,情況就是這個情況。這已經不是由我負責的了。我只是告訴你事實。」 「放過他吧,喬。他說的也都是實話,就像我跟你說的一樣—要麼跟著休的計劃干,要麼就等著被獵殺。你也別想著殺了他—這人我們還用得著。」吉姆一邊說,一邊想要把刀收回鞘里。這同體的兩兄弟進行了一場短暫而無言的較勁,彼此爭奪對共同的右手的控制權,在這無形的意志較量中,最後還是喬讓步了。 「好吧,」他乖戾地說,「但要是想把我送進轉化爐,我一定要拽上這傢伙。」 「你算了吧,」吉姆說,「你還有我做伴呢。」 「你怎麼就這麼相信他?」 「他撒謊又沒什麼好處,不信你問問艾倫吧。」 休的髮小兄弟艾倫·馬奧尼是瞪大眼睛聽完了這場爭論的。他同樣經受了目睹船外群星給心靈帶來的震顫,但他身為農夫的無知頭腦並沒有像機電長厄茲那樣馬上能夠形成系統的看法。厄茲幾乎是在目睹星空之後就立刻能夠意識到,船外另有天地的事實意味著他的全盤計劃和全部信仰都已被徹底顛覆,而艾倫能感受到的,就只有驚嘆而已。 「關於這個與異種做鬥爭的計劃,你覺得怎麼樣?艾倫?」 「啊?喔,我根本不知道。哎喲喂,我又不是科學家。不過,等等—我想起有個小當官的被派來幫助我們村裡的科學家,尼爾森上尉—」他困惑地停了下來。 「怎麼了?繼續說啊。」 「哦,然後他就把我們村裡的學員,還有結了婚的男人,當然,本來也沒幾個人,都組織起來了,讓他們練習用刀和擲彈索,但從來沒有告訴我們要幹什麼。」 厄茲攤手,說:「你明白了吧?」 喬點點頭,陰沉地說:「明白了。」 休熱切地看著喬:「那你也入伙了嗎?」 「算是吧。」喬鬆了口。「沒錯!」吉姆跟著插了句嘴。 休回望向厄茲:「那你呢?比爾·厄茲?」 「我還有得選嗎?」 「當然有。可我希望你是真心實意地加入。計劃是這樣的:船員不用管,我們要說服的是那些官員。對那些看過星星和控制室以後腦子不蒙也不頑固的人,我們就都留著。其他的就—」他挺著大拇指在自己的喉嚨前划過,嘴裡同時發出尖厲的嘶聲—「送進轉化爐。」 波波咧著嘴開心地笑了,模仿著休的動作和聲音。 厄茲點點頭:「然後呢?」 「異種和船員一道,在新船長的帶領下,我們一起航向遙遠的比鄰星!實現喬丹的大計!」 厄茲站起來,面向霍伊蘭。這是個令人興奮的設想,他一時無法全盤領悟,但是,喬丹在上!他喜歡這個設想。他雙手按在桌面上,身體湊上前去:「休·霍伊蘭,我跟你干!」 一把刀哐當砸在他面前的桌上,是從喬-吉姆的腰帶上解下來的。喬看上去有些吃驚,想要對自己的同體兄弟說些什麼,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厄茲帶著感激的神情望了一眼他倆,把刀插進了自己的腰間。 連體兄弟悄聲交談了一會兒,然後喬開口說:「最好是加道保險。」他說著,抽出自己的另一把刀,用大拇指和食指握著,只露出刀尖,然後戳在自己左上臂處肉厚的地方。「刀對刀!」 厄茲揚起眉毛,猛地抽出剛拿到的刀,刺在自己身上同樣的位置。血噴出來,流到了臂彎里。「背靠背!」他一把把桌子推開,將自己流著血的肩膀貼在喬-吉姆的傷口上。 艾倫·馬奧尼、休·霍伊蘭還有波波也都出刀放血。他們湊到一起,淌著血的胳膊相互抵住,讓血液混在一起滴到地板上。 「刀對刀!」 「背靠背!」 「血融血!」 「血誓結兄弟,直至征途抵盡頭!」 一位叛變的科學家、一位被綁架的科學家、一名愚鈍的農夫、一隻雙頭怪物,還有一個腦袋比蘋果大不了多少的傻子,決心用這五把刀—喬-吉姆算一把,和五個腦袋—喬-吉姆算兩個,波波不算,把整個船中世界搞個天翻地覆。 「可是我不想回去啊,休。」艾倫在地上搓著腳,看上去很是困擾,「為什麼不讓我在這裡跟著你?我可是用刀的好手。」 「你當然是一把好手,老夥計。但是現在你去當間諜更有意義。」 「可是你已經派比爾去了啊。」 「他是去了,但是我們也需要你去。比爾是公眾人物,沒法偷溜出來爬回上層船艙,他會被人發現並受到非議的。這就是你發揮作用的地方了—你要去給他當聯絡員。」 「那我也得赫夫的跟人解釋我究竟到哪兒去了啊。」 「沒必要解釋的就別解釋。但要注意和見證人保持距離。」休的腦中突然浮現出一幅畫面—艾倫竭力想騙過村裡的那位刨根問底、對種種細節貪得無厭的老學究的樣子,「離他遠點。那個老頭會讓你暴露的。」 「老頭?你說老的見證人嗎—他已經死了,很早就踏上征途了。現在的那個基本和沒有一個樣。」 「好,你要是謹慎,就不會出事。」休提高了音量,喊道,「比爾,你準備好要下去了嗎?」 「差不多吧。」厄茲起身,不太情願地將手上正在看的書放在一旁—插圖版的《三個火槍手》,喬-吉姆費大勁偷來的寶貝藏書之一。「嘿,這書真棒,休,地球真的是那樣的嗎?」 「當然了,書里不是都寫了嗎?」 厄茲咬住嘴唇,想了一下,然後問:「那麼『毛坯』是什麼?」 「毛坯?毛坯就是……就是……某種隔間。」 「我一開始也是這麼想的,但是你怎麼能騎在一間艙室上呢?」 「嗯?你什麼意思?」 「哦,這本書里老是說他們爬到毛坯上然後騎著走路。」 「把書給我看看。」喬讓比爾把書給了他。喬-吉姆用拇指快速地搓了一遍書。「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了,白痴!他們騎的是馬匹,不是毛坯。」 「好吧,那麼馬匹又是什麼?」 「馬是一種動物,就像大號的豬,甚至像是牛。你跨坐在上面,讓它馱著你走路。」 厄茲考慮了一下:「這似乎不大現實。你想—你要是坐在轎子上,你只要告訴腳夫你去哪兒就行了。可是你怎麼告訴牛你要去哪兒?」 「很簡單啊,你讓腳夫牽著牛不就行了。」 厄茲換了個角度:「就算是這樣,你也可能摔下來。這不現實,我還是寧願走著。」 「這是需要技巧的,」喬解釋說,「需要練習。」 「那你能行嗎?」 吉姆偷偷笑起來,喬則有些氣惱:「可是船上沒有馬啊。」 「好吧,好吧。不過你看—這三個火槍手,阿托斯、波托斯和阿拉米斯,他們就有—」 「我們可以以後再聊這個,」休打斷了他們,「波波已經回來了,你準備好回去了嗎,比爾?」 「別急啊,休。我要說的一點很重要,火槍手都是有刀的—」 「當然啊,不然呢?」 「但是火槍手的刀比我們的要好,他們的刀有人的胳膊那麼長,甚至更長。要是我們要對付全體船員的話,想想這樣的刀會帶來多大的優勢。」 「嗯……」休抽出自己的刀,擱在手上打量著,「也許吧,可是這樣的話你就沒法把刀扔出去了。」 「我們身上也可以同時帶著飛刀。」 「對,我覺得行。」 「他說得對,」一直默默在聽著的同體兄弟中的喬開了口,「休,你負責把刀手們都安排好。我和吉姆要去翻翻書。」喬-吉姆的兩個腦袋開始忙著在記憶里盤點他們其他的藏書,就是那些充滿了血腥細節、描寫人類用五花八門的方式縮短敵人生命的手段的書籍。他簡直是要設立一個戰爭學院歷史研究系,當然他並不會起一個這麼花哨的名字。 「行,」休表示同意,「但還是必須由你來給他們下這個命令才行。」 「我馬上。」喬-吉姆走出艙室,來到門外走道上由波波召來的幾十個追隨自己的異種之中。除了曾經參與營救休的長臂、豬玀和矮胖子,其他人對休、艾倫和厄茲來說都是生面孔—他們眼中的生面孔直接意味著對方的突然死亡。 喬-吉姆招呼他們三個從下層船艙來的人過來,手指著他們,命令手下的異種仔細看清他們的樣貌以免忘記—無論這三個人去哪裡,都要讓他們安全通過並提供保護。此外,在喬-吉姆不在的時候,他們都要聽這三個人的命令。 異種一片譁然,面面相覷,他們習慣於聽從命令,但只是聽喬-吉姆的。 一個大鼻子異種站起身來,衝著眾人講話。他盯著喬-吉姆,但是他的話是說給所有人聽的。「俺是大鼻子傑克,俺的刀快眼又亮。雙頭人精喬-吉姆是俺的老大,俺只為他賣命。俺的老大,是喬-吉姆,不是讓身體發沉的地方來的亂七八糟的人。你們怎麼想的?刀手們?這還講不講規矩了?」 他停下來,大家聽了他的話都很緊張,偷偷瞄著喬-吉姆。喬撇著嘴向波波嘟囔了一句。大鼻子傑克剛要張嘴繼續說,卻突然發出牙齒崩裂、脖子折斷的聲音—鐵彈讓他再也不能說話了。 波波給擲彈索又填上一發鐵彈,而緩緩跌倒在地的大鼻子傑克還沒有完全斷氣。喬-吉姆衝著那屍體揮了揮手。「飽安!」喬宣布道,「賞給你們了。」一眾異種像是脫韁的野獸一樣撲了上去,在大快朵頤的哼叫聲中把那屍體層層圍住。他們掏出刀來,你推我搡地要為自己分得一塊鮮肉。 喬-吉姆耐心地等待這場分屍盛宴結束,直到大鼻子傑克只剩下地板上滑膩的血漬,零星的爭搶也漸漸平息,他—也就是喬,才再開口說話:「長臂,你和四十一還有斧頭,與波波、艾倫和比爾一起出發。剩下的人都留在這裡。」 波波邁開大步,一溜煙地跑開了,這裡靠近飛船旋轉的軸心,模擬出來的重力相對較小。另三個異種分開眾人,緊隨其後。厄茲和艾倫趕緊跟上。 當波波跑到最近的艙梯附近時,他並沒有放慢腳步,而是順勢騰空而起,然後借著離心力模擬出來的重力落到下一層船艙里。艾倫和另兩個異種也學著他跳了下去,而厄茲則在艙梯口停下來,回頭大聲喊道:「喬丹保佑你們,兄弟們!」 喬-吉姆向他揮手。「你也保重。」喬答道,然後吉姆又補了一句:「願你飽安!」 「飽安!」 波波帶著他們下了四十多層船艙,直到進入了既沒有異種盤踞,也沒有船員居住的無人區才停下來。他依次指著長臂、四十一和斧頭:「雙頭老大讓你們在這兒盯著,」然後又指了指四十一,「你先來。」 「是這樣的,」厄茲詳細解釋了一下,「艾倫和我要下到高重力層。你們三個在這裡輪流警戒,一班一個,這樣好讓我把消息傳遞給喬-吉姆,明白了嗎?」 「當然了,我們明白。」長臂回答說。 「喬-吉姆就是這麼吩咐的。」四十一決斷地說。斧頭也咕噥著表示同意。 「那好。」波波說。四十一坐在艙梯旁,蹺起腿,然後把注意力轉移到他來時一直夾在左腋下的食物—曾經長在大鼻子傑克身上的右手和小臂。 波波拍了拍厄茲和艾倫的後背。「飽安吧。」他咧嘴笑著說。待厄茲的呼吸平穩下來,他向波波表達了謝意,隨即向下一層船艙跳去,艾倫跟在他的後面。要回到「文明」之地,他們還要下很多層。 菲尼亞斯·納比中校,船長的行政副手,正在仔細搜查比爾·厄茲的書桌,對這位機電長偷偷藏起來的幾本「無用之書」感到好笑。當然,這裡面也有公認的「聖典」,像是珍貴的《四階段輔助轉化爐的保養與維護》和《先鋒號動力、照明及空調手冊》。這些書被認為是最高聖典,留有喬丹本人的印記,只有機電長才有資格保存。 納比自認是個懷疑主義者,也是個理性主義者。信仰喬丹是件好事—對船員們而言。然而,看到書的扉頁上印著的「喬丹基金會」的字樣,他的內心還是油然生出一股自從他成為科學家以來就從未再有過的宗教敬畏感。 他知道這種感覺是非理性的—也許在過去的某個時代是有某人名叫喬丹,這個人也許是一位古代的機電工,甚至是位船長,將管理飛船的常識和人類天性中的準則編纂成典籍。或者更可能的是,喬丹的神話比他手中的這本書更為久遠,其作者只是利用船員的愚昧的迷信讓自己的文字更具權威性。納比很清楚這種套路—他同樣打算在時機成熟的時候,把肅清異種的新方針假託成喬丹的言辭,從而方便推行。是的,對船員們而言,秩序、紀律還有信仰權威是好事。擁有清醒的頭腦和理性的常識觀顯然則是負責全船福祉的科學家們該具備的品質—具備常識、只認事實。 他非常欣賞手裡的書中那一頁頁精緻的排版。古時候的文印員真的是非常出色—不像現在這些讓他忍無可忍、手藝拙劣的傢伙,幾乎就沒有能把同一個字母印成一個樣的。 他暗自記下,在把這兩本機電部門的必備書轉交給厄茲的繼任者之前,自己要研讀一番。這樣在他看來,等自己將來當上了船長,就不必太依賴機電長的意見了。納比對機電工並沒有多少敬意,這在相當程度上是因為他自己完全不是塊當機電工的料。當初他被吸納為科學家,被賦予捍衛全體船員的身心健康的使命並立誓維護喬丹的教諭時,他發現人事與行政工作比起照料轉化爐或檢修電力線更適合自己。他歷任文員、村長、理事會書記員、人事官,如今成了船長的行政長官—自從一起不幸而又相當神秘的事故讓納比的前任英年早逝之後。 在新的機電長上任之前自學一點機電知識,這項決定讓他想起新任機電長的任命還懸而未決。通常,在機電長踏上征途之後,轉化爐的值更長將接任這一職位,但現在的情況是,值更長莫特·泰勒也同時踏上了征途—在異種發動劫獄救走了休·霍伊蘭這個異端之後,人們發現了已經冰冷僵硬的莫特的屍體。這就讓人選變得更加廣泛了,而納比有點拿不定主意究竟該向船長推薦誰。 但有一件事是肯定的,新任機電長一定不能是像厄茲這麼強勢進取的人。納比承認厄茲在組織船員清除異種方面幹得很漂亮,但精明強幹的厄茲會成為與自己競爭船長寶座的勁敵—只要厄茲想的話。要不是因為他沒有絕對把握阻止厄茲繼任船長,納比早就認定現任船長已經活過了該活的歲數了。 他現在思考的是,當前也許是讓這位老船長魂歸喬丹的絕佳機會。這個又胖又老的蠢貨已經活成了個廢物,納比也厭倦了用花言巧語哄騙他下達該下的命令了。要是理事會在這個當口兒不得不推舉新船長的話,合適的候選人就只有一個— 納比放下書,心裡已經打定了主意。 打定主意除掉老船長並沒有讓納比有任何的羞愧、罪惡或背叛的感覺。他看不起這位船長但並不憎恨他,做出殺他的決定也並非出於惡意。納比是站在政治家的高度做出的高尚決斷。他確信自己此舉是為了全體船員的福祉—管理人們的常識、維持法紀與秩序、保證人人飽安。他選擇了自己,是因為在他看來,自己是最適合完成這些高尚事業的人。因此,為了實現更大的福祉,就必須有一些人踏上征途。他為此絲毫不感到遺憾,但對他們也沒有絲毫惡意。 「你了個赫夫的動我的桌子幹什麼?」 納比抬起頭,看到「已故」的比爾·厄茲一臉不悅地站在自己面前。他又仔細打量了一下厄茲,然後欲言又止。他曾經非常確信,厄茲在那次襲擊發生後就再也沒有出現過,很有可能是已被宰殺分食、踏上征途了—他曾是那麼地確信,以至於當氣沖沖的厄茲就這麼活生生站在他面前時,他的心就像是被絞碎了。但他還是保持住了鎮定。 「比爾老兄!喬丹保佑—我們都以為你踏上征途了呢!快坐,快坐下,告訴我都發生了什麼事。」 「那你也得先把我的椅子讓出來吧。」厄茲譏諷道。 「哎呀—對不起!」納比趕緊從厄茲書桌旁的椅子上站起來,另找了把椅子坐下。 「不過,」厄茲坐在納比剛讓出來的座位上繼續說,「你也許要先解釋解釋,你為什麼要翻我的東西。」 納比裝出一副委屈的樣子:「顯然啊,我們以為你死了。總要有人來先接手管理你的部門,直到新的機電長選出來啊,我只是代表船長做這個工作而已。」 厄茲盯著他的眼睛:「少跟我胡扯,納比。你我都知道是誰指使船長該說什麼話的—這一套我們太熟了。即便是你真的以為我死了,照我看你也應該忍一忍,起碼睡完兩覺再來我這裡亂翻吧?」 「我說的是真的,老兄—要是誰在異種襲擊後失蹤了,大家都會認為他踏上征途了。」 「行,行,不提這個。那為什麼不讓莫特·泰勒接手?」 「他已經進了轉化爐了。」 「他死了?可是誰下令把他扔進轉化爐的?那麼大的質量會導致超載的。」 「我的命令,好用他來代替休·霍伊蘭。他們的質量幾乎相等,你申請的霍伊蘭的質量得有東西填上。」 「幾乎相等對於轉化爐而言是不行的,我得去檢查一下。」厄茲起身要走。 「別激動,」納比說,「我可不是一點都不懂的傻子。我讓人根據你申請的霍伊蘭的質量把他給砍掉了一些。」 「哦—那就好,那就沒問題了。不過,我還是要去看看,我們可浪費不起。」 「說到浪費,」納比愉快地說,「我倒是在你的書桌里發現了幾本『無用之書』。」 「嗯?」 「這些書都被列為用於提供電力的物品,你知道的。」 「那又怎麼樣?而且,你難道不知道是誰負責監管電力來源物資嗎?」 「那當然是你,可是這些物資在你的書桌里做什麼?」 「那我還是提醒你一下吧,尊敬的船長的好跟班,這些物資放在哪裡完全由我來決定。」 「嗯……我想你說得沒錯,順便問一句,如果你現在還不急著把這些書轉化成電力,介不介意讓我看看呢?」 「完全不介意,你要是能理性地看待其中內容的話。我會給你辦移交手續—必須如此,這些書都是經過離心機處理過的,要小心一點。」 「謝謝,古代有些人的想像力非常豐富,當然,也非常瘋狂,作為消遣還是很有趣的。」 厄茲心不在焉地拿出那兩本書,給納比打了一個收條,腦子裡想的卻是什麼時候和怎麼對付納比。菲尼亞斯·納比對於他們以血為誓、矢志完成的事業可是關鍵人物—甚至可能是唯一一個關鍵人物。如果能夠把他爭取過來— 「菲,」他趁著納比簽收條的時候說道,「我在反思,我們在霍伊蘭的事上,是不是採取了最明智的做法。」 納比看上去有些吃驚,但沒有說話。 「哦,我倒不是相信他的說法,」厄茲趕緊補了一句,「但是我感覺我們錯過了一個機會,應該先哄騙他一會兒。他與異種有聯繫,而我們要想把異種的地盤納入理事會的治理,最大的困難就是我們對異種的了解太少。我們不知道他們有多少人,實力怎麼樣,組織得又如何。而且,我們未來肯定要到他們地盤上去打仗,這是非常不利的。我們根本不熟悉上層船艙的情況。要是我們能跟他先周旋一番,假裝信了他的說法,我們也許能夠了解很多情況。」 「可他說的未必可信。」納比提出了一點疑問。 「我們不必去信。他給我們提供的是機會,前往無重力層了解情況。」 納比看上去大吃一驚:「你不是在開玩笑吧?作為船員居然相信異種的承諾,毫髮無傷地上到無重力層?立馬踏上征途倒是真的!」 「我可不那麼認為,」厄茲反駁,「霍伊蘭堅信自己的說法—這點我倒是可以肯定,而且—」 「什麼?你居然相信飛船可以移動的這種胡說八道嗎?船是恆定的!」他用手砸了一下艙壁,「絕不可能有人相信他的。」 「但我說了,他是個虔誠的狂熱者,絕對是。但他在上面的確見識了什麼東西,這也就是他為什麼這樣說。我們本來也可以上去看看的,看看他胡扯的東西到底是什麼,也能藉機偵察一下異種。」 「簡直是愚蠢透頂!」 「我可不這麼認為。他一定對異種們有相當大的影響力,你就看看異種單是為了救他費了多大勁。如果他說他能保證我們安全抵達無重力層,我是相信的。」 「為什麼你突然改變看法了?」 「是那次突襲。要是有人過去跟我說,有一幫異種會冒著掉腦袋的危險一路殺下高重力區來救一個正常人,我是絕對不會信的。可這件事的確發生了。我不得不改變我的看法。且不說他的那套說辭,單說異種會為了救他而殺過來,很可能是因為這些異種聽他的命令。如果真的是這樣,如果不用打仗就能讓我們控制住那些異種,那麼我們迎合一下他的宗教信念也未嘗不可。」 納比聳聳肩:「你說得也許有點道理,不過為什麼把時間浪費在這些『要是過去做了就好了』的事情上呢?就算是有過這個機會,我們也已經錯失了。」 「也許還沒。霍伊蘭還活著,而且回到異種那邊去了,要是我能找到什麼辦法給他傳個話,我們也許還是能做到的。」 「可你怎麼傳話過去?」 「我也不知道,我也許可以帶上幾個小伙子爬上去,要是能活捉一個異種,也許就可以辦成了。」 「可能性太小了。」 「我願意冒這個險。」 納比在心裡琢磨起來。在他看來,這整個計劃似乎機會渺茫,完全是痴人說夢,但如果厄茲願意冒這個險而且成功了,納比就離實現自己最大的願望大大前進了一步。武力征服異種將是血腥、漫長,甚至是幾乎不可能的任務。他非常清楚這件事有多困難。 就算厄茲沒成功,也不會有什麼損失—除了厄茲這個人。此時,他想清楚了,在這場博弈之中,厄茲根本不算是損失。嗯— 「那你就儘管去吧,」他說,「你真的是非常英勇,但這種險值得去冒。」 「好,」厄茲贊同道,「願你飽安。」 納比明白他的意思。「飽安。」他回答道,帶著那些書離開了。直到後來他才想起來,厄茲並沒有告訴自己,在這麼長的時間裡他到底去了哪兒。 厄茲也意識到,納比對自己並不是完全坦誠的,但是他了解納比,對此並不驚訝。更何況,他這次的隨機應變已經給後續行動打下了很好的基礎。他的確沒有料到,直接說實話居然讓事情變得更簡單而有效。 厄茲花了點時間對轉化爐進行了一次例行檢查,並任命了一位值更長。他對自己做出的安排很是滿意,這樣一來,自己以後再溜出去,他的部門也有人管事。他差人去找自己的腳夫長,讓他把艾倫·馬奧尼從村子裡叫來。他原來想坐轎出行,然後在路上和艾倫見面,後來因為覺得太過招搖而作罷。 艾倫見到厄茲非常興奮。艾倫的同齡人如今已都是一家之長、有產有業,而他還是個沒成婚的學員。但是,他現在正在為更有遠見卓識的領袖效力,甚至成了一位科學家高官的血誓兄弟,這是他人生中的頭等大事,甚至比自己深入異種地盤、說服他們進行劫獄還要重大—因為那次行動的意義還遠非他所能理解。 厄茲打斷了他,連忙把機電室的外門關上。「隔牆有耳,」他悄聲說,「而且這裡人多嘴雜,不僅有耳朵還有嘴巴,你是想害咱們兩個都踏上征途嗎?」 「啊,天哪,厄茲……我不是故—」 「沒關係。我會和你在咱們當時下來的梯井碰頭,從這層往上數十層,你會數數嗎?」 「當然,我能數到那麼多。我能數到二十呢,一加一等於二,再加一等於三,再加一等於四,再加一等於五,再—」 「足夠了,我知道你能行。但比起你的數學水平,我更指望你的忠誠和刀法。趕緊到那裡去等我吧,走一條不會被人發現的路。」 當他們到達碰頭地點時,四十一仍然守在那裡,上一頓被他啃得乾乾淨淨的一根根骨頭整整齊齊地放在他身旁。厄茲站在飛刀和擲彈索的射程外喊了一聲他的名字。面對一個靠著出手凌厲長到這麼大個頭的異種,厄茲對他的這種提防是合理的。驗明身份之後,厄茲指示四十一去找休,自己和艾倫坐下來等候。 四十一沒能在喬-吉姆的艙室里找到休,連喬-吉姆也不在屋裡。他倒是找到了波波,但那個小腦袋也幫不上什麼忙。波波說,休去了人人都能飛的地方,但這對於四十一等於白說,他這一輩子只去過一次無重力層。由於無重力層與飛船軸心的全長相當—當然,四十一是想不出這些名詞的—說休去了無重力層的確沒有什麼幫助。 四十一感到很困惑,但喬-吉姆的命令可不是他能置之不理的,而照他那不怎麼靈光的腦袋的理解,厄茲的命令也同等重要。他又把波波叫醒,問道:「雙頭人精去哪兒了?」 「去找刀匠了。」波波說完就閉上了眼。 這就好辦了。四十一知道刀匠住在哪裡。只要是個異種就得和她打交道,她是異種地盤上不可或缺的工匠和商人,其本人必然為社會所不容,她的工坊和周邊區域對各方而言都是中立地帶。他趕忙爬上兩層船艙,趕去那裡。 寫著「熱力學實驗室:閒人免進」的大門敞開著。四十一不認識字,門牌和上面的禁令對他而言毫無意義。但他能聽到有人說話,其中一人正是那對同體兄弟,另一個則是刀匠本人。他走進去,開口喊:「老大—」 「閉嘴。」喬回答。吉姆則顧不上回頭,繼續與這位刀劍之母爭論著:「我要你給我打刀,不是跟我鬥嘴。」 刀匠面對著他,四隻滿是老繭的手穩穩地扶在寬大的骨盆處。雙眼因為長期盯著燒熔金屬的鍛爐已經變得通紅,汗水則從她滿是皺紋的臉上,流到她上唇處有礙觀瞻的那幾綹灰色鬍鬚中,然後又滴到她赤裸的胸膛上。「我當然會打刀,」她反駁說,「正兒八經的刀,而不是你想讓我打的那種用來趕豬的、和你的胳膊一樣長的玩意兒—呸!」她衝著艷紅的爐火啐了一口。 「你給我聽好,你這個要餵船員的老東西,」吉姆平靜地回答,「我讓你怎麼打,你就給我怎麼打,不然我就用你的爐子烤焦你自己的腳。你聽明白了沒有?」 四十一被嚇得不敢說話。從來沒有人敢對刀劍之母這麼說話,老大就是了不得! 刀匠一下子服了軟,「可是刀真的不是那麼打的,」她不依不饒地抱怨著,「那樣的刀根本找不准平衡,你自己看看—」她從檯面上抄起兩對刀,朝著房間對面的十字形靶子扔了過去—四把刀不分先後,由她的四隻手同時擲出,四把刀同時破空而過,正正插在靶子的四端。「看見了嗎?長刀哪能幹得了這個?重心不穩走不直。」 「老大—」四十一再次開口。喬-吉姆頭都沒回,一拳打在他嘴上。 「我知道你的意思,」吉姆告訴刀匠,「但我們要的不是飛刀。我們要的是近戰中用的既能砍人,又能捅人的傢伙—你要想吃飯,就先得把這刀打出來。」 老婦人咬著嘴唇。「還是按慣例?」她突然發話。 「當然,按慣例,」喬-吉姆向她保證,「付清之前,每殺一人,你取一成—工作期間,頓頓飽安。」 她聳了聳已經變了形的肩膀。「好吧。」她轉身道,用左側的兩隻手夾起一條鋼片,「噹啷」一聲丟在鍛爐里。喬-吉姆見狀這才轉身面對四十一。 「怎麼了?」喬問。 「老大,厄茲讓我來找休。」 「啊?那你怎麼不去找他?」 「我找不到他。波波說他去無重力層了。」 「那就去找他啊。哦,不對,你不知道怎麼找。還得我親自走一趟,你先回去告訴厄茲,讓他等一會兒。」 四十一趕緊離開。老大人是很好,但是在他面前慢手慢腳的可不好。 「你可真把我們弄成跑腿的了,」吉姆酸溜溜地說,「有了血誓兄弟的感覺怎麼樣啊,喬?」 「還不是你把我們弄成這樣的。」 「什麼?立下血誓可是你的主意。」 「扯淡,你可是知道我是為了什麼。他們幾個可是當了真的,而我們要爭取到一切能爭取到的幫助,不然我們可就會被人剝了皮用來盛水了。」 「哦?這麼說,你是沒把這事當真了?」 「那你呢?」 吉姆譏笑道:「我和你一樣認真,我親愛的、虛偽的兄弟。就當前形勢而言,我們好好遵守約定還是非常有益於你我的肢體健全和身體健康的。正所謂『人人為我,我為人人』。」 「你又在讀大仲馬的書了吧。」 「那怎麼了?」 「也沒什麼,只是別蠢得當了真就行。」 「我才不會。我知道刀架在誰的脖子上。」 喬-吉姆在通往控制室的門口發現了正在打瞌睡的矮胖子和豬玀,他一看到這兩個指派給休的保鏢,就知道休肯定在裡面。不過這也是預料之中的:要是休去了無重力層,不是去主引擎,就是去控制室,而且更可能是控制室。那裡令休極為著迷:當時,喬-吉姆幾乎真的是拖著他去的控制室,逼著他目睹飛船並不是整個世界,而只是在比它大得多的宇宙中里漂流的載具—一部可以由人駕駛著前進的載具。自打過去他還是喬-吉姆抓來的奴隸的時候一直到今天,他始終痴迷於如何讓飛船動起來,如何坐在控制台前操縱飛船前進。 這對他的意義,比起對地球上的普通宇航員而言要大得多。自從第一枚火箭實現了從地球到月球的第一次躍進,宇航員就一直是所有男孩子的英雄榜樣和浪漫追求。但是休的志向可比這要宏偉得多—他想要移動的可是自己的世界。按照地球的標準和觀念來看,這個志向相當於給太陽裝上發動機然後開著它環繞銀河系。 年輕的阿基米德手裡已經有了槓桿,他要找的,是一個支點。 喬-吉姆在由巨大的銀色星象球包裹的控制室前停下來,向里望了一眼。他倆看不見休的人,但知道休肯定在第一領航員的座位上,因為控制室里的燈光正在不斷變化。群星散布在球體內側,構成一幅模擬船外星空的幻景。在站在門口的喬-吉姆看來,這影像顯得並不是那麼真實,但要是身處球體中心,則會一覽無遺、無比真切。 群星按區域一一熄滅,那是休在操控。最後剩下了控制室艙門正對面最遠端的那片星域的燈光。其中,有一顆巨大而明亮的光球,比所有星星要亮得多。喬-吉姆收回目光,兩手交替爬上控制椅。「休!」吉姆開口喊道。 「是誰?」身體陷在座椅里的休伸出腦袋問道,「哦,原來是你們,你們好啊。」 「厄茲找你,出來吧。」 「好的,不過你先過來一下,我要給你看看這個。」 「別理他。」喬對吉姆說。但是吉姆回答說:「哎呀,去看看唄,又不會太久。」 這對連體兄弟爬上控制台,坐進休旁邊的艙椅中:「看什麼?」 「那邊的那顆星星,」休指著最亮的那一顆說,「比我上次來的時候變得更大了。」 「嗯?的確如此。從很久之前就開始變大了。我第一次來時,根本看不見這顆星星。」 「那就是說,我們離它越來越近了。」 「那當然,」喬回答,「我早就知道了,這只不過說明飛船是在運動的而已。」 「可你怎麼早不告訴我?」 「告訴你什麼?」 「關於這顆星星,還有它在變大的事。」 「這又能怎麼樣?」 「能怎麼樣?喬丹在上,老兄啊!那就是我們要去的地方啊,那就是偉大征途的終點啊!」 喬和吉姆一時間震驚得呆住了。他倆一向只關心自己的安全和舒適,因此難以像休,或者厄茲那樣,會把重拾被人遺忘、近乎神話的先人偉業—航向比鄰星當作頭等大事。 吉姆反應了過來:「嗯……也許吧。可你怎麼認定那就是比鄰星呢?」 「是不是都無所謂。但那是離我們最近的星星,而且我們正向那裡航行。在我們不會分辨星星的時候,哪顆都無所謂。喬-吉姆,古人肯定有什麼辦法來分辨星星。」 「他們當然有辦法,」喬肯定地說,「但那又怎麼樣?你都已經選好了要去的星星了。走吧,我們該下去了。」 「好吧。」休不太情願地答應了,與他倆一起走上了回到下面的長路。 厄茲簡要地把自己和納比談的情況告訴了喬-吉姆和休。「我有個主意,」他接著說,「是這樣的,我會派艾倫回高重力區給納比送個信,告訴他我已經聯繫上你了,休。然後讓他到船員區之外的某個地方見面,告訴他我發現的情況。」 「你為什麼不直接回去帶他上來?」休質疑。 厄茲看上去有點難為情:「因為你在我身上試過這招了—可沒有用。你從異種的地盤上回來,把看到的奇景告訴了我,但是我並沒有相信你,還把你當成異端來審判。要不是喬-吉姆來救你,你現在已經進了轉化爐了。要不是你拽著我到無重力層,逼著我目睹那一切,我是絕對不會相信你的。我敢打包票,納比也不是好對付的。我想讓他上來,讓他親眼看看星星—儘量用非暴力手段,如果非不得已,也得來硬的。」 「我就不明白了,」吉姆說,「為什麼不乾脆直接把他殺了?」 「我倒是願意,可那太不明智了。納比可以幫上我們的大忙。吉姆,要是你了解船員的組織結構,你就知道為什麼了。納比在理事會裡的分量最重,而且,他是船長的代言人。要是我們能把他爭取過來,我們可能連仗都不用打。要是沒爭取過來—呃,要是我們不得不打起來,我也不知道結果會怎樣。」 「我可不認為他會上來,他會認為這是一個陷阱。」 「這就是為什麼必須讓艾倫去而不是我去,他會問我一大堆很難回答的問題,無論我怎麼說都不會令他信服。換作艾倫,他就不會問這麼多了。」厄茲望向艾倫,繼續說,「艾倫,除了我讓你說的那些,不管納比問你什麼,你都說不知道就行,明白嗎?」 「明白,我什麼都不知道,什麼也沒看見,什麼也沒聽說,」接著他又很憨厚地補充道,「我本來知道的也不多。」 「好。你沒見過喬-吉姆,你也沒聽說過星星的事。你就是一個給我送信的,是隨行保護我的刀手。而你要告訴他的,是這個—」他把要給納比的口信告訴了艾倫,意思很簡單但又有點挑釁的意味,確保艾倫都記清楚了之後,說道,「好了,你去吧!祝你飽安。」 艾倫一拍刀柄:「飽安!」然後迅速離開了。 一名農夫突然要想面見船長的代言人是不可能的—艾倫很快發現了這一點。他在納比的套房外被值守的衛士長攔了下來,由於他堅持要進去,還被推搡了好幾把。然後,他被打發到一位百無聊賴、冷若冰霜的辦事員那裡,留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後被告知回村里等通知。艾倫沒有走,堅稱自己是來送信的,是機電長給納比中校的重要緊急信息。辦事員抬起頭來,問道:「把信給我。」 「不是寫的那種信。」 「什麼?開什麼玩笑,信都是用寫的,這是規矩。」 「他來不及寫信了,他給我的是口信。」 「他怎麼說的?」 艾倫搖頭:「這是保密的,只能告訴納比中校,這是命令。」 辦事員一臉氣急敗壞。 但是,由於他還在試用期,所以為了保險起見,他沒敢逞一時之快,把面前的這個鄉巴佬教訓一頓,於是把問題推給了上司。 他的上級辦事員言簡意賅:「把口信告訴我。」 艾倫鼓起勇氣,以一種他從未在對科學家說話時用過,甚至對剛才的低級辦事員都不曾用過的語氣說:「先生,我只是想請你告訴納比中校,我帶了機電長厄茲給他的口信。要是這個口信沒捎到,進轉化爐的就不是我了!我可不敢把口信告訴其他人。」 這個小官支起手捻了捻下巴,然後決定冒險去打擾一下他的上司。 艾倫低聲將口信複述給納比,以防就站在門口的勤務兵聽到。納比聽罷盯著艾倫,問道:「厄茲想讓我跟你去異種的地盤?」 「並不是上到異種的地盤,先生。是到中間的某個地方,休·霍伊蘭將和您在那裡見面。」 納比長出一口粗氣:「這太荒唐了。我要派一隊刀手把他抓到我面前。」 艾倫將後半部分口信也告訴了他。這一次,他特意提高了嗓門,好讓門口的勤務兵以及其他人—如果還有其他人的話—能夠聽見。「厄茲還讓我告訴您,如果您不敢去,也沒有關係,他會親自找理事會去說。」 艾倫認為自己能夠保住性命,是因為納比是個靠精明而非靠蠻力混出頭的那種人。納比的刀就掛在他自己的腰帶上,而此時的艾倫卻痛苦地意識到,自己的刀已經被留在衛士長那裡了。 納比並沒有流露出不悅之色。他當然能夠聰明地理解到,這番羞辱並不是出自他面前的這個蠢貨—儘管他也打定了主意會在合適的時機修理一下這個鄉巴佬。然而,惱怒、好奇和怕丟面子讓他下了決心,「我和你去,」他惡狠狠地說,「我要當面問個清楚!」 納比想帶一個衛士中的好手隨他前去,但又打消了這個主意。因為這不僅會讓他在評估這件事的政治影響之前極大地擴大知情範圍,而且也不比斷然拒絕能給自己多留幾分面子。然而當艾倫從衛士長手中取回武器時,他還是緊張地問了艾倫一句:「你的刀法怎麼樣?」 「沒有比我還強的了!」艾倫滿臉笑容地回答。 納比則希望面前的這個傢伙不是在吹牛。一想到異種,納比就後悔自己沒有時間多練練刀法—這項屬於男人的技藝。 納比隨艾倫一層層爬上低重力層,路上漸漸恢復了鎮定。一是因為一路上沒有出現什麼意外,二是艾倫顯然是個謹慎而稱職的斥候。他機敏靈活,行動悄無聲息,每上一層都會先停下來觀察四周。要是讓納比聽到艾倫察覺到的聲響—幽深陰暗的通道深處傳來的窸窸窣窣的聲音,這位高官怕是會更加緊張—聲音是從他們四周傳來的。這些動靜也讓艾倫在下意識里感到有些擔心,儘管他對此也有所預料—他知道休和喬-吉姆都是謹慎行事的領袖,因此不會忘記在路線沿途安排掩護。要是他沒有覺察到本該在此的偵察隊,反而會更加擔心。 當他抵達距離文明區域有二十層的會面地點時,艾倫停了下來,吹了一聲口哨。回應他的則是另一聲口哨。「是我,艾倫。」他喊道。 「站出來,讓我們看清楚一點。」此時的艾倫依然沒有放下一貫的戒備,小心地照做了。當他確實看到自己的夥伴—厄茲、休、喬-吉姆和波波之後,他才示意納比上前。 看到喬-吉姆和波波,納比失去了剛剛恢復的鎮定,突然感到自己上了當。他拔出佩刀,笨拙地倒退著挪向艙梯—然後轉身狂奔。然而波波的刀出得更快,就在這一瞬間,局勢完全可能向任何一個方向發展。然而喬-吉姆一巴掌拍在波波的臉上,把波波的刀打落在地,然後又奪去了波波的擲彈索。 納比此時已在全速狂奔,休和厄茲大喊著叫他停下,卻是徒勞。「把他抓回來,波波!」吉姆下令,「而且不要傷到他。」波波奮力追了上去。 波波很快就回來了。「跑得還挺快。」他嘟囔了一句,然後把納比丟在地上。波波大口喘著氣,而納比則躺在地上一動不動。波波從自己的腰帶上拔出納比的刀,擱在自己的左胳膊上,試著刮下那上面粗糙的黑毛。「刀倒是不錯。」他評價道。 「把刀還給他。」吉姆命令。波波看上去很是驚訝,但還是很捨不得地照做了。喬-吉姆隨後則把波波自己的武器還給了他。 重新拿到自己的佩刀讓菲尼亞斯·納比和波波一樣驚訝,但他掩飾得更好,甚至裝出了一副坦然受之的端莊樣子。 「唉,」厄茲帶著關心的口吻說,「很抱歉讓你緊張了,菲。波波不是壞人。可是要把你帶回來,我們也沒有別的辦法。」 納比竭力讓自己鎮靜下來,擺出他一向用以示人的高冷、自製的樣子。內心則暗罵:該死!這一切簡直是太荒謬了。好吧…… 「沒關係,」他沒好氣地說,「我來是見你的,卻沒想到會見到這麼一幫全副武裝的異種。你交友的喜好可是夠奇特的啊,厄茲。」 「抱歉了,」比爾·厄茲回答,「我該早點提醒你,」—真是虛偽的辭令—「但他們都是好人。你已經見過波波了。這位是喬-吉姆,他……相當於異種里的船長。」 「飽安。」喬禮貌地致意。 「飽安。」納比機械地回答。 「我想,休你是認識的。」納比表示同意,然後陷入了一陣尷尬的沉默,直到納比開口打破。 「這麼說吧,你派人給我送口信讓我到這裡來,一定是有什麼理由,還是說你只是在耍我?」 「我的確有理由,」厄茲說,「我—天哪,我都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納比,我這麼說你可能不會相信,但這可是我親眼所見。休告訴我們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我進去過控制室,看到過群星,我知道這些都是真的。」 納比盯著他,慢慢地說:「厄茲,你一定是瘋了。」 休·霍伊蘭激動地大聲反駁:「那是因為你沒有親眼見到。我告訴你,飛船可是在運動的,就像是—」 「我來說吧,」厄茲打斷了休,「聽我說,納比。至於你怎麼理解由你自己決定,但我可以告訴你,我究竟看到了什麼。他們把我帶上了無重力層,進入了船長瞭望室。那是個有一整面玻璃幕牆的艙室。你可以透過玻璃看見大片黑色的虛空,大到……大到比一切都大。比飛船還要大。而且其中還有光,那是星星,就像古老的神話里說的那樣。」 納比看上去半是驚奇,半是厭惡:「老兄,你還有沒有點邏輯啊?我還當你是個科學家。你說『比飛船還要大』是什麼意思?太荒謬了,自相矛盾。飛船就是飛船,這是最基本的,其他一切都是飛船的一部分。」 厄茲無奈地聳聳肩:「我知道這聽上去很荒謬。我也沒法跟你解釋清楚,畢竟這很難用邏輯去解釋。這是……唉,赫夫啊!等事實擺在你面前,你就明白我的意思了。」 「你還是清醒清醒吧,」納比奉勸道,「別說胡話了。事物要存在,就要符合邏輯,否則就不存在。事物要存在,就要占據空間。你所看到的,或者你以為你所看到的,是某種非同尋常的事物。但不管是什麼,都不可能比它所在的艙室還大。這種明顯違背客觀事實的事物,是不可能拿出來擺在我面前的。」 「我說了我沒法跟你解釋清楚。」 「你當然解釋不清楚。」 在這期間,喬-吉姆這對同體兄弟一直滿臉厭惡地低聲交談,然後喬提高了嗓門嚷道:「別廢話了,我們該走了。出發吧。」 「好啊,」厄茲急切地表示同意,「我們先不說了,納比,等你看到了再說。我們現在走吧—要往上爬好一陣呢。」 「你說什麼?」納比要問個清楚,「你這是什麼意思?去哪兒?」 「上到船長瞭望室,還有控制室。」 「我也去?別開玩笑了,我現在就要回下面去了。」 「不行,納比,」厄茲表示反對,「我叫你來就是為了讓你看的,你一定要去看了才行。」 「別犯傻了—我根本就不用看,用常識判斷就足以得出答案了。不過,」他接著說,「我的確想要恭喜你,你跟異種建立了良好的聯繫。我們應當能夠商量出某種合作的方式。我認為—」 喬-吉姆向前走了一步。「你在浪費時間,」他語氣平和地說,「我們要上去—你也一起來。你一定要去。」 納比搖搖頭:「我是不會去的。再找時間吧,等我們商量好怎麼合作之後。」 休從另一側走近納比:「你似乎沒搞清楚狀況,你現在就要跟我們走。」 納比望向對面的厄茲。厄茲沖他點了點頭:「是的,納比。」 納比暗地裡埋怨自己。喬丹在上!這到底是怎麼搞的,讓自己落到了這步田地?他有一種強烈的感覺,那個雙頭怪更想看他奮起反抗。這是不可能的,太荒謬了。他在心裡又把自己罵了一頓,而在表面上儘量不失顏面地妥協了。「喔,那好吧!為了不和你們吵起來,我就走一趟吧。走哪邊?」 「跟著我就行。」厄茲回答。喬-吉姆照舊大聲吹了聲口哨。六個,或者八個異種似乎是從地板、艙壁和天花板里冒出來的一樣,加入了他們的隊伍。納比突然痛苦地意識到自己究竟是有多麼草率。然後這支隊伍就這樣出發了。 由於納比並不習慣向上攀爬,他們花了很長時間才到達無重力層。隨著他們爬上一層層船艙,重力漸漸降低,納比也因此不再感到那麼吃力,但與此同時,他的胃卻因失重而開始不適。然而,他並不是犯了太空暈眩症—所有在飛船上出生的人,無論是異種還是船員,都或多或少地能夠適應低重力狀態,然而納比自從度過輕狂的青春期之後,就沒有再向上層爬過了。當他們到達飛船最中心的那一層時,納比感到極為不適,幾乎無力繼續前行。 喬-吉姆把後加入隊伍的異種打發到下面的船艙去,又指示波波過去背起納比。然而納比卻擺擺手拒絕了。「我能行。」他爭辯道,全靠頑強的意志強迫身體行動。喬-吉姆打量了他一番,沒再堅持。在經過一連串滑行之後,他們到了控制室的橫向艙壁前,此時納比感到舒服多了。 他們並沒有在控制室逗留,而是按照休的計劃,直接去了船長瞭望室。此時,納比已經對自己將要看到的事物做好了準備,這次倒不是因為厄茲那番讓人一頭霧水的解釋,而是因為休在整個後半程里連珠炮似的喋喋不休。在他們到達之前,休已經對納比相當熱情友好了—能有人當自己的聽眾真是太棒了! 休第一個飄過艙門,在半空中做了一個漂亮的轉身,然後一手搭在船長安樂椅上穩住身形,揮舞著另一隻手指向巨大的觀測窗和外面星光閃爍的宇宙。「看那裡!」他興奮地嚷著,「看啊—是不是很神奇?」 納比面無表情,但他目不轉睛地盯著那璀璨景象。「真是非凡,」他終於承認道,「太非凡了。我從未見到過這般景象。」 「何止是『非凡』,」休反駁說,「顯然是『奇蹟』好嗎!」 「好吧,是『奇蹟』,」納比附和道,「那些小亮點—你說那就是古人所說的星星?」 「是啊,」休說,不知怎麼感到有些慌張,「不過它們可是一點也不小。它們是巨大的星球,就像飛船一樣。看著小只是因為它們太遠了。看到你左下方那顆最大、最亮的星星了嗎?它看上去大是因為距離我們更近些。我覺得那就是比鄰星—不過我也不是很確信。」他趕緊又坦白道。 納比飛快地瞟了他一眼,然後繼續盯著那顆最大的星星:「它距離我們有多遠?」 「不知道,不過我會弄清楚的。控制室里有測量這種距離的儀器,但我還沒有完全掌握用法。不過沒關係,我們早晚會抵達那裡的!」 「嗯?」 「沒錯,完成偉大征途。」 納比看上去一臉困惑,但什麼話也沒說。他思考問題非常審慎,一板一眼,講求邏輯。他是位精明強幹的官員,在關鍵時刻能夠迅速做出決策,但他天性內斂,只要有可能,總是會把自己的想法藏在心底,擇機反覆揣摩分析。 進入控制室之後,他變得更加沉默寡言。他聽著、看著,但卻很少發問。然而休並不在乎。這些儀器都是他個人的玩具、他的寶貝玩意兒。現在來了個沒有見識過這些東西的人來看他炫耀、聽他講解,對他來說已經足夠了。 按照厄茲的建議,一行人在返回下層途中還要到喬-吉姆的艙室里去。在他們看來,如果爭取到了納比,那麼納比必須像他們幾個一樣立下血誓,而且還必須共同制訂一個計劃。納比毫不遲疑地同意了,他此時已經相信了異種的休戰承諾,畢竟他已經前所未有地深入異種的地盤。他默默聽著厄茲闡釋他們的想法,直到厄茲講完還是不發一言。 「怎麼說?」當沉默久到讓厄茲難以忍受的時候,還是他先開了口。 「你想聽我的意見?」 「當然啊,聽聽你的看法。」 納比知道厄茲是認真的,的確期待聽到他的想法,拖延時間只是在故作姿態。 「好吧—」納比噘著嘴,手指交叉,開口說道,「我感覺這個問題分兩個部分。休·霍伊蘭,依我看,你要想繼續完成喬丹的遠古大業,不首先確保整個飛船的和平並形成統一領導是不可能的—為了達到這個目的,從船員的地盤到控制室,都需要保持好秩序和紀律。是不是?」 「沒錯。我們必須在主引擎室安排人手,這就是說—」 「請聽我講,說實話,我還沒能完全理解我剛剛看到的這些東西,也還沒有機會去研究。至於你的設想有多大把握能成功,我更希望聽聽機電長的意見。但你這部分的問題屬於第二步,所以你必然要關注第一步怎麼走。」 「那是當然。」 「那我們就只談第一步好了。這涉及管理的方式和手段—我感覺我對這些方面更擅長,也許我的建議能夠幫得上忙。喬吉姆,依我看,你是在尋找一個機會,讓異種和船員能夠和平相處—實現和平與飽安,對不對?」 「是的。」吉姆表示贊同。 「好。這也是我,以及很多飛船官員的目標。坦誠地說,我原來從沒有想過,不付諸武力就能達成這個目的。我們已經決意面對一場漫長而艱難的血腥戰爭。從傳說中飛船爆發叛亂的古代到現在,在代代相傳的見證人的記錄中,異種和船員間只有戰爭。但和平是更好的出路,我為此感到高興。」 「這就是說,你要加入我們了!」厄茲驚喜地說。 「別急—還有很多事需要考慮。厄茲,你和我是都知道的,霍伊蘭可能也知道一些,並不是飛船上的所有官員都會站在我們這一邊的。這怎麼辦?」 「這個簡單,」休·霍伊蘭插話說,「把他們一個個都帶到無重力層來,讓他們親眼看到星星,明白真相。」 納比搖頭:「那就等於是讓轎子來抬腳夫—本末倒置了。我告訴過你了,這個問題分兩部分,對一個不相信他無法理解的事物的人來說,你硬想去說服他是沒有意義的,等到飛船被平定之後,再讓這些官員去目睹控制室和星星就容易得多了。」 「可是—」 「他說的是對的,」厄茲打斷了休,「當現實威脅迫在眉睫的時候,糾結於宗教問題是沒用的。在平定整艘飛船這件事上,我們能爭取到為數不少的官員,而如果我們先去說服他們飛船是在運動的,那會出的岔子可就多了。」 「可是—」 「別可是可是的了。納比說得對,這是常理。那麼,納比—至於那些我們說服不了的官員—我們是這麼想的:首先,咱倆要儘可能多地爭取,至於那些頑固到底的……哼哼,轉化爐可一直是缺乏燃料的。」 納比點頭,對於向這些官員痛下殺手沒有顯示出絲毫惻隱之心:「這似乎是最保險的方案了,但這樣會不會有點太難?」 「這就要喬-吉姆出馬了。我們可是有全飛船上最厲害的刀手做後盾的。」 「明白了,那麼,照我看,喬-吉姆是所有異種的老大了?」 「誰跟你這麼胡說的?」喬吼道,雖然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生氣。 「哦,這是我猜的……我還以為—」納比打住了話頭。的確沒有人告訴過他喬-吉姆是上層船艙的領袖,他只是從看到的表面現象做出了這樣的推論。他突然感到很擔心,他是不是在跟這些人白費唇舌?如果這個雙頭怪代表不了異種,那麼商量好停戰又有什麼意義? 「我該把話先說清楚的,」厄茲急忙救場,「喬-吉姆會幫助我們船員重新建立一套管理體制,然後我們就能派刀手支持他平定別的異種。喬-吉姆不是所有異種的領袖,但他的幫派是人數最多、最厲害的。有了我們的幫助,他很快就能當上異種的老大。」 納比很快就根據這個最新情況做出了判斷。讓異種自相殘殺,而只需要派船員中的學員提供些許幫助,這對他而言似乎是個絕佳的作戰方案。進一步考慮之後,他認為這比立即徹底停戰還要有利—因為在一切結束之後,要管理的異種只會更少,再發生叛亂的可能性也更低。「我明白了,」他表示同意,「那麼—你考慮過後面的事嗎?」 「你的意思是?」休追問道。 「你能想像嗎,讓現任船長來實施這個方案?」 厄茲明白了納比的意思,休也隱約明白了些什麼。 「你繼續說。」厄茲說。 「那麼誰來繼任船長?」納比直盯著厄茲的雙眼。 厄茲並沒有認真想過這個問題,但他現在意識到,如果想要這次政變不會因爭權奪利而引起腥風血雨,這個問題非常關鍵。他也想過自己當船長—雖然只是偶爾,但他知道,納比也在盯著這個位置。 厄茲同休一樣,對開動飛船這個浪漫想法同樣十分迷戀。如今他更是意識到,自己想成為船長的夙願已經成了新事業的絆腳石,於是他只是略帶著一絲遺憾就打消了自己的這個念頭。「只能是你來做船長,菲。你願意嗎?」 菲尼亞斯·納比頗有風度地接受了:「我想我可以,如果你希望這樣的話。其實你也有本事當一個好船長的,厄茲。」 厄茲搖頭,他心裡非常清楚,納比與他們開始全面合作其實是從這一刻開始的。「我會繼續擔任機電長—我想把主引擎收拾好,繼續偉大征途。」 「你們先等等!」喬打斷了兩人,「我還沒有同意呢,為什麼要讓這個人當船長?」 納比轉向連體兄弟,儘量讓自己的語氣不帶絲毫挖苦之意,「那你倆是想當船長嘍?」—變異體還想當船長! 「赫了個夫的,我才沒有!可是為什麼讓你當?厄茲和休怎麼就不能當?」 「我不行,」休表示拒絕,「我沒時間做管理工作,我得做領航員。」 「說真的,喬-吉姆,」厄茲向他倆解釋,「納比是我們中唯一能夠爭取到飛船官員和我們合作的人。」 「去他的吧,他們要是不合作,弄死就完了。」 「有納比當船長,我們就不用弄死他們了。」 「我不同意,」喬開口抱怨,吉姆則噓聲讓他住嘴,「你那麼激動幹什麼?喬?喬丹都知道,咱倆可沒想擔這責任。」 「我非常理解您二位的顧慮,」納比巧言相勸,「但我認為兩位無須擔心。我肯定要仰仗您二位管理異種。我會一如既往地管理下層船艙,而您二位,如果願意的話,將會擔任副船長負責管理異種。要是我企圖直接管理那部分我既不熟悉其民眾,又不了解當地習俗的地域,那將是非常不明智的。除非你們願意承擔這一職務,否則我的確無法接受船長之職。那麼,二位願意嗎?」 「我可是一點都不想。」喬抱怨說。 「那就很遺憾了,我不得不拒絕擔任船長—要是二位不願助我一臂之力,恕我實難接受。」 「哎呀,得了吧,喬,」吉姆繼續堅持說,「讓我們當我們就當吧—至少先當一陣子。這活兒總得有人干。」 「好吧好吧,」喬只得讓步,「可我還是不想干。」 喬-吉姆並沒有明確支持納比做船長,納比也並未計較,此後這樁事也再未提及。 關於方式和方法的討論冗長而乏味,在此不贅述。他們最後達成一致,在為發動襲擊做準備的期間,厄茲、艾倫和納比還是回到他們各自原來的崗位上。 休指派了一名衛士護送他們回高重力區,臨行前,他問道:「你一做好準備,就會把艾倫派上來吧?」 「是的,」納比答應說,「但是別指望他很快就回來。厄茲和我必須花時間摸清敵友,而且還有老船長這個問題要解決。我還得說服他召集一次飛船官員全會—他可不是那麼容易對付的。」 「好吧,看你的了。那就飽安了。」 「你也是。」 船長以喬丹的名義管理飛船,他領導下的一眾科學教士極少全體出席會議,這次會議的會場設在飛船辦公區正上方的大廳里,是文明區域中的最上層船艙。在飛船上的鐵匠羅伊·赫夫發動叛亂之前,這座大廳一直是健身館,按照這艘宏偉飛船的設計者的原意,是讓船員們在這裡享受鍛煉身體的樂趣,而在數個世代之後,人們已經將這裡的真正功能徹底遺忘—如今來此出席會議的人對此一無所知。 納比看著考勤員一個個核對與會者的名字,表面上不動聲色,內心卻焦灼不安。只剩下個別幾個人沒來了,他馬上就必須報告船長全體人員已經到齊,可以開會了,但他還沒有收到喬-吉姆和休的消息。是不是那個蠢貨艾倫在上去送信的路上白白送了命?這個沒用的傢伙會不會一腳踩空摔斷了脖子?是不是被異種一刀捅進肚子然後死在了什麼地方? 厄茲到了,他並沒有直接走到各部門頭頭腦腦之間找自己的位置,而是先走到了坐在船長專座前面的位子上的納比面前。「事情怎麼樣?」他輕聲問道。 「都還好,」納比說,「就是還沒他們的消息。」 「嗯—」厄茲轉身清點人群中自己的支持者,納比也在做同樣的事。他們的支持者並不占多數,像這種激進的主張,是不可能爭取到多數的。然而,這個問題並不是靠投票決定的。 考勤員過來碰了碰他的胳膊:「全員到齊,長官,除了幾名病假人員和一名看守轉化爐的人員。」 納比指示他去報告船長,感到胃裡一陣發緊,似乎有什麼事出了岔子。船長則同往常一樣,到了他該出現的時候仍然磨磨蹭蹭,絲毫不顧別人的感受。納比對船長的拖拉感到高興,但在拖延的過程中依然會感到痛苦難熬。在勤務兵的前呼後擁下,那個老頭終於步履蹣跚地走進會場,一屁股重重地栽進專座。他仍然跟往常一樣,不耐煩地想要趕緊結束會議。他揮手示意眾人落座,然後衝著納比開始說話。 「很好,納比中校,給我們說說議程吧—我說,你有議程吧?」 「是的,船長,是有議程的。」 「那你這個傢伙倒是說啊,趕緊說!磨蹭什麼呢?」 「遵命,長官。」納比轉向宣讀員,交給他一沓文件。宣讀員看了一眼,滿臉困惑,但見納比沒有反應,於是開始宣讀:「致理事會並船長的申請書:第九區村長布勞恩上尉,由於身體虛弱、年事已高,祈望卸任一切職務並退休。」宣讀員繼續讀了下去,一一匯報了各位官員和相關部門的意見。 船長在椅子裡扭來扭去,終於按捺不住,打斷了宣讀:「納比,你在搞什麼玩意兒?你連這些日常事務都處理不了嗎?」 「我了解到船長閣下對最近一樁類似事件的處理方式不甚滿意。而我也無意在應由船長裁量的事務上擅作主張。」 「你這個傢伙少廢話!別給我講什麼規章制度。讓理事會拿個意見,然後讓我來審批。」 「遵命,長官。」納比從宣讀員手中接過那沓文件,又將另一沓交給了他。宣讀員再次開始宣讀。 這還是一件同樣瑣碎的事情。第三區村莊裡水耕農場的莊稼遭到不明原因的枯病襲擊,祈求救濟並緩交賦稅。船長比上次更不耐煩,還沒聽幾句就打斷了宣讀。要不是納比等待的消息此時送到了他手中,他怕是要絞盡腦汁來找藉口讓這次會議能夠繼續下去。納比的親信從大廳外進來,遞給他的只是一張小紙片,上面寫著一個字:「妥」。納比看了一眼,沖厄茲點了點頭,然後面向船長開始了自己的演說: 「長官,既然您無心聽取下屬船員的請求,那麼我立刻開始討論此次全會的主要議題。」納比言語中隱約的傲慢讓船長把懷疑的目光鎖定到他的身上,但納比並未理會,繼續說了下去。「世世代代,根據一輩輩見證人所親歷的,全體船員飽經異種之摧殘。我們的家畜、子嗣乃至我們自身的安全始終處於危險境地。喬丹之律法並未在我們居住區域的上方得以施行,喬丹之船長竟無法自由出入飛船的上層船艙。 「後世子孫應為其祖先原罪付出血的代價,這一直都是喬丹諭定的信條—我們受到的教育,稱這是喬丹的意志。 「但是我,作為個人,一向不甘坐視船上的物質被如此不斷地消耗。」講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 年邁的船長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還是掙扎著開了口。他手指納比,聲嘶力竭地厲聲喊道:「你膽敢懷疑教義?」 「並沒有。我只是堅持認為,教義並未指示我們放任異種於喬丹之律法的管轄之外,完全沒有。我在此要求將異種納入喬丹之律法!」 「你……你……你被解職了,船員!」 「不,」納比不再掩飾自己的傲慢,「我還有話沒說完。」 「逮捕這個傢伙!」然而船長的勤務兵都是納比親手挑選的,他們一個個面帶難色,不停地倒騰著雙腳,但沒有一個人站出來。 納比轉身面對目瞪口呆的理事會,對上了厄茲的目光。「好吧,」納比說,「開始吧!」厄茲站起身,小跑著奔向大廳門口。納比則繼續發言,「你們中的很多人與我有相同的想法,但我們一直認為這意味著要有一番血戰。然而在喬丹的庇佑下,我與異種建立了聯繫,達成了停戰協議。他們的領袖已經趕來與我們談判。就是他們!」他誇張地指向門口。 厄茲再次出現,他身後跟著休·霍伊蘭、喬-吉姆和波波。休轉向右側,沿著牆抄向人群的後方,一隊異種緊隨其後—他們都是喬-吉姆手下最厲害的殺手,另外一隊則跟著喬-吉姆和波波從左側過去。 這些人里,喬-吉姆、休和兩邊各六個異種都穿著可以覆蓋到腰下的簡陋盔甲。頭上戴著配套的頭盔—製作粗糙的鋼製格柵,既能護住腦袋,又不至於太妨礙視線。每個穿著盔甲的人,還有其他的人都提著人們從沒見過的長刀—居然和人的胳膊一般長! 這些被嚇到的官員要是事先得到預警,或是有人領導,可能會在狹窄的門口處阻止這次入侵。但是他們已經慌作一團,誰也指望不上了,而且引領這些入侵者入內的,還是他們之中最有實力的領袖。他們在椅子裡不安地挪動著,伸手握住自己的刀,緊張地彼此交換眼神,但是沒人敢貿然出手引起全場腥風血雨。 納比轉向船長:「你有什麼意見?你要不要好好接待這個代表團?」 年紀和肥胖似乎本應讓這位船長忍著不回答這個問題,甚至從此再也不回答任何問題。但他還是聲嘶力竭地喊著:「讓他們滾蛋!讓他們滾蛋!而你—我們會把你送上征途!」 納比回頭望向喬-吉姆,伸出大拇指向上戳了戳。吉姆則對波波說了句話—然後一把長刀就插進了船長的大肚子裡,只留下刀柄在體外。船長沒有尖叫,而是啞著嗓子發出刺耳的聲音,困惑的表情在他的五官上蔓延。他笨重地撥了一下刀柄,仿佛是要確認一下這把刀的位置。「叛亂—」他說,「這是叛亂—」最後一個字拖著長聲,隨著他跌在座椅中,最終一頭砸在地板上而音量漸弱。 納比用腳推了推船長的屍體,然後給那兩名勤務兵下了命令:「把這給我抬出去。」勤務兵依令而行,仿佛因為終於有人吩咐他們做點什麼而鬆了一口氣。納比轉向默默看著這一幕的人群:「還有人反對和異種停戰嗎?」 一位上了年紀、差不多把一輩子都浪費在一個偏遠的村莊裡當法官和宗教顧問的官員站起來,瘦骨嶙峋的手指指向納比,白色的鬍子氣得都翹了起來:「你會因此遭到喬丹的懲罰!這是叛亂!是原罪—你是赫夫附體。」 納比向喬-吉姆點點頭,刀尖從他的耳朵下方的脖頸處鑽出,老人的咒罵變成了難辨的汩汩聲,波波看上去一臉得意。 「別再廢話了,」納比大聲宣布,「現在不流點血,以後流得會更多。支持我的,起身走過來。」 厄茲帶頭大步向納比走去,示意自己的鐵桿支持者一起站出來。他走到眾人面前,拔出自己的刀指向空中:「我,向喬丹的新船長,菲尼亞斯·納比,致敬!」 納比陣營里的青年鐵桿—科學教士中的理性主義異見者們—高舉著手中的刀,呼喊著新船長的名號一擁而上。還沒打定主意的和機會主義者看到這邊人多勢眾,也趕緊隨了大流。當兩邊劃清界限,對面只剩下少數幾個官員留在原地,幾乎不是上了年紀的,就是信仰極為虔誠的。 厄茲看著船長納比掃視過這些人,看著他給了喬-吉姆一個眼神。厄茲扶了一把納比的胳膊:「沒剩幾個人了,掀不起什麼風浪的,」厄茲提示說,「繳了他們的械,讓他們退休得了。」 納比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留他們的活口,就是留下叛亂的隱患。我完全有能力做出自己的決斷,厄茲。」 厄茲咬了一下嘴唇:「明白,船長。」 「那就好。」他向喬-吉姆發出信號。 長刀辦事乾淨利索。 休沒有參與這場屠殺,他的啟蒙老師尼爾森上尉—本村的科學家,那位發現了他的才能並把他提拔為科學家的老人,是不肯歸順者的其中一員。這是休並未預料到的。 征服世界—還有鞏固政權,依靠的是信仰,或者刀劍。喬吉姆的刀手,加上船長納比派來的一幫熱血沸騰的年輕學員,掃蕩了中層和上層船艙。異種本性多是單打獨鬥,最多只聽命於本幫派的頭領,因此在善於謀劃指揮的喬-吉姆面前毫無招架之力,而且他們的武器也比不上掃蕩隊伍手中那些怪異的長刀—他們根本反應不過來。 流言開始在異種的地盤上散開,對上雙頭人精的幫派最好乖乖投降—投降的都能得享飽安,抵抗則只有死路一條。 但這終究是個漫長的過程—船艙層層疊疊、數不勝數,走廊昏昏暗暗,沒有盡頭,不計其數的艙室里到處都可能隱藏著負隅頑抗的異種。更甚的是,這個過程越是向前推進,進展越是緩慢,因為在掃蕩隊掃清每片區域、每層船艙和每處艙梯之後,喬吉姆都要馬上派駐一個治安巡邏哨負責內衛。 令納比失望的是,這個雙頭怪並沒在戰役中陣亡。喬-吉姆從自己讀的書中了解到,真正的將軍沒有必要永遠沖在第一線。 休則把自己關在了控制室里。這不僅是因為他更感興趣的是掌握複雜控制設備的原理、操作方法和同樣難懂的飛船軌道學知識,也是因為這血腥的大清洗令他非常反感—由於尼爾森上尉的緣故。他雖然習慣了目睹暴力和死亡—這在下層船艙里同樣屢見不鮮—但是這位老人的死令他隱隱不快,雖然他自己也沒有想清楚,自己在這件事上究竟有沒有責任。 他只是想,要是這件事沒發生該多好。 但是控制台—啊!那才是真正的男人應該全身心投入的事業。他正在嘗試的,是一件在地球人看來絕無可能的任務—地球人認為,駕駛和操作宇宙飛船是極難的,即便是對於接受過最好的技術教育,且擁有駕駛小型飛船的豐富經驗的人,也只能說是為進一步學習駕駛這艘飛船所需的極其專業、極為艱深的知識堪堪打下了基礎。 休·霍伊蘭對此全然不知,所以他才不管不顧地一頭扎進了研究里。 飛船設計者的天才思路幫了休的大忙。控制台上的很多操作裝置,是可以簡單地從「成對」的角度去理解的,像是停止與前進、推與拉、上與下、進與出、開與關、左與右,以及這些概念的排列組合。真正困難的部分,通常是飛船上各類設備的保養、維修、校正和更換。 然而這艘「先鋒號」上的控制台和主引擎卻無須保養和維修,因為其背後的那些深奧繁複的原理都是運作在分子層次以下的,它們沒有活動機件,不會因摩擦而損壞,也無須進行校正。要是讓休·霍伊蘭弄懂且修好這些機器,那才是真正的絕無可能。打個比方,按照這個思路設計的一艘家用飛船,可以放心地讓一個十四歲的孩子獨自開著出去玩,一夜飛出個幾千英里都沒有問題。途中要是出點什麼事,最大的可能也不過是駕駛員的暴飲暴食,而不是操作錯誤甚至損壞飛船。但如果這艘家用飛船真的出了毛病,無法運作,就必須呼叫維修人員,因為光靠一個孩子是無法修好飛船的。 「先鋒號」無須維修人員—除了那些無關緊要的輔助設備,像是傳送帶、升降機、自動按摩儀、餐飲製作機一類的東西。這些必須有活動機件的設備早在第一位見證人的時代就都用壞了,這些廢掉的設備要麼是被丟進輔助轉化爐,要麼就是被改作他用。休甚至都不知道曾有過這些東西。大多數艙室里如今空無一物,這對他而言是客觀事實,絲毫不會感到奇怪。 休能夠弄明白這一切,還得益於另外兩個有利條件。 第一,飛船軌道學是門非常簡單的學問,基本上就是牛頓第二運動定律在一個平方反比域的應用。這種說法與我們慣常的觀念相悖,但事實上恰恰如此。儘管人們意識不到,烤制蛋糕其實需要更多工程學知識,(用機器)編織毛衣涉及的數學關係更為複雜。想想織物的拓撲學—有空可以自己去試試。 因此說起高深的學問,應該是神經學,或者是催化化學,而不是軌道學。 第二,設計者在飛船啟程前就很清楚,「先鋒號」至少要用兩代人的時間才能抵達目的地,因此,他們要讓尚未出生的駕駛員能夠輕鬆掌握如何操控飛船完成航程。儘管他們並沒有料到技術傳承會出現如此的中斷,但已經盡最大努力讓這些控制設備簡單易懂,無須多加解釋,且不會遭到破壞。如果換作上述那位有過駕駛飛船的經驗、清楚地知道什麼是太空旅行的十四歲孩子,他必然能在幾個小時之內就弄懂如何操作,而對於在一個認為飛船就是整個世界的社會裡長大的休,就不會這麼快了。 阻撓他理解的是兩個陌生的概念,外太空和度量時間。他不得不學習如何操作測距計,一件專門為「先鋒號」設計的長基延時視差測量裝置。他後來才發現,這需要量取二十多個星體的相關數據,才能得到真正有意義的結果,而那些冷冰冰的、以「秒差距」為單位的讀數對他沒有任何意義。他試圖藉助聖典將這些讀數轉換成他能夠理解的長度單位,但結果在他看來卻是明顯荒謬、絕對錯誤的。他核實了一次又一次,每次都讓他鬱悶地陷入沉思,迫使他不情不願地對天文學單位的數量級有了模糊的認識。 這些概念讓他既害怕又迷惑。他在控制室外面睡了幾覺,內心充滿挫敗感,感到一切毫無意義。於是他把這段時間用在了挑選女人上,這是自從被喬-吉姆俘虜以來,他第一次有機會和心情去考慮這件事。可做的選擇很多,除了各村里初長成的少女,喬吉姆的軍事行動還讓很多少婦守了寡。休利用自己在飛船新體制下的領導地位,給自己挑了兩個女人。一個是寡婦,身板結實又能幹,善於操持家務,能讓自己的男人過得舒服。休於是把她安置在自己位於低重力層的新艙室里,允許她自由行動,還讓她保留了原先的名字,克洛伊。 另一個還是少女,沒什麼教養,野蠻、潑辣,像個異種。休也不知道為什麼挑了她。這女孩顯然沒什麼優點,但是她卻偏讓休覺得有意思。當休檢查她的時候,女孩咬了他一口,休當然賞了她一記耳光,這場風波本應到此為止。但是休在事後又捎話給女孩的父親,讓他把這女孩送來。 他還沒來得及給她起名字。 度量時間的概念和天文距離一樣,讓休十分困惑,但並沒有讓他一蹶不振。這個問題其實是因為飛船里缺乏這個概念。這些飛船上的人能夠理解時間的順序和時態,像是「現在」「過去」和「已經」「將要」,也能分辨出長期和短期,然而他們的社會裡已經沒有時間單位的概念了。在地球上,即便是最原始的文明,卻都多少有這個概念,哪怕是停留在「日夜」和「季節」的粗略層次上。但是,地球上的所有時間單位都源於天文現象,可這些船員已經不知道多少代沒有見過任何天文現象了。 在休面前的控制台上,則是全船唯一正常運轉的計時器。然而過了很久很久之後,休才弄明白這塊儀表到底是幹什麼用的,對其他儀表又能起什麼作用。但即便他理解了這些,他還是無法操縱飛船。因為速度及其衍生概念,加速度和曲率都要基於測量時間。 但當他終於弄懂這兩個新概念,反覆琢磨並據此重新審視古籍之後,休終於成了一位一知半解、紙上談兵的領航員了。 休找喬-吉姆去問一個問題。當這對連體兄弟打起精神來認真鑽研,他倆是極為敏銳並富有洞見的,然而由於他倆通常對什麼事都提不起興趣,所以也就一直停留在半吊子的狀態。 休發現納比正要離開。為了打好這場平定異種的戰役,納比和喬-吉姆需要經常交流,但令雙方都非常驚訝的是,他們彼此相處得很是融洽。納比是個強有力的領導者,能夠下放權力且不掣肘他人,而喬-吉姆則讓他感到出乎意料的滿意,因為他倆比納比管過的所有下屬都更有能力。兩人之間並不是所謂的什麼惺惺相惜,但是彼此都認可對方的才智,認同對方身上與自己相仿的強烈的利己精神。尊重裡帶著嫉恨,欣賞裡帶著輕蔑。 「飽安,船長。」休拘謹地向納比致意。 「哦,你好啊,休,」納比回了他一句,然後轉向喬-吉姆,「那麼,我就等著你的報告了。」 「會給你的,」喬答應道,「無非就是幾十個散兵游勇。我們會把他們找出來幹掉,或者把他們餓死的。」 「我打擾你們了嗎?」休問。 「沒有,我正準備要走了。你的大業進展如何?親愛的同志?」納比笑得讓人心生氣惱。 「還不錯,就是有點慢,你需要報告嗎?」 「不急。走之前順便說一句,我已經把控制室還有主引擎室,確切地說是整個無重力層,設為任何人不得入內的禁區了,不論是異種還是船員。」 「哦?我猜你的意思是,不是官員的人就沒有必要上去了。」 「不是這個意思。是任何人不得入內,官員也不行。當然,咱們自己例外。」 「可是……可是,這樣不行啊。說服官員讓他們了解真相的最佳方法,就是帶他們上來看星星啊!」 「我擔心的就是這個。在我強化管理的過程中,不能讓下屬官員被這種蠱惑性思想影響。這會造成宗教分歧,有損法紀。」 休又氣又驚,一時間沒能反應過來。最後才開口說:「可是,這才是關鍵,這才是我們讓你當船長的原因啊。」 「作為船長,我才是最終拍板的人。這件事就這麼定了。除非我認為有必要,否則你們不能帶任何人前往控制室和無重力層的任何地方。你們要等我的決定。」 「這是個好主意,休,」吉姆評論道,「在我們還有仗要打的時候,不應該把事情弄得更複雜。」 「那我要問個清楚,」休堅持道,「你是說這是臨時規定對吧?」 「你可以這麼理解。」 「好吧,那行,」休妥協了,「但是等一下—厄茲和我必須馬上開始培訓助手。」 「那好。那就把人選報上來,我會批准的。你現在有人選了嗎?」 休想了想,其實他自己並不需要什麼助手。儘管控制室里有六部加速負荷椅,但是只要有一個人坐在主領航員的位置上就能駕駛飛船。厄茲負責的主引擎室那邊基本也是這樣,除了有一點不一樣。「那厄茲那邊呢?他那邊需要腳夫往主引擎室里搬東西作燃料。」 「讓他提出來就行。我會簽署許可。記得讓他從原來那幫異種里挑人,但是沒去過控制室的人不行。」納比轉身離開,一副不想再理睬他們的模樣。 休見他走遠,然後開口說:「我不喜歡這樣,喬-吉姆。」 「這怎麼了?」吉姆問,「這很合理啊。」 「也許吧。可是……哦,該死的!我總是感覺,真相就應該讓所有人知道—不論是什麼時候!」他滿肚子氣沒地兒撒,重重地甩了甩手。 喬-吉姆一臉古怪地看著他。「你這是哪門子怪想法?」喬說。 「好,我知道。這聽上去不正常,但感覺這樣做才是對的。好吧,行了,不提了!我來找你不是為了這事的。」 「你找我想說什麼呢,夥計?」 「關於我們怎樣……嗯,完成偉大征途,你明白嗎?我們要把飛船降落到星球上,就像這樣—」他比畫著,把兩個拳頭對在一起。 「嗯,繼續說。」 「那麼,降落以後,我們怎麼到飛船外面去?」 連體兄弟滿臉困惑,相互爭論了起來。最終還是喬打住了他兄弟的話頭:「你先等等,吉姆。讓我們理一理。如果要讓我們能出去的話—就意味著飛船上得有個門,對不對?」 「對啊,那當然。」 「可這上面沒有門,那麼一定是在高重力區。」 「可是下面沒有,」休反駁道,「我們對下面整個區域都了解得很清楚。根本沒有什麼門,門一定在上面的異種區域裡。」 「要是那樣的話,」喬接著說,「這門要麼在船頭,要麼在船尾—不然就不可能通向外面了。船尾是不可能的,主引擎室後面除了實心艙壁之外沒有別的了,門應該是在前面。」 「你這麼說可是夠蠢的,」吉姆挖苦道,「前面只有控制室和船長瞭望室。沒有別的了。」 「喔?是嗎?那麼那些上鎖的艙室呢?」 「那些可不是門—肯定不是通向外面的。那是控制室後面的艙壁。」 「不對,你個蠢貨,那些隔間可以通向門啊。」 「我是蠢貨?嗯?就算如此,你要怎麼把門打開?你說啊,機靈鬼,怎麼打開?」 休需要個解釋:「到底什麼是『上鎖的艙室』?」 「你不知道嗎?在控制室大門的同側艙壁上,圍繞主軸分布著七扇門。我們一直沒能打開。」 「好吧,也許我們找的就是這個,去看看吧!」 「這是在浪費時間。」吉姆犟道。 但他們還是去了。 他們還帶上了波波,好用他怪物般的蠻力來撬門。但即便他使出渾身力氣,肌肉虬結成了一團團疙瘩,那看似用來開門的把手也沒有移動分毫。「行了吧?」吉姆嘲笑起自己的兄弟,「信了吧?」 喬聳了聳肩:「好吧,你贏了。我們下去吧。」 「再等一會兒,」休拜託他們,「後面的第二扇門的把手似乎被人動過,我們再試試那扇吧。」 「恐怕是沒用的。」吉姆發話,但是喬接著說,「試試也無妨,反正來都來了。」 波波又試了一次。這次他把肩膀抵在把手下面,跪著發力向上頂。把手一下子被扳了起來,但是門卻沒有開。「他把門弄壞了。」喬嚷道。 「好吧,」休也承認了這一點,「我猜也是。」然後他把手按在了門上。 門隨之而開。 這扇門並不直通外太空,這對他們三個人來說實屬萬幸,因為他們從沒有過類似的經驗,不了解外面的真空環境有多危險。門後一條又短又窄的門廊把他們引到另一扇留了一道縫兒的門前。這門是鉸接在艙壁上的,由於虛掩著所以並沒有完全閉鎖。也許是最後一個關門的人故意如此,防止金屬門與門框之間產生冷焊效應—但這已經無從得知了。 波波使蠻力就輕鬆地打開了門,六英尺之外則又是一道門。「我真搞不懂,」當波波和第三道門較勁的時候,吉姆發起了牢騷,「弄這麼多沒完沒了的門到底有什麼用?」 「等一下我們就知道了。」他的兄弟告誡他。 第三道門之後就不再是門了,而是一間船艙,或者說,是一組擠在一起、奇形怪狀的小船艙組成的大船艙。波波第一個竄出去,對這片區域進行偵察。他嘴裡叼著刀,醜陋的身體在空中飄行時看著還相當優雅。休和喬-吉姆慢慢跟進,仔細打量起這個奇怪的地方。 波波飛回來,嫻熟地借艙壁緩和了衝勁,報告說:「沒有門。到處都沒有別的門了,波波看過了。」 「一定有的。」休堅持道,看到自己的希望被一個侏儒打破,他很是惱火。 那個蠢貨卻一聳肩膀:「波波都看過了。」 「我們自己會看。」休和喬-吉姆朝著不同的方向飄去,分頭偵察。 休沒有找到門,卻發現了比門更令他感興趣的東西—一樣完全不可能存在的東西。他正想喊喬-吉姆過來,卻聽見對方在喊自己:「休!快過來!」 他不大情願地離開了自己的新發現,飄到了喬-吉姆那邊,然後開口說:「跟我去看看我發現了什麼。」 「得了吧,」喬打斷了他,「你先看看這個。」 休看過去,那是個轉化爐。非常小,但確實是一個轉化爐。「這說不通,」吉姆提出異議,「這種大小的艙室不需要轉化爐,這麼個轉化爐夠給半艘飛船供能供電了。你怎麼想?休?」 休仔細打量了一番,然後坦承道:「我不知道,但你要是覺得這個很奇怪,那你來看看我發現的東西吧。」 「你發現了什麼?」 「你來看看就知道了。」 連體兄弟跟著休,來到了一個小艙室面前。其中一面牆似乎是玻璃—黑色的,仿佛另一面被什麼遮住了。衝著這面牆的是兩張並排放置的加速負荷椅。扶手和桌板上滿是閃爍的小燈,樣式和控制室里那些座椅上的一樣。 喬-吉姆見狀沒有說話,只聽得吉姆低聲吹了一聲口哨。然後這對同體兄弟就坐進了一張座椅,小心翼翼地嘗試起操作來。休也跟著在他倆旁邊的座椅里坐了下來。喬-吉姆用右手罩住了自己座椅右側扶手上的一組白色的控制燈,隔間裡的燈光就熄滅了;當他把手挪開之後,這些控制燈又變成了藍色而不是白色。燈光的熄滅並沒有讓喬-吉姆和休感到驚慌,他們早就知道會這樣,因為這和控制室里是一樣的。 喬-吉姆四處摸索,想要找到能夠在面前的玻璃上投射出模擬星象的開關,但這裡面並沒有這樣的開關。其實他們並不知道,面前的玻璃是觀察窗而不是螢幕,只是被飛船的船體遮住了視野而已。 但喬-吉姆卻還是設法打開了與控制室座椅中對應的開關。這些開關上標記著「發射」,喬-吉姆卻毫不在意,因為他並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但是打開這個開關後,並沒有發生什麼明顯的變化,只是有一盞紅燈在急速閃爍,「發射」標記的下方浮現出一行透明的字:氣密門未關。 喬-吉姆、休和波波的確是太幸運了。倘若他們關上了身後的門,並且小轉化爐中還遺存著幾克可供轉化為動力的物質,那麼他們就會發現自己乘著飛船中的一艘小艇,在毫無出航準備的瞬間被發射到宇宙之中,而他們對駕駛小艇的了解,也不過是源於類比控制室相應設備的推測而已。他們也許有本事駕駛小艇飛回到托架上,但更可能的情況是,他們會在嘗試的過程中機毀人亡。 但是休和喬-吉姆並不知道自己鑽進的「艙室」是一艘太空船,他們那時還想不到,飛船上還會配備小艇。 「把燈打開吧。」休提議。喬-吉姆照做了。 「那麼,」休接著說,「你們怎麼想?」 「這似乎還是很明顯的,」吉姆回答,「這是另一個控制室,我們想不到這裡還有個控制室,是因為我們過去沒能打開這扇門。」 「這沒道理啊,」喬反駁他,「一艘船為什麼要有兩個控制室?」 「那一個人為什麼要長兩個頭?」他的兄弟推論說,「照我看,你顯然就是冗餘設計。」 「這不是一碼事,咱倆生下來就是這樣了。可飛船不一樣—飛船是人造的。」 「那又怎樣?」吉姆繼續爭辯,「我們還揣著兩把刀呢,不是嗎?我們生下來身上也沒帶著刀吧,有備用總是好的。」 「但你沒法在這裡駕駛飛船啊,」喬反駁,「在這裡什麼都看不到,如果真需要第二套控制系統的話,那也應該放在能看見星星的船長瞭望室那裡。」 「不是有這個嗎?」吉姆指著玻璃牆,質問道。 「動動腦子吧,」喬勸他,「這個朝向不對,它是衝著飛船裡面,而不是外面。而且這裡的布局也和控制室的不一樣,這裡沒有投映星空的裝置。」 「也許只是我們還沒找到開關而已。」 「就算是這樣,你還忘了一件事,那個小轉化爐是做什麼用的呢?」 「你說呢?」 「這個東西肯定是有什麼用處的,不是隨隨便便放在這裡的。我敢說,這些開關和這個轉化爐一定有關係。」 「怎麼講?」 「還能怎麼講?要是沒關係,怎麼可能同時出現在這裡?」 一直在苦苦思索的休開口了。那對同體兄弟所說的每一句話,哪怕彼此矛盾,似乎都各有道理。這一切全都讓人難以理解。但是轉化爐,這個小轉化爐……「嘿,聽我說,」他突然說道。 「什麼?」 「你們猜……或者你們覺得飛船的這個部分是不是能動?」 「這還用說嗎,整個飛船都在動啊。」 「不是,」休說,「不,不是的。我不是那個意思。假設這部分自己能動。靠這些控制開關和小轉化爐—假設它能夠從飛船里飛出去。」 「這可夠荒唐的。」 「也許吧……不過要是真的呢,這就是出去的方法啊。」 「嗯?」喬說,「胡說,這裡也沒有出去的門啊。」 「但要是這個小艙能夠從飛船中出去,那就肯定有出口—就是我們來的那條路!」 喬-吉姆的兩個頭同時轉向他,就好像是被一根繩子拽過來的一樣,然後他們互相看了看,又陷入了爭論。喬-吉姆再次嘗試操作。「你看見了吧?」喬指著面板,「『發射』意味著啟動什麼東西,把什麼東西推開。」 「那為什麼沒有啟動,或者推開呢?」 「『氣密門未關』嘛,我們來的路上的那些門—肯定是的。其他地方的門是關的。」 「那我們試試吧。」 「那得先啟動轉化爐才行。」 「好。」 「別著急。一旦出去了,也許就回不來了。那我們可就餓死了。」 「嗯……那還是等等吧。」 休邊聽他們討論,邊四處查看控制面板,想把這些開關弄個明白。在他座椅的桌板下方有個儲物屜,他把手伸進去,意外地發現裡面有什麼東西,於是把它掏了出來。「看看我找到了什麼!」 「這是什麼?」喬問,「哦—是本書啊。轉化爐旁邊的房間裡有很多呢。」「我們看看好了。」吉姆說。 但是休已經打開書讀了起來。「『先鋒號』飛船日誌,」他念出聲來,「2172年6月2日。正常巡航—」 「你說什麼!」喬大喊出聲,「給我看看!」「6月3日,正常巡航。6月4日,正常巡航。船長獎懲會議於13點舉行,詳見管理日誌。6月5日,正常巡航—」 「你快給我!」 「等等!」休說,「6月6日。4點31分,發生叛亂。值更組於視訊屏發現,二等鐵匠赫夫向控制站傳送畫面,自稱『船長』,並要求值更組投降。值更官令其接受逮捕,同時將情況向船長室報告。未得回復。 「4點35分,通信失靈。值更組派三人小隊報告船長,通知維紀組長並協助逮捕赫夫。 「4點41分,轉化爐停止供能;飛船進入慣性飛行。 「5點02分,二等船員萊西,值更組中的通訊員、派往下方的三人之一,獨自回到控制站,口頭匯報稱另兩人—馬爾科姆·楊和亞瑟·西爾斯已犧牲,其本人被放回通知值更組投降。叛亂分子限於5點15分為最後期限。」 接下來的一條記錄則換了一種筆跡:「5點45分,我已千方百計與飛船各站點及各位官員聯繫,均未成功。考慮到此等情形,我自認有責任,在未經上級授命的情況下離開控制站,著手從下方開始恢復秩序。我的決斷也許是錯誤的,畢竟我們沒有武器,但我認為我已別無選擇。 「讓·鮑德溫,三等領航員,值更官。」 「就這些?」喬催問。 「還有,」休說,「2172年10月1日(大致),我,西奧多·莫森,前二等保管員,於今日被推舉為『先鋒號』船長。自本日誌上一條記錄起,船上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叛亂已經被鎮壓,更確切地說,漸漸停止了,但是我們付出了慘重的代價。所有的領航員、所有的機電工都死了,或者人們認為他們都死了。要是還剩下哪怕一位稱職的人選,也不會選我當船長了。 「大約百分之九十的人員都死了,他們不都是死在那場叛亂里,而是因為自從叛亂發生後,就沒人再種過糧食,食物儲備極少。似乎有明顯跡象表明,未投降的叛亂者中出現了人吃人的現象。 「我的當務之急,是在全體船員中維持住秩序與紀律的表象。我們必須種糧食,同時也必須在輔助轉化爐那裡派駐常態值班人員,給我們提供賴以生存的熱量、光源和動力。」 下一條記錄沒有日期。「一直以來我非常忙,沒空及時更新日誌。說實話,我甚至連大概的日期都不知道了。飛船上的計時器不再工作。這也許是由於輔助轉化爐的不穩定運轉所致,也許是由於外太空輻射的效應。由於主轉化爐已經停止運轉,飛船周圍的防輻射保護罩已經失效。機電長向我保證,主轉化爐能夠被重新啟動,但我們找不到能夠領航的人。我曾經藉助手上的書籍試著自學,但是其中涉及的數學知識非常難懂。 「每二十個新生兒中,就有一個是畸形。我制定了一條斯巴達式的規定—畸形兒不得存活。這很殘忍,但是不得已而為之。 「我已是風燭殘年,必須考慮選擇繼任者了。我是船員中最後一個在地球出生的人,但即便是我,也對地球沒有多少印象了—我隨父母登船時只有五歲。我不知道現在我多少歲,但各種跡象無疑地在告訴我,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距離我被送進轉化爐踏上征途的日子已經不遠了。 「我的同胞們的觀念變得越來越奇怪。隨著時間流逝,從未在地上生活過的他們越來越難理解和飛船無關的事物。我已經不再試著對他們講這些—對他們講這些並沒有什麼用,我對引領他們逃離這暗無天日的境遇也不抱什麼希望。他們的生活很艱辛,雖然種上了糧食,卻又會被上層船艙里肆虐的不法之徒掠奪。既然如此,何必再對他們講述那美好的往昔呢? 「我決定,如果可能的話,我要把這本日誌藏起來,而不是留給我的繼任者,就藏到那些叛亂分子逃跑時唯一沒能開走的那艘太空艇上。日誌會在那裡安全地保存很長一段時間—否則某些無腦傻瓜興許會用這本日誌給轉化爐當燃料。我曾經逮到一名值更員,他把最後一套《地球大百科全書》丟進了轉化爐—那可是無價之寶啊。根本就沒有人教那個白痴識字!必須制定一套關於書籍的制度了。 「這是我的最後一條記錄。我已經徹底放棄了將這本日誌託付給後人保管的想法,因為從下層船艙爬到這裡來是非常危險的。但我的生命沒有什麼意義了,我希望在我死的時候能夠知道,有一份關於真正歷史的記載留存了下來。 「船長,西奧多·莫森。」 休讀完了,即便是那兩兄弟都許久沒有作聲。最後,喬長嘆一聲,說:「所以,原來一切是這樣的。」 「他真是可憐啊。」休輕聲嘆道。 「誰?莫森船長嗎?怎麼這麼說?」 「不,不是莫森船長。是另一個人,領航員鮑德溫。想想他就從那道門裡出來,而赫夫就在門的另一邊。」休渾身顫抖,即便他已經不是個愚昧的人,但在潛意識裡還是將赫夫—「惡徒赫夫,原罪之首」描繪成個子有喬-吉姆兩倍高、力氣有波波兩倍大,嘴裡長著獠牙而不是人牙的形象。 休從厄茲那裡借了兩個腳夫—厄茲用他們把戰爭中的死者搬到主轉化爐充當燃料—休把他倆借來則是給小艇準備飲水、麵包、肉脯和用於小轉化爐的物質。休並沒有就此向納比報告,就連發現小艇這件事都沒有上報。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大概是納比讓他不爽了。 他們航程終點處的那顆恆星越來越大,已經變成了一個明顯的圓盤,亮到人無法長時間注視。它的方位也有了很大的變化,如今已經處於模擬星幕的穹頂。要是飛船再不採取什麼機動動作,就會沿著雙曲線其一分支的軌跡掠過它,再次扎進無垠的黑暗中。休花了相當於好幾周的時間來計算運行軌跡的各要素,而厄茲和喬吉姆則花了更多時間來核實這些數字,直到他們滿意地認為,這些荒謬的答案其實是正確的。最花時間的,則是說服厄茲理解太空交會的原理,即在反方向上施加作用力—也就是說,需要從徑直前進,到剎車減速,最後再緩解衝量,實現交會。 實際上,休是在無重力層里給厄茲展示了一系列慣性飛行的實驗後,才讓他接受了這個觀點—否則他會傾向於更簡單粗暴的、以高速撞向目的地的方式完結這一偉大征途。之後,休和喬吉姆還計算出了如何利用加速度來降低「先鋒號」的速度,好讓飛船先轉入圍繞恆星的偏心橢圓軌道,然後再開始尋找行星。 在理解行星和恆星的區別方面,厄茲一開始遇到了些困難,而艾倫則始終弄不明白。 「如果我的計算正確,」休告訴厄茲,「我們現在應該開始加速了。」 「好啊,」厄茲說,「主引擎已經準備就緒—兩百多具屍體,還有很多廢棄物。那我們還等什麼?」 「我們去找納比批准吧。」 「為什麼要問他?」 休聳聳肩:「他是船長。他會想知道的。」 「好吧,那我們叫上喬-吉姆一起去。」兩人離開休的艙室,去找喬-吉姆。但是喬-吉姆並不在屋裡,反倒是遇到了同樣來找他的艾倫。 「矮胖子說喬-吉姆去船長辦公室了。」艾倫告訴他們。 「是嗎,那正好—我們去那兒和他會合。艾倫老夥計,你知道我們要幹什麼嗎?」 「幹什麼?」 「時間到了,我們馬上就要開動飛船了!」 艾倫瞪大了眼睛:「哇!就是現在嗎?」 「通知完船長就開動。你要是想去,就一起去吧。」 「當然!等一下,我跟我的女人說一聲。」艾倫立馬向附近自己的住處衝去。 「他還挺寵那個女人的。」厄茲議論說。 「有時候你就是拿她們沒辦法。」休有些心不在焉。 艾倫及時趕了回來,但顯然他還抽空換了一條圍腰布。「行了,」他興沖沖地說,「走吧!」 艾倫邁著得意的步子走向船長辦公室。他現在可是個大人物了,他興高采烈地想—他和這些朋友走過去的時候,衛兵都要向他們敬禮,他再也不會被人呼來喝去了。 門口的衛兵儘管向他敬了禮,卻並沒有讓出路來,反而還挪了挪位置,堵住了門口。「你這個傢伙別擋道!」厄茲板著臉說。 「好的,長官!」衛兵回答,但是並沒有讓開,「請交出您的武器。」 「什麼!你這個蠢貨不認識我嗎?我可是機電長。」 「是的,長官。請您把武器交給我,這是規定。」 厄茲推了衛兵一把,但衛兵穩穩地沒有動。「對不起,長官。不能帶武器見船長,誰都不行。」 「好吧,真是該死!」 「他還記得老船長的下場呢,」休小聲說道,「他聰明得很。」然後抽出自己的刀,丟給了衛兵,衛兵則很利索地抓住了刀柄。厄茲見狀,聳了聳肩,然後也交出了自己的武器。艾倫則一臉沮喪,交出刀的時候恨不得用眼神殺死面前的這個衛兵。 納比正在說話,喬-吉姆的兩張臉上都是一副怒容,波波則一臉迷惑,他赤手空拳,時刻不離身的刀和擲彈索都沒帶在身上。「這件事就這樣了,喬-吉姆。這是我的決定。我現在給你解釋只是給你面子,至於你愛不愛聽都無所謂。」 「出什麼事了?」休問。 納比抬起頭:「哦,很高興你們來了。你們的這位異種朋友似乎搞不清楚誰才是船長。」 「怎麼回事?」 「他,」吉姆咆哮著,彎起大拇指指向納比,「以為他能解除所有異種的武裝。」 「哎呀,戰爭結束了嘛,不是嗎?」 「當初可不是這麼說的。異種是要成為船員的一分子。但要是把異種繳了械,船員立馬就會把異種殺了。這不公平,船員可都是有刀的。」 「他們將來也不會有了,」納比表態說,「但我會按照自己的進度、以自己的方式做出安排。目前這還是第一步。你來找我是什麼事,厄茲?」 「問休吧。」納比於是又轉向休。 「納比船長,我是來通知您,」休正式地說,「我們即將啟動主引擎開動飛船。」 納比看上去吃了一驚,但還不至於驚慌失措:「這恐怕是要推遲了,我連官員上無重力層還沒打算同意呢。」 「那沒關係,」休解釋說,「有厄茲和我在,就能完成第一次機動了。但是我們不能再等了。要是飛船再不啟動,偉大征途就不會在你我有生之年實現了。」 「那這就必須—」納比不帶絲毫感情,平靜地回答,「要等一等了。」 「什麼?」休大喊,「納比,你難道就不想完成偉大征途了嗎?」 「我沒那麼著急。」 「該死的,你到底是在犯哪門子傻?」厄茲質問,「你怎麼回事,菲?我們當然要把飛船開起來啊。」 納比用手敲了敲桌子,然後才回答:「既然如今各位對誰是船上的決策者似乎有些不甚清楚的地方,那麼不如就讓我來說個清楚。霍伊蘭,只要你的個人消遣不影響飛船的管理工作,我很願意讓你自得其樂。我之所以願意,是因為對我來說,你有你的利用價值。但是如果你的瘋癲信念危害到全船的公序良俗和安全穩定,我就不得不予以嚴厲管制。」 在納比講話的時候,休幾度張嘴,卻始終說不出話來,最終只擠出一句:「瘋癲?你說瘋癲?」 「是的,我是這麼說的。人要是認為恆定的飛船居然會移動,那麼他不是陷入了瘋癲,就是個無知的宗教狂。既然你們兩個都曾有幸接受成為科學家的教育,所以我只好假定你們一定是失去了理智。」 「喬丹啊!」休說,「這個傢伙親眼看到,他可是目睹了永恆的群星,可現在他卻坐在那裡說我們是瘋子!」 「你是什麼意思,納比?」厄茲冷峻地發問,「你在耍什麼花招?你這是在騙誰呢?你明明去過控制室,去過船長瞭望室,你明明知道,飛船是運動的。」 「你可太有意思了,厄茲,」納比只是瞥了他一眼,嘲諷道,「我過去一直沒搞懂,你是假裝配合霍伊蘭的幻覺,還是你自己也真的產生了幻覺。現在我是明白了,你也是個瘋子。」 厄茲壓下怒火:「那你來解釋解釋。你也去過控制室了,你要怎麼證明,飛船是不動的?」 納比笑了:「我還以為你是個比表面看上去更明白的機電長呢。控制室就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局。你們也知道,那些光點都是由開關控制的—非常巧妙的工程傑作。我認為,這個裝置的作用是讓迷信的人心生敬畏,讓他們相信古代的神話。但是我們已經不再需要這東西了,船員不需要它也能擁有信仰。這個裝置現在已經成了蠱惑人心的工具—我要毀掉這個東西,然後再把門封起來。」 休聽了以後幾近崩潰,氣急敗壞的他已經說不出一句連貫的話來,要不是厄茲控制住了他,休怕是要衝上去和納比扭打起來。「別衝動,休。」厄茲勸他。喬-吉姆也拉住了休的胳膊,兩張臉都神色冷峻。 厄茲繼續鎮定地說:「假設你說得沒錯。假設主轉化爐和主引擎只不過是個無法啟動的模型,那麼船長瞭望室呢?你可是親眼看到外面的星星了,那可不是機械裝置製造出來的光影。」 納比笑起來:「厄茲,你比我想的還要蠢啊。我承認,瞭望室那裡的景象一開始把我唬住了,不過我可是始終沒信這一套的!到了後來還是控制室給了我啟發—那也是一種幻象而已,一個設計精巧的機關。玻璃後面其實是另一間船艙,大小相等,但是沒有光。那些小燈在黑暗的背景上移動,製造出了無底洞的效果。這實際上和控制室里的把戲是一樣的。」 「這太明顯了,」他接著說,「可你們居然看不出來,這讓我很驚訝。如果事實明顯與邏輯和常識不符,顯然是因為未能正確加以闡述。最本質、最明顯的事實,就是飛船本身,恆定永存、包羅萬象。任何所謂的與此相牴觸的事實,都只能是幻覺。就是憑著這一點,我發現了製造出這種幻覺的鬼把戲。」 「等等,」厄茲說,「你是說你到過船長瞭望室里玻璃牆的另一面,看到了你說的用來裝神弄鬼的燈?」 「沒有,」納比坦承,「沒這個必要。儘管這不費吹灰之力,但沒有這個必要。看一把刀快不快沒必要用它來砍自己。」 「那就是說……」厄茲想了一下,「那我跟你做個交易。要是休和我是瘋癲的信徒,那隻要我們閉口不談,就不會造成危害。我們會嘗試把飛船開起來,如果我們失敗了,那就是說我們錯了,你對了。」 「船長從不做交易,」納比聲明,「不過—我會考慮的。就這樣,你們可以走了。」 厄茲壓下了心中的不甘,轉身要走,但看到喬-吉姆的表情,又轉過身來。「還有一件事,」他說,「異種是怎麼回事?為什麼要排擠喬-吉姆?他倆帶著手下讓你當上了船長—在這件事上你得講公道。」 納比臉上趾高氣揚的笑容消失了一瞬間:「這沒你的事,厄茲!我是不會允許擁有武裝的野人逍遙法外的。這沒得商量。」 「對待囚犯你隨便怎麼樣都行,」吉姆開口,「但我的手下要保留武器。當時他們得到了承諾,只要跟著你干,就會一輩子飽安。所以他們必須留有武器,這也沒得商量!」 納比上下打量了他倆一番。「喬-吉姆,」他說,「我一直認為,死了的異種才是好異種。你的行為很是證實了我的觀點。也許你有興趣知道,此時此刻,你的手下已經被解除了武裝,而且已經都被幹掉了。這也就是我找人把你叫到這裡的原因!」 也不知道是接到了指示還是事先就有安排,衛兵此時一擁而入。猝不及防、身無盔甲、赤手空拳的五個人都沒來得及會合到一起,每個人就都被一名全副武裝的衛兵從身後挾住了。「把他們押下去。」納比下令。 波波大聲哀號,望向喬-吉姆尋求指示,喬對上了波波的視線:「上吧,波波。」 侏儒波波徑直向抓著喬-吉姆的人跳了過去,完全不顧自己背後已經中了一刀。不得不因波波來襲而分神的衛兵於是喪失了關鍵的半秒鐘,被喬-吉姆一腳踢在肚子上,手裡的刀也被搶下。 休此時已經和抓他的人扭打在地板上,緊緊握住刀柄爭搶著。喬-吉姆一刀刺過去,結束了這場爭奪。這對連體兄弟環顧四周,看到另外四個人扭作一團,那是厄茲、艾倫和另兩個衛兵。喬-吉姆審慎出手,仔細分辨出各人的面孔和身體。此時,是他的夥伴露在外面。「奪下他們的刀!」他多此一舉地喊。 他的喊聲被一陣高亢的慘叫聲所淹沒。沒有搶到刀的波波用上了他最原始的武器。另一個上去抓他的衛兵的臉上血肉模糊,大半邊臉已經被啃了下來。 「去拿他的刀啊!」喬說。 「夠不著。」波波歉疚地說,這原因很明顯—那刀深深地插在了波波右肩胛下的肋骨之間,外面只露出刀柄。 喬-吉姆查看了一下他的傷勢,輕輕地碰了碰。刀子卡在了裡面。「你還能走路嗎?」 「當然能。」波波表情扭曲,嘟囔著回答。 「那就不要動這刀了。艾倫,過來!還有休、比爾,你們在後面掩護,讓波波在中間。」 「納比去哪兒了?」厄茲摸了一下自己顴骨上的傷口,開口問道。 納比已經不見了—從桌子後面的後門逃走了,門也被反鎖住了。 外間辦公室里的辦事員在他們面前倉皇逃竄,門口的衛兵正要吹響口哨,卻被喬-吉姆一刀撂倒。他們急忙取回了自己的武器,帶著搶來的武器一起,向上層船艙逃去。 從居住區艙室上了兩層以後,波波一下子跌倒在地。喬-吉姆把他架了起來,問道:「你還能堅持嗎?」 波波滿嘴是血,說不出話來,只是點了點頭。他們繼續向上爬,大約又上了二十層。儘管他們輪流推著波波前進,波波卻已經明顯無力再向上走了。但由於這裡的重力已經減輕了不少,艾倫打起精神,像抱孩子一樣把他抱了起來,然後繼續向上爬去。 喬-吉姆換下了艾倫。他們繼續前進。 厄茲換下了喬-吉姆。休又換下了厄茲。 抵達他們居住的那層船艙後,休開始向自己的住處走去。「你把波波放下來,」喬命令他,「你這是想去哪兒?」 休把受傷的侏儒放到了地上:「回家啊,還能去哪兒?」 「蠢貨,他們肯定要先去那裡抓我們的。」 「那我們去哪兒?」 「離開飛船,我們到飛船外面去!」 「啊?」 「我們去小艇那裡。」 「他說得對,」厄茲贊同道,「我們現在是全船公敵了。」 「可是……可是……」休妥協了,「機會渺茫,但我們要試試。」他繼續朝著住處走去。 「喂!」吉姆大喊,「不是那條路。」 「我們得帶上我們的女人。」 「讓女人見赫夫去吧!你會被他們抓住的。咱們沒時間了。」但是厄茲和艾倫也二話沒說地跟了過去。「哎—行吧!」吉姆哼了一聲,「但你們趕緊的!我在這裡陪著波波。」 喬-吉姆坐下,輕柔地把波波滾到了自己身側,仔細檢查了一番。波波的皮膚變得蒼白,滿身大汗,一抹長長的紅色血跡從右肩處延伸出來。波波發出咕嚕嚕的喘息,用頭蹭著喬-吉姆的大腿:「波波累了,老大。」 喬-吉姆拍了拍波波的腦袋。「放鬆點,」吉姆說,「接下來可有點疼。」他稍稍抬起這個侏儒,小心翼翼地將那把刀搖松,然後拔了出來。鮮血一下子噴涌而出。 喬-吉姆仔細盯著這把刀,注意到它致命的長度,然後在傷口處比量了一下。「他撐不下去了。」喬輕輕地說。 吉姆望向他:「是嗎?」 喬緩緩地點了點頭。喬-吉姆試了試從自己大腿上的傷口裡拔出來的刀,感覺還是自己的刀更鋒利些,於是就把敵人的刀扔到了一旁。然後他伸出左手,托起了波波的下巴。喬開口說:「看著我,波波!」 波波抬眼看去,嘴裡說的話卻輕得聽不清。喬撐起波波的眼睛。 「波波強!波波棒!」侏儒波波仿佛是聽懂了,咧著嘴笑了,卻無力開口回答。他的主人喬-吉姆把這個侏儒的腦袋側放在一旁,看到他的傷口很深,刺穿了頸靜脈但沒傷到氣管。「波波棒!」喬又說了一遍。波波再次咧了咧嘴。 當波波的雙眼失去了光芒,呼吸徹底停止之後,喬-吉姆站起身,任由波波的頭和肩膀從自己身上滑下。他倆用腳將波波的屍體推到走道旁,然後凝視著其他人離去的方向。他們也該回來了。 他把回收來的刀插到腰裡,讓自己身上的所有武器隨時可以出鞘。 他們幾個人是玩命般跑回來的。「出了點小麻煩,」休上氣不接下氣地解釋,「矮胖子死了。你的手下也都不見了。也許真的都死了,納比說的可能是真的。給—」他遞給喬-吉姆一把長刀,還有專門為這個連體人打造的那套盔甲,寬大的頭盔可以罩住兩個腦袋。 和休一樣,厄茲和艾倫身上也穿著盔甲。女人們沒有—她們的還沒有打出來。喬-吉姆注意到,休的那個年輕老婆的嘴像是剛剛被打腫,似乎是有人用巴掌說服了她。她雖然看上去服服帖帖,眼中卻全是怒意,而他那位年長一點的老婆,克洛伊,看上去則從容不迫。 厄茲的女人在輕聲抽泣,艾倫的老婆看上去則和她的男人一樣迷糊。 「波波怎麼樣了?」休一邊幫著喬-吉姆套上盔甲,一邊問。 「踏上征途了。」喬告訴他。 「那,好吧,那就……我們走吧。」 到達無重力層後,他們還是步行前進,因為那些女人並不適應在無重力環境中滑行。在到達隔開控制室和小艇停放區域的那面艙壁後,他們繼續向上前進。沒有警報,也沒有伏擊,雖然喬覺得自己在某一層看到有人探出了個頭來,但他只跟自己的兄弟講了一句,沒有再告訴別人。 通往停放區的門是關著的,而這次沒有波波來開門了。男人們輪番上陣,個個使出了渾身力氣。最後還是喬-吉姆在試第二次的時候—喬徹底放鬆,讓吉姆控制全身肌肉以免相互掣肘—才把門打開。「把她們都弄進去!」吉姆厲聲道。 「快點!」喬接話,「他們追上來了。」在吉姆用力開門時,他一直在觀察四周,下方傳來的一聲喊叫更是驗證了他的警告。 這對同體兄弟四顧環視,查看來敵,其他人則抓緊把他們的女人推進門裡。艾倫的那個稀里糊塗的女人卻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精神崩潰了,號啕大哭著想要逃跑,然而無重力環境又讓她沒能跑成。休抓住了她,先把她的頭塞進門裡,然後用盡全力把她踢了進去。 喬-吉姆朝遠處扔出一把飛刀,想要減緩追兵的速度。這一擊達到了目的。來襲的六個敵人停止了前進,然後在一聲令下,六把飛刀破空而來。 吉姆感到有什麼東西打中了他,卻沒感到疼,於是認為是盔甲保護了自己。「沒打中我們哎,喬。」他欣喜地說。 喬並沒有回答。吉姆扭過頭,向自己的兄弟看去。就在他眼前幾英寸的地方,一把刀穿過格柵的間隙,深深地插進了喬的左眼裡。 他的兄弟死了。 休從門的另一邊伸出頭來。「快過來,喬-吉姆,」他喊道,「我們已經都進來了。」 「進去,」吉姆命令道,「然後把門關上。」 「可是—」 「進去!」吉姆轉過身來,一把推在休的臉上,順手把門關上了。休驚駭地瞥見插在那張毫無生氣、耷拉著的臉上的飛刀,然後門就在他面前關上了,另一邊傳來了把手轉動的聲音。 吉姆轉身面向來敵,用此時感覺格外沉重的雙腿蹬向艙壁,衝進人群之中,雙手握著自己那把有手臂那麼長、比起劍來更像是大刀的武器。飛刀呼嘯著襲來,撞在他的胸甲上,刺入他的腿中。他大刀一揮,一記笨拙的揮擊劈開了一名敵人—幾乎把他劈成兩半。「這是為喬砍的!」 反衝力讓他停了下來,然後他在空中轉身,穩住身形,然後再次揮刀。「這是為波波砍的!」 他們漸漸逼近,吉姆的揮砍越來越狂野,只要能砍到人就好,往哪裡砍都無所謂。「這是為我自己砍的!」 一把刀刺進了他的大腿,但這沒有讓他減慢分毫,在無重力區,有沒有腿無所謂。「我為人人!」 吉姆能感覺到,有人繞到了他的背後。沒關係,前面還有個人呢—能讓他砍的人。他嘶吼著掄起大刀:「人人為—」他的聲音越來越小,他的刀卻完成了斬擊。 休試著開啟那扇在他面前轟然關上的門,但就是打不開—即便是有打開的手段,他也弄不明白。他把耳朵貼在鐵門上聽著,但是氣密門隔絕了一切聲音。 厄茲拍了拍他的肩膀。「快走,」他說,「喬-吉姆呢?」 「他落在後面了。」 「什麼!快把門打開!把他弄進來啊!」 「我打不開,怎麼都打不開。是他要留下的,是他把門關上的。」 「可我們不能落下他—我們是血誓兄弟。」 「我猜,」休突然醒悟過來,「那就是為什麼他要留在那邊吧。」他把自己看到的那一幕告訴了厄茲。 「無論怎樣,」他最後說,「這裡就是他征途的盡頭了。到後面去給轉化爐添加燃料吧。我需要動力。」他們登上了小艇。休關閉了他們身後的氣密門。「艾倫!」休喊道,「我們就要起飛了,讓那些該死的女人不要礙事。」 他坐進領航員的座椅,關上了燈。 在黑暗中,他用手蓋住了一組綠色的燈。一行透明的文字在腿前的面板上閃爍。引擎就緒。厄茲已經完成了他的工作。現在,出發!他想,然後啟動了發射程序。短暫的停頓之後,是一陣讓人頭暈眼花的晃動和旋轉。這讓休感到害怕,因為他並不知道,為了抵消飛船的旋轉慣性,發射軌道就是設定成這樣的。 休面前的舷窗上布滿了群星—他們起飛了! 但是璀璨星光並沒有像在船長瞭望室或是控制室里那樣聯結成片,在他們進入的星系裡,一個巨大、粗糙而難看的東西在群星下散發著柔和的光芒。起先,他並沒意識到這個東西是什麼。然後在一股油然而生的迷信般的敬畏的衝擊下,他意識到眼前的這個東西正是他們的飛船,從外面才能看到的飛船。儘管他早就明白飛船到底是什麼,但他從沒想像過它看上去會是什麼樣子。是的,群星,還有行星表面的樣子,他都曾為此冥思苦想—但飛船的樣子,他卻從未想過。 當他真正看到時,震驚不已。 艾倫拍了他一下:「休,那是個啥?」 休試著向他解釋。艾倫卻連連搖頭,不住眨著眼睛:「我還是不明白。」 「沒關係,叫厄茲過來。還有那些女人—也讓他們看看。」 「好的,不過—」艾倫憑著良好的直覺補充說,「讓女人看可能是個錯誤。你會把她們嚇傻的—她們可是連星星都沒見過。」 運氣、良好的工程設計,還有些許知識。優秀的設計、十倍於此的運氣,還有寶貴的些許知識。是運氣把飛船帶到一顆擁有行星系統的恆星附近;是運氣讓飛船此時在以相對較低的速度運行從而使備用小艇能夠載著他們逃脫;是運氣讓休在他們幾個在太空里餓死或迷失之前勉強學會了駕駛。 是優秀的設計讓這樣一艘小艇能夠儲備充足的動力並具備較高的速度。設計者預料到,這些探險者先驅可能需要探索恆星系中那些遙遠的行星,因此在這些小艇上預先做了準備,讓小艇擁有很高的安全係數,而休則把這些安全係數發揮到了極限。 是運氣讓他們正好位於這顆行星運動軌道的平面,更是運氣讓休在操縱這艘小艇在入軌環繞這顆行星運轉時,與這顆行星旋轉的方向正好一致。 還是運氣讓他駕艇駛入了一條偏心橢圓軌道,讓他們能夠逐漸接近這顆巨大的行星,最終得以用肉眼進行觀察。 否則,他們可能會繞著這顆行星往復旋轉直到老死,完全無法從群星中分辨出這顆行星來—要是缺乏食物和飲水沒有提前要了他們的命的話。 大多數地球人從地球和人類的角度出發來思考,會對行星系統形成模式化的誤解。他們在頭腦中想像出一顆恆星,周圍環繞著像蘋果一樣的行星正在自轉著,遠離太空中的各種星體。但當你站在陽台上仰望星空,你能從星星中分辨出行星嗎?你也許能輕易分辨出金星,但要是沒有人事先告訴你,你能把金星和老人星區別開嗎?那個小紅點—是火星還是心宿二?如果你和休·霍伊蘭一樣對此一無所知,你又怎麼能分得清楚?你要是以為心宿二是顆行星,然後向那裡進發,你肯定沒有子孫滿堂的命。 他們逐漸接近的那顆巨大的行星像一隻裸露的眼球,它比木星要大些,給旁邊那顆比太陽更年輕、更大的恆星作衛星正合適,高傲地保持著相當的距離繞其旋轉。休操縱小艇反向點火,犧牲了好幾覺的時間把速度降了下來,讓小艇泊入環繞這顆行星的軌道。這番操作也讓他近得都能看見這顆行星的衛星了。 運氣再一次幫了他。他本想降落在這顆巨大的行星上,因為他別無選擇。但倘若他真的這樣做了,那麼他們的生命就會在打開氣密門的那一刻結束。 休駕駛著小艇,先是脫離主飛船掠過恆星做雙曲線式運動的航線,然後泊入環繞恆星的軌道,再又變軌圍著這顆巨大行星繞行,但在完成這一系列壯舉之後,他的燃料已經不夠了。他認真鑽研古代的典籍,使用古人確立的計算物體運動定律的方程式,反覆將數據代入其中演算,再演算,讓鎮定且耐心的克洛伊都幾乎受不了他了。 而他的另一位妻子,沒名字的那個,在少了一顆牙齒之後,意外地再也沒在他眼前出現過。 但是他得出的結果,都得用幾本珍貴的孤品古籍做燃料,除此之外別無他法。是的,即便他們脫下身上的衣服、放棄手裡的刀子,還是需要拿書做燃料。 然而他是願意放棄自己的一位妻子也不願燒書的,於是他改而決定在行星的一顆衛星上著陸。 還是運氣。如此一連串的巧合讓人實難相信—這顆行星的衛星適宜人類在上面生活。沒關係,這部分可以一筆帶過。由於各種因素使然,這裡正好滿足產生這樣一顆行星的條件。我們自己腳下的星球,就是這樣「壓根兒就不可能存在」的類型,荒謬到了極點,但就是存在。 休的運氣就是這種荒謬到極點的存在。 然後是優秀的設計處理了下一階段的問題。儘管休學會了將小艇駛入可以自由翱翔的太空,降落則是另一個棘手問題。在「先鋒號」之前設計的所有飛船要是落到他手裡都難逃墜毀的下場。但是「先鋒號」的設計者很清楚,將來肯定會有第二代船員駕駛輔助小艇著陸的情況出現,屆時這些菜鳥駕駛員沒有別人可以依靠,於是設計者為他們預先做好了精心準備。 休駕駛小艇下降到平流層,設定了一條能夠徑直將他們全員成功害死的路徑。 然後自動駕駛系統接管了小艇。 休大發雷霆、破口大罵,甚至引起了在舷窗旁沉迷於欣賞景色的艾倫的注意。但是不管休怎麼做,都無法讓小艇做出反應。它自行操作,在距地面一千英尺的高度轉入平飛,然後根據地貌變化始終保持著這個高度。 「休,星星都不見了!」 「我知道了。」 「喬丹啊!休—那它們怎麼了?」 休瞪著艾倫:「我不知道,我也不關心!你到後面和那些女人待著去吧,別再問蠢問題了。」 艾倫不情不願地走了,走前還是回頭看了一眼星球表面和明朗的天空。他覺得這很有意思,但沒有感到太驚奇—他驚奇的能力已經耗竭了。 幾個小時之後,休才發現之前一直被他忽略的一組控制燈,自動導航系統對這裡進行了一系列的設置。即便他通過嘗試發現了其中的機關,最終的著陸地點也由不得他選擇。自動駕駛系統的全向立體攝像頭不斷將數據傳回系統的「大腦」,由其中的亞分子機製做出選擇和決定,最後控制小艇在樹叢旁的一片茂密草原中平緩降落。 厄茲走了過來:「怎麼了,休?」 休衝著舷窗外揮了揮手:「我們到了。」他身心俱疲,累得只能說出這些了。連續幾周來的這場打得稀里糊塗的硬仗,加上缺食少水,以及數年來日漸消磨的雄心,讓他在抵達時已經沒有多少心情來享受這一刻了。 但是他們成功著陸了,他們成功完成了喬丹的征途。休並沒有不高興,更多的則是安寧和疲累。 厄茲盯著外面,「喬丹啊!」他悄聲說,「那我們出去吧!」 「好吧。」 當他們打開氣密門時,艾倫過來了,女人們擠在他身後,「我們到了嗎?船長?」 「別跟我說話。」休說。 女人們圍在無人的舷窗旁,艾倫向她們煞有介事卻又錯誤百出地介紹外面的景象。厄茲則打開了最後一道門。 他們嗅著空氣。「真冷啊。」厄茲說。其實這裡的溫度也就比飛船上的恆定溫度大概低五華氏度,但這是厄茲第一次感受自然界的溫度。 「胡說。」休回答,「這只是你的錯覺。」聽到有人說「他的」星球有任何缺點,都會讓他感到不快。 「也許吧。」厄茲讓步說,有點不安地停頓了一會兒。「出去嗎?」他又問了一句。 「當然。」休勉強克服了自己內心的不安,推開厄茲,跳到五英尺下的地面上,「來吧—沒事。」 厄茲跟著跳了下去,站在他旁邊。兩個人都留在離飛船不遠的地方。「這兒還挺大的,不是嗎?」厄茲壓低了聲音開口。 「這個嘛,我們其實早就知道是這樣的。」休大聲說,對自己同樣感到迷失有些許不爽。 「嘿!」艾倫小心翼翼地從門口觀察四周,「我能下來嗎?沒事吧?」 「下來吧。」 艾倫興奮地跳出小艇,和他們站在了一起。他環顧四周,吹了一聲口哨:「天哪!」 他們的第一次出艙探險,走到了距離小艇五十英尺的地方。 他們擠在一起,給彼此無聲的安慰,同時小心地看著腳下,以防在這怪異的不平整地面上跌倒。他們走得一直很順利,直到艾倫的視線離開地面投向天空,有生以來第一次發現頭頂居然空無一物—空曠恐懼症讓他感到眩暈,他呻吟著,閉上眼睛跌倒在地。 「你這是怎麼回事?」厄茲問道,環顧了一下四周,然後也中了招。 休努力同這種感覺抗爭。他跪下來,掙扎著用一隻手扶住地面,穩住身體。畢竟,無數次從舷窗觀察星空給了他些許優勢—當然,艾倫和厄茲也不是懦夫。 「艾倫!」艾倫的妻子從打開的艙門處尖叫起來,「艾倫!快回來!」艾倫睜開一隻眼,勉強把目光聚焦到小艇上,然後腹部著地慢慢向回挪去。 「艾倫!」休命令道,「別爬了!坐起來。」 艾倫照做了,一臉被逼到了極限的神情。「睜開眼睛!」艾倫小心地睜開了眼,然後很快又閉上了。 「坐好了別動,你會好的,」休補充道,「你看,我就已經好了。」為了證明這一點,他站了起來。雖然還是有點頭暈,但休掙扎著站了起來。厄茲也坐起身來。 太陽已經轉過了大半個天空,這段時間足以讓一個吃飽了的人感到飢餓—何況他們吃得並不飽。現在連那些女人也都出來了—用最簡單的手段,也就是被推搡著出來了。她們不敢離開小艇太遠,只是靠著它緊緊縮成一團,然而她們的男人已經學會了自己走路,哪怕走到空曠地帶去。艾倫認為走到離小艇的影子五十碼開外的地方完全不是問題,當著女人的面來來回回走了好幾次。 在這來回走路期間,這個星球上的一隻小動物因為對他們十分好奇而喪失了警惕。艾倫的飛刀擊中了它,打得它翻倒在地,四肢抽搐。他快步跑到跟前,抓著這動物的一條腿,驕傲地帶回到了休的面前:「你看啊,休,快看!這下可以飽安了!」 休讚許地看著他。起初心裡對這個星球的那種怪異的畏懼感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暖而深沉的感覺,一種終於回到了闊別已久的家園的感覺。這似乎是個好兆頭。 「是的,」他附和道,「飽安了。從此以後,艾倫,永遠都飽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