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性做了和尚 · 弘一大師刻贈夏尊之印章及題記
晚晴院額跋
本文一九二九年十月作於溫州慶福寺。
唐人詩云:「人間愛晚晴。」髫齔之歲喜誦之。今垂老矣,猶復未忘,亦莫自知其由致也。因顏所居曰「晚晴院」,聊以記念舊之懷耳。書者永寧陶長者文星,年九十三。陶長者既為余書晚晴院額,張居士蔚亭,並寫此本。耄德書翰,集於一堂,彌足珍玩,不勝忭躍。
沙門弘一識
過化亭題記
本文一九三五年春作於泉州溫陵養老院。
泉郡素稱「海濱鄒魯」,朱文公嘗於東北高阜建亭種竹,講學其中,歲久傾圮。明嘉靖間,通判陳公重建斯亭,題曰「過化」,後亦毀於兵燹。爾者葉居士青眼欲復古蹟,請書亭額補焉。余昔在俗,潛心理學,獨尊程朱。今來溫陵,補題「過化」,何莫非勝緣耶?
遜國後二十四年,歲在乙亥,沙門一音書,時年五十有六
致夏尊(父病日劇)
尊大士座下:賜箋,敬悉。居士戒除葷酒,至善至善。父病日劇,宜為說念佛往生之法。臨終一念,最為緊要(臨終時,多生多劫以來善惡之業,一齊現前,可畏也)。但能正念分明,念佛不輟,即往生可必(釋迦牟尼佛所說,十方諸佛所普贊,豈有虛語)。自力不足,居士能助念之,尤善。勸親生西方,脫離生死輪迴,世間大孝,寧有逾於是者(臨終時,萬不可使家人環繞,妨其正念。氣絕一小時,乃許家人入室舉哀,至要至要)。《淨土經論集說》,昭慶經房皆備,可以請閱。聞范居士將來杭,在佚生校內講《起信論》。父病少間,居士可以往聽。《紫柏老人集》(如未送還)希托佚生轉奉范居士。不慧入山後,氣體殊適,可毋念。
演音稽首六月十八日(1918年)
致夏尊(衰病之由)
尊居士:頃誦尊函,並金二十元,感謝無盡。余近來衰病之由,未曾詳告仁者。今略記之如下:去秋往廈門後,身體甚健。今年正月(舊曆,以下同),在承天寺居住之時,寺中駐兵五百餘人,距余居室數丈之處,練習放槍並學吹喇叭,及其他體操唱歌等。有種種之聲音,驚恐擾亂,晝夜不寧。而余則竭力忍耐,至三月中旬,乃動身歸來。輪舟之中,又與兵士二百餘人同乘(由彼等封船)。種種逼迫,種種污穢,殆非言語可以形容。共同乘二晝夜,乃至福州。余雖強自支持,但腦神經已受重傷。故至溫州,身心已疲勞萬分。遂即致疾,至今猶未十分痊癒。
慶福寺中,在余歸來之前數日,亦駐有兵士,至今未退。樓窗前二丈之外,亦駐有多數之兵。雖亦有放槍喧譁等事,但較在福建時則勝多多矣。所謂「秋荼之甘,或雲如薺」也。余自念此種逆惱之境,為生平所未經歷者,定是宿世惡業所感,有此苦報。故余雖身心備受諸苦,而道念頗有增進。佛說八苦為八師,洵精確之定論也。余自經種種摧折,於世間諸事絕少興味。不久即正式閉關,不再與世人往來矣(以上之事,乞與子愷原第95頁圖放156頁弘一大師書贈夏尊之字幅一談。他人之處,無須提及為要)。以後通信,唯有仁者及子愷豐子愷(1898—1975): 漫畫家,美術教育家。乳名慈玉,學名豐潤(後改為豐仁),曾用名豐仍。浙江省桐鄉縣石門鎮人。1914年考入杭州浙一師,師從李叔同和夏尊。1921年春東渡日本留學,歷任桂林師範學院、浙江大學、國立藝術專科學校教職。作品有《子愷畫集》、《子愷漫畫集》、《劫餘漫畫》等。、質平即劉質平(1894—1978): 原名毅,浙江海寧人。音樂教育家。1912—1917年在浙一師求學,從李叔同學習美術、和聲、作曲及鋼琴,畢業後由李叔同資助留學日本,1919年與吳夢非一起創辦上海藝專。編著有《開明音樂教材》、《音樂教程》等。等。其他如廈門、杭州等處,皆致函訣別,盡此形壽不再晤面及通信等。以後他人如向仁者或子愷詢問余之蹤跡者,乞以「雖存如歿」四字答之,並告以萬勿訪問及通信等。質平處,余亦為彼寫經等,以塞其責,並致書謝罪。現在諸事皆已結束。惟有徐蔚如編校《華嚴疏鈔》,囑余參訂,須隨時通信。返山房之事,尚須斟酌,俟後奉達(臨動身時當通知)。山房之中,乞勿添制紗窗,因余向來不喜此物。山房地較高,蚊不多也。余現在無大病,惟身心衰弱,又手顫、眼花、神昏,臂痛不易舉,凡此皆衰老之相耳。甚願早生西方。謹復,不具一一。
演音舊四月廿八日馬居士石圖章一包,前存子愷處。乞托彼便中交去,並向馬居士致訣別之意。今後不再通信及晤面矣。
(1930年)原第72頁圖放於157頁弘一大師給夏尊的信原第77頁圖放於157頁弘一大師致夏尊、豐子愷的信原第96頁圖放157頁弘一大師書贈夏尊之橫披原第165頁圖放157頁弘一大師給夏尊的遺書
致夏尊(代購水筆)
尊居士文席:頃奉惠書,欣悉此事已承仁者盡力規劃,助理一切,至用感謝。徵求期限,似宜再展緩兩月,因遠方郵便遲滯,恆須一二月乃可達也。陳無我居士因修習密宗法,無暇任事,曾來函辭謝。乞仁者再斟酌延請一位,助理此事,為禱。致穌典居士一紙,乞便中交去。時事不靖,南閩物價昂至數倍乃至廿餘倍。朽人幸託庇佛門,諸事安適,至用慚惶。舊存寫小字筆已將用罄。乞仁者以護法會資代購小楷水筆數枝,封入信內寄下為感。《護生畫集》續編事,關係甚大,務乞仁者垂念朽人殷誠之願力,而盡力輔助,必期其能圓滿成就,感激無量。又有致圓淨居士一紙,乞便中交去。遲遲無妨也。贈品以拙書為宜,由泉郵處,可作信件例寄。惟宣紙已無購處,僅能用閩產之紙耳。率復,不宣。
音啟閏六月廿七日倘他日因畫材不足,未能成就四編者,亦可先輯一二編,其餘俟後絡續成之。附白。
(1941年)原第106頁圖放158頁題名後一頁1917年李叔同自杭州寄給友人王守恂(時任浙江錢塘道尹)的賀年卡
致夏尊(閩中平靜)
尊居士慧覽:惠書,誦悉一一。子愷處已久不通信。聞友人云,彼之通訊處,為重慶沙坪壩國立藝術專校(據彼八月廿五日之信云云)。閩中平靜如常。仁者能入閩任職,則生活可無慮矣。泉州物價之昂,自昔以來,冠於全閩。但米價每石亦僅一百七十圓左右。其他閩中產米之區,如漳州及閩東等處,則僅五十圓左右。泉州街市無乞丐(另設乞丐收容所)。物價亦不甚昂。華僑家族生活亦大致可維持,因努力種植,生產量甚富也。統觀全閩氣象,與承平時代相差無幾。朽人於十四年前,無意中居住閩南(本擬往暹羅,至廈門而中止),至今衣食豐足,諸事順遂,可謂僥倖,至用慚愧。唯從前發願編輯律宗諸書,大半未成就。擬於雙十節後,即閉關著書,辭謝通信及晤談等事。以後於尊處亦未能通信。仁者欲知朽人之近狀者,乞常訪問上海慕爾鳴路一百十一弄六號大法輪書局陳無我居士及彼處同住之陳海量居士。因泉州諸僧,常與海量通信,彼深知朽人之近狀也。朽人近作,屢載《覺有情》半月刊(無我所辦)中,乞仁者定此月刊一份(自今年正月始尤善,每年一圓余),即可常閱覽朽人之近作也。蘇慧純居士,亦為海量之舊友。仁者能常與海量晤談,當獲益匪淺也(指導生活,安慰心靈)。不宣。
音啟十月一日附呈相一紙,為去秋九月所攝。佛名二紙,乞結緣。
(1941年)弘一大師給夏尊的信
致夏尊(七秩壽聯)
尊居士道鑒:戰事紛起,滬上尚平安否?為念。畫材數則附奉上,以備採擇,以後倘有他處贈與朽人資財者,乞代辭謝,因現不需用也。穌典居士乞代致候。不宣。
音啟十一月七日近作附錄,南閩道耆宿七秩壽聯:「老圃秋殘,猶有黃花標晚節;澄潭影現,仰觀皓月鎮中天。」
(1941年)原第223頁圖放162頁後弘一大師書贈夏尊之七言聯
致劉質平(宜注意者)
質平仁弟:
來函,誦悉。日本留學生向來如是。雖亦有成績佳良者,然大半為日人做殿軍或並殿軍之資格而無之。故日人說起留學生輒做滑稽訕笑之態。不佞居東八年,固習見不鮮矣。君之志氣甚佳,將來必可為吾國人吐一口氣。但現在宜注意者如下:
(一) 宜重衛生,俾免中途輟學(習音樂者,非身體健壯之人不易進步。專運動五指及腦,他處不運動則易致疾。故每日宜為適當之休息及應有之娛樂、適度之運動。又宜早眠早起,食後宜休息一小時,不可即彈琴)。
(二) 宜慎出場演奏,免人之忌妒(能不演奏最妥,抱璞而藏,君子之行也)。
(三) 宜慎交遊,免生無謂之是非(留學界品類尤雜,最宜謹慎)。
(四) 勿躐等急進(吾人求學須從常規,循序漸進,欲速則不達矣)。
(五) 勿心浮氣躁(學稍有得,即深自矜誇;或學而不進〈此種境界他日有之〉,即生厭煩心,或抱悲觀,皆不可。必須心氣平定,不急進,不間斷。日久自有適當之成績)。
(六) 宜信仰宗教,求精神上之安樂(據餘一人之所見,確係如此,未知君以為如何)。
附錄格言數則呈閱。
不佞近來頗有志於修養,但言易行難,能持久不變尤難,如何如何?今秋因經先生堅留,情不可卻,南京之兼職似可脫離。君暇時乞代購マソドリソ弦E二根、A二根、D三根、G二根,封入信內寄下。六七日內擬匯款五圓存尊處,尚有他物乞代購也。君如須在滬杭購物,不佞可以代辦,望勿客氣,隨時函達可也。
君在校師何人?望示知。聽音樂會之演奏,有何感動?此不佞所願聞者也。此復,即頌
旅吉
李嬰八月十九日
門先生乞為致意,他日稍暇,當作書奉候。並謂現在不佞求學不得,如行夜路,視門先生如在天上矣。
(1916年)
致劉質平(痛改此習)
手書誦悉,清單等皆收到。愈學愈難,是君之進步,何反以是為憂?B氏曲君習之,似躐等,中止甚是。試驗時宜應試,取與不取,聽之可也。不佞與君交誼至厚,何至因此區區雲「對不起」?但如君現在憂慮過度,自尋苦惱,或因是致疾,中途輟學,是真對不起鄙人矣。從前鄙人與君函內解勸君之言語,萬萬不可忘記,宜時時取出閱看。能時時閱看,依此實行,必可免除一切煩惱。從前牛山充入學試驗,落第四次,中山晉平落第二次,彼何嘗因是灰心?總之,君志氣太高,好名太甚,「務實循序」四字,可為君之藥石也。
中學畢業免試科學,是指畢業於日本中學者;君能否依此例,須詳詢之。證明書容代為商量。五日後返滬,補匯四圓廿錢。前君投稿於《教育周報》,得獎銀十六圓。此款擬匯至日本可否?望示知!此復,即頌
近佳!
李嬰上一月十八日
(再者)鄙人擬於數年之內,入山為佛弟子(或在近一二年亦未可知,時機遠近,非人力所能處也),現已絡續結束一切。君春秋尚盛,似不宜即入此道。但如現在之遇事憂慮,自尋苦惱,恐不久將神經混雜,得不治之疾,鄙人可以斷言。鄙意以為,君此時宜詳審堅決。如能痛改此習,耐心向學,最為中正之道。倘自己仍無把握,不能痛改此習,將來必至學而無成,反致惡果;不如即拋卻世事入山為佛弟子,較為安定也。叨在至好,故盡情言之。閱後付丙。
(1917年)
致劉質平(交友不可勉強)
質平仁弟足下:來書誦悉。《菜根譚》及M經,前已收到,曾致復片,計已查收。官費事可由君訪察他人補官費之經過情形,由君作函寄來。上款寫經、夏二先生及不佞三人,函內詳述他省補費之辦法。此函寄至不佞處,由不佞與經、夏二先生商酌可也。君在東言行謹慎,甚佳。交友不可勉強,寧無友,不可交尋常之友(或不盡然),雖無損於我,亦徒往來酬酢,作無謂之談話,周旋消費力學之時間耳。門先生忠厚長者,可以為君之友人。此外不再交友,亦無妨礙。始親終疏,反致怨尤,故不如於始不親之為佳也。不佞前致君函有應注意者數條,宜常閱之。又格言數則,亦不可忘。不佞無他高見,惟望君按部就班用功,不求近效。進太銳者恐難持久。不可心太高,心高是灰心之根源也。心倘不定,可以習靜坐法。入手雖難,然行之有恆,自可入門(君有崇信之宗教,信仰之尤善,佛、伊、耶皆可)。音樂書前日已掛號寄奉。附一函乞轉交門先生。此復,即頌近佳!
李嬰(1917年)
致劉質平(四聯句)
質平居士:廿五日自甬寄來之函,誦悉。近日身體已如常,終日勞動,亦不甚疲倦,乞釋遠念。書件已寫畢(惟除大聽二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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