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羅門王的指環 · 第四章 可憐的魚
求愛中的鬥魚激情如火,用曼妙的舞姿拉開愛情的帷幕;刺魚間的戰鬥如同冷兵相交的武將,你來我往,大戰數百回合;而珠寶魚爸爸更會每晚巡視魚缸,將走散的寶寶含到嘴中護送回家……人們總是盲目地相信諺語而不加驗證,可憐如此充滿智慧的水中生物卻給人冷血無情的印象。
波浪中草,淤泥中光,
血脈之中,暗火涌動;
無休無止,無聲無息,
本能使然,冥冥之中。
——《魚》,魯伯特·布魯克(Rupert Brooke)
真奇怪,人們總是盲目地相信諺語,哪怕諺語是錯的。比如狐狸並不比其他野獸更狡猾,而且比狼或狗要蠢得多;鴿子並不愛好和平。關於魚的諺語,更是胡說八道:它並非人們說的那樣「冷血」,也體會不到「如魚得水」的快樂。事實上,沒有哪種動物會像魚類這樣,非常容易得傳染病。我把新逮到的鳥、爬蟲或哺乳動物帶回家,從來不會給其他家養的動物帶來傳染病。但是每一條新逮到的魚,按照慣例,都要先放到一個專門的魚缸,進行隔離檢疫,要不然,不用過多久,魚缸老住戶的鰭上就百分之百會出現可怕的小白斑,那是魚感染多子小瓜蟲(Ichthyophthirius Multiliis)病的症狀。
魚也不像人們說的那樣「冷血」:我對很多動物都非常了解,熟悉它們最私密生活中的舉動,熟悉它們戰鬥中的激情,熟悉它們戀愛中的狂熱。但是據我所知,除了野生金絲雀,沒有哪種動物的激情能賽過雄性刺魚、暹羅鬥魚或慈鯛(Cichlid)。沒有哪種動物會像刺魚或鬥魚那樣,會因為愛情而判若兩人、激情燃燒。縱然是生花妙筆,也無法描繪出戀愛中的雄性刺魚:體側是熾熱的紅色,身體變得玻璃一樣透明;背上是彩虹般的藍綠色,如霓虹燈一般絢麗奪目;眼睛碧綠,宛如兩顆翡翠。按照藝術鑑賞的原則,這種顏色搭配很不協調,但在刺魚身上,卻如交響樂一般美妙,因為這首樂曲出自自然之手。
鬥魚身上並不會一直呈現出這麼美麗的顏色。這種灰褐色的小魚習慣收起自己的鰭,不動聲色地待在魚缸的角落。直到另一條不起眼的魚游過來,雙方互相打量一番,才會逐步展示出自身炫目的光彩。紅光很快浸透了它們的身體,就像加熱而變色的電爐絲一樣。魚鰭也像扇子一樣展開,速度是如此之快,人們似乎都能聽到「唰」的一聲。然後一段激情四射的熱舞即將上演,這不是嬉戲之舞,而是最真誠的舞蹈,是關乎一切的生與死之舞。奇特的是,最初很難搞清楚舞蹈的目的,這首愛的序曲究竟是以交配結束呢,還是會迅速演變為一場血戰?原來鬥魚識別同類的性別時,不光要用眼睛打量,還要通過對方在這段儀式化的舞蹈中表現出的,與生俱來的反應來判斷。
兩條素昧平生的鬥魚見面時首先「炫耀」自己,毫無保留地點亮身上的每一塊彩斑、魚鰭上的每一道彩條。在光彩奪目的雄魚面前,衣著樸素的雌魚收起魚鰭,甘拜下風。這時,如果她不願意交配,就會立即遊走。如果她心儀對方,就會扭扭捏捏地游過去,與雄魚妄自尊大的態度形成鮮明對比。這時,愛情的儀式拉開帷幕,如果說場面沒有雄魚的戰舞那麼壯觀,但優雅程度足以與其媲美。
當兩條雄魚碰面時,才是一場自我炫耀的真正較量。鬥魚的戰舞與爪哇人等印尼民族的儀式性舞蹈之間,存在驚人的相似之處。人與魚的每個動作,哪怕是最微小的細節,都符合永恆而古老的法則,每個不起眼的動作,都有它深刻的符號意義。人與魚,有著極為相似的風格,在節制的激情中留有奇特的優雅之美。
這麼漂亮精緻的動作,一定是經歷了漫長的歷史發展,這種精美源自一種古代儀式。不過,有一點不易察覺:對於人類而言,這種儀式代代相傳,已經有近1 000年的歷史;而對於魚類而言,這是本能活動進化演變的結果,少說也要比人類的儀式古老數百倍。學者對這種儀式的起源進行了研究,並比較了相近物種的類似儀式,結果很說明問題。我們對這些動作進化史的了解,超出對其他本性進化史的了解。
讓我們回到正題上來,繼續討論雄性鬥魚的戰舞。這種舞蹈就像是荷馬史詩中英雄之間的口頭征討,也類似於阿爾卑斯山民間的對罵,即便時至今日,周末的時候,阿爾卑斯山民還經常在村裡的酒吧吵架。其目的都是恐嚇對手,給自己壯膽。鬥魚的戰舞前奏時間很長,具有很強的儀式性,它們還大肆炫耀亮麗的顏色和魚鰭,在外行看來,這種舞蹈並沒有濃烈的火藥味兒。因為它們太美了,看上去並沒有那麼兇惡,人們也不願意承認它們身上英勇無畏的氣概,就像人們不願承認「嫵媚」的印尼武士竟然會獵殺人頭。但是鬥魚和印尼武士都視死如歸,鬥魚之間的戰鬥往往以其中一方的死亡而告終。準備好廝殺的鬥魚,從發動第一次進攻開始,不消幾分鐘,它們的鰭就被撕開了數道傷口,再過幾分鐘,立即分曉。和所有會打鬥的魚一樣,鬥魚的攻擊手段是「刺劍」,而非嘴咬。鬥魚會把嘴張到最大,牙齒正對前方,然後用盡全身力氣,撞向對手的身體。鬥魚的撞擊特別有力,在混戰中,如果有條魚不慎撞上魚缸的玻璃,你可以清楚地聽到「砰」的一聲。自我展示的舞蹈可以延續幾個小時,但是如果進入了戰鬥階段,只需要幾分鐘,敗者就將躺在箱底,奄奄一息。
與暹羅鬥魚相比,歐洲刺魚間的戰鬥則完全是另一幅場景。在交配季節,刺魚不僅見到對手或雌魚時會渾身變紅,只要是在自己的窩附近活動,身體都會保持紅色。刺魚最基本的戰鬥原則是「我的家就是我的城堡」。如果把刺魚的窩取走,或者把它從已經有窩的魚缸取出來,放到另一個魚缸里,它根本連想都不會去想戰鬥之類的事情,而是會變成了一條醜陋的小魚。幾百年來,暹羅人一直用鬥魚來進行戰鬥表演,可人們用刺魚卻做不到。只有在刺魚搭好了窩之後,它們才能夠達到充分的性興奮。因此,只有在同一個大魚缸裡面養著兩條雄性刺魚,並且它們都已經開始搭窩,才能看到兩條刺魚之間真正的戰鬥。在任何時候,刺魚戰鬥的意願與其距自己窩的距離成正比。在窩裡的時候,它就是狂暴的化身,視死如歸,會向最強大的敵人發起衝鋒,即便是人把手伸了進來,它也不會害怕。如果它在遊動中離開了自己的窩,離得越遠,它就越氣餒。當兩條刺魚爭鬥起來,幾乎可以準確地預測戰鬥結果:離自己窩比較遠的那條會輸。靠近窩邊,即便是最弱小的雄魚,也能打敗最強大的對手。從一條魚獨占的領土範圍大小,可以判斷出它的戰鬥能力。落敗的魚一般會向自己的窩逃去,而勝利者被勝利沖昏了頭腦,會憤怒地追趕,深入對方的領地。勝利者離家越遠,勇氣消退得越快,而落敗者的勇氣則會上升。到了自己的窩周圍時,落敗者重新振作,掉過頭來,憤怒地沖向追擊者。一場新的戰鬥開始了。毫無疑問,之前的勝者將被打敗,而新的勝者又反過來開始追擊。這種相互追擊會來回上演幾場,就像鐘擺一樣搖來搖去,直到在某一點達到平衡。兩條魚的戰鬥能力在某一條線上勢均力敵,這就構成了它們領土的邊界線。在很多動物中,都存在這條重要原則,特別是在鳥類中。每個愛鳥的人都見過兩隻雄性紅尾鴝(Redstart)以同樣的方式來回追逐。
一旦兩條刺魚處在邊境線上相遇,雙方都不願發起攻擊。它們會採取一種奇特的方式來發出威脅:它們不停地頭朝下倒立,一遍又一遍,就像是《愛麗絲夢遊仙境》里的威廉老爹。與此同時,它們把身體較寬的一側朝向對方,還把腹鰭豎起來威脅對手。不過,它們看起來又像是在對著缸底「啄食」。實際上,通常在築巢時,才會用到這種倒立的動作,對峙時採取這種行為其實是一種儀式化的表現。如果動物的其他衝動抑制了某種本能的反應,它會採取另外一種完全不同的本能行為進行發泄。在這種情況下,刺魚一般不太敢發起攻擊,而是通過築巢行為來發泄。不論從生理學觀點,還是從心理學觀點,這類現象都有很高的理論價值,比較行為學(Ethology)稱之為「替代行為」。
和鬥魚不同,刺魚不會浪費時間在戰前的威脅上,它們會在戰鬥之後或戰鬥的間隙耀武揚威一下,這似乎表明它們並不想血戰到底,但從他們戰鬥的手段看,情況卻恰恰相反。你一劍,我一劍,兩條魚的動作如此之快,令觀察者眼花繚亂。那根看上去如利器般的巨大腹鰭,事實上卻不是刺魚的主戰武器。在關於魚缸的古文獻中,人們總喜歡說刺魚很善於利用腹鰭將對手穿透,令其死在缸底。顯然這些人沒有嘗試去「刺透」刺魚,因為即便是一條死掉的刺魚,用最鋒利的解剖刀去切它,沒等你刺穿它堅韌的皮膚,它就已經滑掉了,哪怕你切的部位並沒有骨質的鱗片保護。把一條死刺魚放在柔軟的平台上,這樣肯定要比在水裡更穩固,然後嘗試用鋒利的針去刺穿它。你會驚訝地發現,要用非常大的力氣才能刺穿刺魚堅韌的外皮,所以,刺魚之間的戰鬥很少會導致重傷,與鬥魚間的戰鬥相比,簡直是毫髮難損。當然,因為魚缸空間有限,一條強壯的刺魚可能會把弱小的刺魚糾纏致死。在類似情形下,兔子或斑鳩的爭鬥也差不多。
刺魚和鬥魚在戰鬥和戀愛時的表現都大不相同,但是作為父母,他們具有很多相似之處。這兩種魚類,都是由雄魚負責築巢、照顧孩子,而非雌魚。只有給未來的孩子做好搖籃之後,將來的父親才會開始考慮戀愛。接下來共同點消失了,兩種魚出現分化。刺魚的搖籃是在「地板」下面,而鬥魚的搖籃是在「天花板」上:也就是說前者會在缸底挖出一個淺坑,而後者把窩搭在水面上。窩的材料也不一樣,刺魚使用植物的莖葉和獨特、發粘的腎臟分泌物,鬥魚使用空氣和唾液。鬥魚及其近親魚類用一小堆泡沫構築空中樓閣,泡沫粘在一起,一部分還會露出水面。泡泡的外層是一種堅韌的唾液,抗壓性能很好。一旦開始築巢,雄魚就會綻放出最奪目的色彩,而且當雌魚靠近時,顏色會更深、更亮。雄魚會閃電般地沖向雌魚,渾身發光。如果雌魚準備接受它,棕色的皮膚上就會浮現出獨特的淺灰色豎條圖案。它會把鰭收起來,游向雄魚。而雄魚會激動得發抖,把所有的鰭展到最大,調整姿勢,將身體最奪目、最寬闊的一面對準新娘。然後它曼妙地一躍,開始向窩的方向游去。一眼就能看出,雄魚在用這個姿勢召喚雌魚。雄魚扭動身體,搖擺尾鰭,不是為了提高速度,而是為了充分展現其美麗的膚色。它用動作告訴雌魚:「我向前游,快跟上我!」它慢慢悠悠地向前游,頻頻回頭看看跟在後面的雌魚。雌魚扭扭捏捏的,很害羞,不肯跟得太緊。
就這樣,雌魚被引誘到泡泡窩下面,開始了精彩的愛情遊戲,那優雅感好似在跳舒緩莊重的小步舞,又好像巴厘島寺廟的祭神舞。按照古老的法則,在這場舞蹈中,雄魚必須把自己最美麗的側面展示給雌魚,而雌魚必須與雄魚保持垂直。雌魚絕對不可以去看雄魚的側面,一眼都不行,不然它會立即勃然大怒,變得毫無騎士風度。因為在魚類以及很多物種里,側對著對方,是挑釁的表現,會立即令每一個雄性的態度發生180度轉變:最炙熱的愛情變成了深惡痛絕。到了巢穴附近,雄魚會一圈又一圈地繞著雌魚遊動,而雌魚也不停地調整姿勢,把頭對準雄魚;就這樣,愛之舞越來越緊湊,並一直處在巢穴正下方。雄魚的顏色越來越亮麗,動作越來越狂野,兩者間的圓圈越來越小,直到兩個身體相互接觸。這時,雄魚突然把身體緊緊繞在雌魚身上,輕輕地把雌魚扳平,隨著身體的抖動,兩條魚完成了傳宗接代的大事。卵子和精子幾乎同時被排出。
雌魚這時會像變僵了一樣持續幾秒鐘,而雄魚則立即開始執行一項重要的任務——保護魚卵。微小、透明的魚卵要比水重好多,此刻正在緩慢地向水底沉去,雌魚產卵時,雄魚頭朝下,下沉的魚卵肯定會從雄魚的頭前經過,引起雄魚的注意。雄魚輕輕地放開雌魚,向下遊動,追趕魚卵,並把魚卵逐個含到自己嘴裡。然後它會向上游,把魚卵吐到窩裡。這時奇蹟出現了,魚卵不會再向下沉,而是浮在那裡。為什麼魚卵的密度會突然發生這麼神奇的變化呢?這是因為雄魚把魚卵含在嘴裡的時候,用唾液把每個魚卵都裹了起來,而唾液具有一定的浮力。雄魚的動作一定要快,因為透明的小圓珠一旦掉到了泥里,可就不好找了。此外,如果它多耽誤一秒鐘,雌魚就會從恍惚中緩過神來,也會追著魚卵游,並把魚卵吞到嘴裡。從表面上看,雌魚的行為好像和雄魚的行為一樣在保護魚卵。但是,你不會看到雌魚把魚卵安置到窩裡,因為這些魚卵已經成為它們的腹中餐了。所以,雄魚很清楚自己為什麼要動作麻利些,它也知道為什麼在經過10~20次交配後不能再讓雌魚靠近窩邊了,因為所有的魚卵都已經被安全地放在氣泡中了。
慈鯛科的魚美麗而勇敢,它們的家庭生活比鬥魚高級很多。雄性和雌性慈鯛會同時照顧小魚,而小魚也會形影不離地跟著父母,就像小雞跟著母雞一樣。我們發現,在生物不斷進化的等級上,慈鯛身上最先體現出了一種美德(在我們人類看來):即便是在完成繁殖之後,雄性和雌性之間仍然維持著密切的婚姻關係。一對慈鯛不僅在小魚需要照顧的期間會維持這種關係,之後還會一直保持下去,這是我們所看重的。當父母雙方同時照顧幼子時,即便雄性和雌性之間並不一定存在感情,我們也往往稱這種關係為「婚姻」。但慈鯛夫妻之間的確存在這種感情。
通過實驗可以客觀地評估一隻動物是否真的認識它的配偶:用另一隻同性的動物取代它的配偶,並且這隻替代品也要處在生殖周期的同一階段。假如一對鳥剛開始築巢,我們把其中的雌鳥替換為已經處於撫養幼雛階段的雌鳥,它的心理和生理階段皆與原先不同。即使雄鳥對替身懷有敵意,我們也分不清楚是雄鳥發現自己的妻子被調包了,還是它僅僅因為雌鳥的行為「不對勁」而惱怒。慈鯛是唯一維持「婚姻終身制」的魚類,我很想搞清楚它們在實驗中會有怎樣的表現。
要想搞清楚這個問題,首先得有處於完全相同繁殖階段的兩對慈鯛。在1941年,我很幸運地得到一對華麗的慈鯛:細點德州豹(Herichthys Cyanoguttatus),剛好滿足這個條件。它們的拉丁語名字,如果逐字翻譯出來,意思是「藍點英雄魚」,與外形十分貼切。魚身通體黑色,深藍色的亮點構成了精緻的馬賽克圖案,當面對最強大的敵人時,一對正在撫養孩子的「藍點英雄魚」也會展現其英雄氣概,沒有辜負它們的名字。我剛剛得到5條慈鯛時,它們身上既沒有藍點,也未顯露出英雄氣概。我把它們放在一個朝陽的大魚缸里,經歷了幾周的集中餵養之後,它們長得很快。有一天,兩條最大的魚當中,有一條身上出現了婚色。它占據了魚缸左前方的下角,打了一個很深的洞做窩,並開始精心處理一塊光滑的大石頭。它把上面的海藻和其他沉積物都清理掉,為雌魚產卵做準備。其他4條魚則焦慮地縮在一起,待在魚缸右後方的上角。不過,到了第二天早上,其中有一條比較小的魚也穿上了「節日盛裝」:黑色的胸部,沒有藍點,這顯示出它是一條雌魚。雄魚直接過來把這條雌魚帶回了家,方式和前文描述的鬥魚類似。
這對夫妻占據了那個角落,勇敢地捍衛自己的窩。對於剩下的3條魚,這可不是什麼好玩的事,因為它們總是被那對夫妻趕來趕去,片刻不得安寧。過了幾天,第二大的那條雄魚也鼓足了勇氣,占領了相反的一個角落。現在兩條雄魚各據一方,就像是分別處在兩座城堡的騎士。邊境線更靠近第二條雄魚的城堡,我給你解釋一下就明白了:單身的那位雄性勢單力薄,敵不過齊心協力的夫妻,所以領土面積也就小一些。我們姑且把孤單的雄性稱為男二號,他一次又一次離開城堡出征,試圖誘拐鄰居的妻子。但它一次次無功而返,得到的只有挫敗感。每一次它都把自己華麗的體側展示給雌魚,可是雌魚卻毫不領情,徑直對著男二號毫無防護的體側撞上去。連續幾天,情況都是這樣。之後第二條雌魚穿上了婚衣,它和男二號似乎馬上就會有一個幸福的結局,可是並沒有出現這樣的結局。相反,剛成熟的雌魚對男二號視而不見,而男二號也完全忽略了女二號的存在。女二號一次又一次地主動和男一號套近乎。每次男一號回家時,女二號都會跟在後面,好像是男一號要帶它回家似的。每當男一號從家裡出來,又往回遊時,它都會「認為」男一號在引誘它一起回家。男一號的妻子對形勢的理解很透徹,因為它每次都會憤怒地攻擊入侵者,而它丈夫並不會很熱心地參與此事。男、女二號都視對方為不存在,它們眼裡只有已經過上幸福婚姻生活的異性,可是男、女一號卻對它們沒有興趣。
這種情況可能會一直持續下去,不過後來我進行了干預,我把男、女二號放到了另一個同樣的魚缸。離開了各自單相思的對象後,這兩條魚很快就惺惺相惜,結為夫妻。過了幾天,這兩對魚幾乎同時產卵。這時,我完全實現了自己的願望:兩對相同的慈鯛,處於完全相同的生殖階段。因為當時這種魚還比較稀少,我很重視它們的繁殖,所以直到兩對夫妻的孩子都長大了,我才開始進行實驗,這樣即便父母的婚姻徹底破裂了,小魚也能夠獨立生活。
這時我調換了雌魚。結果不是很確切,無法準確地判斷雄魚是否認識自己的配偶。很多人認為,我對實驗的解釋過於大膽,這的確需要進一步的實驗證據。女一號來了之後,男二號立即接受了它。不過,在我看來,它並非不知道雌魚已經被調換了,男二號「換崗」時的動作,還有和新妻子見面時的動作,都更富激情。而雌魚立即默認了雄魚的身份,順從地開始扮演自己的角色。但這並不能說明什麼,因為在這個階段,雌魚忙著照顧孩子,對雄魚沒有絲毫興趣。
在另一個魚缸里,我把女二號放到了男一號和它的孩子身邊,但事態的發展大相徑庭。在這邊,雌魚也只關心孩子,它因為環境變化而沮喪,立即游到幼魚群中,急切地把幼魚都召喚到自己身旁。這和女一號的行為一模一樣。但兩條雄魚的行為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男二號欣然接受新來的女性,並用友好的儀式歡迎它的到來,而男一號對替換後的雌魚充滿懷疑,小心地守護著自己的孩子,不肯讓女二號替它照顧孩子,不一會兒,雄魚就發起攻擊,憤怒地撞了它一下。幾片銀色的魚鱗立刻落下,就像舞動的陽光。我不得不馬上介入,拯救雌魚,不然它肯定會被撞死。
這是怎麼回事呢?男二號得到了「更漂亮」的雌魚、它之前孜孜以求的雌魚,對交換結果很滿意,可是男一號的妻子被換成了之前它拒絕的雌魚,它有理由憤怒,而且它對女二號的攻擊比此前它的妻子在場時更激烈。我確信,得到了更漂亮妻子的男二號,肯定也意識到了其間的差異。
對於觀察者而言,相比魚類的性行為,更有趣的是它們撫養後代的方法。只要你看到過魚爸爸魚媽媽操勞的樣子,肯定不會忘記那些場景:它們不斷地把淡水扇向魚卵或躺在窩中的幼魚;它們像軍人一樣嚴謹地執行換崗儀式;等到小魚會游泳了,父母帶著它們小心地在水中穿行。最動人的場景是晚上,父母要照顧魚寶寶睡覺。從魚寶寶會游泳開始,一直到它們好幾周大,每天傍晚,父母都會把它們帶回窩裡。魚媽媽會待在窩上方,擺動自己的鰭來發出信號,把寶寶們召集到一起。
在所有的慈鯛中,珠寶魚(Hemichromis Bimaculatus)是數得上的大美人,它們撫養後代的行為最為典型。我想魯伯特·布魯克的詩句,描寫的就是珠寶魚吧:
玫瑰之心的暗紅,
無星天空的藍光,
眼眸背後的金黃,
黯淡的紫色,朦朧的綠,
黑暗與光明之間,無盡的色彩。
珠寶魚暗紅色的背鰭上有閃閃發亮的藍色斑點。在招呼寶寶睡覺時,珠寶魚媽媽身上的這些斑點有獨特的用途。它快速地上下扇動背鰭,上面的珠寶光芒閃爍。看到信號後,寶寶就會聚到母親身下,乖乖地鑽到窩裡休息。與此同時,魚爸爸會對整個魚缸進行巡視,尋找走散的寶寶。它不會哄寶寶回家,而是直接把它們吸到自己寬敞的嘴裡,回到窩邊,再把它們吐出來。魚寶寶立即就會沉到窩底,躺在那裡。這是因為小魚身上有一種奇妙的條件反射:睡覺時,小慈鯛的氣囊會緊緊收縮起來,這樣小魚比水還要沉,就會石頭一樣躺在窩裡,如同他們小時候氣囊還沒有充氣時那樣。一旦魚爸爸把寶寶含到嘴裡,寶寶也會出現這種「變重」反應。如果沒有這種反射機制,魚爸爸幾乎沒辦法在傍晚時把寶寶們都帶回家。
有一次,一條珠寶魚在運送孩子回家時,做出了十分驚人的舉動,剛巧被我看到。那天已經比較晚了,我才來到實驗室。天都黑了,我匆忙地給幾條魚餵食,它們都餓了一天了。其中有一對珠寶魚夫婦,它們正在照顧孩子。走近魚缸時,我看到幾乎所有的魚寶寶都已經回到窩裡,魚媽媽在窩上面徘徊。我把切成段的蚯蚓丟進魚缸,但它不肯離開寶寶過來吃東西。而魚爸爸正激動地跑前跑後,尋找走散的小魚,它開了小差,盯上了一段蚯蚓尾巴(不知道為什麼,所有吃蟲子的動物都喜歡吃尾巴,不喜歡吃頭)。魚爸爸遊了上來,咬住了這截蚯蚓尾巴,但是因為這段蚯蚓太大了,他吞不下去。正在它滿嘴大嚼的時候,看到一個魚寶寶從旁邊游過;它馬上衝過去,把寶寶含到滿是食物的嘴裡。這真是個非常刺激的時刻。魚爸爸嘴裡有兩種不同的東西,一種要到胃裡去,而另外一種要到窩裡去。它該怎麼辦呢?坦率地講,當時我並不擔心小珠寶魚的生命。但後來發生的事情真的很奇妙!魚爸爸嘴裡鼓囊囊的,待在那裡不動彈,也不咀嚼。這可是我頭一次看到魚在思考問題!這是多麼不平凡的一件事,一條魚處於進退兩難的境地,但卻採取了和人類一樣的行為:也就是說,它停了下來,沒辦法動彈,不能往前走也不能往後退。一連好幾秒,魚爸爸待在那裡一動不動,旁邊的人幾乎可以體會到它的心理活動。魚爸爸最後解決問題的方案很好,讓人不得不讚嘆。它把嘴裡的東西全部吐了出來:蚯蚓段往水底沉,而魚寶寶因為「變重」反應,也往下沉。之後魚爸爸堅決地轉向蚯蚓段,一邊飽餐一頓,一邊用心關注著乖乖躺在缸底的魚寶寶。飽餐之後,又把寶寶含到嘴裡,帶回了家。
有幾個學生也目睹了這一場景,他們都同時鼓起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