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羅門王的指環 · 第一章 動物的麻煩

康拉德·勞倫茲 《所羅門王的指環》
寵物鼠喜歡在家中亂跑,鳳頭鸚鵡整日聒噪,每一個動物飼養者都有自己的煩惱。但是對於思維活躍的高等動物來講,只有獲得完全的自由,才會表現得活潑可愛、妙趣橫生。在這種情況下,人們獲得了更多了解動物的機會。這是一位嚴謹科學家的切身體會,他與野生動物之間建立起了真正的友誼。 把一桶桶醃鯡魚打破了胡鬧, 把窩安在男士的禮帽; 甚至用50種升調和降調, 演繹它們的大聲尖叫; 淹沒女人的聲音, 讓她們沒法聊天說笑。 ——羅伯特·白朗寧(Robert Browning) 為什麼我要先講動物給生活帶來的麻煩呢?因為從一個人對這些麻煩事的忍耐程度,就能看出他對動物的喜愛程度。我永遠感激我的父母,他們總是很有耐心。當我還處於學生時代時,曾一次又一次地把新的寵物帶回家,而且新寵物往往比之前的寵物更具破壞力。我父母為此也只能搖搖頭,或者無奈地嘆口氣。此外,這麼多年以來,我妻子又忍受了多少不堪呢?哪個男人膽敢向妻子提出請求,求她允許寵物鼠在家裡隨便跑?老鼠會從床單上咬下整齊的小圓片,用來在禮帽里做窩,難道還有比這更令人尷尬的事嗎? 換了別的女人,哪個妻子會容忍鳳頭鸚鵡(Cockatoo)的所作所為呢?見到花園裡晾著洗過的衣服,它們會把衣服上的所有扣子都啄下來。哪個妻子又會允許灰雁在臥室里過夜,早上從窗口飛走呢?(灰雁是野禽,沒辦法馴養。)一些鳴禽在飽餐了接骨木果(Elderberry)之後,會在所有的家具和窗簾上留下難以清洗的藍色小斑點,妻子在發現這種情況後,又該說什麼好呢?她又能說什麼呢?這樣的例子太多了,我可以接著再寫20頁! 難道這些麻煩不可以避免嗎?這些麻煩都是絕對必要的嗎?有必要,絕對有必要!當然,人們可以把動物養在籠子裡,放在客廳當擺設,但是對於思維活躍的高等動物,只有讓它們自由活動,你才能真正地了解它們。困在籠中的猴子和鸚鵡,總是悶悶不樂、呆頭呆腦,但是它們一旦獲得完全的自由,會表現得活潑可愛、妙趣橫生。要想得到這樣的家庭成員,是要付出代價的——人們必須接受動物造成的破壞和麻煩,這樣才能得到一個精神健康的研究對象,供人們觀察和實驗。我總是要讓高等動物處於無拘無束的狀態,就是為了達到上述目的。 在阿爾騰貝格,籠子上的鐵絲網有著相反的用途:它是為了阻止動物進入屋內和前花園而建的。我在花壇周圍圍上了鐵絲網,嚴禁動物進入。但是聰明的動物,和小孩子一樣,對禁區總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欲望。而且,溫柔可愛的灰雁渴望和人相處。所以常常在我們不注意的時候,二三十隻灰雁就跑到花壇里啄食。更糟的話,它們會闖入屋內的迴廊,並在那裡引吭高歌。要想趕走它們,可不是一般的困難,它們四處亂飛,且不懼怕人類。不管你聲嘶力竭地吶喊,還是狂亂地揮舞胳膊,都不會起到任何效果。我們唯一有效的秘密武器,是一把巨大的紅色花園傘。每當花壇剛種上花,灰雁又跑到裡面啄食時,我妻子就會把收起的傘夾在腋下,像騎士衝鋒般衝到花壇邊。一邊高聲呼喊著,一邊對著灰雁把傘突然撐開,灰雁哪受得了這種驚嚇,紛紛奪路而逃。 儘管我妻子努力對灰雁加以管教,但不幸的是,我父親卻讓她的努力付諸東流。這位老先生很喜歡灰雁,尤其是雄雁,因為它們英勇無畏,頗具騎士風度。所以他每天都會邀請灰雁到臨近玻璃迴廊的書房一起喝茶,什麼都不能阻止他這麼做。我父親上了歲數,視力已經大不如前,只有在他一腳踩到糞便時,他才注意到客人給他留下的「禮物」。一天傍晚,我到花園去,驚奇地發現幾乎所有的灰雁都不見了。我擔心極了,趕快跑到我父親的書房,你猜我看到了什麼?有24隻灰雁正站在漂亮的波斯地毯上,簇擁在我父親身邊。而這位老先生呢?他正坐在桌邊喝茶,安靜地讀報,還一片又一片地給灰雁餵麵包。身處陌生的環境,這些大鳥一般有些緊張。糟糕的是,它們一旦緊張,腸道運動就不正常了。要知道,和所有需要消化大量草料的動物一樣,灰雁的大腸中有一段盲腸,裡面的細菌能夠分解纖維素,這樣動物就能夠消化植物纖維了。一般的規律是,腸道每排泄六七次,就有一次是從盲腸中排泄的,盲腸排泄物的味道特別刺鼻,且呈現一種醒目的暗綠色。灰雁緊張時,盲腸排泄就會一次接著一次。從這次灰雁茶會到現在,都已經過去11年多了,地毯上深綠色的污漬也漸漸變成了淺黃色。 就這樣,動物們在我家完全自由地生活,也異常熟悉這裡。它們總是大搖大擺地朝我們走過來,從來都不會躲避。在別人家裡,人們會喊道:「鳥從籠子裡逃出來了,快,把窗戶關上!」但在我們家,人們喊的卻是:「天哪,把窗戶關上,鸚鵡要進來了!」最有諷刺效果的是,我們家大兒子很小的時候,我妻子發明了一項「籠子逆向使用原則」。當時,我們養了些大型動物——幾隻渡鴉(Raven)、兩隻大黃冠鸚鵡、兩隻獴狐猴、兩隻僧帽猴,它們具有一定的危險性,小孩和它們獨自相處不太安全。所以我妻子想了個權宜之計,在花園裡放了一個大籠子,關在裡面的,居然是嬰兒車。 很不幸的是,高等動物搞破壞的能力和欲望與其智力水平成正比。因此,對某些動物,特別是猴子,不可能一直撒手不管。當然對狐猴,大可放心一些,因為它們不像真正的猴子,缺乏研究家庭物品的好奇心。但是真正的猴子,即便是猴類中比較低等的新大陸猴(闊鼻猴),它們對每一樣物品都有無盡的好奇心,甚至會親手體驗一下這件東西。從動物心理學家的角度來看,這可能是件挺有趣的事,但對於一個家庭而言,經濟上很快就無法承受。我來舉例說明一下。 當我還是個學生時,和父母住在維也納的一處公寓。我在家裡養了一隻雌性僧帽猴,名字叫格洛麗亞,它住在我書房中一個寬敞的大籠子裡。我在家且能夠照看它時,就會讓它在房間裡面自由活動。當我出去的時候,就只好把它鎖在籠子裡。它一進籠子就百無聊賴,想方設法儘快逃出來。有天晚上,我外出的時間比較長,到家後就先去開燈,但房間仍然一片漆黑。可是格洛麗亞咯咯笑了起來,笑聲不是從籠子那邊傳過來的,而是來自窗簾的方向。毫無疑問,肯定是它幹的好事。我去找了一支蠟燭,點上後回到房間,卻看到了這樣的場景:格洛麗亞把笨重的青銅床頭燈從底座上搬了下來,徑直拖到了房間另一頭(不幸的是,插頭還在牆上插著,沒有被拽掉),它又把床頭燈舉到了魚缸的最高處,並將其當做破城槌,砸開了魚缸的玻璃蓋,床頭燈也沉到了水裡。電路就這樣短路了!下一步,或是早一步,格洛麗亞弄開了我書櫥的鎖(它能運用如此細小的鑰匙真是一項驚人的成就),把施特呂姆佩爾醫學教科書的第二卷和第四卷取了出來,拿到魚缸邊上,然後把書撕得粉碎後丟到了魚缸里。書的封面被丟在地板上,裡面一頁紙都沒了。魚缸里的海葵很鬱悶,觸手裡都是紙屑…… 這些事的有趣之處在於格洛麗亞全神貫注於工作中的每個細節,為此它一定花了不少時間,對於這樣的小動物,獨自完成這種成就是值得褒獎的,當然,代價也太昂貴了。 有什麼好處可以補償這些無盡的煩惱和損失呢?我們剛才講過了,不把動物囚禁起來對某些觀察有幫助。除了這一點,本來能逃走的動物,卻因為留戀我而留下來了,也讓我心生某種莫名的喜悅。 有一次我沿著多瑙河散步時,聽到了一隻渡鴉響亮的叫聲,我也叫了一聲回應它。這時,處在高空的大鳥收起翅膀沖了下來,速度快得讓人窒息,我感到一股氣流向我湧來,突然它張開了翅膀減速,落在我肩膀上時,輕若鴻毛。這一刻我覺得它所做的一切壞事都得到了補償,我養的這隻渡鴉不知撕壞了多少書、多少次搗毀鴨窩。這種奇妙的感覺,並不會因為重複經歷而消失,哪怕天天都這樣,我仍然感覺這事很神奇。奧丁的神鳥(Odin’s Bird)[1]對於我,就像別人家的貓狗一樣,是一隻寵物。我和野生動物之間建立起了真正的友誼,對此我已經習以為常,只有在某些特別的情況下,我才意識到這是多麼的獨特。 一個春天的早上,霧氣繚繞,我漫步在多瑙河邊。冬天是枯水期,河流很窄,遷徙的鵲鴨、秋沙鴨、斑頭秋沙鴨從狹窄的河面掠過,其中還不時夾雜著一群豆雁或白額雁。在這些候鳥中,有一群灰雁也在展翅飛翔,好像它們都是一夥兒的。在排成人字形的灰雁中,我看出左側第二隻灰雁少了一根初級飛羽[2]。就在此刻,這隻灰雁失去羽毛的過程和情景又浮現在我的腦海,歷歷在目。因為這些都是我的灰雁,即便是在候鳥遷徙的季節,多瑙河邊也不會有別的灰雁。人字形左側第二隻灰雁是只雄雁,它剛剛和我養的寵物雁馬丁娜結合,因此根據馬丁娜的名字它被命名為馬丁。(之前它只有一個數字編號,因為只有我親自養大的灰雁才有名字,被其親生父母養大的灰雁只有編號。)在灰雁的世界裡,年輕的新郎官總是跟在新娘的身後,這可讓馬丁犯了難。馬丁娜總是無所畏懼、自由自在地進出我家的所有房間,根本不會停下來詢問新郎有什麼意見。而對於花園裡長大的馬丁來說,房間尚是未知的世界,但它也只好跟著馬丁娜闖蕩了。 灰雁天生喜歡在開闊的鄉間生活,即便是鑽入灌木叢,都必須鼓起足夠的勇氣,所以,馬丁算得上一位小英雄了:它把脖子挺得筆直,跟著新娘從前門走到大廳,然後上樓到臥室里。在臥室里,它的羽毛因為恐懼而緊緊貼在身上,緊張得渾身顫抖,但仍然驕傲地挺直身板,高聲尖叫著向陌生領域發起了挑戰。突然,它身後的門「砰」的一聲關上了。即便馬丁是一隻如此勇敢的灰雁,此刻也難以保持淡定了。它張開翅膀,像脫弦的利箭一般直直地沖向屋頂的枝形吊燈。吊燈的掛件破碎了幾片,而馬丁因此犧牲了一根初級飛羽。 這就是為什麼我會知道人字形左側第二隻灰雁少了根羽毛。不過,還有一件更令人欣慰的事:我散完步回家時,剛才還在和野生候鳥一起高飛的這些灰雁,將會站在陽台前的台階上歡迎我,它們的脖子伸得很長,灰雁的這個動作和狗搖尾巴的含義是一樣的。我的視線隨著灰雁而移動,看著它們掠過水麵,消失在河灣處。在這一瞬間,我感到很驚奇,突然開始質疑熟悉的事物,這就是哲學誕生的時刻。我們都曾有過這樣的經歷:在我們眼中最普通不過的日常事物,突然有一天感覺不一樣了,好像我們是第一次看到它們,這會引發極深的感觸。華茲華斯曾在思考歐洲毛茛(Lesser Celandine)時意識到了這一點: 三十年多來,你一直在我眼前, 高山低谷,都曾見到你的笑臉, 但我卻不認識你。 現在不論我走到哪裡, 處處都見到你,一天有五十遍。 我看著灰雁,突然意識到這幾乎是一個奇蹟:一個嚴謹的科學家居然能夠和自由自在的野生動物建立起真正的友誼!想到這一點,我有種莫名的幸福。這讓我覺得人類在被上帝從伊甸園逐出後,痛苦稍微減輕了一點。 如今,渡鴉都已經飛走,灰雁也因為戰爭而走散。在我自由放養的飛鳥中,只有寒鴉留了下來,它們是我在阿爾騰貝格養的第一批鳥。這些長年的家僕還在繞著高高的山牆盤旋,它們尖厲的叫聲仍然通過暖氣管道傳進我的書房,我清楚地理解每一種叫聲的含義。每年它們都會用窩把煙囪堵住,偷吃鄰居的櫻桃,惹鄰居生氣。 你能否理解,我所忍受的所有這些麻煩和煩惱,換來的補償不僅僅是科學成果,還有很多很多? [1] 北歐神話中,渡鴉是奧丁神的寵物。——譯者注 [2] 初級飛羽是指著生在鳥類腕骨、掌骨和指骨上的飛羽。對鳥類的飛行很重要。——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