娑羅館清言 · 娑羅館清言

子房虎嘯,安期生豹隱於海濱, 藥師龍驤,魏先生蠖屈於岩穴。繄豈異才,是命不同。 三九大老,紫綬貂冠,得意哉,黃粱公案。 二八佳人,翠眉蟬鬢,銷魂也,白骨生涯。 口中不設雌黃,眉端不掛煩惱,可稱煙火神仙; 隨宜而栽花竹,適性以奍禽魚,此是山林經濟。 風晨月夕,客去後,蒲團可以雙跏; 煙島雲林,興來時,竹杖何妨獨往。 復雨翻云何險也,論不情,只合杜門。 嘲風弄月忽頹然,全天真,且須對酒。 道上紅塵,江中白浪,饒他南面百城。 花間明月,松下涼風,輸我北窗一枕。 淨幾明窗,好香苦茗,有時與高衲談禪。 豆棚菜圃,暖日和風,無事聽閒人說鬼。 老去自覺萬緣都盡,那管人是人非。 春來尚有一事關心,只在花開花謝。 甜苦備嘗好丟手,世味渾如嚼蠟。 生死關頭急回頭,年光疾於跳丸。 無物能牢,何況蠢茲皮袋。 有形皆壞,不聞爛卻虛空。 坐禪而不明心,取骨頭為功課,馬祖戒於磨磚。 談經而不見性,鑽故紙作生涯,達摩所以面壁。 草色花香,遊人賞其有趣; 桃開梅謝,達士悟其無常。 修淨土者,自淨其心,方寸居然蓮界; 學坐禪者,達禪之理,大地盡作蒲團。 立心而認,骨肉太親,則人緣難遣; 學道而求,形神俱在,則我相未融。 餳粘油膩,牽纏最是愛河; 瞎引盲移,展轉投於苦海。非大雄氏,誰能救之。 知事理原有頓漸,則南北之宗不廢; 知升墜於情想,則過現之因果昭然。若無後來報應,則造物何以謝顏回。 禿須黃面揣骨法,豈有如許公侯; 道氣文心標風流,亦是可兒措大。 招客留賓,為歡可喜,未斷塵世之攀援; 澆花種樹,嗜好雖清,亦是道人之黀障。 角弓玉劍,桃花馬上春衫,猶憶少年俠氣; 癭瓢膽瓶,貝葉齋中夜衲,獨存老去禪心。 寶籙祈仙,金亟禮佛,造物不得尚牢籠; 褐衣披體,破帽蒙頭,君相又安能陶鑄。 臨池獨照,喜看魚子跳波; 繞徑閒行,忽見蘭芽出土。亦小有到,時復欣然。 盤飧一菜,永絕腥膻,飯僧宴客,何煩六曱行廚; 茅屋三楹,僅蔽風雨,掃地焚香,安用數童縛帚。未見元放翛然,尚覺右丞多事。 菜曱初肥,美於熱酪; 蓴絲既長,潤比羊酥。 楊柳岸,蘆葦汀,池邊多有野鳥,方稱山居。 香積飯,水田頭,齋頭才著比丘,便成幽趣。 竹風一陣,飄颺茶灶; 疏煙梅月,半彎掩抑。書窗殘雪,真使人心骨俱冷,體氣欲仙。 登華了崗,月夜犬聲若豹; 游赤壁磯,秋江鶴影如人。但想前賢,神明開滌。 黃齏淡飯,允宜山澤之臞; 曲幾匡床,久絕華胥之夢。 棺則朽於木,裸則朽於土,土木何勞分別? 沉則化於水,焚則化於火,水火安用商量? 紅潤凝脂,花上才過微雨; 翠勻淺黛,柳邊乍拂輕風。 問婦索釀,瓮有新蒭; 呼童煮茶,門臨好客。 先生此時,情閃何如? 痴矣狂客,酷好賓朋, 賢哉細君,無違夫子, 醉人盈座,簪裾半盡酒家; 食客滿堂,瓶瓮不離米肆。 燈獨螢螢,且耽夜酌, 爨煙寂寂,安問晨炊, 生來不解攢眉,老去彌堪鼓腹。 若想錢而錢來,何故不想; 若愁米而米至,人固當愁。 曉起依舊貧窮,夜來徒多煩惱。 白仲奇窮,悍婦同於馮衍; 德園高隱,孤居頗似王維。我固當勝之。 明霞可愛,瞬眼而輒空; 流水堪聽,過耳而不戀。 人能以明霞視美色,剛業自輕; 人能以流水聽弦歌,剛性何害。 詩堪適性,笑子美之苦吟; 酒可怡情,嫌淵明之酷嗜。 若詩而嫉妒爭名,豈雲適性? 若酒而猖狂罵座,安取怡情。 鑠金玷玉,從來不乏彼讒人; 沉垢索瘢,尤好求多於佳士。止作疾風過耳,何妨微雲點空。 學道歷千魔而莫退,遇辱堅百忍以自持, 到底無損毫毛,轉使人稱盛德。 當時之神氣不亂,入夜之魂夢亦清。 盈庭滿麻,斷結駟於貴人; 累牘連片,絕八行於政府。 情塵既盡,心鏡遂明,外影何如曝照? 幻泡一消,性珠自朗,世瑤原是家珍。 善謔浪,好詼諧,吐語傷於過綺,取快佐歡,亦無大害; 揚隱微,談中冓,為德無乃太涼,積愆消福,吾躺戒之。 人生於五行,亦死於五行,恩里由來生害; 道坏於六賊,亦成於六賊,妙處只在轉關。 聰明而修潔,帝固錄清虛; 文采貪殘,冥官不愛詞賦。 樓前桐葉,散為一院清陰; 枕上鳥聲,喚起半窗紅日。 一泓濠上,便同莊叟之觀; 片石林間,堪下米顛之拜 立雪斷臂,只緣藝壓當行; 擘面攔胸,直是酒逢知己。 啖飯著衣,生世無補,飾巾待壙,顧影多慚。庶幾哉,白魚囊簡,食奇字於腹中,黃鳥度枝,遺好音於世上。 茶熟香清,有客到門可喜; 鳥啼花落,無不亦是悠然。 翠微僧至,衲衣全染松雲; 斗室經殘,石磬半沉蕉雨。 水色澄鮮,魚排荇而徑度; 林光澹蕩,鳥拂閣以低飛。 曲徑煙深,路接杏花酒舍; 澄江日落,門通楊柳漁家。 催租吏只問家僮,知主人之不理生產; 收稼奴徑達主母,笑先生之向如外賓。 八關齋久何敢然,寄興於持螯; 五斗量慳聊復爾,託名於泛蟻。 侶猿猴,友虎豹,不能孫登之穴居; 馴鳥雀,畜鳧魚,頗似何點之野逸。 高人品格,既有愧井丹潔身; 名士風流,亦不至相如慢世。 天討有罪,生來倖免馬驢; 世棄不才,隱去敢雲鴻豹。 持論絕無鬼神,見怪形而尺怖; 平居力詆仙佛,遇疾病而修齋。儒者可笑如此。 稱柴數米,時翻名理於廣宴, 媚灶乞墦,日掛山林於齒頰。高人其可信乎? 為龍為蛇,生既謝陽秋於太史; 呼牛呼馬,死亦任彼膽於時人 。 以文章為遊戲,將希劉勰水逃禪; 看齒髮之衰頹,將自信鮑昭才盡。 家坐無聊,不念食力擔夫,紅塵赤日; 汝官不達,尚有高才秀士,白首青衿。 峰巒窈窕,一拳便是名山; 花竹扶疏,半畝何如金谷。 少文五嶽興聊托於臥遊,元亮一園趣果成於日涉。 孔孟以常經治世,不欲炫奇怪以駭時; 釋老以妙道度人,故每現神通以聳眾。 凡情自縛,則摶沙捻土,一身纏為葛藤; 空觀一成,則割水吹毛,四大等於枯木。 薰蒸德香,則果未成,而靈根漸長; 熬煎慾火,則目未瞑,而惡趣現前。 吃菜而生美好揀擇,則吃菜不異吃葷; 作善而求自高勝人,則作善還同作惡 。 人若知道,則隨境皆安; 人不知道,則觸塗成滯。 人不知道,則居鬧市生囂雜之心,將盪無定止;居深山起枯寂之想,或轉憶炎囂辦若知道。 則履喧而靈台寂若,何有遷流; 境寂而真性沖融,不生枯槁。 英雄降服勁敵,未必能降一心; 大將調御諸軍,未必能調六氣。 故姬亡楚帳,霸主未免情哀; 疽發彭城,老翁終以憤死。 來鳴禽於嘉樹,音聞兩寂,悟圓通耳根; 印朗月于澄波,色相俱空,領清虛眼界。 雨過天晴,會妙用之無礙; 鳥來雲去,得自性之真如。 栴檀之形,能出門而迎佛; 虎丘之石,解聽法而點頭。 故知山河大地,咸見真如,瓦礫泥沙,並存佛性。 酬應將迎,世人奔其羶行; 消磨折損,造物畏其虛名。 世界極於大千,不知大千之外,更有何物; 天宮極於非想,有知非想之上,畢竟何窮。吾嘗於此茫然,安得問之大覺。 雲長香火,千載遍於華夷; 坡老姓名,至今口於婦孺。意氣精神,不可消滅如此 。 三徑竹間,日華澹澹,固野客之良辰; 一編窗下,風雨瀟瀟,亦幽人之好景。 春衣杜陵,急管平樂,真稱名士風流; 雨中山果,燈下草蟲,想見高人胸次。 好散阿堵,亦復不能積書; 趣在個中,平生只愛種樹。 醇醪百斛,不如一味太和之湯; 良藥千包,不如一服清涼之散。 積想情堅,思女因而化石; 磨礱功久,鐵杵且會成針。今人才學修行,便希得證,稍不見效,輒退初心,道其可幾乎? 不是鄴侯著眼,懶殘只一丐者; 若非豐干饒舌,寒拾兩個火頭。 籬邊杖屨送僧,花須罥於巾角; 石上壺觴坐客,松子落我衣裾。 待月看雲,偶見鶴形之使; 焚香掃室,時迎鳥爪之姑。 鳴騶呵殿,歌兒挈傀儡於場中; 揭地掀天,童子弄形影於燈下。 一室經行,賢於九衢奔走; 六時祀佛,清於五夜朝天。 鳴琴流水,疑魴鮪之來聽; 散帙當軒,喜藤蔕之交翳。 娟娟月露,下薝蔔而生香; 嫋嫋山風,入松徨而成韻。 閒情清曠,未解習鍛之機; 野性蕭疏,恥作投梭之達。 室無長物,心本宅乎清虛; 門多雜賓,性不近乎狷介。行誼雖無大損,淨業未免有妨。 據床嗒爾,聽豪士之談鋒; 把盞醒然,看酒人之醉態。 大臣赫赫,甫丘墓己就荒涼; 文士沾沾,問姓名多雲不識。名利至此,使人心灰。 夫人有絕技必傳,有至性不朽。 靈心巧思,魯班以木匠千秋; 救主存孤,李善以傭奴百世。 核人貴實,浮論難憑,從古聖賢不能無謗。 試問釋迦於移山之口,佛云乎哉, 叩宣仲尼於伐木之夫,何聖之有? 道人好看花竹,寄託聊以適情; 居士偶聽弦歌,不染何妨入道。 情曠亦自有致,寂寞無令太枯。 眉睫才交,夢裡便不能主張; 眼光落地,死去又安得分明。故學道之法無多,只在一心不亂。 若富貴貧窮,由我力取,則造物為無權; 若毀譽嗔喜,隨人腳跟,則讒夫愈得志。 方外偶過僧道,倒雙屣,急開竹戶迎來; 座中倘及市朝,掩兩耳,輒敕松風吹去。 樓窺睥睨,窗中隱隱江帆,家在半村半雅; 山依精廬,松下時時清梵,人稱非俗非僧。 華屋朱門,過王侯而掉臂; 黃頭歷齒,對兒子而傷心。高人之輕富貴也易,斷恩愛也難。 觀上虞《論衡》,笑中郎未精玄賞; 讀臨川《世說》,知晉人果善清言。 瞑目跏趺,落花飄而滿幾; 冥心入定,鼯鼠出而行階。 楊德祖家唯弱柳,我則雜種名花; 殷仲文庭只枯槐,余則多栽茂樹。不啻過矣。 宰相匡時,懶殘豫占李泌; 英雄救火,圖南早識乖崖。 故龍翔豹隱,大冶之鼓鑄由天; 雌伏雄飛,至人之把柄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