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命論者雅克和他的主人 · 宿命論者雅克和他的主人(五)

話音沒落,騎士已經起身走到我眼前,熱淚盈眶地沖我張開雙臂,說道:「朋友,那就擁抱我吧。」 「怎麼!騎士,」我說道,「你說的是你?是我?是阿加特這個賤人?」 「是的,朋友。你有什麼話儘管說,你想怎麼對我也全由你自己做主。假如你與我一樣覺得我行事不端,無可救藥,那就絕對不要寬宥我。你可以起身離開,以後儘管帶著鄙夷看我好了,任由我沉浸在痛苦與悔恨之中。唉,朋友,你是不知道,那個賤人在我心裡有多大分量!我生在正經人家,你想想我得承受多大的痛苦才能自輕自賤,充當這麼可恥的角色。不知多少次,我的目光從她身上掠過,向你望過去,我在為她的欺騙和我的欺騙而呻吟。可惜沒有跡象說明你對此有所覺察……」 他說話時,我愣住了,一動不動有如一根木樁,勉強能聽到他的話。我大叫:「呸,你不配!呸呸,騎士,你你……你也配是朋友!」 「當然是,過去是,現在也還是,因為我掌握了一個秘密——算不上我的秘密,多半是她的秘密,為的是幫你擺脫這個女人的糾纏。叫我難過的是,你為這女人做了許多,卻沒有得到絲毫補償。」 聽到這兒,雅克放聲大笑,還吹了聲口哨。這不是考萊(106)《酒中真言》里的話嗎?……看官,您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您拚命賣弄您的聰明,其實您是個不折不扣的笨蛋。酒里哪有什麼真言,酒里只有謊言。我剛才說話粗魯了,我有點生氣,我請您諒解。 主人:我心中的怒火漸漸平息,我擁抱騎士,他重新落座,雙肘支在桌上,握拳壓住眼睛,他不敢瞧我。 雅克:他太傷心了!您心裡不落忍,安慰他了吧?(雅克又吹了聲口哨) 主人:當時我覺得最穩妥的辦法就是用玩笑來化解。我每說一句逗樂的話,騎士就對我說道:「你這個人,世上絕無僅有,你比我強出千百倍。如果反過來是我受到這樣的委屈,我懷疑自己能有原諒你的氣度和膽識,而你卻能一笑了之,別人是做不到的。我的朋友,我該怎麼做才能彌補過失?……唉,朋友,這個過失永遠彌補不了,我永遠永遠也忘不掉自己的罪過,也忘不掉你的雅量。這兩點銘刻在心。銘記第一點,我厭惡自己,銘記第二點,我崇拜你,加倍愛你。」 「好了,騎士,別再想這個了。無論是說你的行為還是我的行為,你的話都過頭了。為你的健康乾杯。騎士,好吧,為我的健康乾杯——既然你不願意提你的健康……」騎士一點點恢復了元氣,他向我詳細講述了他如何哄瞞我,他拚命用醜話形容自己,他數落那姑娘,數落她爹、媽、姑媽乃至整個人家,說他們是一幫子賤貨,根本配不上我,相反與他倒相配——這是他的原話。 雅克:這就是我為什麼奉勸女人莫跟喝醉的人上床的緣故。騎士背叛友誼,我瞧不起他,他對女人三心二意,我幾乎同樣瞧不起他。去他的吧!他當初要是……當個老實人,開始就跟您說……算了,不說了。先生,我還是那句話,他是個無賴,頭號大無賴。我不知道這事怎麼了結,我很擔心他一面跟您坦白,一面又在忽悠您。趕快把我,把您自己,從小客棧拉走,從這傢伙的狐群狗黨身邊拉走…… 說到此,雅克又舉起酒壺,他忘了裡面既沒有湯劑也沒有酒,主人笑起來。雅克連續咳了一刻鐘,主人掏出表和鼻煙盒,繼續講故事。如果您贊成,我打算打斷他,即便打斷他的目的只為嗆一下雅克,向他證明並非像他想的那上邊寫了,他講話一定會被打斷,而主人一定不會被打斷。 主人(朝著騎士):「你把這家人這樣痛罵一頓,我希望以後你不再見他們。」 「我?再見他們!……不過,離開他們之前不報復一下,心有不甘哪。他們欺騙、玩弄、嘲笑、搜颳了一位紳士,又利用了另一位紳士——我自認還算是紳士——的感情與軟肋,引誘他幹了許多壞事,他們差一點叫兩個朋友反目成仇,甚至置對方於死地——說到底,親愛的,你得承認,你這個人眼裡揉不得沙子,如果發現了我的醜惡行為,很可能惡向膽邊生……」 「不會,不會到這個地步。總之,為什麼要鬧到這個地步?為誰鬧?為了誰都不敢保證不會犯的過失?她是我太太?她會成我太太嗎?她是我女兒?不是,她就是一個小女孩,你覺得為了一個小婊子……好了,朋友,把這事放下,喝酒。阿加特年輕活潑,肌膚白淨,凝脂豐腴,肉體緊繃繃的,對不對?皮膚水潤潤的,對不對?這樣的女孩受用起來想必銷魂,我猜想你偎在她懷裡的時候,早就把朋友扔在腦後了。」 「可以肯定的是,儘管女人的嫵媚和男女的歡悅,算是開脫我過錯的些許說詞,但是我畢竟罪惡太深,天下數得上第一了。」 「話說到這兒,騎士,我要說說我的想法了。我剛才的寬厚不算數,真要我忘掉你背信棄義,必須有個條件。」 「只管說,朋友,說說你的吩咐,要我從窗口跳出去,還是要我上吊、跳河,還是把這把刀插進胸膛?……」 說著,騎士抓起了桌上的一把刀,解開領口,敞開衣襟,他眼神迷離,右手持刀,刀尖直抵在左胸鎖骨窩,仿佛就等我發話,他便依照古風了結自己。 「我說的不是這個,騎士,放下這把晦氣的刀。」 「我不放,這是我應得的下場,你發話吧。」 「把這晦氣的刀放在這兒,我跟你說了,我不能讓你用這麼高昂的代價贖罪……」然而刀尖卻依然停在他左胸鎖骨窩裡。我抓住他的手奪過刀,拋得遠遠的,然後將酒瓶移近他的酒杯,滿滿斟上,對他說道:「先喝酒,然後你就知道要我原諒你的條件是什麼了。這麼說,阿加特確實嫵媚妖冶,通曉風情?」 「嘿,朋友,是不是這樣,你和我一樣清楚。」 「別著急,咱們先再叫一瓶香檳,然後你給我講講你的銷魂一夜。可愛的叛徒,你講完了才能得到赦免。來吧,開始,你沒聽到我的話嗎?」 「我聽到了。」 「我的判決,你覺得太重了?」 「不重。」 「你做夢哪?」 「我是在做夢!」 「我要你做什麼?」 「講我與阿加特的銷魂一夜。」 「就是呀。」 然而騎士卻從頭到腳打量我,自言自語道:「身量一模一樣,年紀差不多,就是有什麼破綻,沒有光線,她憑想像覺得是我,不會起疑心……」 「我說,你在想什麼呢?你的酒杯還滿著,你講不講!」 「我在想,朋友,我剛才想好了,全部解決:擁抱我吧,我們可以報仇了,沒錯,報仇了。對我來說,她是個賤人,不過她雖然配不上我,但是還是配得上小狐狸精這個稱呼的。你不是想知道我的銷魂一夜麼?」 「是啊,這要求過分嗎?」 「不過分,但是如果我不給你講,而是送給你一個銷魂之夜呢?」 「那當然求之不得。」(雅克吹了聲口哨) 騎士旋即從兜里掏出兩把鑰匙,一大一小。他對我說:「小的是開街門的通用鑰匙,大鑰匙是專開阿加特前屋的。拿著,兩把鑰匙全歸你用了。大約半年以來,我是這樣乾的,你可以如法炮製。阿加特屋子的窗戶在前面,這你知道,只要那兩扇窗戶亮著,我就在街上溜達。約好的信號是往窗外放一盆藿香花,一看到信號,我就走向她家打開大門,閃身進去關好門,儘量躡手躡腳地上樓,拐進右手的小過道,過道左手第一個門就是阿加特的房間——你知道的。用這把大鑰匙打開房門,進入右側的衣帽間,裡面有一支夜裡照明用的蠟燭,借著蠟燭的微光,我很方便地脫掉衣服。阿加特讓房門虛掩著,我進去,阿加特已經在床上。這個你懂吧?」 「完全明白。」 「四周房間都有人,所以我們不出聲。」 「而且我覺得你們有比饒舌更要緊的事。」 「萬一有情況,可以跳下床藏進衣帽間。不過這種事從來沒發生過。我們的習慣做法是凌晨四點分手,但是如果我們歡悅過度睡過了時間,我們就同時起床,阿加特下樓,我留在衣帽間穿戴好,讀一會兒書,放鬆一下,等到適合露面的時間我就下樓,與大家打招呼擁抱,做出剛剛進門的樣子。」 「今天晚上她等你嗎?」 「每天晚上都等。」 「你把位置讓給我?」 「誠心誠意。你要是覺得真正過一夜比聽我講有意思,我心裡沒有半點芥蒂,不過照我的意願,需要……」 「說吧,我覺得為了讓你高興,沒有什麼事是我不敢做的。」 「需要你在阿加特懷裡待到天明,然後等我到了,好撞你個正著。」 「啊!不行,騎士,這未免不懷好意啊。」 「不懷好意?我沒你想的那麼壞。在此之前,我先在衣帽間脫了衣服。」 「得了吧,騎士,我看你是有鬼魂附體了。再說也沒可能這樣做,你把鑰匙給了我,你就沒鑰匙了。」 「嘿,朋友,你可真夠笨的。」 「我覺得自己還可以啊。」 「咱倆為什麼不能同時進去呢?你去與阿加特幽會,我留在衣帽間,直到我們覺得合適的時候你給個信號。」 「說實話,真夠好玩的,真夠瘋狂的,我真的很想依了你。可是騎士,細想想,我認為還是以後另找個晚上來演這齣滑稽戲為好。」 「哦!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多報復幾次。」 「你同意麼?」 「完全同意。」」 雅克:您的騎士把我腦袋攪糊塗了,我原來以為…… 主人:你以為? 雅克:不敢,主子,您接著說。 主人:我們喝啊,說啊,談論不久之後阿加特在我與騎士中間的那個夜晚,以及以後的很多夜晚。騎士又顯出意氣飛揚的神色,言談也不算沉悶。騎士教給我許多房事律條,要一一遵循並非那麼簡單,不過以往很多夜晚我也過得有聲有色,所以這第一夜,儘管騎士自認為身懷絕技,對於騎士的水平我卻也不遑多讓。他沒完沒了講的最多的是阿加特如何有手段,如何盡善盡美,如何解風情。騎士以一種高超的藝術給美酒迷醉添上了美色迷醉。我們感覺到報復的時刻正向我們慢慢走來,然而我們還是離開了餐桌。騎士付了賬,這是破天荒第一回。我們登上馬車,倆人都迷迷糊糊的,而車夫與僕人比我們更迷糊。 看官,我要是在這裡讓車夫、駿馬、車輛,連同主人和僕人都栽到坑裡去,誰能攔著我呢?如果大坑讓您心顫,我就讓他們平安回到城裡,進城以後與另一駕馬車剮蹭,我讓那駕車上也坐一幫醉醺醺的年輕人,誰能攔著我呢?有人出言不遜,於是互懟互罵,拔劍相向,發生一場中規中矩的爭鬥。如果您看不慣爭鬥,我就讓阿加特小姐與她的一位姑媽替代這群青年人,誰又能攔著我呢?然而,這一切都沒有發生。騎士與雅克的主人回到巴黎,主人換上騎士的衣服。半夜,他們到了阿加特的窗下。燈光熄滅,那盆藿香出現在老地方。他倆又在街上轉了一圈,騎士把他的經驗又傳授一遍。他倆挨到大門前,騎士打開大門放雅克的主人進去,留下開街門的通用鑰匙,將過道的鑰匙遞給雅克的主人,關好大門便揚長而去。雅克的主人簡單交代了這些細節之後,接著說道: 「這房子我熟悉。我踮著腳尖上了樓,擰開過道門,關門後踏進衣帽間,那盞夜燈亮著。我脫掉衣服,臥室的門半掩半開,我進屋走向床帳,床帳里阿加特還沒有睡,我撩開帳子,瞬間被兩條光溜溜的胳膊圍住脖子,往下一拉,我順勢睡到床上。愛撫弄得我周身酥軟,我還以同樣的柔情。剎那間我成了這世上最幸福的人,當我準備再次體驗這幸福時,這時……」 這時,雅克的主人發現雅克睡著了或者假裝睡著了,他便對雅克說:「你睡著了,蠢傢伙,故事講到最精彩的地方你居然睡著了!……」也就是這個時候,雅克聽見主人說話了。「你該醒醒了吧?」 「我認為還不行。」 「那為什麼?」 「因為假如我醒了,我嗓子的毛病就也醒了,倒不如我與它都休息……」 說著,雅克的腦袋便又耷拉下去了。 「你就不怕折了脖子。」 「不怕,既然那上邊都寫好了。您不是在阿加特的懷裡嗎?」 「是呀。」 「您覺得不快活?」 「快活極了。」 「那就待著吧。」 「讓我待著,你就愛這麼說。」 「起碼要待到我知道了戴格朗的膏藥的故事為止。」 「忘恩負義的東西,你是在報復。」 雅克:就算是吧,主子,您問了無數問題,耍了無數花招,把我的風流事弄得七零八碎,我一句怨言也沒有,我就不能懇請您把您的風流事擱一擱,給我講講好心的戴格朗的膏藥?我在外科醫生家身無分文,前途未卜,是戴格朗救我出了困境,在他家我才得以結識丹妮絲,而要是沒有丹妮絲,我何以能伴您走這麼遠的路,說這麼多的話?主子,我親愛的主子,戴格朗的膏藥對您來說,您高興簡短說就簡短說,而對我來說,它可以驅散襲上心頭控制不住的睏乏,您放心,我一定聚精會神地聽。 主人(聳聳肩膀):戴格朗的鄰人中有一個風姿綽約的寡婦,她與上世紀的一位名妓(107)很有些相同之處。從理智上,她是一個安分守己的人,從性情上,她是一個不拘禮節的人。昨天做了錯事,今天追悔莫及。終其一生,就是不斷從風流到悔恨,再從悔恨到風流。風流成性不妨礙她悔恨,悔恨的積習也不妨礙她風流。我認識她的時候,她實際上已經來日不多,常說她就要擺脫這兩個強大的敵人了。她身上僅有一個毛病,她丈夫以為應該指責,卻聽之任之。她在世的時候,她丈夫對她憐惜有加;她過世後,他傷感了很久(108)。他認為,他要是不准他女人去愛,就如同不准他女人飲酒一樣荒唐可笑。對女人捕獲了一個又一個男人,他予以原諒,對他而言重要的是,他女人選人的眼光很敏銳。一個蠢貨或者一個惡棍向她示好,她從不理睬,她的青睞無異於給才華或者正直打賞,說一個男人是或曾經是他的情人,那就是說這個男人不是等閒之輩。她知道自己水性楊花,所以她絕不發什麼山盟海誓。「我這輩子就起過一個假誓言,」她說,「就是第一個誓言。」不管是人家淡忘了對她的感情,抑或是她淡忘了對人家的感情,朋友終歸還是做得的。稟性與行為之間的反差如此鮮明,委實絕無僅有。大家覺得很難說這個女人品行端正,但是大家又都承認,找不出比她更正直的人了。她的神父很少見她坐在布道壇下面,卻時常目睹她為窮人敞開錢包。她打趣說,宗教與法律好比一副拐,有人腿腳發軟,你就不應該把拐拿走。女人們想到自己的丈夫就害怕與她來往,可是想到自己的孩子又渴望與她來往。 雅克(在牙縫裡嘟囔了一句:「我會叫你為這些煩人的描寫付出代價的。」然後接著說):您是不是迷上這個女人啦? 主人:要不是戴格朗捷足先登,我肯定會為她發狂。但戴格朗後來愛上了…… 雅克:先生,戴格朗膏藥的故事與他的愛情故事關係有那麼緊密,竟弄得兩下分不開? 主人:當然分得開。膏藥是一段小插曲,故事則是講述他們相愛前後發生的一切。 雅克:發生了很多事? 主人:很多。 雅克:假如您講每一件事都像描述寡婦那樣長篇大論,那麼從現在起直到聖靈降臨節,我們也走不出您的故事,您的風流事和我的風流事就都沒戲了。 主人:既然這麼說,雅克,那你幹嗎還跟我打岔?……你在戴格朗家沒看見一個小娃娃? 雅克:一個調皮、固執、放肆、體弱多病的小孩?沒錯,我見過。 主人:他是戴格朗與寡婦養的私生子。 雅克:這娃娃給戴格朗添了不少憂愁。他是獨生子,這是一條足以使他成為逆子的理由,他將來會很富有,這又是一條足以使他成為逆子的理由。 主人:他體弱多病,所以什麼也不叫他學,無論何事都不管束他,也不為難他,這是第三條足以使他成為逆子的理由。 雅克:一天夜裡,這個小瘋子像畜牲似的嚎叫起來,整棟房屋的人都驚醒了,大家奔過去,他要他父親起來。 「您父親睡了。」 「我不管,我要他起來,我要,我就要……」 「他生病了。」 「我不管,我要他起來,我要,我就要……」 有人稟告戴格朗,他披上睡袍,來到兒子跟前。 「說吧!寶貝,我來了,你要什麼?」 「我要他們都過來。」 「誰?」 「莊園裡所有的人。」 廚師、僕人、客人、蹭飯的,還有冉娜、丹妮絲與忍著膝蓋傷痛的我,總之所有人,只有一個例外,是一個殘廢的門房老太太,已經獲准養老,住在離莊園三四里路的一間茅屋裡。小瘋子要人把老太太找來。 「可是,我的孩子,現在是半夜。」 「我要她來,我要。」 「你知道,她住得很遠。」 「我要,我要。」 「她年紀大了,走不動的。」 「我要,我要。」 可憐的門房來了,是人家抬過來的,否則要她走過來,比叫她把路一口口吃下去還難。人到齊了,小瘋子叫人扶他起來,給他穿好衣服。等他起來穿好衣服,他叫人全都到大廳去,他自己由人攙扶到他父親的大躺椅中落座。一切照辦。他叫我們互相牽手,一起跳圓圈舞,於是我們一起跳圓圈舞。但是,更加不可思議的事還在後頭呢…… 主人:我希望你抬抬手,不說後面的事行不? 雅克:不行,不行,先生,您得聽下去……他還以為拖泥帶水地描述了小瘋子的母親,能夠不受報應哩…… 主人:雅克,我太慣著你了。 雅克:您認栽吧。 主人:對寡婦又臭又長的描述,叫你耿耿於懷,但是,你講她兒子的怪癖,也是又臭又長,你已經把苦惱送還給我了。 雅克:既然您這麼看,那麼還是接著講他老爹的故事吧。但是,主子,別再做人物描寫,我討厭人物描寫討厭得要命。 主人:你幹嗎那麼討厭人物描寫? 雅克:因為這些描寫太不真實,假如我們碰巧和真人見了面,我們根本就認不出來。您就跟我講講發生了什麼事,真實地複述人家講了什麼話,我立馬就知道我面對的是什麼人。有時候,一個詞或一個手勢教給我的,比滿城傳言教給我的還要多。 主人:有一天戴格朗…… 雅克:您不在的時候,我有時會溜進您的書房,揀一本書,通常是歷史書。 主人:有一天戴格朗…… 雅克:我翻看書里的畫像。 主人:有一天戴格朗…… 雅克:對不起,主子,機子已經上足發條,不走到底是不行的。 主人:真的上足了? 雅克:上足了。 主人:有一天,戴格朗邀請美麗的寡婦與四鄰的幾位鄉紳共進晚餐。戴格朗的威望此時已經是強弩之末,受邀的客人里有那麼一位,水性楊花的寡婦開始跟這位眉來眼去了。他們上了桌,戴格朗與情敵並排而坐,寡婦在他們對面。戴格朗絞盡腦汁,想叫席面熱鬧些,他對那寡婦講了許多好聽話,但是女人心不在焉,一句話也沒聽進去,只是拿眼瞟那情敵。戴格朗正好掂起一隻生雞蛋,因為妒火中燒,身體一激靈,不覺攥緊了拳,但見那雞蛋從手心裡擠飛出去,撲哧砸在鄰座臉上。鄰座手一揮,戴格朗攥住了他的手腕,附耳說道:「先生,您的意思我明白了……」舉座肅靜,美麗的寡婦感到很難堪。這頓飯吃得又沉悶又急促。撤席之後,寡婦叫人把戴格朗與情敵雙雙請到另一個房間,一個女人為了讓二人握手言和,只要不失體面該做的都做了。她哀求、流淚、暈厥,滿滿的真情實感。她握著戴格朗的手,淚眼卻望著另一位。她對這一位說:「您是愛我的!……」對戴格朗說:「您是愛過我的!……」同時對二人說:「可是你們想毀了我,讓我成為笑柄,全省人仇恨與蔑視的靶子!你們倆不論誰奪走了對手的生命,我都永遠不會再見他,他既不可能做我朋友,也不可能做我情人,我但有一口氣,對他的恨就不會中止……」然後她虛弱難支,就在她即將昏厥過去之際,放出話來:「兩個負心漢,拔出劍來,刺進我的胸膛吧,如果我臨死能目睹你們相互擁抱,我死也無憾!……」戴格朗與情敵要麼愣在那裡不動,要麼上前救護,反正眼眶裡都滾著淚花。不管怎麼說,大家非分手不可了。寡婦被送回家,人跟死了似的。 雅克:哎!先生,您給這女人畫的這幅畫像對我有何用?您說的這些,難道我到現在還不知道? 主人:第二天,戴格朗去拜訪他的風流多情女,竟與那個情敵相遇。誰吃了一驚?情敵與女人都很吃驚,因為他們看見戴格朗右臉頰上敷了一塊圓膏藥。「這是幹嗎?」寡婦對他說。 戴格朗:沒什麼。 情敵:有點紅腫? 戴格朗:會好的。 交談數語,戴格朗告辭,臨走朝情敵打了個手勢,其中的意思,對方心領神會,便也下樓來。二人分別朝街道兩頭走,走到寡婦花園的後面二人相聚,然後便打鬥在一處。戴格朗的情敵就地撲倒,傷得不輕,不過並不致命。有人將他抬回家,同時戴格朗回到寡婦家。他坐定身子,又與寡婦談論頭天發生的事。寡婦問他臉上敷那個滑稽的黑圈是什麼意思,他起身朝鏡子裡瞧了瞧,「確實,我也覺得這玩意兒有點大……」他拿過女人的剪子,揭下圓膏藥,剪小了一二圈,又貼回去,對女人道:「現在您覺得我怎麼樣?」 「比剛才的模樣,滑稽少了一二分。」 「好歹管點用。」 戴格朗的情敵傷愈,又一次決鬥,勝方還是戴格朗:於是又連續決鬥五六回,每斗一回,戴格朗就將膏藥剪下一小邊,將剩下的貼回腮幫子。 雅克:這事後來是怎麼了結的?他們把我抬到戴格朗莊園的時候,他臉上好像沒有黑圈。 主人:是沒有。這件事隨著美麗的寡婦去世而終結。因為這件事,她長期悶悶不樂,本來就虛弱,三天兩頭鬧病的身體被徹底搞垮了。 雅克:那戴格朗呢? 主人:一天,我和他一塊兒散步,他接到一封短箋,讀罷,他說道:「他是個好人,但是我不會為他的死而難過……」說著他就揭下了臉頰上剩下的黑圈,那黑圈剪來剪去,已經所剩無幾,僅與一隻普通的蒼蠅一般大小。這便是戴格朗的故事,不知雅克是否滿意,我現在是否可以請他聽聽我的愛情故事,要不然請他講講他自己的愛情故事? 雅克:不聽你講,我也不講。 主人:理由何在? 雅克:理由是天太熱,我太累,這地方景色幽美,我們可以躲進樹蔭,在溪水邊乘涼,美美地睡一覺。 主人:我同意。不過,你的感冒怎麼樣了? 雅克:這是熱感冒,醫生說了,以毒攻毒,醫之道也。 主人:肉體如此,精神也是如此。我發現一件怪事,道德訓詞很少有不演變成醫學格言的,反過來,醫學格言也很少有不演變成道德訓詞的。 雅克:大概是這樣吧。 他們下馬仰臥在草地上,雅克對主人道:「您醒著,還是睡著?如果您睡,我就不睡,如果您不睡,我就睡。」 主人道:「你睡吧,睡吧。」 「我真能指望您醒著?這回我們可不能把兩匹馬都弄丟了。」 主人掏出懷表和鼻煙盒;雅克努力想入睡,可是不斷驚醒過來,舉起雙手胡亂拍。主人對他說:「你見什麼鬼啦?」 雅克:我是給蒼蠅蚊子鬧的。我真希望有人告訴我,這些煩人的小生物有什麼用? 主人:你認為它們沒用處,是因為你不知道它們的用處。大自然不會創造無用的、多餘的東西。 雅克:這話我信,不論何物,既存在,就有存在的理由。 主人:如果你血液過多,或者有壞血,你怎麼辦?你會請外科大夫給你放血,放一二托盤的血。那好,這些蚊子,你煩它們,其實它們就是一群會飛的小大夫,攜帶一支支小標槍,扎進你身體,給你一滴一滴放血。 雅克:是的,但是它們亂扎一氣,也不管我是多血還是少血。您叫一個瘦骨伶仃的人來,您看看這些會飛的小大夫扎不扎他。這些蚊子想的是它們自己。自然萬物都為自己著想,而且只為自己著想。這會不會傷害到他人?管他呢,只要自己覺得快活就好…… 說完,雅克又拿雙手在空中亂拍,一邊還說道:「會飛的小大夫,見鬼去吧!」 主人:雅克,你知道加羅的寓言(109)嗎? 雅克:知道。 主人:你覺得這則寓言怎麼樣? 雅克:不怎麼樣。 主人:答得太快。 雅克:而且可以立刻說明為什麼。就算那株橡樹結的不是橡果而是葫蘆,那個傻乎乎的加羅會睡在橡樹下面?就算他睡在橡樹下,不論掉下來的是橡果還是葫蘆,跟他的鼻子受不受傷又有什麼關係?這種玩意兒,您儘管讀給您孩子聽好了。 主人:與你同名的哲學家(110)不這麼看。 雅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看法。再說了,讓-雅克與雅克不同名。 主人:那是雅克的遺憾。 雅克:不等讀到天書最後一行的最後一個詞,誰能說得准? 主人:你想說什麼? 雅克:我想說,您說話,我回話,您跟我說話卻並不想跟我說,我回答您的話卻並不想回答。 主人:你還想說什麼? 雅克:說什麼,說咱倆真真切切是兩台活的、會思想的機器。 主人:那眼下你在想什麼? 雅克:說實話,還真有點想法。兩台機器中只有一根多餘的發條在運轉。 主人:你說的這根發條…… 雅克:如果我認為這根發條莫名其妙在運轉,那我還不如見鬼去。我隊長說過:「果對於因,如影隨形;原因弱,結果也弱;原因短暫,結果也短暫;原因永久,結果也永久;原因受阻,結果就慢;原因中止,結果就歸零。」 主人:但是,我感到,我從內心感覺自己是自由的,因為我能感覺到自己在思想。 雅克:我隊長常說:「是的,眼下你一無所求,不過你是不是願意一頭從馬上栽下來?」 主人:行啊,我就從馬上栽下來。 雅克:要興致勃勃地摔,不埋怨、不勉強,就如同您是在客棧門口下馬那樣。 主人:不可能完全一樣,不過只要我摔下來,只要我感覺自己是自由的,一樣不一樣有什麼要緊? 雅克:可是我隊長常說:「你難道沒有看出來,要不是我戧著你的話說,你哪裡會心血來潮要自己摔折脖子?所以實際上等於是我捉住你的腳把你拋下馬鞍的。如果你摔下馬證明了什麼,那證明的也不是你的自由,而是證明你瘋了。」我隊長還說,具備無動機表現自由的能力,是精神失常的基本特徵。 主人:這樣說我,未免有點過火。不過隨便你隊長怎麼說,也隨便你怎麼說,反正我認為,我想到了,我就要。 雅克:可是如果您的願望過去和現在一直可以任意掌控,那麼您現在既然不願意愛一個壞女人,您每次想不再愛阿加特怎麼都辦不到呢?主子,我們這輩子,大部分時間都在想,卻都沒有做。 主人:的確如此。 雅克:做的時候卻沒有想。 主人:這一點,你能給我解釋一下嗎? 雅克:如果您同意我的說法的話。 主人:我同意。 雅克:那以後我會解釋的。現在談點別的吧…… 說了這通廢話以及幾句同樣無聊的話之後,倆人都閉上了嘴。雅克掀起他碩大無朋的帽子,這帽子雨天擋雨,暑天遮陰,不論什麼天氣都能護住天庭,在這個幽暗的大堂之下,每逢關鍵時刻,世上頂級聰明的腦瓜便向命運發出叩問……帽子掀起來,雅克的臉便挪到上半身的中間,帽子放下來,他就只能勉強看到十步以內,因此他養成了仰面昂頭的習慣。這種時候,他的帽子可以這樣形容: 它給人以高貴的面容, 它要求他昂向天空, 舉目注視繁星。(111) 雅克掀起碩大無朋的帽子,舉目遠眺,見一名農夫正朝兩匹拉犁的馬中的一匹徒勞地揮舞鞭子。這馬年輕壯實,臥在犁溝上,不論農夫怎麼抖動韁繩,怎麼懇求、撫摸、威脅、詛咒、敲打,那畜牲就是動也不動,固執地拒絕爬起來。 雅克望著這場景沉思片刻,然後對主人道——這場景主人也注意到了:「先生,您知不知道那邊是怎麼回事?」 主人:除了眼見的事,你認為還能有什麼事? 雅克:您什麼也沒看出來? 主人:沒有,你看出什麼了? 雅克:我估計這頭愚蠢可惡的犟種是從城裡來的,早年是坐騎,神氣活現,不屑於拉犁耕地。說透了,一句話,它同您的馬一樣,象徵著您眼前的雅克及其他像雅克一樣的可憐的下人。我們離開鄉村,跑到京城披上僕役的制服,寧可在大街上要飯,或者餓死在街上,也不願意回去種地。其實世上最有用而且最光榮的職業就是務農。 主人樂了。雅克衝著農夫說道——農夫根本聽不見:「可憐蟲,打吧,打吧,隨你怎麼打,它性子養成了,要想叫這犟種多少明白什麼是真正的尊嚴,養成一點勞動習慣,你得抽斷好幾條鞭子才行……」主人還在笑。雅克半是耐不住性子,半是出於憐憫,他站起身向農夫走去,走了不到二三百步,卻又轉回身跑向主人,口中叫道:「先生,快來快來,這是您的馬,是您的馬。」 這確實是主人的馬。它剛一認出雅克與主人,便自己站起,抖動著鬃毛,嘶叫著直立起來,溫柔地將嘴貼向雅克的嘴。雅克卻氣急敗壞恨恨地說:「混蛋,無賴,懶蟲,我真想踢你二十腳!……」相反,主人卻親吻他的馬,一隻手搭在馬背上,另一隻手輕輕拍打馬屁股,眼裡噙著高興的淚花,口中叫道:「我的馬兒啊,我的馬兒啊,我終於找到你了!」 農夫對這一切無動於衷。「先生們,我看出來了,」他對主僕二人說,「這匹馬過去真是你們的。但是我現在擁有它也是完全合法的,它是我上次趕集買的。我買馬花的錢,只要你們肯付三分之二的價買回去,就算你們幫我的忙了,因為我對付不了它。你想把它牽出馬廄,就好比撞見鬼似的;想給它套上犁,那更難了;到了地里,它索性趴下了。這東西情願被殺了,也不願戴轡頭或者馱口袋。先生們,你們能不能發發善心,幫我甩掉這可恨的畜牲?它是匹駿馬,但是沒什麼用,除非與騎手一起表演盛裝舞步,可那不是我的菜……」雅克他們提出,另外兩匹馬哪一匹更合適,就用哪一匹來換農夫的馬,農夫答應了。兩個旅行者不緊不慢地回到剛才休息的地方,他們很滿意地看到,換給農夫的馬心甘情願地進入了新角色。 雅克:您瞧見了,主子? 主人:嘿嘿!毫無疑問,你被什麼附體了,是上帝,還是魔鬼?我說不好。不過,雅克,我的朋友,我害怕你是被魔鬼附體了。 雅克:為什麼是魔鬼? 主人:因為你幹了幾件奇事,你講的道理卻很可疑。 雅克:我們講的道理和我們做的事情之間有什麼關係嗎? 主人:我發現你沒有讀過堂·拉塔斯台(112)。 雅克:您說的這位堂·拉塔斯台我確實沒讀過,他書里說些什麼? 主人:他說,上帝與魔鬼都創造奇蹟。 雅克:那上帝的奇蹟和魔鬼的奇蹟怎樣區分? 主人:循理而分。道理好,就是上帝的奇蹟,道理壞,就是魔鬼的奇蹟。 雅克(打了個呼哨,接著道):那對我這樣無知的可憐蟲,誰來告訴我奇蹟創造者的道理是好還是壞?也罷,先生,咱們上馬吧。找回您的馬,靠的是上帝還是魔王別西卜(113),這有什麼要緊的?莫非有什麼好壞之分? 主人:沒有。不過,雅克,如果你中了邪…… 雅克:有什麼靈丹妙藥? 主人:靈丹妙藥!辦法就是,在為你驅魔之前,把你摁在聖水裡,讓你喝個夠。 雅克:先生,把我摁在聖水裡!把雅克摁在聖水裡!我寧願讓成千上萬的魔鬼待在體內,也不願意喝一滴,不管是聖水也好,不是聖水也好。您真沒看出來,我有恐水症?…… 啊!恐水症?雅克說的是「恐水症」?——不是,看官,不是,我擔保他沒說這個詞。然而您這麼挑毛病非同小可,我必須跟您打個賭,您隨便從一齣喜劇或者一齣悲劇里挑一段台詞,就算它寫得再好,您也不可能不發現人物用的某一個字眼實際上是作者的話。雅克說的是:「先生,你沒有發現,我一看見水,就犯瘋病?……」行了吧?我沒有照他說的寫,真實性差了點,不過更簡潔。 主僕二人上了馬,雅克對主人說:「您的風流事,上回講到經過兩次魚水之歡,您正準備享受第三次。」 主人:就在這時,過道的門突然開了。臥室擁進一大群人,氣勢洶洶地走過來。但見燭光閃爍,耳聞男男女女七嘴八舌。床幔猛然拉開,我看見了阿加特的老爹、老媽、姑媽、表兄妹,還有一名執事。執事對著眾人語氣沉重地說:「先生太太們,別出聲。抓賊抓贓,捉姦捉雙。先生是有身份的,要把這事擺平,只有一個辦法,先生必定願意主動接受這個辦法,而不是叫法律逼迫……」 他每說一句話便被老爹老媽和姑媽表兄妹打斷,前者把我罵得狗血淋頭,後者則用最不堪的話數落裹在被子裡的阿加特。我呆若木雞,不知道該怎麼應對。執事看著我,挖苦道:「您委實一表人才,不過眼下您還是起來穿上衣服為好……」我穿上衣服,不過是我自己的衣服,他們已經將騎士的衣服換成我的了。有人搬來一張桌子,執事開始滔滔不絕講起來。老媽使盡渾身解數,生怕女兒吃虧,老爹在旁邊不斷說:「消消氣,老婆,消消氣,你怎麼責罵閨女,該怎樣還是怎樣。事情的結果不會太糟……」其他人已經各自尋椅子坐下,傷心、憤然、窩火,表情各不相同。老爹不停地數落老媽道:「你看,這就是你不看管好閨女的結果……」老媽回道:「先生看上去那麼老實,那麼彬彬有禮,誰能想到他……」其他人默不作聲。口供錄畢,有人讀給我聽。因為錄下的都是事實,我便簽了字。我隨執事下樓,他很客氣地請我登上停在門口的馬車,隨行的隊伍相當壯觀,馬車徑直朝「主教台」(114)奔去。 雅克:主教台!進班房! 主人:進班房。這場官司麻煩透了。說來說去就是要我娶阿加特小姐,任何妥協方案她父母連聽也不聽。第二天,騎士來到我牢房,他什麼都知道了。阿加特傷心欲絕,爹媽怒不可遏,騎士因為向他們提供虛假消息而遭到無情斥責,說他是他們家庭遇難小姐丟臉的罪魁禍首。這些人可憐巴巴的模樣叫他很不落忍,他要求與阿加特單獨面談,費了好一番口舌才得到首肯。阿加特恨不得把騎士的眼珠子挖出來,她用最惡毒的詞來稱呼他。他對此早有準備,等她的怒火漸漸平息之後,他才竭力開導她去理智地想問題。但是,她說了一件事,使得騎士無以作答:「我父母闖進來,我和你朋友在一起,我是不是應該告訴他們,我以為跟我上床的是你?……」騎士回應道:「你說實話,你真以為我朋友會娶你?」「不,應該受到懲罰的是你,你這個臭不要臉的,你這個下流坯。」 「不過,」我對騎士說,「能讓我脫身的確實只有你。」 「怎麼讓你脫身?」 「怎麼辦?告訴大家前因後果。」 「我這樣嚇唬過阿加特,但是我肯定不會真這麼做。很難斷定這麼做對你是不是有幫助,然而可以斷定的是,我們倆都會因此名譽掃地。再說,這是你的錯。」 「我的錯? 「是啊,你的錯。我提議的那場惡作劇你要是答應了,阿加特就會從兩個男人中間被逮個正著,那樣的話,這事最後也就是個笑話。可惜你壓根沒答應,既然走錯了一步,那麼如今的問題就是如何挽回了。」 「不過騎士,有件小事你能給我解釋一下嗎?我拿到的是我的衣服,而你的衣服卻放回了衣帽間,說實話,這事很奇怪,我怎麼也想不通,頭腦一片混亂。我感覺阿加特有點不對勁,我有個念頭,她知道這是騙局,她與父母一定串通好了。 「可能你上樓的時候有人看見了。我可以確定的是,你剛脫掉衣服,就有人把我的衣服送回來,還向我討要你的衣服。 「天長日久這事自見分曉……」 我和騎士,我們正在相對唏噓、互相安慰、互相指責、互相詛咒、互求諒解的時候,那位執事進來了,騎士臉色發白,匆忙離開。執事是個好人——世上總還是有好人的,他回去之後重讀口供記錄,想起當年跟他一起念書的一個年輕人與我同姓,於是想到我或許是這個老同學的親戚,甚或就是他兒子。事實果真如此。執事問的第一個問題是,他進來的時候溜出去的那人是誰。 「他沒有溜,」我對執事說,「他就是出去了。他是我的好朋友,德·聖烏安騎士。 「您的朋友!您的這個朋友可真有意思!您知道嗎,先生,來向我告發您的就是他,一同來的還有女孩的父親和另外一個親戚。」 「是他!」 「就是他。」 「您肯定沒搞錯?」 「非常肯定。您剛才說他叫什麼?」 「德·聖烏安騎士。」 「噢,德·聖烏安騎士,原來如此。您知道您的朋友,您的好朋友德·聖烏安騎士是什麼人麼?一個土匪,那傢伙記錄在案的罪行足有百樁。這種人警察局之所以放他們到大街上溜達,是因為時不時對警察還有點用處。他們既行騙,卻也揭發騙子。他們幹的那些事固然很缺德,但是他們在防止罪惡、揭發罪惡方面起的作用,顯然更為重要……」 我向執事如實講述了我的遭遇,他聽了之後並沒有顯得很樂觀,因為所有可以為我洗脫罪名的話都不能向法庭引述,也不能作為證詞。不過他答應傳喚姑娘的父母,對姑娘也要給點顏色,法官那邊他會提醒,任何有利於為我辯護的情節都不會忽略。當然同時他也估計,如果有人給那些人出主意的話,法庭方面沒有太多的迴旋餘地。 「怎麼!執事先生,難不成我非娶她不可?」 「娶她!那未免太吃虧,我倒不擔心會走到這一步,但是賠償肯定免不掉,而且數額會相當可觀……」然而,雅克,我感覺你有話要對我說。 雅克:是,我想對您說,您搞得比我還可憐,錢花了,人沒睡成。其實吧,我想如果說阿加特懷上了,您的故事聽起來應該更順理成章。 主人:你別那麼著急否定自己的假設,事實上我被監禁後不久執事就告訴我,阿加特向他宣稱自己有身孕了。 雅克:您成了孩子爹…… 主人:我沒有傷害他。 雅克:您也沒有創造他。 主人:不論是法官的庇護還是執事的周旋,都沒能夠阻止這個案子按法律程序走下去。不過,姑娘與她爹媽素來聲名狼藉,所以我出獄之後不必娶她。我被判處一大筆賠償,除卻生孩子的費用,還有拜我朋友德·聖烏安騎士的行止所賜的這個孩子的生活教育費用。這孩子簡直就是騎士的微型版,一個大胖小子,我入獄七八個月之後阿加特小姐歡歡喜喜地生下他,人家給他請了個好奶媽,我按月付工錢,一直到現在。 雅克:貴公子幾歲啦? 主人:快滿十歲了。這些日子我將他留在鄉下,學校的先生教他讀書寫字數數。那裡距離我們要去的地方不遠,我想借這次機會跟那些人把該結的賬付清,帶孩子離開,讓他學門手藝。 雅克與主人途中又歇了一回,他們離目的地很近,弄不好雅克已經沒時間繼續講自己的風流事了,再說雅克的嗓子疼也還遠沒有見好。第二天他們到了……——哪裡?——坦率地說我也不知道。——到了之後他們幹了什麼?——想幹什麼就幹什麼,雅克的主人會把自己的事告示天下嗎?不管怎麼說,反正辦這些事不超過半個月。事情辦完,結果是好是壞,對此我還是一無所知。雅克的嗓子倒是全好了,靠的是兩副他很反感的藥:少吃,多睡。 清晨,主人對僕人道:「雅克,套馬、上鞍、灌滿酒壺,該去你知道的地方了。」說話間一切都辦停當。現在他們直奔十年來雅克主人花錢撫養德·聖烏安騎士兒子的地方。他們離開剛才的住宿地不久,主人沖雅克說了下面這句話:「雅克,你對我的愛情經歷有什麼說法?」 雅克:那上邊記的事情有的很奇怪。出來個孩子,天知道是怎麼來的!誰知道這個私生子將來在世上是個什麼角色?誰知道他降生不是來造福的或者不是來王國造反的? 主人:我告訴你都不是。我會讓他成為車工或者修表匠。他會結婚生子,他的孩子會在這世上做椅子腿,直到永遠。 雅克:是,如果那上邊已經寫好了。可是車工作坊里就不會出一個克倫威爾?砍掉國王腦袋的那位,如今大家不是說他就出自啤酒作坊嗎?…… 主人:不說這個了。你身體恢復了,又知道了我的風流事,你憑良心不能再推三阻四,應該繼續講你的故事。 雅克:一切都不允許。其一,我們剩下的路不多了;其二,我講到哪兒已經忘了;其三,我有一種奇怪的預感……感覺我的故事還結束不了,它會給我們帶來不幸,我一講它就會被一個幸福的或者不幸的事故打斷。 主人:最好是幸福的事故。 雅克:希望如此,哎,我感覺到了,是不幸的事故。 主人:不幸的!好吧,可是你講與不講,都會發生吧? 雅克:誰知道? 主人:你晚生了兩三百年。 雅克:不對,先生,我和所有人一樣,生逢其時。 主人:你要早生幾百年,會是一個占卜大師。 雅克:我不太知道占卜師是幹什麼的,而且我也不想知道。 主人:這可是你關於猜想的論文裡一個重要章節。 雅克:確實。可那是很久以前寫的,我連一個字也想不起了。先生,您看,這兒有比共和國所有的占卜師、神鵝聖雞都靈驗的,就是這酒壺。咱們問問它吧。 雅克取過酒壺,問了許久。主人掏出懷表與鼻煙盒,瞧了瞧時間,嗅了嗅鼻煙。雅克說:「現在我感到前景不那麼暗淡了。您說說我講到哪兒了。」 主人:講到在戴格朗的莊園,你的膝蓋稍有好轉,丹妮絲由母親差來照看你。 雅克:丹妮絲很聽話。我膝蓋的傷口差不多癒合了,孩子吵鬧那天夜裡我還跳了圓圈舞哩,可我還是感到一陣陣的劇痛。莊園的外科大夫,見識比他的那個同行稍微廣一些,他思忖這疼痛反覆發作,原因只可能是子彈取出來之後,還有異物留在裡面,因此他一大早就來到我房裡,叫人搬了一張桌子到我床邊。等床帳撩開,我看見桌子上排開一件件鋒利的家什。丹妮絲坐在床頭,哭得像淚人,她老媽叉手立在一旁,臉上陰沉。大夫脫了外套,挽起上衣袖子,右手掂著一把手術刀。 主人:你嚇著我了。 雅克:我也被嚇著了。「朋友,」大夫對我說,「這疼痛您是不是受夠了?」 「太夠了。 「您想不想有個了結,還保住您的腿?」 「那當然。」 「那就把您的腿伸到床外,好讓我幹得順手一點。」 我伸出腿。大夫用牙咬住手術刀的刀柄,左臂抬起我的小腿,用力夾在臂下,取下手術刀,刀尖對準傷口的縫合處,割開一道又寬又深的口子。我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但是冉娜轉過頭去,丹妮絲慘叫一聲,支撐不住…… 說到這裡,雅克停止講述,又一次接觸他的酒壺。前面的路越短,他與酒壺的接觸就越頻繁,或者用測量學家的話說,與距離成反比。雅克的計算是非常精確的,出發時滿滿的酒壺,到達時正好喝完,路橋學院的先生們無妨拿他作一部精良的計步器,而他每次接觸酒壺都是有充足理由的(115)。這次的理由是讓丹妮絲從昏厥中甦醒,也讓他自己從被大夫在膝蓋上割皮切肉的痛楚里緩過來。丹妮絲甦醒了,他自己也抖擻起精神,於是他繼續講述。 雅克:這個大切口將原來的傷口兜底剖開,大夫用鉗子從裡面拽出一小塊褲子碎片,它落在傷口裡,疼痛就是它鬧的,它還叫傷口遲遲不能完全結痂。這次手術之後,在丹妮絲的照料下,我的身體一天天好起來。不再疼痛,不再發燒,胃口開了,睡得足了,精神頭也有了。丹妮絲每次為我換藥,動作準確,萬分小心。您是沒看見她揭開我的夾板時,手底下那份仔細和輕巧,生怕我有一點點疼痛,還有給我清洗傷口時那動作;我坐在床沿,她單膝跪地,把我的小腿架在她的大腿上。我有時候會微微向她腿上用力,一隻手扶住她的肩膀,溫情脈脈地望著她幹活,心想她一定懷著同樣的溫情。換過藥,我拉過她的雙手表示感謝,我不知道該怎麼說,不知道該如何表達我的感激。她站在那裡低眉順眼,只聽不說話。莊園裡每來一個貨郎,我就沒有不向他買點東西的,這一次是一條三角巾,下一次是幾尺印花棉布或者紗布,要不就是一個金十字架、幾雙棉襪、一枚戒指、一串石榴石項鍊。東西買了,尷尬的是不知怎麼送禮,而她尷尬的是不知怎麼收。起先,我把禮物拿給她看,如果她說好,我就說:「丹妮絲,這是我特地給你買的……」如果她接受,我就雙手顫抖著遞過去,她也雙手顫抖著接過來。有一回,我實在不知道該送她什麼好了,我就買了幾副織花絲襪帶,紅白藍三種顏色。早上她沒到之前,我將襪帶掛在我床頭的椅背上。丹妮絲一瞥見襪帶便說道:「呀!好漂亮的襪帶!」 「給我心上人的。」我對她說。 「您有心上人了,雅克先生?」 「當然了,我沒對你說起過?」 「沒有。她一定很可愛,是吧?」 「非常可愛。」 「您很愛她?」 「一心一意愛著她。」 「她也一心一意愛您?」 「我不知道。這些襪帶就是給她的,她答應要給我一個獎賞,如果她真的給我,我想我會瘋的。」 「是什麼獎賞呢?」 「兩隻襪帶,我親手系上一隻……」 丹妮絲臉紅了,她誤解了我的話,以為襪帶是送給另外一個女人的。她臉上浮現愁雲,手下接二連三出錯。她尋找換藥的物件,明明就在眼前她卻看不見。燙好的酒打翻了。她來到床邊給我換藥,抓住我小腿的手顫抖不止,繃帶解得亂七八糟。待到給傷口消毒,卻忘了最重要的東西,便又去取過來為我包紮,這個時候我看見她淚水婆娑。 「丹妮絲,我想你是哭了,你怎麼啦?」 「沒怎麼。」 「哪個壞蛋惹到你了?」 「就是您。」 「我?」 「就是。」 「我怎麼惹到你了?……」 她不回答我,卻調轉目光瞅著襪帶。 「怎麼啦?」我對她說,「是襪帶惹你哭了?」 「是。」 「嗨!丹妮絲,別哭了,襪帶就是給你買的。」 「雅克先生,您說的是真的?」 「千真萬確,喏,給你。」我將兩隻襪帶遞給她,不過我將一隻攥在手裡,一絲微笑在她的嘴唇間一閃而過。我伸胳膊將她攬過,拉她到床邊,將她的一隻腳放在床沿上,把她的裙子撩到膝蓋,她雙手緊緊抱住膝蓋,我親吻她的小腿,將手中的襪帶繫上,剛剛繫上,她老媽冉娜進來了。 主人:她來得真是不巧。 雅克:可以說不巧,也可以說很巧。她沒有發現我與她女兒的窘態,只看見她女兒手裡的襪帶。「好漂亮的襪帶,」她說,「可是還有一隻呢?」 「在我腿上,」丹妮絲回答,「他跟我說是為他情人買的,我偏說是給我買的。我既然穿了一隻,另一隻當然應該是我的了,老媽,是不是這樣?」 「哦!雅克先生,丹妮絲說得對,單只襪帶沒法用,您總不至於把她已經穿上身的要回去吧?」 「有何不可?」 「丹妮絲不答應,我也不答應。」 「那我們這麼辦吧。讓我當您的面把另一隻給她繫上。」 「不行,不行,這樣不行。」 「那她把兩隻都還給我。」 「那也不行。」 這時雅克與主人已經到了村口,他們要去村里看孩子,還有德·聖烏安騎士孩子的奶媽夫婦。雅克不說話了。主人對他說:「下馬,在這兒歇歇腳。」 「為什麼?」 「因為從所有的跡象看,你的風流事就要結束了。」 「不完全對。」 「既然已經到了膝蓋(116),前面就沒有多少路要走了。」 「主子,丹妮絲的腿比一般人都長。」 「先下馬再說。」 主僕二人下馬。雅克先下,他敏捷地上前要托主人的靴子,可是沒等靴子踩住腳蹬,蹬子的皮帶卻脫開了,主人身體向後一仰,要不是被僕人的胳膊摟住,他就直挺挺摔到地上了。 主人:哎呀!雅克,你是怎麼照顧我的!我剛才是不是差一點撞斷肋骨、摔折胳膊、腦袋開瓢,還可能一命嗚呼? 雅克:您不走運! 主人:混賬東西,你說什麼?你等著,等著,我來教你怎麼說話…… 說著,主人將鞭繩在手柄上繞了幾圈,撒腿追逐雅克,雅克圍著馬跑,爆出陣陣笑聲。主人詛咒起誓,氣得口吐白沫,一面也圍著馬跑,一面朝雅克氣勢洶洶地狂吐髒話。這場追逐直追到倆人汗流浹背,精疲力竭,一個停在馬這邊,一個停在馬那邊。雅克一邊喘著粗氣,一邊還在笑;主人一邊喘著粗氣,一邊拿眼狠狠瞪他。等倆人氣息平復了,雅克對主人說:「主子先生同意了吧?」 主人:你想叫我同意什麼?狗東西、無賴、下流坯,是要我同意你是世上最可惡的僕人,我是世上最可憐的主人? 雅克:多數時間我們做的並不是我們想做的,這一點難道不是明擺著?來,您捫心自問:剛才這半個鐘頭裡您說的做的,有什麼是您想說想做的?您難道不是我的玩偶嗎?如果我願意,您不是還會演一個月的滑稽戲? 主人:你說什麼!剛才是一齣戲? 雅克:一齣戲。 主人:你早知道皮帶要斷? 雅克:是我做了手腳。 主人:你拿一根銅絲吊在我頭頂上,叫我被你支使得團團轉? 雅克:毫無破綻! 主人:你回答我的話也是事先想好的? 雅克:深思熟慮。 主人:好一個陰險的無賴。 雅克:您應該說,由於我隊長有一天拿我當了打發時間的工具,我就成了一個巧舌如簧的話癆。 主人:可是假如我剛才傷著了呢? 雅克:那上邊已經寫了,而且我也預料到了,您說的事不會發生。 主人:好吧,咱們坐一會兒,該歇一歇了。 他們坐下,雅克說道:「媽的,蠢貨!」 主人:你應該在說你自己吧。 雅克:沒錯,說我自己哩,酒壺裡竟然一滴酒也不剩。 主人:沒什麼可遺憾的,有一滴剩酒我也把它喝了。我渴得要命。 雅克:媽的,真蠢,居然沒有留兩滴酒! 為了忘掉疲勞和焦渴,主人請雅克繼續講故事。雅克拒絕了,主人很生氣,雅克隨他生氣,最後經過申訴,說明繼續講故事可能惹出麻煩之後,雅克接著講他的風流事。他說道: 「有一天是節慶,莊園主人去打獵了……」說完這句話,他猛然打住,說,「不能講,絕不能再往下講,命運之手現在好像已經掐住了我脖子,我能感覺到它越掐越緊。先生,看在上帝的分上,別讓我說話了。」 「好吧!別說話了,到前面那棟茅屋去,打問一下寄養孩子的那家……」 那家要更遠一點,倆人各自拉著馬轡頭,朝那家大門走去。剛到門口,門開了,一個漢子從門裡閃出,雅克的主人大喝一聲,伸手按住佩劍。門口出現的漢子也拔出了劍。兩匹馬受到兵刃撞擊叮噹聲的驚嚇,雅克的馬掙斷韁繩跑了,與此同時,與主人格鬥的漢子倒地不動了。村民們紛紛趕來幫忙,雅克的主人飛身上馬,奮蹄疾馳而去。村民們抓住了雅克,雙臂反捆在背後,押給地方法官。法官將雅克關進牢房。死掉的漢子正是德·聖烏安騎士,這天碰巧他與阿加特一道來奶媽家看孩子。阿加特趴在情人的屍體上哭天搶地,雅克的主人早已沒了蹤影。雅克在從法官府去牢房的路上說道:「本該如此。那上邊都寫著哩……」 至於我嘛,也該打住了,因為關於這兩個人物,我知道的都已經說了。——雅克的風流事呢?——雅克說了不下百遍了,他的故事講不完,那上邊寫好了的。我認為他說得有道理。看官,我瞧出來了,您挺有氣的,那這樣,您從他停下來的地方接著往下講,您隨便編。要不然,您去拜訪一下阿加特,打問出關押雅克的村子,您去看看雅克,有問題可以問他,您不必扯他耳朵,他一定會叫您滿意的。這對於他是個消遣的機會。根據一些我有充足理由認為不可靠的回憶錄,我當然可以把缺少的部分補齊,但是有什麼用呢?我們認為真實的東西,我們才有必要加以關注。另一方面,未曾對宿命論者雅克與他的主人的談話——弗朗索瓦·拉伯雷大師的《卡岡都亞》與《馬蒂厄傳》(117)之後最有分量的著作——作縝密考證就點評議論,那是非常魯莽的。我會調動我的全部心力,以儘可能公允的態度來重讀這些談話,一周之內我將宣布我的最終判斷,當然萬一哪個比我更聰明的人證明我錯了,我就收回我的判斷。 出版者(118)補白:一周過去了。我讀了文中提到的回憶錄,發現有三節為我擁有的底稿所闕如,第一節與第三節,我以為是原文,第二節顯然是贅文。第一節如下,也許正是雅克與主人談話缺失的一小段: 有一天逢節慶日,莊園主人打獵去了,留下的僕人都去幾里路外的教區聽彌撒。雅克沒有臥床,丹妮絲坐在他身旁,倆人誰也不說話,似乎在互相賭氣。他們確實在賭氣。雅克搜腸刮肚,想引導丹妮絲做讓他開心的事,但是丹妮絲不為所動。沉默許久之後,雅克失聲痛哭,語氣生硬而又痛苦地說:「你這是不愛我了……」丹妮絲幽幽地站起身,拉住他的胳膊,將他猛地拽到床沿,她自己也在床沿坐下,對他說:「你說!雅克先生,我真不愛你嗎?好吧,雅克先生,你想怎麼對可憐的丹妮絲就怎麼對她吧……」她一邊說,一邊涕泗橫流,抽咽得上氣不接下氣。 下面是第二節,當是抄自《項狄傳》,除非宿命論者雅克與他的主人的談話發生於《項狄傳》發表之前,反倒斯特恩爵士是個文抄公,不過對這一點我無法置信。當然我對斯特恩先生確實懷有一份特殊的敬重,在我眼裡他與他們國家大部分作家都不同,那些人慣常的做法是偷竊我們的東西,然後對我們穢語相加。 又有一次,丹妮絲一大早來為雅克包紮。莊園裡一切都還在睡夢中,丹妮絲戰戰兢兢地朝前走,到了雅克的門口她站定身,心裡打鼓是進還是不進。她哆哆嗦嗦進了門,在雅克床前站立良久也不敢揭開床帳。她輕輕將床帳撩開一條縫,哆哆嗦嗦地向雅克問了早安,哆哆嗦嗦地問他夜裡睡得好不好,身體好不好。雅克說他一夜沒合眼,膝蓋奇癢,癢得很難受,這會兒還難受。丹妮絲自告奮勇給他解癢,她拿起一小塊法蘭絨,雅克將腿搭在床沿,丹妮絲用法蘭絨在他傷口的下部開始蹭,起先用一個指頭,然後用兩個,然後用三個、四個,然後是整個手掌。雅克望著她,陶醉在愛情中。然後丹妮絲拿法蘭絨直接在雅克的傷口上面蹭起來,傷口上結的痂還是紅色的,起先用一個指頭,然後是兩個、三個、四個,直到整個手掌。可是,僅僅止住了膝蓋下部和膝蓋上的癢還不夠,還需要給膝蓋上面的部位止癢,這裡癢得越發厲害了。丹妮絲將法蘭絨放在膝蓋上面的部位,十分賣力地蹭起來,起先用一個指頭,然後是二個、三個、四個,乃至整個手掌。雅克目不轉睛望著她,激情不斷高漲,最後終於按捺不住,撲倒在丹妮絲的手上……吻了它(119)。 不過,坐實抄襲的是下面這段。文抄公接著寫道:「看官,如果我描寫的雅克的愛情您不滿意,您可以來顯顯身手,我允許。即使您有三頭六臂,我敢肯定您的結尾跟我沒兩樣。」 「那你可說錯了,你這個名副其實的造謠者,我的結尾跟你肯定不同。丹妮絲是個好姑娘。——誰跟你說丹妮絲不是好姑娘了?雅克撲倒在她手上,吻了它,它是她的手,是您自己思想齷齪,想把別人沒說的話說出來。——您是說,他僅僅吻了丹妮絲的手?——當然了,雅克是個情感豐富的人,他怎麼會對他準備娶為妻子的女人動粗,造成妻子對他不信任,從而毀掉自己下半輩子的生活?——但是前文說了,雅克搜腸刮肚想點子,想引導丹妮絲做讓他開心的事。——那是因為,顯然那時候他還沒決定娶丹妮絲。」 第三節說的是雅克,我們可憐的宿命論者,全副手銬腳鐐,臥在昏暗的地牢里,身下墊著稻草。追憶從他隊長的哲學理論記下的點點滴滴,很有些相信,有一天他可能會留戀這個潮濕陰暗、臭氣烘烘的地方,在這裡他靠麵包和水活著,在與大小耗子的搏鬥中保護著自己的手和腳。據說,正當他陷入沉思的時候,監獄大門和牢房的門撞開了,雅克被盜匪裹挾入了伙。另一面,警察跟蹤尾隨,追上了他的主人,逮捕了他,關進了另一所監獄。多虧他第一次官司中就幫過他的那位執事鼎力周旋,他得以走出班房。當運氣把對他而言同鼻煙盒、懷表同樣重要的僕人送還給他的時候,他已經在戴格朗的莊園隱居了二三個月。那期間他只要嗅鼻煙、看時間,就沒有一次不嘆息道:「可憐的雅克,你怎麼樣了!……」一天夜裡,戴格朗的莊園遭了匪難,雅克認出這是恩人與自己情人的地方,他出來求情,保住了莊園。然後有文字記錄了雅克同他的主人,還有戴格朗、丹妮絲與冉娜意外重逢的細節。 「是您啊,我的朋友!」 「你怎麼和這些人混在一起?」 「那您呢,我怎麼會在這裡遇到您?」 「丹妮絲,真是你?」 「是你呀,雅克先生,你叫我流了多少淚呀!……」 這時,戴格朗大聲道:「大家斟酒舉杯,快點,快點,是雅克救了我們大家的性命……」 數日後,莊園的老門房死了,雅克當了門房,娶了丹妮絲,他與丹妮絲一道為芝諾與斯賓諾莎(110)廣招信徒,他為戴格朗所喜、主人所寵、夫人所愛,之所以如此,是因為那上邊寫著。 有人要我相信,戴格朗與他主人都愛戀上了雅克夫人。我不知道實際情況如何,但是我知道雅克每天晚上暗自道:「雅克,如果那上邊寫了你要當烏龜,那你怎麼做都白搭,終歸要當烏龜。如若相反,那上邊寫了你不會當烏龜,那他們怎麼做也白搭,我終歸不會當烏龜。朋友,安心睡吧……」雅克酣然入夢。 * * * (1)出自英國小說家斯特恩(Laurence Sterne,1713—1768)的小說《項狄傳》(全名《特里斯坦·項狄的生平與見解》,1760)第八卷第二六三章。狄德羅寫《宿命論者雅克和他的主人》,《項狄傳》的影響是明顯的。 (2)成語,傳說聖羅什總是戴著三頂帽子,喻東西多而無用。 (3)此二人是當時著名的外科醫生。 (4)這句話實際上是莫里哀《斯卡班的詭計》中的人物傑隆德所說,見該劇第二幕第七場。斯卡班誑他的老爺傑隆德,說少爺被西班牙軍官邀請到一艘戰艦上,結果被戰艦帶走了,傑隆德大驚,說出這句話。 (5)歐洲基督教會向居民徵收的宗教捐稅,本堂神父把徵收的稅款上交後可領取一定數額的返還,經常是很小一部分。 (6)Jaback,巴黎聖梅里街上的一家客棧,出售時髦裝飾品。 (7)Julien Le Roy(1686—1759),法國著名鐘錶匠,以手藝高超著稱。 (8)指愛德修女會修女。 (9)指法國十八世紀小說家普雷沃神父的小說《克萊福蘭德傳記》。 (10)Jean-François Regnard(1655—1709),法國戲劇家。 (11)Samuel Richardson(1689—1761),英國作家。 (12)Michel-Jean Sedaine(1719—1797),法國戲劇家。 (13)Pondicherry,印度東海岸港口城市,曾是法國殖民地。 (14)見賀拉斯《詩藝》,楊周翰譯,人民文學出版社,一九八二年,第一五六頁。關於「柱石」,見該書第一五七頁。 (15)天主教托缽修會之一,又稱「聖衣會」「迦密會」,創建於巴勒斯坦加爾默羅山,主張「聽命」「清貧」「靜默」等修行規則。下文赤腳派是此教派中規則嚴格的一支。 (16)實有其人,與狄德羅的父親有交往,曾受託在巴黎監護狄德羅,後二人發生齟齬,狄德羅女兒的回憶錄中有記載。 (17)一七五五年,里斯本發生慘烈的大地震,進而引發了歐洲思想與精神領域的劇烈震盪。 (18)這段話戲擬當時流行的悼詞,特別是其誇張造作的語氣。 (19)天主教方濟各會的一個分支,其修士戴獨特的尖頂帽。 (20)「塞萬提斯的續寫者」指費爾南德斯·德·阿凡拉奈達,一般認為這是路易斯·阿里亞嘎的筆名,此人與塞萬提斯有隙,在《堂吉訶德》第一卷出版後便發表了所謂的續集。法國作家勒薩日於一七〇四年將此書譯成法語。狄德羅對這個所謂的續集很不滿,多次影射諷刺。「阿里奧斯托的模仿者弗提蓋拉」是義大利教士,他於一七三八年出版了諧謔史詩《李夏岱》,模仿阿里奧斯托《瘋狂的羅蘭》的情節。但是在《瘋狂的羅蘭》里,李夏岱與費拉古斯並無關係,所以狄德羅說「李夏岱身邊沒了費拉古斯」當是誤記。 (21)Saint-Étienne,法國東南部城市。 (22)Le médecin malgré lui,莫里哀喜劇,下文情節見該劇第一幕第一場,原劇台詞是「我肩上有四個孩子」。 (23)Pierre Le Guay de Prémontval(1716—1764),法國數學家。 (24)真實人物,是普雷蒙瓦爾的夫人。 (25)作者在這裡時而用「里弗爾」,時而用「法郎」來指同一筆款,可見當時里弗爾的價值不確定,有時就等同法郎。 (26)主人突然改用敬詞跟雅克說話,有揶揄,或也含些許敬意。 (27)指讓·巴塞亞克(Jean Baseilhac,1703—1781),外科醫生。他因在巴黎聖奧諾雷門附近建立了一所慈善收容院而聞名,收容所里常有修士幫助手術,久而久之,柯莫修士便成為外科醫生的代名詞。 (28)口袋屁股(cul-de-sac)意為「斷頭路」、「死胡同」。伏爾泰在一篇文章里認為這個詞低俗,主張廢棄,以用「死胡同」為宜。 (29)Bicêtre,巴黎郊區慈善總院的一個附屬機構,為收治傷員而建,在榮軍院建成後,用於臨時收容流浪漢與苦役犯。 (30)義大利著名戲劇家哥爾多尼(Carlo Goldoni,1707—1793)的作品,發表於一七七一年。哥爾多尼最為中國觀眾熟悉的是他的喜劇《一仆二主》。狄德羅本人的戲劇作品曾被批評「模仿哥爾多尼」,狄德羅顯然對這樣的批評表示不屑,在《論戲劇詩》里他有更詳細的闡述。 (31)Géronte,義大利即興喜劇的類型化人物,多為吝嗇、暴躁而又缺乏主見的老年市民。深受義大利即興喜劇影響的莫里哀喜劇里也有這個人物出現。 (32)Théodore Tronchin(1709—1781),瑞士名醫。 (33)指德·蓋爾謝伯爵(Claude-Louis Regnier,comte de Guerchy),路易十五時期的軍官。 (34)當指做臨終懺悔的神職人員。 (35)Pierre-Daniel Huet(1630—1721),法國主教,學者。 (36)Pierre Nicole(1625—1695),詹森派神學家。 (37)Jacques-Bénigne Bossuet(1627—1704),法國主教,著名演說家。 (38)指路易十四的情婦曼德農夫人在聖西爾主持的一所女子修道院,專門培養貴族女子。 (39)Jardin du Roi,即現在的巴黎植物園,那裡的自然歷史博物館當時是「國王行宮」(Cabinet du Roi)。 (40)拉斐爾創作了許多聖母形象,面部秀美、肅穆而慈祥。《嘉拉提亞》(即《嘉拉提亞的凱旋》)中眾多女神肌膚粉白、身姿綽約。 (41)François de Sales(1567—1622),瑞士主教,神學家,代表作為《論上帝之愛》。 (42)基督教內部一個神秘主義教派,起源於西班牙,十七和十八世紀一度在西班牙、法國等地流行。主張在一種消極的「靜寂」狀態中體悟對上帝的「純粹之愛」。後因被教廷多次譴責為「異端」而式微。 (43)Villejuif,巴黎南邊的一座小城。 (44)指懸掛門口敲鈴的木槌。 (45)Vida(1480—1566),義大利主教,著有《詩論漫筆》。 (46)Le Bossu(1631—1689),法國教士,著有《史詩論》。「勒博須」這個名字的字面意義是「駝背」「羅鍋」。 (47)Simon-André Tissot(1728—1797),瑞士醫生,著有《大眾健康指南》。 (48)La Boulaye,法國中部小城。 (49)影射國王與國會的爭吵。 (50)西方俗語有言:「倔驢硬不過棍尖。」 (51)Prémontré,法國埃納省的一個市鎮。十二世紀初,聖瑙拜(saint Norbert de Xanten)在這裡建立一個修道院,遵循聖奧古斯丁的神學思想,修士著白衣,被稱為普雷蒙特雷修士。 (52)Place de Grève,即現在的巴黎市政廳廣場,大革命後曾在這裡立起斷頭台。 (53)侯爵這句話語義隱晦。「一對一」可指一種常見的馬車,僅有相對的兩個座;「一對一」也常表示兩個人結對的夥伴。由於普雷蒙特雷修道院分男修士部與女修士部,而許多人認為這個修道院風氣相當世俗化,以緋聞多而著稱,因此侯爵此語又似乎有這方面的影射。下面「主人」的話便與這種影射相呼應。 (54)據說普雷蒙特雷修士的白色修道袍下不穿內衣。 (55)拉丁語,天使給馬利亞傳信。 (56)即彌普瓦前主教布瓦耶,時任王國稅務總監。 (57)庇隆(Piron)是法國詩人,瓦特利神父(abbé Vatri)是法國古希臘文化學者。所謂「對話」當是虛構。 (58)這裡故事交代得不清楚。他們在什麼莊園重見?原文用了定冠詞,可是前文並未提到任何莊園。或許可以理解是侯爵的莊園?上文說到他們在一家客店投宿,這裡又突然說「在莊園又相見」,需要腦補。 (59)Jean-Baptiste Vanloo(1684—1745),法國畫家。 (60)位於巴黎老市場附近,聖德尼街口,雕像是文藝復興時期藝術家讓·古戎(Jean Goujon,1510—1572)的作品。 (61)原文deux filles。Fille這個詞通常意義是「姑娘」,但在某種語境中指「風塵女子」,這裡應該正是此義。 (62)Jean-Honoré Fragonard(1732—1806),法國洛可可風格畫家,擅長含有情色意味的風俗畫。 (63)意為現世生活是由前世(生前)決定了的,是前世的一種「饋贈」。 (64)即《神曲》。「曲」,文中後來多半意指「喜劇」,其實在中世紀前,這個詞與戲劇意義相近,十七世紀後才專指「喜劇」。因此所謂《神曲》,即「神之曲」,這裡漢譯的「曲」也是取其戲曲(如元曲)之義,即神的戲劇。這裡不依慣例而譯為「喜劇」是為了與下面雅克的話相對應。 (65)十三世紀時人們對某些教派人士的戲稱,這裡就指天主教徒。 (66)拉丁語,生育,繁衍。實際上講耶穌家譜的不是《路加福音》,而是《馬太福音》。 (67)弗提蓋拉《李夏岱》中的人物,一個虛偽的隱士,誤被人閹割,臨死前魔鬼執其陽具出現在他面前。 (68)Bigre,感嘆詞,表示驚嘆或輕蔑或不滿等情緒。 (69)Charles-André Boulle(1642—1732),著名王室木工。這個姓氏的發音與「球」(boule)相同。 (70)Condé,法國大貴族姓氏。 (71)Guillaume,歐洲常見名字,即英語中的威廉(William)。 (72)指英王威廉一世,曾是諾曼底公爵,一〇六六年征服大不列顛。 (73)指中世紀的市民劇《帕特蘭律師的鬧劇》。其中的地毯商叫紀堯姆·盧索姆。 (74)指老威廉·皮特(William Pitt,1708—1778),英國輝格黨政治家,曾任英國首相。 (75)Sucre,原義為「糖」。 (76)一種風俗,新郎將新娘的吊襪帶剪成小塊,分給來賓,掛在上衣扣眼裡。 (77)指一個村社或若干村社共有的土地。 (78)Suzon,即蘇姍娜,稱蘇松有親昵之意。 (79)即史上以暴虐荒淫著稱的尼祿皇帝。 (80)Suetonius(約67—約122),古羅馬傳記作家。 (81)Catullus(約前87—前54),古羅馬詩人,擅長愛情詩。 (82)Martialis(約40—約104),古羅馬詩人。 (83)Juvenalis(約60—約140),古羅馬諷刺詩人。 (84)Petronius(約27—66),古羅馬作家。 (85)Jean-Baptiste Rousseau(1669—1741),法國詩人、劇作家,當時被稱作「偉大的盧梭」。輿論指責他褻瀆宗教、侮辱同仁,議會決議將他驅逐出境。他著文為自己辯護,狄德羅這裡說的序言即指他的辯護詞。此盧梭與後來的讓-雅克·盧梭沒有關係。 (86)全名《奧爾良的貞女》,是一首詼諧的敘事詩,主角是聖女貞德。 (87)拉丁語,話雖輕浮,活得正直。 (88)Pitija,古希臘神話中阿波羅的女祭司,能夠預知未來,居德爾斐神廟。亦譯作比媞亞、琵西雅。 (89)據《聖經·新約》,耶穌復活四十天後升天,又過了十天,耶穌的使徒們正在耶路撒冷聚集,耶穌遣生靈降臨,附在使徒們身上,由他們在人間傳播福音。 (90)出自十六世紀法國作家拉伯雷的小說《巨人傳》,小說里巨人龐大固埃為尋找神瓶而遊歷四方,得到神瓶後獲啟示曰「痛飲吧」。 (91)拉伯雷曾任默東的本堂神父。 (92)這個詞流行寫法是Engastrimythe,意為「腹語」,engastrimute是古寫法,狄德羅有意採用古詞,是為嘲笑某些守舊的學究。 (93)均為法國作家,除去較為著名的拉伯雷、拉封丹與莫里哀,其餘人等:拉法爾(La Fare,1644—1712)、舒里約(Chaulieu,1639—1720)、帕納爾(Panard,1689—1785)、加萊(Gallet,1700—1757)為詩人,夏佩爾(Chapelle,原名Claude-Emmanuel Luillier,1626—1686)為作家,瓦岱(Vadé,1720—1757)為劇作家。 (94)「松果」酒家在巴黎聖母院附近,是一些嗜酒的作家經常光顧的地方,「神殿」指拉法爾、舒里約等作家組成的小團體,「甘蓋特」(Guinguette)意思是小酒店、小咖啡館,舒里約等作家經常在詩里寫到。 (95)Anacreon,公元前六世紀古希臘詩人,題材多為女人與酒。 (96)法語,腹語者。 (97)瑙鐸(François Naudot,生卒年不詳),德·布羅斯(Charles de Brosses,1709—1777),弗萊恩施海姆(Freinsheim,1608—1660),布羅蒂埃神父(Gabriel Brotier,1723—1789),此四人都曾研究古代典籍殘本或空白,試圖把文本補充完整。 (98)當時時髦的說法,指休閒躺椅。 (99)指警察局的問訊記錄。 (100)英國小說家理查遜當時在法國深受歡迎,狄德羅本人也是理查遜的崇拜者。 (101)巴黎一所教堂及收容所。 (102)這裡摹仿古羅馬皇帝愷撒的名言Veni,vidi,vici(我來了,我見了,我贏了),這種戲擬顯然有反諷的味道。 (103)Marie Jeanne Riccoboni(1713—1792),法國小說家,主要作品是《伊麗莎白-蘇菲·德·瓦利埃信札——致路易絲-奧當斯·德·岡特勒》。 (104)Tite-Live(約前59—17),古羅馬著名歷史學家。 (105)Cornelio Bentivoglio(1688—1732),義大利大主教。 (106)Charles Collé(1709—1783),法國劇作家。 (107)指尼儂·德·朗克洛(Ninon de Lenclos,1620—1705),法國名妓、作家。 (108)此處敘述出現漏洞,此婦人既為寡婦,死後何來丈夫為其傷心? (109)見拉封丹《寓言集》六卷·四《橡果與葫蘆》,裡面的人物叫加羅。 (110)指讓-雅克·盧梭,他在兒童教育小說《愛彌兒》里稱讚了這則寓言。 (111)出自古羅馬詩人奧維德的《變形記》,作者引用時有細微改動。 (112)Dom La Taste(1692—1754),法國作家,認為魔鬼可能創造奇蹟,但會將人引入歧途。 (113)Béelzébeth,《聖經·新約》謂之魔王,代表七宗罪中的暴食,猶太教則謂之蠅王。 (114)For-l'Évêque,原為巴黎主教裁判台,後改建為監獄,主要關押欠債者、犯事的士兵和演員。十九世紀初拆除。 (115)這是影射德國哲學家萊布尼茨的理論。 (116)說的是雅克已經觸碰到姑娘的膝蓋。法語有成語「不及某人的膝蓋」,意思是差距很大,這裡是反用。 (117)法國修士、作家亨利-約瑟夫·洛朗(Henri-Joseph Laurens,1719—1797)的小說,又名《人類精神之萬象》,一度被當作伏爾泰的作品。 (118)這裡出版者其實就是作者本人,他以雅克與他的主人談話的整理者與出版人的名義出現,故自稱「出版者」。 (119)此處模仿了《項狄傳》第一百七十二回。 (120)芝諾(Zenon,約前490—約前425),古希臘哲學家;斯賓諾莎(Spinoza,1632—1677),荷蘭哲學家。芝諾以「芝諾悖論」聞名,但是「芝諾悖論」在很長時間裡被簡單地歸於懷疑主義(甚至詭辯)。芝諾是哲學家巴門尼德的弟子,而斯賓諾莎的哲學也被認為是巴門尼德學派的餘緒。簡單說,巴門尼德將世界歸結為超宗教的「一」,是一種自然神論,斯賓諾莎與法國啟蒙思想家伏爾泰、狄德羅等都是自然神論的信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