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日子往前走 · 二 隨著日子往前走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雲,
偶爾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訝異,
更無須歡喜——
在轉瞬間消滅了蹤影。
你我相逢在黑暗的海上,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你記得也好,
最好你忘掉,
在這交會時互放的光亮!
——徐志摩《偶然》
隨著日子往前走
實在不是我不寫,更不是我不愛寫:我心裡實在是想寫得不得了。自從你提起了寫東西,我兩年來死灰色的心靈里又好像閃出了一點兒光芒,手也不覺有點兒發癢,所以前天很堅決的答應了你兩天內一定擠出一點東西。誰知道昨天勇氣十足的爬上寫字檯,擺出了十二分的架子,好像一口氣就可以寫完我心裡要寫的一切。說也可笑,才起了一個頭就有點兒不自在了:眼睛看在白紙上好像每個字都在那兒跳躍。我還以為是病後力弱眼花。不管他,還是往下寫!再過一忽兒,就大不成樣了:頭暈,手抖,足軟,心跳,一切的毛病像潮水似的都湧上來了,不要說再往下寫,就是再坐一分鐘都辦不到。在這個時候,我只得擲筆而起,立刻爬上了床,先閉了眼靜養半刻再說。
雖然眼睛是閉了,可是我的思潮像水波一般的在內心起伏,也不知道是怨,是恨,是痛,我只覺得一陣陣的酸味往我腦門裡沖。
我真的變成了一個廢物麼?我真就從此完了麼?本來這三年來病鬼纏得我求死不能,求生無味;我只能一切都不想,一切都不管,腦子裡永遠讓他空洞洞的不存一點東西,不要說是思想一點都沒有,連過的日子都不知道是幾月幾日,每天只是隨著日子往前走,餓了就吃,睡夠了就爬起來。靈魂本來是早就麻木的了,這三年來是更成死灰了。可是希望恢復康健是我每天在那兒禱頌著的。所以我什麼都不做,連畫都不敢動筆。一直到今年的春天,我才覺得有一點兒生氣,一切都比以前好得多。在這個時候正碰到你來要我寫點東西,我便很高興的答應了你。誰知道一句話才出口不到半月,就又變了腔,說不出的小毛病又時常出現。真恨人,小毛病還不算,又來了一次大毛病,一直到今天病得我只剩下了一層皮一把骨頭。我身心所受的痛苦不用說,而屢次失信於你的雜誌卻更使我說不出的不安。所以我今天睡在床上也只好勉力的給你寫這幾個字。人生最難堪的是心裡要做而力量做不到的事情,尤其是我平時的脾氣最不喜歡失信。我覺得答應了人家而不做是最難受的。
不過我想現在病是走了,就只人太瘦弱,所以一切沒有精力。可是我想再休養一些時候一定可以復原了。到那時,我一定好好的為你寫一點東西。雖然我寫的不成文章,也不能算詩(前晚我還做了一首呢),可是他至少可以一泄我幾年來心裡的苦悶。現在雖然是精力不讓我寫,一半也由於我懶得動,因為一提筆,至少也要使我腦子裡多加一層痛苦:手寫就得腦子動,腦子一動一切的思潮就會起來,於是心靈上就有了知覺。我想還不如我現在似的老是食而不知其味的過日子好,你說是不是?
雖然躺著,還有點兒不得勁兒:好,等下次再寫。
泰戈爾在我家
誰都想不到今年泰戈爾先生的八十大慶倒由我來提筆慶祝。人事的變遷太幻妙得怕人了。若是今天有了志摩,一定是他第一個高興。只要看十年前老頭兒七十歲的那一年,他在幾個月前就坐立不安思念著怎樣去慶祝,怎樣才能使老頭滿意,所以他一定要親自到印度去,而同時環境又使他不能離開上海,直急得搔頭抓耳連筆都懶得動;一直到去的問題解決了,才慢慢的安靜下來,後來費了幾個月的工夫,才從歐洲一直轉到印度,見到老頭本人,才算了足心愿。歸後他還說,這次總算稱了我的心;等他八十歲的時候,請老人家到上海來才好玩呢!誰知一個青年人倒先走在老年人的前頭去了。
本來我同泰戈爾是很生疏的,他第一次來中國的時候,我還未曾遇見志摩;雖然後來志摩同我認識之後,第一次出國的時候,就同我說此去見著泰戈爾一定要介紹給你,還叫我送一張照片給他;可是我腦子裡一點感想也沒有。一直到去了見著老人之後,寄來我一張字條,是老人的親筆;當然除了誇讚幾句別無他話,而在志摩信里所說的話,卻使我對這位老人發生了奇怪的感想,他說老人家見了我們的相片之後,就將我的為人、脾氣、性情都說了一個清清楚楚,好像已見著我的人一樣;志摩對於這一點尤其使他欽佩得五體投地;恨不能立刻叫我去見他老人家。同時他還叫志摩告訴我,一二年後,他一定要親自來我家,希望能夠看見我,叫我早一點預備。自從那時起,我心裡才覺得老人家真是一個奇人,文學家而同時又會看相!也許印度人都能一點幻術的吧。
我同志摩結婚後不久,他老人家忽然來了一個電報,說一個月後就要來上海,並且預備在我家下榻。好!這一下可忙壞了我們了;兩個人不知道怎樣辦才好。房子又小;窮書生的家裡當然沒有富麗堂皇的家具,東看看也不合意,西看看也不稱心,簡單的樓上樓下也尋不出一間可以給他住的屋子。回絕他,又怕傷了他的美意;接受他,又沒有地方安排。一個禮拜過去還是一樣都沒有預備,只是兩個人相對發愁。正在這個時候,電報又來了,第二天的下午船就到上海。這一下可真抓了瞎了,一共三間半屋子,又怕他帶的人多,不夠住,一時搬家也來不及,結果只好硬著頭皮去接了再說。
一到碼頭,船已經到了。我們只見碼頭上站滿了人,五顏六色的人頭,在陽光下耀得我眼睛都覺得發花!我奇怪得直叫起來,怎麼今天這兒儘是印度阿三呀!他們來開會麼?志摩說:「你真糊塗,這不是來接老人家的麼?」我這才明白過來,心裡不由的暗中發笑,志摩怎麼喜歡同印度人交朋友。我心裡一向欽佩之心到這個時候竟有一點兒不舒服起來了,因為我平時最怕看見的是馬路上的紅頭阿三,今天偏要叫我看見這許多的奇形怪狀的人,綠沉沉的眼珠子,一個個對著我們兩個人直看,看得我躲在志摩的身邊連動也不敢動。那時除了害怕,別的一切都忘懷了,連來做什麼的都有點糊塗。一直到擠進了人叢,來到船板上,我才喘過一口氣來,好像大夢初醒似的,經過船主的招呼,才知道老人家的房間。
志摩是高興得連跑帶跳的一直往前走,簡直連身後的我都忘了似的,一直往一間小屋子就鑽,我也只好悄悄地跟在後邊;一直到走進一間小房間,我才看見他正在同一個滿頭白髮的老人握手親近,我才知道那一定就是他一生最崇拜的老詩人。留心上下的細看,同時心裡感著一陣奇特的意味,第一感覺的,就是怎麼這個印度人生得一點也不可怕?滿臉一點也不帶有普通印度人所有的兇惡的目光,臉色也不覺得奇黑,說話的音調更帶有一種不可言喻的美,低低的好似出谷的黃鶯,在那兒婉轉嬌啼,笑眯眯的對著我直看。我那時站在那兒好像失掉了知覺,連志摩在旁邊給我介紹的話都沒聽見,也不上前,也不退後,只是直著眼對他看;連志摩在家中教好我的話都忘記說,還是老頭兒看出我反常的情形,慢慢的握著我的手細聲低氣的向我說話。
在船里我們就談了半天,老頭兒對我格外的親近,他一點兒也沒有驕人的氣態,我告訴他我家裡實在小得不能見人,他反說他愈小愈喜歡,不然他們同胞有的是高廳大廈請他去住,他反要到我家裡去嗎?這一下倒使我不能再存絲毫客氣的心,只能遵命陪他回到我們的破家。他一看很滿意,我們特別為他預備的一間小印度房間他反不要,倒要我們讓他睡我們兩人睡的破床。他看上了我們那頂有紅帳子的床,他說他愛它的異鄉風味。他們的起居也同我們一樣,並沒歐美人特別好潔的樣子,什麼都很隨便。只是早晨起得特別早,五時一定起身了,害得我也不得安睡。他一住一個星期,倒叫我見識不少,每次印度同胞請吃飯,他一定要帶我們同去,從未吃過的印度飯,也算吃過幾次了,印度的闊人家裡也去過了,真有許多不同的地方。同時還要在老頭兒休息的時候,陪著他帶來的書記去玩;那時情況真是說不出的愉快,志摩更是樂得忘其所以,一天到晚跟著老頭子轉。雖然住的時間並不長,可是我們三人的感情因此而更加親熱了。
這個時候志摩才答應他到八十歲的那年一定親去祝壽,誰知道志摩就在去的第二年遭難。老頭子這時候聽到這種霹靂似的惡信,一定不知怎樣痛惜的吧。本來也難怪志摩對他老人家特別的敬愛,他對志摩的親摯也是異乎平常,不用說別的,一年到頭的信是不斷的。只可惜那許多難以得著的信,都叫我在摩故後全部遺失了,現在想起來也還痛惜!因為自得噩耗後,我是一直在迷霧中過日子,一切身外之物連問都不問,不然今天我倒可以拿出不少的紀念品來,現在所存的,就是附印在這裡泰戈爾為我們兩人所作的一首小詩和那幅名貴的自畫像而已。
泰戈爾在我家做客——兼憶志摩
「回憶」!這兩個字早就在我腦子裡失去了意義,幾(缺失內容)年前,我就將「回憶」丟在九霄雲外去了!我不想回憶,不要回憶,不管以前所遭遇到的是什麼味兒,甜的也好,悲的也好,樂的也好,早就跟著志摩一塊兒消失了,我腦子裡早就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空虛。什麼是喜,什麼是悲,我都感覺不清楚,我已是一個失去靈魂的木頭人了。我一直是閉門家中坐,每天消磨在煙雲圍繞的病魔中。日曆對我是一點用處都沒有的,我從來也不看看今天是幾號或是禮拜幾,對我是任何一個日子都是一樣的——天亮而睡,月上初醒,白天黑夜跟我也是一點關係也沒有,我只迷迷糊糊的隨著日子向前去,決不回頭。想一想,二十幾年來,一直是如此的。最近從子叫我為《文藝(匯)月刊》寫一篇回憶志摩的小文,這一下不由我又從麻醉了多年的腦子裡來找尋一點舊事,我倒不是想不起來,我是怕想!想起來就要神經不定,臥睡不寧,過去的愉快就是今日的悲哀。他的一舉一動又要活躍在我眼前,我真不知從何說起!
志摩是個對朋友最熱情的人,所以他的朋友很多,我家是常常座上客滿的,連外國朋友都跟他親善,如英國的哈代、狄更生、迦耐脫,尤其是我們那位印度的老詩人泰戈爾(Rabindranath Tagore)同他的感情更為深厚。從泰戈爾初次來華,他們就定下了深交(那時我同志摩還不相識)。老頭子的講演都是志摩翻譯的,並且還翻了許多詩。在北京他們是怎樣在一塊兒盤桓,我不大清楚。後來老詩人走後不久,我同志摩認識了,可是因為環境的關係,使我們不能繼續交往,所以他又一次出國去。他去的目的就是想去看看老詩人,訴一訴他心裡累積的愁悶,準備見著時就將我們的情形告訴他。後來因為我患重病,把志摩從歐洲請了回來,沒有見到。但當老詩人聽到了我們兩人的情況,非常贊成,立刻勸他繼續為戀愛奮鬥,不要氣餒。我們結婚後,老詩人一直來信說要來看看我。事前他來信說,這次的拜訪只是來看我們兩人,他不要像上次在北京時那樣大家都知道,到處去演講。他要靜悄悄的在家住幾天,做一個朋友的私訪。大家談談家常,親親熱熱的像一家人,愈隨便愈好。雖然他是這樣講,可是志摩就大動腦筋了。對印度人的生活習慣,我是一點都不知道,叫我怎樣招待?準備些什麼呢?志摩當然比我知道得多,他就動手將我們的三樓布置成一個印度式房間,裡邊一切都模仿印度的風格,費了許多心血。我看看倒是別有風趣,很覺好玩。忙了好些天,總算把他盼來了。
那天船到碼頭,他真的是簡單得很,只帶了一位秘書叫Chanda,是一個年輕小伙子,我們只好把他領到旅館裡去開了一個房間,因為那間印度式房間只可以住一個人。誰知這位老詩人對我們費了許多時間準備的房子倒並不喜歡,反而對我們的臥室有了好感。他說:「我愛這間饒有東方風味、古色古香的房間,讓我睡在這一間罷!」真有趣!他是那樣的自然、和藹,一片慈愛的撫著我的頭管我叫小孩子。他對我特別有好感,我也覺得他那一頭長長的白髮拂在兩邊,一對大眼睛晶光閃閃的含著無限的熱忱對我看著,真使我感到一種說不出的溫暖。他的聲音又是那樣好聽,英語講得婉轉流利,我們三人常常談到深夜不忍分開。
雖然我們相聚了只有短短兩三天,可是在這個時間,我聽到了許多不易聽到的東西,尤其是對英語的進步是不可以計算了。他的生活很簡單,睡得晚,起得早,不願出去玩,愛坐下清談,有時同志摩談起詩來,可以談幾個鐘頭。他還常常把他的詩篇讀給我聽,那一種音調,雖不是朗誦,可是那低聲的喃喃吟唱,更是動人,聽得你好像連自己的人都走進了他的詩裡邊去了,可以忘記一切,忘記世界上還有我。那一種情景,真使人難以忘懷,至今想起還有些兒神往,比兩個愛人喁喁話的味兒還要好多呢!
在這幾天中,志摩同我的全副精神都溶化在他一個人身上了。這也是我們婚後最快活的幾天。泰戈爾對待我倆像自己的兒女一樣的寵愛。有一次,他帶我們去赴一個他們同鄉人請他的晚餐,都是印度人。他介紹我們給他的鄉親們,卻說是他的兒子、媳婦,真有意思!在這點上可以看出他對志摩是多麼喜愛。說到這兒,我又想起一件事不妨提一提,就是在一九四九年,我接到一封信,是泰戈爾的孫子寫來的,他管我叫Cmtie,他在北大留學,研究中文,他說他尋了我許久,好不容易才尋到我的地方。他說他祖父已經死了,他要我給他幾本志摩的詩、散文,他們的圖書館預備拿它翻譯成印度文。可巧那時我在生重病,家裡人沒有拿這封信給我看,一直到一九五〇年我才看到這封信,再去信北大,他已經離開了,從此失去聯繫。我是非常的抱恨,以後還想設法來尋找他。從這一點也可以證明泰戈爾的家裡人都拿志摩當作他們自己人一樣的關心,朋友的感情有時可以勝過親生的骨肉,志摩這位寄父對他的愛護真比自己的父親還要深厚得多,所以在泰戈爾離開我們到美國去的時代,他們二人都是十分的傷感。在碼頭上昂著頭看到他老人家倚在甲板的欄杆上,對著我們噙著眼淚揮手的時候,我的心一陣陣直發酸!恨不能抱著志摩痛哭一場!可是轉臉看到我邊兒上的摩,臉色更比我難看,蒼白的臉,癟著嘴,咬緊牙,含著滿腔的熱淚,不敢往下落,他也在強忍著呢!我再一哭,他更要忍不住了。離別的味兒我這才嘗到。在歸途中,志摩只是皺著頭一言不發,好幾天都沒有見著他那自然天真的笑容。過了一時,忽然接到老頭子來信,說在美國受到了侮辱,所以預備立刻回到印度去了,看他的語氣是非常之憤怒。志摩接到信,就急得坐立不安,恨不能立刻飛到他的身旁。所以在他死前不久,他又到印度去過一次,這是他們最後一次的會面。他在印度的時候大受當地人們的歡迎,報上也時常有讚揚他的文章,同他自己寫的詩歌,他還帶回來給我看的呢!他在泰戈爾的家裡住了沒有多久,因為生活不大習慣,那兒的蛇和壁虎實在太多,睡在床上它們都會爬上來的,雖然不傷人,可是這種情形也並不好受,講起來都有點兒餘悸呢!他回來後老是悶悶不樂,對老頭子的受辱的事是悲憤到極點,恨透美國人的蠻無理、輕視詩人,同我一談起就氣得滿臉飛紅,凸出了大眼睛亂罵。我是不大看見志摩罵人的,因為他平時對任何人都是笑容滿面一團和氣的。誰若是心裡有氣,只要看到他那天真活潑的笑臉,再加上幾句笑話,準保你的怒氣立刻就會消失。可是那一個時期他是一直沉默寡言,我知道他心裡有說不出的憤怒在煎熬著他呢!不久他遭母喪,他對他母親的愛是比家裡一切人要深厚,在喪中本來已經十二分的傷心了,再加上家庭中又起了糾紛,使他痛上加痛,每天晚上老是一聲不響的在屋子裡來回的轉圈子,氣得臉上鐵青,一陣陣的胃氣痛,這種情況至今想起還清清楚楚的在我眼前轉。封建家庭的無情、無理,真是害死人,我也不願意再細講了。總而言之,志摩在死前的一年中,他的身心是一直沉湎在不愉快的環境中,他的內心有說不出的苦,所以他本來只預備在北大教一學期書,後來卻決定在年假時我也一同搬去,預備定居了。誰知道在十一月中,在他突然飛回來的那次就遇險了。
回憶!如果回憶起來,事情太多了。我雖然同他結合了沒有多少年,可是其中悲歡離合的情形倒是不少!寫幾天幾晚也寫不完!我倒是想寫,可是我不敢寫,我沒有這個毅力和勇氣,一回想起來,我這久病的殘軀和這已經受創傷的神經,更負擔不起這種打擊,平靜的心中又湧起繁雜的念頭,刺得我終夜不能合眼。我一直想給志摩寫一個傳,這是我的願望,蜷伏在我腦子裡好久了,最近我是極力的在設法恢復我的康健,以便更好的寫點東西,然而荒了許久的筆已經生了銹,一定要好好的磨鍊一番才能應用呢!這短短的一點只能算是記述一小段泰戈爾二次來華的小聚,以後等我精神稍覺回復,再多寫一些往事吧。
遺文編就答君心——《志摩全集》編排
我想不到在「百花齊放」的今天,會有一朵已經死了二十餘年的「死花」再度復活,從枯萎中又放出它以往的燦爛光輝,讓人們重見到那朵一直在懷念中的舊花的風姿。這不僅是我意想不到的,恐怕有許多人也想不到的,所以我拿起筆來寫這篇文章的時候,連我自己都不知自己心中是什麼味兒,又是歡欣,又是愧恨。我高興的是盼望了二十多年的事,今天居然實現了。我先要感謝共產黨!若是沒有毛澤東提出了「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的方針,恐怕這朵被人們遺忘的異花,還是埋葬在泥土下呢!這些年來,每天纏繞在我心頭的,只是這件事。幾次重病中,我老是希望快點好——我要活,我只是希望未死前能再看到他的作品出版,可以永遠的在世界上流傳下去。這是他一生的心血、他的靈魂,決不能讓它永遠泯滅!我懷著這個願望活著,每天在盼望它的復活。今天居然達到了我的目的,在極度歡欣與感慰下,沒有任何一個字可以代表我內心的狂歡。可是在歡欣中我還忘不了愧恨,恨我沒有能力使它早一點復活。我沒有好好的盡職,這是我心上永遠不能忘記的遺憾。
照理來說,他已經去世了整整二十六年了,他的書早就該出的了,怎會一直拖延到今天呢?說來話長。在他遇難後,我一直病倒在床上有一年多。在這個時間,昏昏沉沉,什麼也沒有想到。病好以後,趙家璧來同我商議出版全集的事,我當然是十分高興,不過他的著作,除了已經出版的書籍,還有不少散留在各雜誌及刊物上,需要到各方面去收集。這不是簡單的事,幸而家璧幫助我收集,許多時候才算完全編好,一共是十本。當時我就與商務印書館訂了合同,一大包稿子全部交出。等到他們編排好,來信問我要不要自己校對的時候,我記得很清楚,抗戰已經快要開始了。我又是臥病在床,他們接到我的回信後,就派人來同我接洽,我還是在病床上與他們接洽的吧!我答應病起後立刻就去館看排樣。可是沒有幾天,我在床上就聽得炮彈在我的房頂上飛來飛去。「八·一三」戰爭在上海開始了。
我那時倒不怕頭上飛過的炮彈,我只是怕志摩的全集會不會因此而停止出版。那時上海的人們都是在極度緊張的情況下,一天天的過去,我又是在床一病仨月多不能起身,我也只能幹著急,一點辦法也沒有。一直到我病好,中國軍隊已從上海撤退。再去「商務」問信,他們已經預備遷走,一切都在紛亂的狀態下,也談不到出版書的問題了。他們只是答應我,一有安定的地方是會出的。我懷著一顆沉重的心回到家裡,前途一片渺茫,志摩的全集初度投入了厄運,我的心也從此浸入了憂怨中。除了與病魔為伴,就是成天在煙雲中過著暗灰色的生活。一年年過去,從此與「商務」失去了聯繫。
好容易八年的歲月終算度過,勝利來到,我又一度的興奮,心想這回一定有希望了。我等到他們遷回時,懷著希望,跑到商務印書館去詢問,幾次的奔跑,好容易尋到一個熟人,才知道他們當時匆匆忙忙撤退的時候是先到香港,再轉重慶。在抗戰時候,忙著出版抗戰刊物,所以就沒有想到志摩的書,現在雖然遷回,可是以前的稿子,有許多連他們自己人都不知道在什麼地方。志摩的稿子,可能在香港,也可能在重慶,要查起來才能知道這一包稿子是否還存在。八九年來所盼望的只是得到這樣一個回答,我走出「商務」的門口,連方向都摸不清楚了,自己要走到什麼地方去都不知道了;我說不出當時的情緒,我不知道想什麼好!我怨誰?我恨誰?我簡直沒有法子形容我那時的心,我向誰去訴我心中的怨憤?在絕望中,我只好再存一線希望——就是希望將來還是能夠找到他的原稿,因為若是全部遺失,我是再沒有辦法來收集了,因為我家裡已經什麼也沒有了。
那時我心裡只是怕,怕他的作品從此全部遺失,可是我又有什麼辦法呢?除了多次的催問,那些辦事的人又是那樣不負責任,你推我,我推你,有時我簡直氣得要瘋,恨不得打人。最後我知道朱經農當了「商務」的經理,我就去找他,他是志摩的老朋友。總算他盡了力,不久就給我一封信,說現在已經查出來,志摩的稿子並沒有遺失,還在香港,他一定設法在短時期內去找回來。這一下我總算稍微得到一點安慰,事還是有希望的,不過這時已經是勝利後的第三年了。我三年奔走的結果,算是得到了一個確定的答覆。這時候,除了耐心的等待,只有再等待,催問也是沒有用的,所以我平心靜氣的坐在家裡老等——等——等。一月一月的過去還是沒有消息,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這樣的慢,我急在心裡;他們慢,我又能有什麼辦法?
誰知道等來等去,書的消息沒有,解放的消息倒來了。當然上海有一個時期的混亂,我這時候只有對著蒼天苦笑!用不著說了,志摩的稿子是絕對不會再存在的了,一切都絕望了!我還能去問誰?連問的門都摸不著了。
一九五〇年我又大病一場,在床上整整睡了一年多。在病中,我常常想起志摩生前為新詩創作所費的心血,為了新文藝奮鬥的努力,(他)有時一直寫到深夜,絞盡腦汁,要是得到一兩句好的新詩,就高興得像小孩子一樣的立刻拿來給我看,娓娓不倦地講給我聽,這種情形一幕幕地在我眼前飛舞,而現在他的全部精靈蓄積的稿子都不見了,恐怕從此以後,這世界不會再有他的作品出現了。想到這些,更增加我的病,我消極到沒法自解,可以說,從此變成了一個傻瓜,什麼思想也沒有了。
呆頭木腦的一直到一九五四年春天,在一片黑沉沉的雲霧裡又閃出了一縷光亮。我忽然接到北京「商務」來的一封信,說志摩全集稿子已經尋到了,因為不合時代性,所以暫時不能出版,只好同我取消合同,稿子可以送還我。這意想不到的收穫使我高興得一句話也說不出,心裡不斷的念著:「還是共產黨好!」「還是共產黨好!」我這一份感謝的誠意是衷心激發出來的。回想在抗戰勝利後的四年中,我奔來奔去,費了許多力也沒有得到一個答覆,而現在不費一點力,就得到了全部的稿子同版型,只有共產黨領導,事才能辦得這樣認真。我知道,只要稿子還在,慢慢的一定會有出版機會。我相信共產黨不會埋沒任何一種有代表性的文藝作品的。一定還有希望的,這一回一定不會讓我再失望的,我就再等待吧!
果然,今天我得到了詩選出版的消息!不但使我狂喜,志摩的靈魂一定更感快慰,從此他可以安心的長眠於地下了。詩集能出版,慢慢的散文、小說等,一定也可以一本本的出版了。本來嘛,像他那樣的藝術結晶品是決不會永遠被忽視的,只有時間的遲早而已。他的詩,可以說,很早就有了一種獨特的風格,每一詩里都含有活的靈感。他是一直在大自然里尋找他的理想的,他的本人就是一片天真渾厚,所以他寫的時候也是拿他的理想美景放在詩里,因此他的詩句往往有一種天然韻味。有人說他擅寫抒情詩,是的,那時他還年輕,從國外回來的時候,他是一直在尋求他理想的愛,在失敗時就寫下了許多如怨如訴的詩篇;成功時又湊了些活潑天真、滿紙愉快的新鮮句子,所以顯得有不同的情調。
說起來,志摩真是一個不大幸運的青年,自從我認識他之後,我就沒有看到他真正的快樂過多少時候。那時他不滿現實,他也是一個愛國的青年,可是看到周圍種種黑暗的情況(在他許多散文中可以看到他當時的性情),他就一切不問不聞,專心致志在愛情裡面,他想在戀愛中尋找真正的快樂。說起來也怪慘的,他所尋找了許多時候的「理想的快樂」,也只不過像曇花一現,在短短的一個時期中就消滅了。這是時代和環境所造成的,我同他遭受了同樣的命運。我們的理想快樂生活也只是在婚後實現了一個很短的時期,其間的因素,他從來不談,我也從來不說,只有我們二人互相了解,其餘是沒有人能明白的。我記得很清楚,有時他在十分煩悶的況下,常常同我談起中外的成名詩人的遭遇。他認為詩人中間很少尋得出一個圓滿快樂的人,有的甚至於一生不得志。他平生最崇拜英國的雪萊,尤其奇怪的是他一天到晚羨慕他覆舟的死況。他說:「我希望我將來能得到他那樣剎那的解脫,讓後世人談起就寄予無限的同情與悲憫。」他的這種議論無形中給我一種對飛機的恐懼心,所以我一直不許他坐飛機,誰知道他終於還是瞞了我愉快的去坐飛機而喪失了生命。這真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
今天的新詩壇又繁榮起來了,不由我又懷念志摩,他若是看到這種形,不知道要快活得怎樣呢!我相信他如果活到現在,一定又能創造一個新的風格來配合時代的需要,他一定又能大量的產生新作品。他的死不能不說是詩壇的大損失,這種遺憾是永遠沒法彌補的了。想起就痛心,所以在他死後我就一直沒有開心過,新詩我也不看,不看雜誌,好像在他死後有一個時期新詩的光芒也隨著他的死減滅了許多似的。也許是我不留心外面的情形,可是,至少在我心裡,新詩好像是隨著志摩走了。一直到最近《詩刊》第一期,我才知道近年來新詩十分繁榮,我細細的一首一句的拜讀,我認識了許多新人,新的創作、新的思路。我真是太高興了!志摩生前就無時無刻不為新詩的發展努力,他每次見到人家拿了一新詩給他看,他總是喜氣氣的鼓勵人家,請求人家多寫,他恨不能每個人都跟著他寫。他還老在我耳邊煩不清楚,叫我寫詩,他說:「你做了個詩人的太太而不會寫詩多笑話。」可是我是個笨貨,老學不會。為此他還常生氣,說我有意不肯好好的學。那時我若是知道他要早死,我也一定好好的學習,到今天我也許可以變為一個女詩人了。可是現在太晚了,後悔又有什麼用呢?
談文房四寶
清明的那天,可巧隔晚來了一陣狂風暴雨。天明的時候,玻璃窗上還沙沙地聽到雪珠打轉的聲音,所以起身以後就覺得滿身寒意,一點也不像一個明媚的春天,反倒陰沉沉的,增加了不少傷感。
我本來預備到江灣去看看我父親的墳墓是否安全,動身時可巧鍊霞來訪,要我給《萬象》寫點東西。久別重見,更覺歡慰,拉了她同去江灣,看到許多不容易見著的情形。我家的墳墓已是改變得連我自己也認不出哪一個是我父親安臥的地方了。樹木石碑全都不知去向,真叫我一點辦法也沒有,滿腹的怨恨也不能流露出來,只好低著頭一步步地往回走,路過一個私人的花園,鍊霞和同行者下車去踏青,我自願獨自坐在車裡呆想。
在這種時期,一切都不由我,若是連自己父親的屍骨都不能保全,叫我何以為情!雖然路邊上滿開著紅花綠葉,帶著春光的嬌麗,我也沒有心神去理會它們。
鍊霞等游畢歸來,又帶著許多不知名的花草,紅的紅得像秋天的楓葉一般,大大小小,塞滿了一車子的花,連人坐的地方都讓了花。說說笑笑,倒拿我的愁懷減去了一半,還算不虛此行。回家後,就想預備寫一點東西,可是想來想去,實在寫不出什麼。可巧錢君瘦鐵那天在美國柏林夫人茶宴談話座上,說了一段文房四寶的來源,倒覺得很有趣味。同時,鍊霞又叫我寫一點關於美術文藝的東西,既有了現成的資料,我就借它來轉述一下,同時我自己也作一些補充。
我們中國的文藝記載,大約比哪一國都早,在上古時代還沒筆墨紙硯的時候,就已經想出用繩子來打成結,代表每一個字。到了殷商德爾時候就更進一步,拿刀刻字在甲骨上,或者將字刻在骨片上面,再連串成冊,做成像書籍一般,也可以像現在的書似的誦讀。一直到東漢的時候,蔡倫想出法子,拿樹皮、破布及漁網,搗之成糊,再做成薄片,放在日光下曬乾,這就開始有了紙。
至於墨的創造,也不知始於何人?最初是用漆寫在竹簡或木片上。到了魏晉的時候,才拿黍燒煙,加點松煤,做成糊,像墨汁似的。一直到唐朝初年,有高麗人貢來松煙墨,才學著做成錠狀。唐初名畫家吳道子,畫過一幅《送子圖》,圖中有一仙女,坐於天帝之後,作磨墨之狀,足見那時已有錠墨在普遍應用了。
到了宋朝熙寧年間,有一個張遇,拿油煙入麝,製成墨供給御用,就叫龍劑,那是有名的制墨家。此外,南唐有李廷珪,明有程君房、方於魯等。直到現在,我們偶然買到一錠程君房的「玄玉」墨,沒有不喜歡比拾到一塊金子還高興的吧,因為畫起來它的墨色要比現在的新墨黑得多,所以畫家沒有一個不愛收藏古墨的。
《紅樓夢》的作者曹雪芹之祖曹寅,在清初是一位墨的著名監製人,他監製的墨名為「蘭台精英」,我家曾有舊藏者一笏,背面上端有「康熙乙亥」字樣,填金色。下分兩行,是「織造臣曹寅監製」七字,填藍色,俱做楷書陰識。我在童年時見過此墨,當時據家父見告:此墨是曹寅任江寧織造之時,委託程正路制以進貢的。清初制墨,年代不算太古老,但已珍若拱璧,輕易不肯示人。
可是對於筆就兩樣!新的要比舊的好用得多。大約古時人對於筆沒有十分研究,也許毛類的東西不能持久的緣故。最初的時候用刀,竹干或木桿來代筆,一直到秦時蒙恬大將軍才發明用木為管,鹿毛為柱,羊毛為被,製成筆形,一直流傳到如今。
四樣之中,我看硯石用途最次,發明也一定在筆墨之後。沒有筆,根本用不著硯。漢代之前好像用的硯是凸底的,因為沒有錠墨可研,不過拿筆蘸著墨汁,在凸面上調和而後才寫字,大都用的是滑石。近日有人在杜陵掘得一硯,是洮湖石所制,還有款白,是漢宣帝所用,這可以證明硯石是始於漢代了。
制硯的能手中有一位女性,不可不記:她就是明末清初的著名琢硯工人顧道人之媳,顧聖人的妻子顧二娘。做過一任廣東肇慶府四會縣知縣的黃莘田,曾請顧二娘琢了一批端溪石硯,手工非常精巧,黃乃作詩謝之曰:「一寸干將切紫泥,專諸門巷日初西。如何軋軋鳴機手,割遍端州十里溪。」黃莘田的一位詩友陳兆齋,看到了顧二娘所琢的端溪石硯後十分驚嘆,也寫了一首詩讚美她,句曰:「淡淡梨花黯黯香,房名誰遣勒詞場?明珠七字端溪吏,樂府千秋顧二娘。」從此詩看來,黃莘田似乎還曾為她寫過傳奇劇,所以採用得上「樂府」二字,惜已無從稽考,只知其後顧二娘病故,黃又作詩悼之曰:「古款遺凹積墨香,纖纖女子切干將。誰傾幾滴梨花雨,一灑泉台顧二娘。」
琢硯人物中有這樣一位女性,也算是我們婦女界的光榮。
悲哀隨著日子融化——《愛眉小札》序1
振宇連跑了幾次,逼我抄出志摩的日記。我一天天的懶,其實不是懶,是怕!真怕極了。兩年來所有他的東西我一共鎖起,放在看不見的地方,總也沒有勇氣敢去拿出來看,幾次三番想理出他的信同日記去付印,可是沒有看到幾頁就看不下去了。因為我老是想等著悲哀也許能隨著日子一天天的溶化的,誰知事實同理想簡直不能混合的。這一次我發恨的抄,三千字還抄了三天,病了一天,今天我才知道,等日子是沒有用的。不看,也許腦子的印象可以糊塗一點,自己還可拿種種的假來騙自己。可是等到看見了他那像活的似的字,一個個跳出來,他的影子也好像隨著字在我眼前來回的轉似的,到這時候,再騙也騙不住了,自己也再止不住自己的傷感了,精神上又受不住,到結果非生病不可。所以我兩年來不但不敢看他的東西,連說話也不敢說到他,每次想到他,自己急忙想法子丟開,不是看書就是畫,成天只是麻木了心過日子,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管。
這本日記是我們最初認識時候寫的,那時我們大家各寫一本,換著看的。在初戀的時候,人的思想、動作,都是不可思議的。他的尤其是熱烈,有許多好的文字,同他平時寫的東西完全不同,我本不想發表的,因為他是單獨寫給我一個人的,其中大半都是溫柔細語,不可公開的。不過這樣流利美艷的東西,一定要大家共同欣賞,才不負它的美。所以我不敢私心,不敢獨受,非得寫出來跟大家同看不可,況且從前他自己也曾說過:「將來等你我大家老了,拿兩本都去印出來送給朋友們看,也好讓大家知道我們從前是怎樣的相愛。等到頭髮白了再拿出來看,一定是很有趣的。」他既然有過意思要發表,我現在更應該遵他的遺命,先抄出一部分,慢慢的等我理出了全部的再付印成一本書,讓愛好的朋友們都可以留一個紀念。
真情轉換了我的生活方向——《愛眉小札》序2
今天是志摩四十歲的紀念日子,雖然什麼朋友親戚都不見一個,但是我們兩個人合寫的日記卻已送了最後的校樣來了。為了紀念這部日記的出版,我想趁今天寫一篇序文,因為把我們兩個人嘔血寫成的日記在這個日子出版,也許是比一切世俗的儀式要有價值、有意義得多。
提起這兩部日記,就不由得想起當時摩對我說的幾句話,他叫我「不要輕看了這兩本小小的書,其中哪一字、哪一句不是從我們熱血里流出來的?將來我們年紀老了,可以把它放在一起發表,你不要怕羞,這種愛的吐露是人生不易輕得的」。為了尊重他生前的意見,終於在他去世後五年的今天,大膽的將它印在白紙上了,要不是他生前說過這種話,為了要消滅我自己的痛苦,我也許會永遠不讓它出版的。其實關於這本日記也有些天意在裡邊。說也奇怪,這兩本日記本來是隨時隨刻他都帶在身邊的,每次出門,都是先把它們放在小提包裡帶了走,唯有這一次他匆促間把它忘掉了。看起來不該消滅的東西是永遠不會消滅的,冥冥中也自有人在支配著。
關於我和他認識的經過,我覺得有在這裡簡單述說的必要,因為一則可以幫助讀者在這兩部日記和十數封通信之中,獲得一些故事上的連續性;二則也可以解除外界對我們倆結合之前和結合之後的種種誤會。
在我們初次見面的時候(說來也十年多了),我是早已奉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同別人結婚了,雖然當時也痴長了十幾歲的年齡,可是性靈的迷糊竟和稚童一般。婚後一年多才稍懂人事,明白兩性的結合不是可以隨便聽憑別人安排的,在性與思想上不能相謀而勉強結合是人世間最痛苦的一件事。當時因為家庭間不能得著安慰,我就改變了常態,埋沒了自己的意志,葬身在熱鬧生活中去忘記我內心的痛苦。又因為我嬌慢的天性不允許我吐露真情,於是直著脖子在人面前唱戲似的唱著,絕對不肯讓一個人知道我是一個失意者,是一個不快樂的人。這樣的生活一直到無意間認識了志摩,叫他那雙放射神輝的眼睛照徹了我內心的肺腑,認明了我的隱痛,更用真摯的感情勸我不要再在騙人欺己中偷活,不要自己毀滅前程,他那種傾心相向的真情,才使我的生活轉換了方向,而同時也就跌入了戀愛了。於是煩惱與痛苦,也跟著一起來。
為了家庭和社會都不諒解我和志摩的愛,經過幾度的商酌,便決定讓摩離開我到歐洲去作一個短時間的旅行;希望在這分離的期間,能從此忘卻我——把這一段姻緣暫時的告一個段落。這一種辦法,當然是不得已的,所以我們雖然大家分別時講好不通音信,終於我們都沒有實行(他到歐洲去後寄來的信,一部分收在這部書里)。他臨去時又要求我寫一本當信寫的日記,讓他回國後看看我生活和思想的經過情形,我送了他上車後回到家裡,我就遵命的開始寫作了。這幾個月里的離是痛在心頭、恨在腦底的。究竟血肉之體敵不過日夜的摧殘,所以不久我就病倒了。在我的日記的最後幾天裡,我是自認失敗了,預備跟著命運去漂流,隨著別人去支配;可是一到他回來,他偉大的人格又把我逃避的計劃全部打破。
於是我們發現「幸福還不是不可能的」。可是那時的環境,還不容許我們隨便的談話,所以摩就開始寫他的「愛眉小札」,每天寫好了就當信般的拿給我看,但是沒有幾天,為了母親的關係,我又不得不到南方來了。在上海的幾天我也碰到過摩幾次,可惜連一次暢談的機會都沒有。這時期摩的苦悶是在意料之中的,讀者看到「愛眉小札」的末幾頁,也要和他同感吧!
我在上海住了不久,我的計劃居然在一個很好的機會中完全實現,我離了婚就到北京來尋摩,但是一時竟找不到他。直到有一天在《晨報》副刊上看到他發表的《迎上前去》的文章,我才知道他做事的地方。而這篇文章中的憂鬱悲憤,更使我看了迫不及待的去找他,要告訴他我恢復自由的好消息。那時他才明白了我,我也明白了他,我們不禁相視而笑了。
以後日子中我們的快樂就別提了,我們從此走入了天國,踏進了樂園。一年後在北京結婚,一同回到家鄉,度了幾個月神仙般的生活。過了不久因為兵災搬到上海來,在上海受了幾(個)月的煎熬我就染上一身病,後來的幾年中就無日不同藥爐做伴,連摩也得不著半點的安慰,至今想來我是最對他不起的。好容易經過各種的醫治,我才有了復原的希望,正預備全家再搬回北平重新造起一座樂園時,他就不幸出了意外的遭劫,乘著清風飛到雲霧裡去了。這一下完了他——也完了我。
寫到這兒,我不覺要向上天質問為什麼我這一生是應該受這樣的處罰的?是我犯了罪嗎?何以老天只薄我一個人呢?我們既然在那樣困苦中爭鬥了出來,又為什么半途里轉入了這樣悲慘的結果呢?生離死別,幸喜我都嘗著了。在日記中我嘗過了生離的況味,那時我就疑惑死別不知更苦不?好!現在算是完備了。甜、酸、苦、辣,我都嘗全了,也可算不枉這一世了。到如今我還有什麼可留戀的呢?不死還等什麼?這話是現在常在我心頭轉的。不過有時我偏不信,我不信一死就能解除一切,我倒要等著再看老天還有什麼更慘的事來加罰在我的身上!
完了,完了,一切都完了,現在還說什麼?還想什麼?要是事轉了方面,我變他,他變了我,那時也許讀者能多讀得些好的文章,多看到幾首美麗的詩,我相信他的筆一定能寫得比他心裡所受的更沉痛些。只可惜現在偏留下了我,雖然手裡一樣拿著一支筆,它卻再也寫不出我迴腸里是怎樣的慘痛,心坎里是怎樣的碎裂。空拿著它落淚,也急不出半分的話來。只覺得心裡隱隱的生痛,手裡陣陣的發顫。反正我現在所受的,只有我自己知道就是了。
最後幾句話我要說的,就是要請讀者原諒我那一本不成器的日記,實在是難以同摩放在一起出版的(因為我寫的時候是絕對不預備出版的)。可是因為遵守他的遺志起見,也不能再顧到我的出醜了。好在人人知道我是不會寫文章的,所留下的那幾個字,也無非是我一時的感想而已,想著什麼就寫什麼,大半都是事實,就這一點也許還可以換得一點原諒,不然我簡直要羞死了。
願這朵異花永遠開下去——《徐志摩詩選》序
寫詩真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又要環境的吻合,本身的思想同藝術水平,並不是隨時隨地的就能產生出來的。志摩寫詩最多的時候,是在他初次留學回來,那時我同他還不相識,最初他是因為舊式婚姻的不滿意,而環境又不允許他尋他理想的戀愛,在這個時期他是滿腹的牢騷,百感雜生,每天彷徨在空虛中,所以在百無聊賴、無以自慰的情況下,他就拿一切的理想同愁怨都寄托在詩裡面,因此寫下不少好的詩。後來居然尋到了理想的對象,而又不能實現,在絕度失望下又產生了多種不同風格的詩,難怪古人說「窮而後工」,我想這個「窮」不一定是指著生活的貧窮,精神上的不快樂也就是腦子裡的「窮」——這個「窮」會使得你思想不快樂,這種內心的苦悶,不能見人就訴說,只好拿筆來發泄自己心眼兒里所想說的話,這時就會有想不到的好句子寫出來的。在我們沒有結婚的時候,他也寫了不少散文同詩歌,那幾年中他的精神也受到了不少的波折。倒是在我們婚後他比較寫得少。在新婚的半年中我是住在他的家鄉,這時候可以算得是達到我們的理想生活,可是說來可笑,反而連一句也寫不出來了!這是為什麼呢?可見得太理想、太快樂的環境,對工作上也是不大合適的。我們那時從早到晚影形相隨,一刻也難離開,不是攜手漫遊在東西兩山上,就是陪著他的父母歡笑膝下,談談家常。有時在晚飯後回到房裡,本來是肯定要他在書桌、燈下寫東西,我在邊上看看書陪著他的,可是寫不到兩三句,就又打破這靜悄悄的環境,開始說笑了,也不知道哪裡來的那許多說不盡、講不完的話。就是這樣一天天的飛過去,不到三個月就出了變化,他的家庭中,產生了意想不到的糾紛,同時江浙又起戰爭,不到兩個月我們就只好離開家鄉逃到舉目無親的上海來,從此我們的命運又浸入了顛簸,不如意事一再的加到我們身上,環境造成他不能安心的寫東西,所以這個時候是一直沒有什麼突出的東西寫出來。一直到他死的那年,比較好些,我們正預備再回到北京,創造一個理想的家庭時,他整個兒的送到半空中去,永遠雲遊在虛無縹緲中了。
今天詩集能夠出版,真使我百感俱生,不知寫了哪一樣好,隨筆亂塗,想著什麼,就寫什麼,總算從今以後,三十六年前膾炙人口的新詩人所放的一朵異花又可以永遠的開下去了。
站在人群里想你——《志摩日記》序
飛一般的日子又帶走了整整的十個年頭兒,志摩也變了五十歲的人了。若是他還在的話,我敢說十年決老不了他——他還是會一樣的孩子氣,一樣的天真,就是樣子也不會變。可是在我們,這十年中所經歷的,實在是混亂慘酷得使人難以忘懷,一切都變得太兩樣了,活的受到苦難損失,卻不去說它,連死的都連帶著遭到了不幸。《志摩全集》的出版計劃,也因此擱到今天還不見影蹤。
十年前當我同家璧一起在收集他的文稿準備編印「全集」時,有一次我在夢中好像見到他,他便叫我不要太高興,「全集」決不是像你想像般容易出版的,不等九年十年決不會實現。我醒後,真不信他的話,我屈指算來,「全集」一定會在幾個月內出書,誰知後來固然受到了意想不到的打擊。一年一年的過去,到今年整整的十年了,他倒五十了,「全集」還是沒有影兒,叫我說什麼?怪誰,怨誰?
「全集」既沒有出版,惟一的那本《愛眉小札》也因為「良友」的停業而絕了版,志摩的書在市上簡直無法見到,我怕再過幾年人們快將他忘掉了。這次晨光出版公司成立,願意出版志摩的著作,於是我把已自「良友」按約收回的《愛眉小札》的版權和紙型交給他們,另外拿了志摩的兩本未發表的日記和朋友們寫給他的一本紀念冊,一起編成這部《志摩日記》,雖然內容很瑣碎,但是當作紀念志摩五十誕辰而出版這本集子,也至少能讓人們的腦子裡再湧起他的一個影子罷!(《愛眉小札》是紀念他的四十誕辰而版的。)
這本日記的排列次序是以時間為先後的。《西湖記》最早,那時恐怕我還沒有認識他;《愛眉小札》是寫我們兩個人間未結婚前的一段故事;《眉軒瑣語》是他在我們婚後拉筆亂寫的,也可以算是雜記,這一類東西,當時寫得很多,可是隨寫隨丟,遺失了不知多少,今天想起,後悔莫及。其他日記倒還有幾本,可惜不在我處,別人不肯拿出來,我也沒有辦法,不然倒可以比這幾本精彩得多。「一本沒有顏色的書」是他的一本紀念冊,是許多朋友寫給他和我的許多詩文圖書,他一直認為最寶貴,最歡喜的幾頁,尤其是泰戈爾來申時住在我家寫的那兩頁,也製版放在一起湊一個熱鬧。我的一本原本放在《愛眉小札》後面的日記,這次還是放在最後,作個附錄。
此後,我要把他兩次出國時寫給我的信,好好整理一下,把英文的譯成中文,編成一部小說式的書信集,大約不久可以出版。其他小說、散文、詩等等,我也將為他整理編輯,一本一本的給他出版,我覺得我不能再遲延、再等待了。志摩文字的那種風格、情調和他的詩,我這十幾年來沒有看見有人接續下去,尤其是新詩,好像從他走了以後,一直沒有生氣似的,以前寫的已不常寫,後來的也不多見了,我擔心著,他的一路寫作從此就完了麼?
我決心要把志摩的書印出來,讓更多的人記住他,認識他,這本「日記」的出版是我工作的開始。我的健康今年也是一個轉變年,從此我不是一個半死半活的人,我已經脫離了二十多年來鎖著我的鐵鏈,我不再是個無盡無期的俘虜,以後我可以不必終年陪伴藥爐,可以有精力做一點事情。我預備慢慢的拿志摩的東西出齊了,然後寫一本我們兩人的傳記。只要我能夠完成上述的志願,那我一切都滿意了。
忘卻人間煙火氣——《雲遊》序
我真是說不出的悔恨為什麼我以前老是懶得寫東西。志摩不知逼我幾次,要我同他寫一點序,有兩回他將筆墨都預備好,只叫隨便塗幾個字,可是我老是寫不到幾行,不是頭暈即是心跳,只好對著他發愣,抬頭望著他的嘴盼他吐出聖旨來我即可以立時的停筆。那時間他也只得笑著對我說:「好了,好了,太太我真拿你沒有辦法,去耽著吧!回頭又要頭痛了。」走過來擲去了我的筆,扶了我就此耽下了,再也不想接續下去。我只能默默的無以相對,他也只得對我乾笑,幾次的張羅結果終成泡影。
又誰能夠料到今天在你去後我才真的認真的算動筆寫東西,回憶與追悔將我的思潮模糊得無從捉摸。說也慘,這頭一次的序竟成了最後的一篇,哪得叫我不一陣心酸,難道說這也是上帝早已安排定了的嗎?
不要說是寫序我不知道應該如何落筆,壓根兒我就不會寫東西,雖然志摩說我的看東西的決斷比誰都強,可是輪到自己動筆就抓瞎了。這也怪平時太懶的原故。志摩的東西說也慚愧多半沒有讀過,這一件事有時使得他很生氣的。也有時偶爾看一兩篇,可從來也未曾誇過他半句,不管我心裡是多麼的嘆服,多麼讚美我的摩。有時他若自讀自贊的,我還要罵他臭美呢。說也奇怪要是我不喜歡的東西,只要說一句「這篇不大好」他就不肯發表。有時我問他你怪不怪我老是這樣苛刻的批評你,他總說:「我非但不怪你,還愛你能時常的鞭策,我不要容我有半點的『臭美』,因為只有你肯說實話,別人老是一味恭維。」話雖如此,可是有時他也怪我為什麼老是好像不希罕他寫的東西似的。
其實我也同別人一樣的崇拜他,不是等他過後我才誇他,說實話他寫的東西是比一般人來得俏皮。他的詩有幾首真是寫得像活的一樣,有的字用得別提多美呢!有些神仙似的句子看了真叫人神往,叫人忘卻人間有煙火氣。它的體格真是高超,我真服他從什麼地方想出來的。詩是沒有話說不用我贊,自有公論。散文也是一樣流利,有時想學也是學不來的。但是他缺少寫小說的天才,每次他老是不滿意,我看了也是覺得少了點什麼似的,也不知道是什麼道理,我這一點淺薄的學識便說不出所以然來。
洵美叫我寫摩的《雲遊》的序,我還不知道他這《雲遊》是幾時寫的呢!雲遊?可不是,他真的雲遊去了,這一本怕是他最後的詩集了,家裡零碎的當然還有,可是不知夠一本不。這些日因為成天的記憶他,只得不離手的看他的信同書,愈好當然愈是傷感,可嘆奇才遭天妒,從此我再也見不著他的可愛的詩句了。
當初他寫東西的時候,常常喜歡我在書桌邊上搗亂,他說有時在逗笑的時間往往有絕妙的詩意不知不覺的駕臨的,他的《巴黎的鱗爪》《自剖》都是在我的又小又亂的書桌上出產的。書房書桌我也不知給他預備過多少次,當然比我的又清又潔,可是他始終不肯獨自靜靜的去寫的。人家寫東西,我知道是大半喜歡在人靜更深時動筆的,他可不然,最喜歡在人多的地方,尤其是離不了我。我是一個極懶散的人,最不知道怎樣收拾東西,我書桌上是亂的連手都幾乎放不下的,當然他寫完的東西我是輕意也不會想著給收拾好,所以他隔夜寫的詩常常次晨就不見了,嘟著嘴只好怨我幾聲。現在想來真是難過,因為詩意偶然得來的是不輕易來的,我不知毀了他多少首美的小詩,早知他要離開我這樣的匆促,我賭咒也不那樣的大意的。真可恨,為什麼人們不能知道將來的一切。
我寫了半天也不知道胡謅了些什麼,頭早已暈了,手也發抖了,心也痛了,可是沒有人來擲我的筆了。四周只是寂靜,房中只聞滴答的鐘聲,再沒有志摩的「好了,好了」的聲音了。寫到此地不由我陣陣的心酸,人生的變態真叫人難以捉摸,一霎眼,一皺眉,一切都可以大翻身。我再也想不到我生命道上還有這一幕悲慘的劇。人生太奇怪了。
我現在居然還有同志摩寫一篇序的機會,這是我早答應過他而始終沒有實行的,將來我若出什麼書是再也得不著他半個字了,雖然他也早已答應過我的。看起來還是他比我運氣,我從此只成單獨的了。
我再也寫不下去了,沒有人叫我停,我也只得自己停了。我眼前只是一陣陣的模糊,傷心的血淚充滿著我的眼眶,再也分不清白紙黑墨。志摩的幽魂不知到底有一些回憶能力不?我若擱筆還不見持我的手!!
三一、十二、三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