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月影 · 第一回 邂逅留情賣花聲曼曼 相逢恨晚倩女意綿綿

馮玉奇 《碎月影》
冷清清的一條霞飛路,本來是個幽雅富有詩情畫意的住宅區。現在學校林立,竟變成一條熱鬧的文化街了。早晨和傍晚時候,就可以瞧見三五成群的學生在馬路上行走。其中有大學生,有中學生,有小學生,廣大學府都縮小得像一個鳥籠。這些都是誰來造成的呢?想諸位早已明白,也毋庸作者再來贅述。以下描寫一個年輕學生和一個賣花女的戀愛,以極簡單的筆墨來敘述極曲折離奇的情節。故事的開始,就在這一條文化街上。 初春的早晨,天氣依然是很寒冷,曉風吹在臉頰上,覺得是怪刺人。街上靜悄悄,連一個人影都沒有,只有幾隻小鳥兒,在光禿禿的枯枝上吱喳地飛鳴。太陽已從地平線上漸漸地升起,天空由淡藍變成深藍,還點綴著朝陽反映下的幾片彩霞。這時有個少年,身穿西服,外披大衣,白淨的臉蛋兒上配著一根挺直的鼻樑和兩隻炯炯有神的眼珠,一望而知是個富於情感且帶有俠氣的少年。他脅下夾著厚厚的精裝書本,兩手插在大衣袋內,匆匆地正從呂班路轉向霞飛路來。他似乎也感到時候還太早,路上實在很寂寞,校中也許一個同學還沒有。好在呂班路是長得很,這樣踱著過去,迨走到校里,時候也就差不多。於是他把手腕伸出一瞧,果然表上已經七點半鐘,說早也不早,實在原因是這兒一段馬路車子太少,所以更顯得冷清。 這個少年是某大學的學生,今年春季才進到這個學校。其實他到這十里洋場的上海,也還只第一遭。原來他本是南京人,姓陶名拜雲,字水香。這次和母親同來上海,繼續他的志願,轉考大學求學。這時校中開學已有一星期多,拜雲是個好學的青年,所以天天是起得很早。今天他自己也感到太早,未免有些寂寞,因此他把腳步故意放得有勁,聽著咯咯整齊含有節拍的步伐,似乎也覺得帶有些音樂的成分。 正在這個時候,忽然在晨風中送過來一陣賣花聲。這聲音在寂靜的空氣中,是更覺得清脆動聽。拜雲連忙抬頭向前望去,只見一個賣花的姑娘正從霞飛路轉過來,見了拜雲,便急急奔到拜雲的面前。拜雲見她奔來的勢子是很猛的,心裡倒是一怔,慌忙停住了步。但是那賣花姑娘既到了面前,卻又把頭低垂下來,這叫拜雲實在弄得莫名其妙,心想:我和你素不相識,你這一下子究竟算什麼意思?幸虧這時街上行人不多,要是給人見了,我倒要擔著一個調戲少女的罪名呢。正要問她做什麼,那姑娘卻又慢慢抬起頭來,和拜雲齊巧打了一個照面。拜雲這時才瞧清楚她的容貌,暗道:倒是個好模樣。不覺向她又細細打量起來,瞧她年紀只不過十六七歲,雪白的一個鵝蛋臉兒,兩隻滴溜烏圓的眸珠,顯出聰明的樣子來。因為她被拜雲一陣子呆瞧,所以嬌靨是更加紅暈。 她眼珠一轉,終於先開口道:「先生,請你買些兒好嗎?」 拜雲方才明白她所以突然奔在面前的緣由,心裡倒不覺又好笑起來,說道:「我不是娘兒姐兒們,要了它幹什麼用?」 她微笑道:「這花是很香的,先生,你買幾朵玩玩也好。先生花不了多少錢,咱就可以回家替媽燒飯,養活咱娘兒倆了。」 拜雲想,這姑娘倒是挺會說話,因笑道:「那麼你這鮮花要賣多少一朵?」 她一面把左臂上挽著的籃子向上一提,一面道:「貴不了多少,十個銅子一朵,一毛錢三朵。先生,你瞧這花多鮮美。」 她把一束花拿起,眼珠向他一瞟。拜雲接過了瞧了一瞧,又向她望了一眼,將那束鮮花仍舊放在她的籃內。她瞪起了眼,跳腳道:「先生,您不要嗎?」 拜雲笑道:「姑娘,你別著急。」說時,便伸手向袋內摸出一張角票,交給她的手裡道,「你媽既等著你去做飯,那你拿去吧。」 拜雲說著,回頭便走。她把角票接在手裡,眼睛向他背影望著出了一會子神,忽然又追上來喊道:「先生,你快回來,花忘拿呢。」 拜雲回過身子,她已奔到前面,因道:「這花我送給你吧。」 她搖頭道:「這不能,先生,花你拿去。我自己賣花的,怎麼反要你送花呢?」 拜雲道:「姑娘,你別誤會,我此刻上學校里去,拿了鮮花還像什麼?」 她將那一口雪白的牙齒微咬著嘴唇,眸珠向他凝視了一會兒,忽然把她手中那張角票送了過來道:「先生,那你就不該買花。我不要,請你拿回去。」 拜雲倒想不到一個賣花姑娘竟有這樣人格,一時不禁對她愕住了。她見他這個模樣,便撲哧笑起來道:「要不你把花拿去。」說時,在籃內又撿起三朵花。 拜雲見她這樣天真,心裡微微一動,這就盯住她目不轉睛,直把她瞧得不好意思起來,兩頰上泛起了紅暈,哧的一聲道:「先生,你怎麼啦?」 拜雲這才覺得了,因伸手接過一朵鮮花道:「那麼我就拿一朵怎樣?」 她點了點頭道:「也可以,我找還你二十個銅子。」 拜雲搖手道:「不用找了,這些算我送……」說到這裡,覺得不好意思,因轉口道,「你給我留著吧。」話還不曾說完,身子已向前走了。 他還恐怕她再追上來,所以連連加快,幾個步子早已轉入了霞飛路。那時太陽已懸掛在高空,路上男男女女的學生都已急匆匆地向學校里去。拜雲一瞧手錶,原來已經八點二十分,因不願再走,跳上一輛電車,去坐在靠窗的旁邊,拿起這朵鮮花,向鼻管里嗅了一下,腦海里便浮現出那賣花女郎的面容,不覺自語道:「這孩子可愛。」 他才說出口,卻見旁邊一個女學生睜著杏眼,向自己瞪了一眼。拜雲方知她是誤會了,一時兩頰通紅,真有些坐立不安,遂索性閉了眼,裝作個不知道。大約有了三分鐘時候,忽聽耳邊又有嬌滴滴的女子聲音叫道:「密司脫陶,怎麼你昨兒晚上不曾睡嗎?」 拜雲連忙睜開眼睛,回頭望去,原來自己身旁坐著的早已換了一個女學生。只見她身穿湖色嗶嘰旗袍,外罩棗紅呢大衣,雲髮捲曲,柳眉杏眼,正是自己校中的皇后韓倩倩女士。不覺「咦」了一聲道:「巧得很,密司韓什麼時候上車?」 倩倩嫣然一笑道:「就在才兒一站。你怎麼車上打盹?倒是安閒得很。」 拜雲微紅了臉笑道:「你不要取笑,我哪裡打盹?」 倩倩瞥眼見他手中拿著一朵鮮花,便又暗暗笑起來道:「密司脫陶,這一朵鮮美的花兒,打算送愛人去嗎?」 拜雲連搖兩下手道:「哪裡哪裡,剛才有個賣花的,一定要我買。我因瞧她可憐,所以買她一朵,其實我一些兒都沒有用。」 倩倩抿口笑道:「我不信,要是你真的話,那麼你把這朵花兒送給我。要是不肯,就顯見你說謊。」 拜雲道:「這也容易,你如喜歡的話,你只管拿去。」 說著,便把花朵放到她的手裡。倩倩老實不客氣地接在手裡,望著他笑道:「你不要嘴裡說得好,心裡可恨我不識趣了。」 拜雲道:「這就難了。要不要只『愛克司』光燈來給我照一照?」倩倩忍不住哧哧笑起來。 正在這時,賣票的大叫拉都路,這才將兩人驚醒過來,急急跳下電車,兩人並肩地向學校里走去。 剛跨進校門,就見同級里的潘季玉和鮑寒村匆匆地出來,一見兩人,心頭都覺有些酸溜溜,笑道:「我們皇后幾時有了這個隨從?」 拜雲聽了,羞得兩頰通紅。因為自己是個新生,且又在客地,不便和人翻臉,遂匆匆自管到教室去。倩倩笑嗔兩人道:「你們儘管胡嚼,回頭不告訴王老師捶你。」 季玉一伸舌頭笑道:「謝謝你,你要打就請你自己打兩下,告訴是不能夠的。」 正說時,上課鐘已敲,三人因大家進課堂去,只見拜雲坐在案桌邊,兩手托著下顎,正在瞧書。倩倩從他旁邊走邊,對他盈盈一笑,拜雲覺得剛才太被人侮辱了,心裡真有些氣憤,所以低下頭,只當不瞧見。一會兒理化教授王老師來了,大家攤開書本,靜聽王教授的講解。一會兒王教授又背過身去在黑板上寫字,拜雲的案桌上忽然多了兩個紙團,因忙先把一個展開來瞧道: 謝謝你的鮮花。剛才他們的胡說,請你不要生氣。 今天午後二時,我在國泰戲院候你,請你切勿爽約。 倩倩 拜雲瞧了這個條子,心中又覺好笑,暗想:我才到這裡還不上兩個星期,多承皇后垂青我,這也真難得了。男女交際,倒有女的先來自動相約,這尤其是罕有的事。若不答應她,倒有些不好意思。不但是這樣,自己也未免不識抬舉。看起來皇后做事,究竟有些專制,她不需征人的同意,就叫人不要失約。 拜雲一面想,一面把另一個紙團打開來瞧。這一瞧正是應著了不瞧猶可的一句話,直把拜雲氣得目瞪口呆。你道上面寫的什麼?原來卻並不是個字條,裡面畫著一隻天鵝,翱翔天空,下首畫首一隻青蛙,高抬了頭望,意思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拜雲幾乎氣得發暈,這是哪個惡作劇,竟這樣挖苦我?想來一定是潘季玉和鮑寒村這兩個傢伙了。我今天一定不能答應她,將來若被他們憑空造謠,我們的名譽在無形中不是要受損失嗎?拜雲本來心裡很高興,現在這樣一想,好像兜頭潑了盆冷水,熱度立刻降到零度以下,因此他便決心拒絕她了。 一個一個鐘點過去,好容易到了午飯時分。因為在這非常時期,學校多而校舍少,這固然也是一個原因,大半也是為避免危險,所以只上了半天課,下午教室是要讓給別個學校來上課。一等下課鐘敲了,大家早已合上書本,夾在脅下魚貫而出。拜云為了要給倩倩一個答覆,所以他是特別走得慢,等人家都走完了,方始站起身來。那時倩倩早已姍姍走來。拜雲叫道:「密司韓,這事真萬分地對不起,下午齊巧另有別的事,你約我瞧電影,能不能夠改期在明天?」 倩倩聽了一怔,忽又眸珠一轉笑道:「也好,這時我們一同走了。」 拜雲因讓倩倩先走,兩人出了校門,向人行道上一路踱過去,默默地誰也不開口。倩倩忽然向拜雲衣袖一拉道:「密司脫陶,我不回家吃飯了,大家到裡面去吃些怎樣?」 拜雲抬頭一瞧,原來已到一家咖啡館的門口,因點頭道:「那麼你請先進。」 兩人遂到裡面,剛才坐下,忽見潘季玉和鮑寒村兩人笑著進來,大家一見,只得招呼同坐一桌。倩倩心中好不惱恨,想這兩人真太不識趣。拜雲道:「兩位來得很好,我們大家談談。雖然我們只有八九天的友誼,但我覺得兩位是很可以親近。」 季玉笑道:「不錯,我們應該聯絡感情,增進友愛。」 倩倩道:「不用說了,我們叫四客大餐吧。」 寒村道:「就這樣好了,我的肚子咕咕吵得厲害。」大家都笑了。等到四人吃畢大餐,時已一點左右,拜雲搶著會了鈔,季玉、寒村道了一聲叨擾,四人在咖啡館的門前方始各各握手分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