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 · 1880年

伍爾芙 《歲月》
這是一個陰晴難測的春天。天氣永遠在變,藍色、紫色的雲在大地上方飄移。鄉村里,農民們望著田地,憂慮不安;在倫敦,人們抬頭望著天空,雨傘開了又關。不過四月的天氣本就如此。懷特萊斯商場和海陸軍商店裡,成千上萬的店員們一邊說著這句話,一邊把綑紮整齊的包裹遞到櫃檯另一邊身穿荷葉邊連衣裙的女士們手裡。倫敦西區前不見頭的顧客們,到東區市中心後不見尾的商人們排著長隊,在人行道上整齊地行進著,就像源源不斷的大篷車隊——至少在那些想停下來寄封信,或是看一眼皮卡迪利大街上的俱樂部櫥窗的人們看來就是如此。四輪馬車、四輪輕便馬車、二輪出租馬車,車流不止不歇,因為社交季才剛剛開始。在安靜些的街道上,街頭樂手們不時吹起音笛,有氣無力的,大多是憂鬱的調子。從海德公園的樹叢,從聖詹姆斯公園,傳來麻雀的唧唧喳喳聲,還有畫眉鳥一陣陣突如其來的求愛曲,斷斷續續的,與樂曲聲兩相呼應,或可謂是滑稽模仿。廣場上的鴿子在樹梢上躥動,震落了一兩根斷枝,一邊咕咕唱著搖籃曲,一次次被打斷,又一次次從頭來過。到了下午,在大理石拱門和阿普斯利宅邸,身著五顏六色、帶著裙撐的長裙的女士們,和穿長禮服、持手杖、別著康乃馨的先生們,把大門口擠得水泄不通。公主來了,她經過時眾人舉帽致敬。在住宅區長長的林蔭道上,戴帽穿著圍裙的年輕女僕們正在地下室里備茶。從地下室經彎彎曲曲的樓梯上樓,銀茶壺被放到了桌上;年輕姑娘們、老姑娘們,一雙雙給伯蒙德賽區和霍克斯頓區的那些瘡疹止過血的手,這時小心翼翼地量出一勺、兩勺、三勺、四勺茶葉。太陽落山時,上百萬盞小煤氣燈,形狀就像孔雀羽毛上的眼睛,在玻璃罩子裡綻放,然而人行道上還是留下了一片片連綿的黑暗。燈光和落日的餘暉,同樣地映照在圓池塘和九曲湖平靜的水面上。外出就餐的人們,坐在輕便出租馬車上緩緩地駛過大橋,可以趁機欣賞一番迷人的遠景。月亮終於升起,光亮如錢幣,雖偶爾因被一縷縷薄雲遮掩而變得模糊,卻熠熠生輝,散發著寧靜、莊嚴,又或許可謂是全然的淡漠。一天又一天,一周又一周,一年又一年,歲月就像探照燈的光線,在空中緩緩旋繞,斗轉星移。 俱樂部的午宴過後,艾貝爾 ·帕吉特上校正坐著閒聊。坐在皮質扶手椅里的同伴與他都是同一類的男人,當過兵,當過公務員,如今退了休,又重提起過去在印度、非洲、埃及的笑談和舊事。隨後自然而然地,話題轉到了當前。說的是某個職位的任命,某個可能的任命。 三人中年紀最輕、穿著最整齊的那位先生突然湊上前去。昨天的午餐他是和說到這,聲音低了下去,另兩人也朝他湊了過去。艾貝爾上校輕輕一揮手,示意正撤走咖啡杯的僕人退下。三個花白微禿的腦袋湊在一處說了好幾分鐘。然後艾貝爾上校坐回了椅子。埃爾金少校開始講故事時,所有人都看到那好奇的光芒已經從帕吉特上校的臉上完全消失了。他坐在那兒,亮閃閃的藍眼睛直瞪著前方,眼睛微眯,似乎東方的光芒仍然在他的眼中閃爍;眼角皺起,似乎裡面還沾著灰塵。他心裡冒起了什麼念頭,令他對另外兩個人說的話毫無興趣;事實上,簡直就是惹到了他。他站起身,看向窗外樓下的皮卡迪利大街。雪茄夾在指間,他看著下面的公共馬車、二輪出租馬車、四輪輕便馬車、貨車和四輪大馬車的車頂。他這副樣子仿佛在說,他完完全全與此無關,他再也不願插手此事。他站著凝望的時候,英俊的紅臉膛上滿是陰鬱。突然他有了個念頭,他想問個問題。於是他轉身發問,但夥伴們已經走了。這個小團體解散了。埃爾金正疾步走出門口,布蘭德也離開和別人說話去了。帕吉特上校的話到嘴邊又閉上了,轉回窗邊繼續俯瞰皮卡迪利大街。擁擠的街道上,每個人似乎都為著什麼目的在奔忙。一個個都急匆匆地趕去赴約。就連輕便馬車、遮篷馬車裡的女士們也正沿皮卡迪利大街奔波,趕去辦什麼事。人們正回到倫敦,為安度這時節忙碌地準備著。對他而言,沒有什麼時節,也沒什麼可忙的。他的太太正在垂死之中,但還沒有死。她今天好了些,明天可能病情加重;要來個新護士;一切又會繼續下去。他拿起一份報紙,開始一頁頁翻看。他看到了科隆大教堂西面的一幅圖片。他又把報紙扔回了報紙堆。總有一天——指的是他太太死後,這是他的委婉說法——他想,他就離開倫敦,住到鄉下去。可還有這房子,還有孩子們,還有他的臉色變了,變得沒那麼不滿了,卻有一絲不坦然、不自在。 不管怎麼說,他還有地方可去。剛才他們閒聊的時候,他把這念頭拋在了腦後。等他轉身發現他們已經走了,這念頭又成了他抹在傷口上的藥膏。他要去看看米拉,至少米拉見到他會很高興。於是離開俱樂部後,他沒有朝東轉,那是那些忙忙碌碌的男人們去的方向;也沒有往西轉,那邊是他家所在的阿伯康排屋的方向;而是沿著硬石板路穿過格林公園,朝西敏斯特走去。綠草茵茵,樹葉正冒新芽;小小的綠爪子,就像鳥爪子一樣,從枝條上探出來。隨處可見勃勃生機,耀眼活力;空氣嗅起來清新歡快。但帕吉特上校眼中不見草,也不見樹。他把外套紐扣系得緊緊的,堅定地穿過公園,直盯著前方。等到了西敏斯特,他停下了腳步。他很不喜歡接下來要做的事。大修道院的巨大陰影籠罩下的這條小街,滿是昏暗的小房子,窗戶上掛著黃色窗簾和廣告牌,街上似乎總有鬆餅販子在搖鈴叫賣,孩子們尖聲大叫著在人行道上畫的粉筆格子裡跳進跳出。每次走近這條街,他就會停下來,左看看,右看看,然後一個箭步走到 30號,按響門鈴。他直盯著門等著,頭垂得很低。他不想被人看到自己站在這個門口。他也不喜歡等著別人放他進去。他不喜歡西姆斯太太讓他進去的時候,屋子裡總有股味道,後院裡總是牽著一條繩子掛著髒衣服。他邁著沉重的腳步走上樓梯,悶悶不樂的,進了起居室。 裡面沒人,他到早了。他嫌惡地環視著房間。到處是各種小物件。他感到渾身不自在,他挺直身子站在掛了帘子的壁爐前,面對著畫著一隻正要飛落蘆葦的翠鳥的防火屏,他覺得自己似乎高大得離譜。樓上的地板上有腳步聲在跑來跑去。是有人和她在一起嗎?他聽著,心想。外面街上孩子們在尖叫。這真是卑鄙、低劣、鬼鬼祟祟。總有一天,他心想門開了,他的情人米拉,走了進來。 「噢,博吉,親愛的!」她大聲嚷道。她的頭髮很亂,看起來有點毛茸茸的。她比他年輕得多,他覺得她見到他很高興。小狗跳起來撲到她身上。 「露露,露露。」她喊著,一手接住小狗,一手攏向頭髮,「來讓博吉叔叔看看你。」 上校坐進了吱呀作響的柳條椅里。她把小狗放到他膝上。小狗的一隻耳朵後面有一塊紅斑,可能是濕疹。上校戴上眼鏡,俯身查看小狗的耳朵。米拉親吻著他脖子上碰到衣領的地方。他的眼鏡落了下去。她一把抓住眼鏡,戴到狗的頭上。她覺得這個老小伙子今天有點沒精打采。在那個他從不對她提起的各個俱樂部和家庭生活的神秘世界裡,定是出了什麼問題。她還沒梳好頭髮他就來了,真是煩人。不過她的任務就是要讓他分心。於是她輕快地四處飛掠了起來——她的身形雖然發了福,卻還能在桌椅之間移動自如。她移開了防火屏,不等他反對,就給寒酸的公寓壁爐生上了火。然後她停落在他的座椅扶手上。 「噢,米拉!」她看著穿衣鏡中的自己,移動著頭上的發卡,「你今天真是亂得沒法見人!」她解開一卷長發,任其垂在肩上。一頭漂亮的金髮,儘管她已經年近四十,而且,而且沒人知道她還有個八歲的女兒寄宿在貝德福德的朋友家裡。秀髮開始隨意地自然垂落,博吉看到頭髮落下,俯身親吻她的頭髮。從街尾傳來手搖風琴的樂聲,孩子們全朝著那個方向奔去,突然留下了一片寂靜。上校開始輕撫她的脖頸。他開始摩挲著,那隻沒了兩個指頭的手胡亂地往脖子和肩膀之間摸索下去。米拉滑坐到了地板上,後背靠著他的膝蓋。 樓梯上傳來一陣嘎吱聲,有人在輕叩牆壁,仿佛在提醒他們她的存在。米拉立即把頭髮夾到一起,起身出去並關上了門。 上校再次開始有條不紊地檢查起小狗的耳朵來。是濕疹嗎?或者不是濕疹?他盯著那塊紅斑,把狗放回籃子裡,站著、等待著。他不喜歡門外樓梯平台上長久的低語。終於米拉回來了,面色憂鬱;當她面色憂鬱時,看起來很老。她開始四處在靠墊和蓋布下面找東西。她說,她在找她的提包。她把包放哪兒了?上校想,在這個亂七八糟的地方,在哪兒都有可能。她在沙發一角的靠墊下面找到了,那是一個單薄、模樣窮酸的提包。她把包倒提過來,晃了晃,小手絹、皺巴巴的小紙片、銀幣和銅錢都被抖落了出來。她說,應該還有一個金幣。「我保證昨天我有一個。」她嘟噥道。 「多少錢?」上校說。 算下來有一英鎊,不,一英鎊八先令六便士,她還咕噥著什麼洗衣服。上校從他的小錢袋裡摸出兩個金幣,給了她。她拿了錢,樓梯平台上又傳來了低語聲。 「洗衣服……?」上校環視著房間,心想。真是個又髒又小的爛雞窩。不過自己比她年長許多,要是去問她洗衣服是怎麼回事,那可不太像樣。她又回來了。她又飛掠著穿過房間,坐在地板上,頭靠著他的膝蓋。壁爐里寒酸的爐火本來就只是忽隱忽現的,現在已經徹底熄滅了。「隨它去,」她拾起撥火棍時,他不耐煩地說道,「熄了就熄了吧。」她放下了撥火棍。小狗打起呼嚕來,手搖風琴演奏著。他的手在她的脖頸上下又遊走起來,在厚厚的長髮間穿進穿出。這個小小的房間,和其他房子靠得那麼近,黃昏來得很快,窗簾也半閉著。他把她拉了過來,親吻著她的後頸,那隻沒了兩根指頭的手開始摩挲著脖頸和肩膀之間的後背下面。 突然一陣急雨敲響了人行道,一直在粉筆格子裡跳進跳出的孩子們飛似的奔回了家。上了年紀的街頭歌者快活地反戴著漁夫帽,一直在街邊搖擺著,中氣十足地詠唱「數算主恩,數算主恩」。這時他翻起外套領子,躲在一個酒吧的門廊里避雨,唱完了他的勸誡:「主的恩典,樣樣都要數。」接著陽光又開始普照,人行道也曬乾了。 「水沒開。」米莉 ·帕吉特看著茶壺說。她坐在阿伯康排屋房子裡前廳的圓桌旁。「還早著呢。」她又說。那是個老式的銅水壺,上面雕鏤的玫瑰花圖案幾乎磨光了。壺底下微弱的火光跳躍閃爍著。她妹妹迪利亞躺在她旁邊的一把椅子上,也看著茶壺。「水必須得燒開嗎?」一會兒後她無所事事地問道,好像也不想要什麼回答。米莉也沒有回答。她們不出聲地坐著,盯著一簇黃色爐芯上的小火苗。桌上擺了很多餐盤和杯子,似乎有人要來,但此時只有她們。房間裡擺滿了家具。她倆對面擺著一件荷蘭式櫥櫃,架子上陳列著青花瓷器;四月的餘暉映在玻璃上朝四處投下明亮的光斑。壁爐上方掛著一幅肖像畫,是一個紅頭髮的年輕女子,身穿細棉布衣裙,膝上放了個花籃,微笑著看著她們。 米莉從頭上取下髮夾,開始把爐芯的細線挑開,好把火苗弄大些。 「沒用的。」迪利亞看著她,急躁地說。她煩躁不安。隨便什麼事好像都需要花很長時間,讓人無法忍受。克羅斯比進屋來說,她是不是該在廚房裡燒水?米莉說,不用。迪利亞拿著一把餐刀敲著桌子,看著她姐姐用髮夾搗鼓著那一點微弱的火苗,心裡想,我怎樣才能擺脫這些無聊的瑣事啊。壺底下傳來小飛蟲般煩人的哀鳴。這時門又被猛地打開了,一個身穿硬挺的粉色連衣裙的小女孩走進屋來。 「我還以為保姆給你穿了件乾淨的圍裙。」米莉嚴厲地說,裝著大人的樣子。她的圍裙上有一塊綠色的污跡,就好像她剛剛在爬樹。 「送去洗了還沒送回來。」小女孩羅絲沒好氣地說。她看了看桌子,還沒有茶點的影子呢。 米莉又把髮夾伸向了爐芯。迪利亞靠回了椅子,轉頭掃了一眼窗外。從她坐著的地方能看到前門的門階。 「馬丁來了。」她陰鬱地說。門砰地關上了,書本噼里啪啦地落在門廳的桌子上,十二歲的男孩馬丁進來了。他和畫上的女人一樣紅頭髮,只是亂糟糟的。 「去把你自己收拾乾淨。」迪利亞厲聲說。「你還來得及,」她又說,「水還沒開呢。」他們齊齊地看向茶壺。黃銅壺顫巍巍的壺底下,小火苗閃爍著,茶壺還繼續著低低的悲鳴。 「把那茶壺砸個稀巴爛。」馬丁說,猛地轉身走掉了。「你用那種字眼,媽媽會不高興的。」米莉裝著長輩的樣子責罵他。他們的母親已經生病太久,兩姐妹開始模仿她管教孩子們的樣子。門又開了。 「托盤,小姐……「」克羅斯比用腳抵著門,說。她手裡端著一個給病人用的托盤。 「托盤,」米莉說,「現在誰來拿托盤呢?」她又模仿著大人想要對小孩子用點策略時的樣子。 「羅絲你不行,太重了。讓馬丁來吧,你可以和他一起去。但別逗留。只告訴媽媽你們都在幹些什麼,還有茶壺……茶壺……」 這時她又用髮夾鼓搗起爐芯來。蛇形的噴嘴冒出了一股細細的蒸汽。剛開始斷斷續續的,漸漸越來越粗壯,正當他們聽到樓梯上響起了腳步聲,壺嘴裡噴射出一股強勁的蒸汽。 「水開了!」米莉歡呼道,「水開了!」 他們悶不作聲地吃著東西。荷蘭式櫥櫃玻璃上的亮光不斷變化著,顯示著太陽在雲中進進出出。有時候一隻碗閃著深藍色的光芒,一會兒又變成青灰色。另一個房間裡的光線偷偷地靜棲在家具上。那兒有一個圖案,這兒有一個光斑。迪利亞想,某個地方能看到美,某個地方能看到自由,在某個地方他戴著白花……門廳里響起手杖輕搗地面的聲音。 「是爸爸!」米莉警告似的喊道。 馬丁頓時扭著身子爬出了父親的扶手椅,迪利亞坐直了身子。米莉立刻把一隻巨大的布滿了玫瑰花圖案的茶杯移到了前面,那杯子和別的都不相配。上校站在門口,有些兇狠地審視著孩子們。他的藍色小眼睛挑錯似的把他們看了一圈,這個時候找不到什麼錯;但他正在火頭上,他還沒開口孩子們就立馬知道他正在火頭上。 「髒兮兮的小無賴。」他說,從羅絲旁邊走過時擰了擰她的耳朵。她趕緊伸手捂住了圍裙上的污漬。 「媽媽還好嗎?」他說,一屁股結結實實地坐到大扶手椅上。他討厭喝茶,不過他總會從那個巨大的舊杯子裡喝上一小口,那杯子是他父親的。他舉起杯子,敷衍地喝了一口。 「你們最近都在做些什麼?」他問。 他打量了一圈,注視的目光陰晴不定,透著精明,有時候可能是和藹的精明,但此刻就是陰沉沉的。 「迪利亞在上音樂課,我到懷特萊斯……」米莉開口說,倒像是小孩子在背書。 「去花錢,是吧?」父親尖銳地說,但也不算刻薄。 「不是,爸爸,我告訴過你的。他們送錯了床單……」 「你呢,馬丁?」帕吉特上校打斷了女兒的話,問道,「還是班上最後幾名?」 「頭幾名呢!」馬丁大聲說。這幾個字衝口而出,仿佛他一直努力憋著,到現在才釋放出來。 「唔,不會吧。」父親說。他的陰鬱少了幾分。他把手伸進褲袋裡,摸出來一把銀幣。他試圖從一堆弗洛林里摳出來一枚六便士的硬幣,孩子們就這麼看著他。他的右手在兵變中丟了兩根指頭,肌肉萎縮,看起來就像是老鳥的爪子。他動來動去地摸索著;他從來都不理會自己手上的傷,所以孩子們也不敢幫他。殘缺的手指頭骨節發亮,羅絲被深深吸引了。 「拿去,馬丁。」終於他說道,把那枚六便士遞給了兒子。接著他又喝了口茶,擦了擦鬍鬚。 「埃莉諾在哪兒?」他終於又說道,像是為了打破寂靜。 「今天是她去拉德布魯克的日子。」米莉提醒他。 「噢,她去拉德布魯克。」上校咕噥道。他一圈又一圈地攪著杯子裡的糖,就像要把糖攪碎似的。 「親愛的老利維一家。」迪利亞試探地說。她是他最喜歡的女兒,但她拿不准他現在的情緒如何,不知道該冒多大風險。 他沒說話。 「伯蒂·利維有隻腳長了六個腳趾。」羅絲突然高聲說。其他人鬨笑起來。上校打斷了他們。 「你趕緊去準備功課,兒子。」他說,瞟了一眼還在吃東西的馬丁。 「等他吃完茶點吧,爸爸。 」米莉還在模仿大人的腔調。 「新來的護士呢?」上校敲著桌邊,問道,「來了嗎?」 「來了……」米莉剛開口,門廳里一陣....的聲音,埃莉諾走了進來。他們都長出了一口氣,尤其是米莉。謝天謝地,埃莉諾來了。她抬起頭,想著。各種爭吵的安撫者、和解人,是她和家庭生活的緊張與衝突之間的緩衝。她崇拜她的姐姐。要不是埃莉諾手裡捧著一堆色彩斑駁的小冊子和兩隻黑手套,米莉簡直就要稱她為女神,贈給她她所沒有的美貌和盛裝。保護我吧,米莉想著,遞給她一隻茶杯。我這麼一個膽小如鼠、任人踐踏的沒用的毛頭小姑娘,不像迪利亞,她總是要風得風,而我總是被脾氣乖戾的爸爸訓斥。上校微笑著看著埃莉諾。爐前地毯上的紅毛狗也抬起頭搖著尾巴,就像是認出了她就是那些讓它喜歡的女人中的一個,她們總會給它一根骨頭,然後把手洗乾淨。她是最年長的女兒, 21歲,相貌並不美,但很健壯,此刻雖然有些疲憊,卻還是天生的樂天派。 「對不起我來晚了,」她說,「有事耽擱了。我沒料到——」她看著父親。 「我離開得比預計的要早,」他匆忙說,「開會——」他突然停住了。他剛和米拉又吵了一架。 「你去拉德布魯克怎麼樣了,嗯?」他又說。 「噢,拉德布魯克——」她重複道。米莉遞給她蓋著蓋子的盤子。 「有事耽擱了。」埃莉諾又說,動手裝了食物。她開始吃東西,氣氛輕鬆起來了。 「告訴我們,爸爸,」迪利亞大膽地說——她是他最喜歡的女兒,「你最近在做些什麼?有什麼奇遇嗎?」 這句話不太妙。 「像我這麼一個老古董可沒什麼奇遇了。」上校粗暴地說。他把糖粒往杯壁上碾壓。然後又像是對自己的粗魯感到後悔,他沉吟了片刻。 「我在俱樂部遇到了老伯克,他叫我帶你們中的哪個去吃飯;羅賓回來了,休假。」他說。 他喝光了茶。幾滴水珠落在鬍鬚尖上。他拿出真絲大手帕,急躁地擦了一把下巴。埃莉諾坐在她的矮椅子上,看到古怪的表情先是出現在米莉臉上,然後是迪利亞臉上。她記得她們之間不合。但她們什麼都沒說。他們接著吃東西喝茶,直到上校見茶杯空了,當地一聲重重放下。喝茶的儀式結束了。 「兒子,現在快去繼續做你的功課。」他對馬丁說。 馬丁正向一個盤子伸手,於是縮回了手。 「快去。」上校專橫地說。馬丁起身離開,不情願地把手在椅子、桌子上拖過,仿佛是為了拖延時間慢點走。他砰地關上門離開了。上校站起來,挺直身子站在她們當中,身上的長外套紐扣緊扣著。 「我也得走了。」他說。但他停了一會兒,好像也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要離開。他站在她們當中,站得筆直,仿佛想要發號施令,卻一時半會兒想不出有什麼要命令的。然後他想起來了。 「我希望你們中間哪個能記得,」他一視同仁地對著女兒們說,「記得給愛德華寫信……告訴他寫信給媽媽。 」 「好的。」埃莉諾說。 他朝門邊走去,卻又停下了。 「媽媽什麼時候想見我了就告訴我。」他說。然後他又停下來,擰了擰小女兒的耳朵。 「髒兮兮的小無賴。」他指著她圍裙上的綠色污跡說。她用手捂住了污跡。在門邊他再次停下來。 「別忘了,」他摩挲著門把手,說,「別忘了給愛德華寫信。」終於他轉動了門把手,離開了。 她們沒出聲。埃莉諾感到空氣中有種緊張的情緒。她從她放在桌上的小冊子堆里拾起一本,攤開來放在膝上。但她並沒有看它。她的目光茫然地盯著遠處的房間。後院裡的樹木正在發芽,灌木叢里滿是小小的葉子——耳朵形狀的小葉子。太陽閃耀著,斷斷續續地;一會兒鑽進雲里,一會兒出來,一會兒照亮這裡,一會兒…… 「埃莉諾。」羅絲打斷了她的思緒。她的神態很奇特地和父親很相像。 「埃莉諾。」她低聲重複道,因為姐姐沒反應。 「嗯?」埃莉諾看著她說。 「我想去蘭黎商店。」羅絲說。 她站在那兒,背著手,就像她父親的影子。 「這會兒去蘭黎太晚了。」埃莉諾說。 「他們到七點才關門。」羅絲說。 「那叫馬丁陪你去。」埃莉諾說。 小姑娘慢慢地朝門口走去。埃莉諾又拿起了她的賬簿。 「你不能自己去,羅絲,你不能自己去。」她翻看著賬簿說道。羅絲到了門口。她無聲地點了點頭,消失了。 她上了樓,在母親的臥室外面停下了,使勁兒嗅著。門外的桌子上放著的水罐、杯子,蓋著的碗旁邊似乎縈繞著甜酸味。她又繼續上樓,在書房門外停了下來。她不想進去,因為她剛和馬丁吵了架。起先爭吵的原因是關於厄瑞奇和顯微鏡,然後是關於朝隔壁皮姆小姐的貓扔東西。但是埃莉諾要她去找他。她打開了門。 「嗨,馬丁——」她開口說。 他正坐在桌前,面前支著一本書。他正喃喃自語著什麼,也許是希臘語,也許是拉丁語。 「埃莉諾叫我——」她說,注意到他滿臉通紅,手裡緊緊攥著一張紙,好像正要捏成一個紙團。「叫我問你……」她開口說,做好了準備,背靠著門站著。 埃莉諾往後靠到了椅背上。此時太陽照到了後院的樹。樹芽正開始長大。在春光的照耀下,椅子的椅套顯得十分寒酸。她注意到大扶手椅上父親靠頭的地方有一塊深色的污跡。那裡有好多椅子啊,老利維太太的臥室那麼寬敞,那麼通風,她——但米莉和迪利亞都沒說話。她記得是關於晚宴的問題。她們中間哪個會去?她們倆都想去。她希望人們不會說那樣的話,「帶上你哪一個女兒」。她希望他們說的是,「帶上埃莉諾」或「帶上米莉」或「帶上迪利亞」,而不是把她們捆成一堆。這樣一來也就沒什麼疑問了。 「唔,」迪利亞突然說,「我要……」 她站起身,好像要去某個地方。但她停下了。然後她信步走到可以看到外面街道的那扇窗戶前面。對面的房子全都有著一模一樣的小巧的前院、一模一樣的門階、一模一樣的門柱、一模一樣的弓形窗。此時薄暮降臨,昏暗的光線下它們看起來鬼影重重、虛幻無形。燈光正被點亮,對面的客廳里亮著一盞燈,隨後窗簾被拉上,遮住了房間裡的一切。迪利亞站著,望著街道。一個下等階層的女人正推著搖籃車,一個老頭背著手蹣跚著走過。然后街道空了,一切都停頓了。一輛二輪輕便馬車叮叮噹噹沿大路駛來。迪利亞馬上起了好奇心。馬車會在他們家門前停下嗎?她更加專心地注視著。讓她遺憾的是,馬車夫猛拉韁繩,馬兒蹣跚了幾步;馬車在離他們還有兩個門口的地方停下了。 「有人拜訪斯特普頓家。」她回頭說,手拉著細棉布窗簾。米莉也走過來站在妹妹旁邊,兩個人一起透過縫隙看到一個戴高帽的年輕男人下了馬車。他伸出手付錢給車夫。 「別讓人看見了。」埃莉諾提醒道。年輕人跑上門階進了屋,門在他身後關上,馬車離開了。 這時候兩姐妹站在窗邊,打量著街道。前院裡的番紅花有紅有紫。杏樹和女貞樹冒著星星點點的綠意。突然一陣狂風掠過街道,吹著一片紙在人行道上飄移,後面還跟著一小團塵土。屋頂上正是倫敦特有的日落景象,紅彤彤的太陽,時隱時現,映照著一扇扇窗戶閃耀著金光。春天的黃昏有一種荒涼之意;即便是這兒,在阿伯康排屋,光線也在由金轉黑,又由黑轉金。迪利亞放下窗簾,轉身回到客廳,突然說: 「噢,天啦!」 埃莉諾已經又拿起了賬簿,不安地抬起頭。 「八乘以八……」她大聲說,「八乘以八是多少?」 她用手指指著賬簿上她正看到的地方,看著她妹妹。她站在那兒,仰著頭,紅頭髮在餘暉中閃耀,一時間她看起來似乎有些肆無忌憚,甚至非常美麗。她旁邊的米莉則看起來灰撲撲的、平淡無奇。 「聽著,迪利亞,」埃莉諾合上賬簿,說,「你只需再等等……」她想說卻說不出口,「等媽媽死了。」 「不,不,不,」迪利亞說,伸出兩隻胳膊。「沒有希望的……」她開口說,但她停下了,因為克羅斯比走了進來。她手裡端著一個托盤。她把杯子、盤子、餐刀、果醬罐子、蛋糕盤、裝著麵包和黃油的盤子一個接一個放到托盤上,叮叮噹噹的細碎聲音簡直讓人冒火。接著,她小心地平衡著托盤裡的東西,出去了。一切都停頓了。她又進來,疊好餐布,移動桌子。然後又停歇了一刻。過了一會兒她拿著兩個絲綢燈罩的檯燈進來。一個她放到了前屋,一個放到了後屋。然後她走到窗邊,拉上窗簾,腳底下廉價的鞋子嘎吱嘎吱地響著。窗簾布在黃銅杆子上滑動時發出熟悉的咔噠聲,很快窗戶就被厚實的酒紅色長毛絨硬褶皺給遮住了。等她關好了兩間屋子的窗簾,客廳里似乎籠罩著一片深沉的靜默。外面的世界似乎被遠遠地、徹底地隔絕了。從旁邊一條街上遠遠地傳來街頭小販嗡嗡的叫賣聲,運貨馬車沉重的馬蹄聲緩緩地「...」沿路遠去。有一陣子車輪碾壓著地面,隨後聲音消逝,一切又陷入了全然的寂靜。 兩盞燈投下兩個黃色的光圈。埃莉諾把椅子拉到一個光圈下面,低下頭繼續完成她的工作,這部分的活兒——加數字——她總是留到最後,因為她實在是太不喜歡了。她加著八……六……五……四,嘴裡呢喃著,鉛筆在紙上點著。 「好了!」她終於說道,「做完了。我現在去陪媽媽了。」 她俯身撿起手套。 「不,」米莉把攤開的雜誌扔到一邊,說,「我去……」 迪利亞突然從後屋冒了出來,她剛才一直在裡面閒逛。 「我反正沒事做,」她簡短地說,「我去吧。」 她走上樓梯,一步一步,走得非常慢。等到了臥室門口——外面的桌上擺著罐子和玻璃杯,她停下了。因為有人生病而瀰漫著的這股子甜酸味讓她有些噁心。她沒法強迫自己進去。透過走廊盡頭的小窗戶,她可以看到一卷卷火紅的雲躺在灰藍色的天空上。這時客廳里的昏暗讓她眼花了。一時間她似乎被光線定格在了那兒。她聽到樓上有孩子們的說話聲——是馬丁和羅絲在爭吵。 「那就別去!」她聽到羅絲說。砰的一聲門響。她沒動。接著她深深吸了口氣,又看了一眼燃燒著的天空,敲響了臥室的門。 護士安靜地起身,食指放在嘴唇上,離開了房間。帕吉特太太正熟睡著。她躺在枕頭間的空隙里,一隻手墊著臉,輕聲呻吟著,好像她在這世上彷徨著,即便在夢中,要經過的路上也遍布著小障礙。她的臉鼓鼓的,看起來很沉重;皮膚上布滿了褐色的斑點;本來紅色的頭髮已經變白,有些發綹上有著奇怪的黃斑,就像是把頭髮在蛋黃里浸過一樣。手上除了結婚戒指外沒有別的戒指,光是手指的模樣似乎就可以表示她早已被病魔纏身。但她看起來並不像在垂死之中;她看起來好像會在這生與死之間的中間地帶永恆地存在下去。迪利亞在她身上看不到變化。迪利亞坐下時,心中似乎溢滿了各種情感。床邊一塊狹長的鏡子映出了一塊天空,此時被紅光晃得令人目眩。梳妝檯被照亮了。光線落在銀瓶和玻璃瓶上,這些瓶子全都擺放得整整齊齊的,像是從未用過。在黃昏時分,病房裡有一種不真實的潔淨、安靜和有序。床頭有一張小桌子,上面放著眼鏡、祈禱書和一隻插著鈴蘭的花瓶。這花看起來也不真實。沒什麼可做的,只能看看。 她注視著已經發黃的祖父的畫像,鼻子那裡被照亮了;賀拉斯叔叔穿著制服的照片;右邊的十字架上瘦削扭曲的人像。 「可是你並不相信!」她看著沉睡的母親,殘忍地說, 「你並不想死。」 她希望母親死。母親躺在枕頭的縫隙之間——軟軟的,衰弱而不朽,一個阻撓、妨害所有人正常生活的障礙。她想要激起一點點愛意、一點點同情。比如,那個夏天,在西德茅斯,她想,當母親叫我走上花園台階的時候……可是當她想要仔細看看的時候,這場景消散了。當然還有別的場景——那個穿長外套、扣眼裡插著花的男人。可她發過誓,到睡覺前都不能想這個。那她還能想什麼呢?鼻子被光照得發白的爺爺?祈禱書?鈴蘭?還是鏡子?太陽已經落山,鏡子暗淡下來,此時只反射出一塊暗褐色的天空。她再也忍不住了。 「扣眼裡插著一朵白花。」她開始說。需要準備幾分鐘。得有一個會堂,一排排的手掌,下面的地板上滿是人頭。魔法開始奏效了。她心裡開始洋溢起令人愉快、激動的美好情感。她站在講台上,觀眾人山人海,所有人都在高呼,揮著手絹,噓聲和口哨聲不絕於耳。然後她站了起來。她在講台正中,一身白衣,站了起來。帕內爾先生在她旁邊。 「我為了自由而疾呼,」她伸出雙臂,開始說,「為了正義……」他們肩並肩站著。他面色蒼白,但黑眼睛閃閃發亮。他轉頭看她,低聲說…… 突然她的思緒被打斷了。帕吉特太太已經從枕頭上抬起了身子。 「我在哪兒?」她喊道。她又是驚懼又是困惑,她醒來時常常會這樣。她舉起手,似乎在求救。「我在哪兒?」她又說。一時間迪利亞也糊塗了。她在哪兒? 「看,媽媽!看!」迪利亞失控地說,「在你自己的房間裡。」 她把手放到床單上,帕吉特太太神經質地抓住了她的手。母親環顧著房間,好像在找什麼人。她似乎沒有認出她的女兒。 「發生了什麼事?」她說,「我在哪兒?」然後她看著迪利亞,記起來了。 「噢,迪利亞,我做了個夢——」她訥訥地說,帶著歉意。她又躺了一會兒,看著窗外。華燈初上,從外面的街道上突然湧進了柔和的燈光。 「今天天氣很好……」她猶猶豫豫地說,「是……」她好像想不起來是什麼。 「是的,媽媽,好天氣。」迪利亞重複道,聲音中帶著刻意的愉快。 「……是……」她母親又說。 是什麼日子?迪利亞想不起來。 「……是你迪格比叔叔的生日。」帕吉特太太終於說了出來。 「幫我向他致賀——告訴他我非常高興。」 「我會告訴他的。」迪利亞說。她已經忘了叔叔的生日,但母親對這些事都非常細心。 「尤金妮嬸嬸……」她開口說。 她母親正盯著梳妝檯。外面的燈照進來一絲微光,令白布顯得尤其潔白。 「又是一張乾淨桌布!」帕吉特太太急躁地喃喃道,「開銷,迪利亞,開銷——這就是我的擔心——」 「沒事的,媽媽。」迪利亞悶悶地說。她的眼睛緊緊盯著祖父的畫像;她想知道,為什麼畫家要在他的鼻尖上點上一些白色? 「尤金妮嬸嬸給你送來了一些鮮花。」她說。 不知怎麼帕吉特太太似乎高興起來了。她的眼睛出神地盯著乾淨的桌布,就在剛才它還讓她想起清洗的賬單呢。 「尤金妮嬸嬸……」她說,「我記得很清楚——」她的聲音飽滿圓潤起來。「宣布訂婚的那天。我們全都在花園裡,送來了一封信。」她頓了頓。「送來了一封信。」她重複道。然後她沉默了一會兒,好像是在回憶著什麼。 「親愛的小男孩死了,不過除了這個……」她再度停了下來。她今晚似乎更虛弱了,迪利亞想,自己全身掠過一陣歡快。帕吉特太太說的話和平時相比更加斷斷續續了。什麼小男孩死了?她等著母親繼續開口,開始細數起床單上的褶子。 「你知道過去常在夏天聚到一起的表親們,」母親突然接著說,「有你的賀拉斯叔叔……」 「戴玻璃假眼的那個。」迪利亞說。 「是的,他騎搖搖木馬時傷了眼睛。姨媽們為他擔心得很。她們說……」長久的停頓。她似乎正在搜尋合適的詞語。 「等賀拉斯來的時候……記得問他餐廳的門的事。」 帕吉特太太似乎想到了什麼奇特有趣的事。事實上她大笑了起來。她一定是想起了很久以前家裡的什麼趣事,迪利亞猜。她看著那笑容閃爍搖曳,然後漸漸消失,直到徹底的寂靜。母親躺著,閉著眼;戴著一隻戒指的手,蒼白無力的手,放在床單上。寂靜中,她們可以聽到煤塊在壁爐里咔噠作響,街頭小販在沿街叫賣。帕吉特太太再沒開口,她躺著一動不動,然後她深深地嘆了口氣。 門開了,護士進來了。迪利亞起身走了出去。我在哪兒?她問自己,盯著被落日染成粉色的一個白色罐子。一時間她似乎處於生與死之間的中間地帶。「我在哪兒?」她重複道,盯著粉色罐子,因為它看起來太奇怪了。然後她聽到樓上沖水的聲音和地板上重重的腳步聲。 「你來了,羅絲。」羅絲進門時,保姆從縫紉機的轉輪那兒抬頭看她。 育兒房裡燈火通明,桌上放了一盞沒有燈罩的燈。C太太每周都會送洗好的衣物過來,她這時坐在扶手椅上,手裡端著一杯茶。「好姑娘來了,去拿你的針線活,」羅絲和C太太握手時,保姆說道,「要不然就趕不上爸爸的生日了。」她又說,然後在育兒桌上給羅絲騰出來一塊地方。 羅絲打開抽屜,拿出她為父親生日準備的皮靴包。這段時間她一直在皮靴包上刺繡出藍色和紅色的鮮花圖案。還有好幾簇用鉛筆畫好了的小玫瑰花還沒繡完。她把包攤開在桌上仔細打量,保姆重拾起剛才她和 C太太談論的話題,她們在談科比太太的女兒。但羅絲沒有聽。 那我就自己去,她決定了,把皮靴包鋪平整。要是馬丁不願意和我去,那我就自己去。 「我把針線盒落在客廳了。」她大聲說。 「唔,那就去拿吧。」保姆說,但她其實並沒在意。她一心只想繼續和 C太太談論雜貨店老闆的女兒。 現在冒險已經開始了,羅絲心裡想著,輕手輕腳地偷偷朝夜間育兒房走去。現在她必須給自己準備彈藥和補給,她必須把保姆的門鎖鑰匙給偷出來。可鑰匙在哪兒呢?為了防夜賊,每晚鑰匙都藏在不同的地方。應該在手帕盒子下面,或者在她存放母親的金表鏈的小盒子裡。找到了。她從自己的抽屜里拿了手袋,現在她有了手槍和子彈了,她想;又把帽子和外套掛到胳膊上,現在補給也足夠了,她想,足夠撐過兩個星期。 她偷偷經過育兒房,下了樓梯。走過書房門口的時候,她專心地聽了聽。她一定得非常小心,不能踩到干樹枝,也不能讓腳下的枝條發出噼啪聲,她偷偷摸摸地走著,提醒著自己。經過母親的臥室門口時,她再次停了下來,傾聽著。一片寂靜。她在樓梯平台上站了一會兒,遠遠看了看門廳。狗兒在地墊上熟睡著;平安無事,門廳是空的。她聽到客廳里有低語聲。 她非常輕柔地轉動前門的門鎖,然後關上門,沒有發出一絲聲音。她靠著牆蹲著走,免得被人看見,一直走到拐角處。等到了拐角,她在金鍊花樹下站直了身子。 「我是騎在帕吉特家駿馬上的帕吉特,」她揮著手,說,「策馬去救人!」 她在夜裡策馬狂奔,奔赴被包圍的要塞,去執行一項絕命任務,她心想。她有一個秘密消息——她緊握拳頭抓著手袋——要親自送到將軍手裡。他們所有人的性命都維繫於此。英國國旗仍然在中心塔樓上飄揚——蘭黎商店就是中心塔樓;將軍正站在蘭黎商店的屋頂上,拿著望遠鏡遠眺著。所有人的性命都靠她策馬闖過敵營前來營救。她飛馳著穿過沙漠。她開始策馬慢跑。天色漸黑。街燈正被點亮。點燈的人正把手裡的竿子伸進燈上的小活門;屋前花園裡的樹木在人行道上織起一張搖搖晃晃的陰影之網;人行道在她面前延伸出去,寬闊而昏暗。前面是十字路口,然後是蘭黎商店,就在街對面的一塊如小島的商業區里。她只需穿過沙漠,涉過河流,就安全了。她揮舞著拿著手槍的那隻手,輕拍馬刺,沿著梅爾羅斯大道飛馳而去。正當她跑過郵筒的時候,一個男人的身影突然從煤氣燈後面冒了出來。 「敵人!」羅絲暗自驚呼,「敵人!砰!」她喊著,扣動手槍的扳機,從那人身邊經過時恰好和他打了個照面。那是一張可怕的臉:蒼白,布滿麻點,脫著皮;他斜眼看著她。他伸出胳膊好像要擋住她。他幾乎抓到她了。她猛衝而過。遊戲結束。 她又變回了自己,一個沒聽姐姐話的小女孩,穿著拖鞋,為了安全向蘭黎商店飛奔。 蘭黎太太長了張天真無邪的臉,她正站在櫃檯後面疊報紙。她站在廉價的手錶、工具卡、玩具船、裝文具的盒子中間,默想著什麼,好像是令人愉快的事情,因為她在微笑。羅絲突然出現了。她好奇地抬起頭來。 「嗨,羅絲!」她大聲說,「你要點什麼,親愛的?」 她的手還在疊報紙。羅絲站在那兒喘著氣,她已經忘了自己要來幹什麼。 「我想要櫥窗里的那盒鴨子。」羅絲最後記起來了。 蘭黎太太搖搖晃晃地繞了過去,把盒子拿了過來。 「像你這樣的小姑娘現在一個人出門是不是太晚了呀?」她問,看著羅絲的神情仿佛是知道羅絲沒聽姐姐的話,穿著拖鞋就跑出來了。 「晚安,親愛的,趕緊回家。」她把東西包好給羅絲時說道。羅絲似乎在門階上猶豫著,她站在那兒,盯著掛著的油燈下面的玩具,然後她不大情願地走了出去。 我把消息親自送給了將軍,她又站在人行道上時,心裡這樣想著。她緊抓住胳膊下的盒子,心想,這是我的戰利品。我帶著叛亂頭子的首級凱旋了,她心裡說,打量著眼前向前延伸的梅爾羅斯大道。我必須得用馬刺,驅趕馬兒全速飛奔。然而這個故事再也不奏效了。梅爾羅斯大道還是梅爾羅斯大道。她遙望街道。面前空蕩蕩的街道遠遠的延伸出去。樹木在人行道上投下顫顫巍巍的陰影。路燈彼此之間離得很遠地站著,中間是一團團深潭般的黑暗。她開始小跑起來。經過燈柱的時候,突然她又見到了那個男人。他背靠在燈柱上,煤氣燈的光在他臉上搖曳。她經過時,他把嘴唇吸進去又努出來,發出「喵」的一聲。但他沒有向她伸出手,他的手正在解開褲扣。 她從他身邊飛奔而過。她覺得自己聽見他追來了。她聽到他在人行道上的腳步聲。她跑過的時候,一切都在顫抖;她跑上門階,把鑰匙插進門鎖,打開了前門,眼前有粉色、黑色的星星在飛舞。她顧不上自己有沒有發出聲響。她希望有人出來和她說說話。可是沒人聽到她回來。門廳空蕩蕩的。狗兒在地墊上熟睡著。仍然能聽到客廳里的低語聲。 「等它燒起來了,」埃莉諾正在說,「就會太熱了。 」 克羅斯比把煤塊堆成了一座黑色大山。一股羽毛般的黃煙陰沉沉地纏繞著這座大山;煤堆正開始燃起來,等它燃起來,就會太熱了。 「她說,她能看到保姆在偷糖。她能看到保姆在牆上的影子。」米莉正在說。她們在談論母親。 「然後愛德華,」她又說,「忘了寫信。」 「提醒我了。」埃莉諾說。她得記住給愛德華寫信。晚飯後應該有時間。她不想寫信,也不想說話;常常從拉德布魯克回來後,她就會覺得仿佛好些事都在同時發生。那些話車軲轆般在她腦子裡來迴轉——說的話,看到的事。她想到了老利維太太,撐在床上坐著,白頭髮束成厚厚一把,像一頭假髮,臉上裂紋縱橫,就像一隻舊釉面罐子。 「他們對我很好,我記得他們……我還是個窮寡婦的時候,天天刷洗衣服擰乾,他們駕著馬車來了——」說到這兒,她伸出胳膊,蒼白的胳膊扭絞著,就像一截樹根。「他們對我很好,我記得他們……」埃莉諾看著爐火,心裡重複著這句話。接著給裁縫打工的那個女兒進來了。她戴的珍珠像雞蛋那麼大,她開始喜歡化妝了,她美得驚人。米莉動了動。 「我正在想,」埃莉諾一時不假思索地說道,「窮人們比我們更享受生活。」 「利維一家嗎?」米莉心不在焉地說,接著她眼睛一亮。 「給我說說利維家吧。」她又說。埃莉諾和「窮人們」的關係——利維家、葛拉布家、帕拉維奇尼家、茨溫格勒家、科布家,總是讓她很感興趣。但埃莉諾不喜歡像談論書里的人物一樣談論這些「窮人們」。她對患了癌症快要死了的利維太太極為欽佩。 「噢,他們也很尋常。」她尖銳地說。米莉看著她。埃莉諾在「孵蛋」,她想。家裡的笑話就是:「當心啦。埃莉諾又在『孵蛋』了。今天是她去拉德布魯克的日子。」埃莉諾有些難為情,但她不知怎的,從拉德布魯克回來就總是有些煩躁——她腦子裡同時想著許多各種各樣的東西:坎寧.,阿伯康排屋,這間房,那間房。那個老猶太女人,坐在她悶熱的小房間裡的床上;回到這裡,媽媽又病著;爸爸脾氣暴躁;迪利亞和米莉在為聚會爭吵……但她控制住了自己。她應當想想說點什麼讓妹妹高興。 「利維太太把租金準備好了,真是個奇蹟。 」她說,「是莉莉幫了她。莉莉在肖迪奇的一個裁縫店找了份工。她回家時全身戴滿了珍珠什麼的。他們製作高檔服飾——猶太人。」她補充說。 「猶太人?」米莉說。她看起來像是在思量猶太人的品位,隨即她放棄了。 「是的,」她說,「珠光寶氣的。」 「她特別漂亮。」埃莉諾說,想著她紅紅的臉頰和白色的珍珠。 米莉笑了,埃莉諾總是為窮人出頭。她覺得埃莉諾是她所認識的最善良、最聰明、最優秀的人。 「我覺得你最喜歡去那兒了,」她說,「我覺得要是你能自己做決定的話,你會去住在那兒。 」她輕嘆了一聲,補充道。 埃莉諾在椅子裡動了動。她當然有自己的夢想、自己的計劃,但她不想說這些。 「也許等你結婚了,你就會去?」米莉說。聲音里有股怒氣,卻又帶著哀傷。晚宴,伯克家的晚宴,埃莉諾想。她希望米莉不要總是把話題扯到結婚。他們懂什麼是結婚嗎?她心裡想。他們在家裡待得太久,她想;他們從來看不到除他們這類人之外的其他人。在這裡他們被關在籠子裡,日復一日……這就是她為什麼說:「窮人比我們更享受生活。」回到那個客廳,那些家具、鮮花、醫院的護士,這一切都讓她非常震動她再次控制自己不去想。她必須等到自己一個人的時候,等她晚上刷牙的時候。當她和別人在一起時,她必須讓自己不同時想兩件事情。她拿起撥火棍,戳著煤塊。 「看呀,好漂亮!」她驚嘆道。煤塊頂上有一朵火苗在舞蹈,敏捷、靈活又無關緊要的一朵火苗。就像他們小時候,把鹽撒到火上產生的那種火苗。她又拍打了一下煤堆,一陣金色的火星像雨點一般直衝上煙囪。「你還記得嗎?」她說,「我們過去常常捉弄消防員,莫里斯和我把煙囪點著了火?」 「然後皮皮去找爸爸。」米莉說。她停住了。門廳里有聲響。手杖搗地的響聲,有人在掛外套。埃莉諾的眼睛亮了。是莫里斯,是的。她熟悉他發出的聲音。這時他進來了。門打開時,她微笑著轉過頭去。米莉跳了起來。 莫里斯想要制止她。 「別走——」他說。 「要!」她喊道,「我要走。我要去洗個澡。」她想都沒想就說。她離開了。 莫里斯在她剛剛坐的椅子上坐下。他很高興看到埃莉諾一個人在這兒。兩人都沒說話。他們看著黃色的煙羽,黑煤堆上敏捷、靈活、無關緊要的小火苗在四處舞蹈著。然後他問起了那個老問題: 「媽媽怎樣了?」 她說,沒變化。「只是睡得更多了。」她說。他皺起了額頭。他漸漸沒了小男孩的樣子,埃莉諾想。大家都說,這就是當律師最不好的地方,你要經得住等待。他給桑德斯·柯里做助手,工作枯燥,成日裡在法庭流連,等待。 「老柯里怎樣了?」她問——老柯里脾氣不大好。 「脾氣有點壞。」莫里斯冷冷地說。 「你整天都做些什麼?」她問。 「沒什麼特別的事。」他回答。 「還是埃文斯告卡特的案子?」 「嗯。」他簡短地說。 「誰會贏?」她問。 「當然是卡特。」他說。 為什麼是「當然」,她想問。但她前些天說了些蠢話——說的話表示出她沒在好好聽。她把事情搞砸了,比如說,普通法和另外那種法律有什麼不同?她沒說話。他們沉默地坐著,看著煤塊上的火苗在嬉戲。那是綠色的火苗,敏捷靈活,無關緊要。 「我就是個糟糕的傻瓜,你覺得我是嗎?」他突然問,「媽媽一直生病,要付愛德華和馬丁的開銷——爸爸一定覺得很有壓力。」他皺起眉頭,那樣子讓她心想,他漸漸沒了小男孩的樣子。 「當然不是。」她著重語氣地說。當然他要是去做生意就太荒唐了,他的理想就是能執法。 「總有一天你會成為大法官的。」她說,「我很有信心。」他微笑著,搖著頭。 「我很確定。」她說。她看著他,就像過去常看著他那樣,他從學校里回來,愛德華獲得了各種獎項,而莫里斯沉默地坐著——就像現在這樣——吞吃著東西,而沒人對他大驚小怪的。儘管她看著,心頭卻湧起一絲疑惑。她說的是大法官。她不是該說最高法院的首席法官嗎?她從來記不清哪個是哪個,這就是為什麼他不願意和她談論埃文斯和卡特的案子。 她也從沒告訴過他利維家的事,就算在講笑話時也沒有。這是長大後最糟糕的地方,她想;他們不能再像過去那樣分享一切了。碰面的時候他們也再沒有時間像過去那樣談話——談天說地,他們現在談論的總是實實在在發生的事——各種瑣事。她戳了戳火堆。突然一聲巨響響徹了房間。是克羅斯比在敲門廳里的鑼。她就像一個瘋子對著某個無恥的敵人報仇雪恨似的。刺耳的鑼聲一波接一波,響徹了整個房間。「老天,那是整裝鈴!」莫里斯說。他站起來,挺直了身子。他抬起胳膊,在頭上舉了一會兒。那就是他以後成了父親,成了一家之主後的樣子,埃莉諾想。他放下胳膊,離開了房間。她坐著沉思了片刻,然後她回過神來。我得記住什麼呢?她想。寫信給愛德華,她想著,走向母親的寫字檯。現在這就是我的桌子了,她想,看著銀色蠟燭、祖父的小畫像、店鋪的賬簿——有一本上面蓋著一頭金牛的印章——還有背上馱著一排刷子的墨跡斑斑的海象,那是母親上一次過生日時馬丁送給她的禮物。 克羅斯比扶著餐廳的門,等他們下來。銀器擦亮後還真是不錯,她想。餐刀和餐叉在桌上擺成一圈,閃閃發亮。整個房間,包括雕花餐椅、油畫、壁爐架上的兩把短劍,還有漂亮的餐具櫃——所有這些實實在在的東西都是克羅斯比每天掃去灰塵、擦得鋥亮——在晚上看起來是最棒的。白天屋裡瀰漫著肉香味,嗶嘰窗簾拉著,到了夜晚屋裡點起了燈,顯得如夢如幻。家裡人一個個進來,這家人都很俊美,她想——小姐們穿著藍色、白色印著枝葉花紋的漂亮細棉布裙子,先生們穿著小禮服整潔光鮮。她為上校拉開餐椅。他在夜晚總是心情最好的;他享受晚餐,而且不知為什麼他的陰鬱也一掃而光。他的情緒輕鬆快活。孩子們注意到他的快活,情緒也變得很高。 「你穿的連衣裙很漂亮。」他入座時對迪利亞說。 「這件舊的嗎?」她輕撫著藍色細棉布說。 他心情好的時候,身上有種閒適、富貴的魅力,是她特別喜歡的。人們總是說她很像他;有時候她為此感到高興——比如今晚。他身著禮服,面色紅潤,端正和藹。他這樣時他們也就又變回了孩子,競相開起了玩笑,然後不管好不好笑,全都笑得前仰後合。 「埃莉諾又在『孵蛋』了, 」父親朝他們擠擠眼睛,說,「今天是她去拉德布魯克的日子。」 大家都鬨笑起來。埃莉諾本以為他在談論那隻狗——羅弗,結果他談的是埃傑頓太太。克羅斯比正在送湯過來,臉上也擠成了一堆,因為她也想笑。有時候上校讓克羅斯比笑得太厲害了,她不得不轉身假裝在餐具櫃那裡做事。 「噢,埃傑頓太太——」埃莉諾說,開始喝湯。 「對,埃傑頓太太,」父親說,接著繼續講埃傑頓太太的事,「有人誹謗說她的金髮並不全是她自己的。」 迪利亞喜歡聽父親講印度的事。那些事很新鮮,又很浪漫。它們讓她能感受到那種氛圍,炎熱的夜晚,軍官們身著晚禮服在聚餐,餐桌正中擺著一個巨大的銀質獎盃。 「我們小時候他就常常像這樣。」她想。她記得,每次她過生日他都會從篝火上跳過去。她看著他用左手敏捷地把肉餅輕推到盤子上。她崇拜他的決策,他對事情的感覺。他把肉餅輕推到盤子上,繼續說: 「說起可愛的埃傑頓太太提醒了我,我有沒有告訴過你們老巴傑·帕克斯的事——」 「小姐——」埃莉諾身後的門開了,克羅斯比小聲說。她對著埃莉諾悄悄地耳語了幾句。 「我就來。」埃莉諾起身說。 「怎麼了,怎麼了?」上校正說到一半中斷了。埃莉諾離開了房間。 「是保姆送來的口信。」米莉說。 上校正開始吃肉餅,手裡還拿著刀叉。他們都拿著餐刀等待著。沒人想繼續吃東西。 「唔,我們繼續吃晚餐吧。」上校說道,突然開始切起肉餅來。他的親切消失了。莫里斯試著吃了點土豆。然後克羅斯比再次出現了。她站在門口,淺藍色眼睛看上去顯得十分突出。 「怎麼回事,克羅斯比?怎麼回事?」上校說。 「女主人的情況更糟了,先生,我覺得。」她說,聲音裡帶著古怪的嗚咽。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你們等著,我去看看。」莫里斯說。他們都跟著他湧入了過道。上校手裡還握著餐巾。莫里斯跑上了樓,不一會兒又下來了。 「媽媽昏過去了。」他對上校說,「我去找普倫蒂斯。」他一把抓住帽子和外套,跑下了前門台階。他們聽到他吹口哨叫出租車,全都無所適從地站在門廳里。 「去吃完晚餐吧,孩子們。」上校命令似的說。但他自己在客廳里來回踱步,手裡還攥著餐巾。 「終於來了。」迪利亞心想,「終於來了!」一種解脫和激動的特殊感覺攫住了她。父親從一間客廳踱到另一間;她跟著他進去了,但是又迴避著他。他們過於相像,兩個人都知道對方的感受。她站在窗口看著街道。剛剛下過一場雨,街上是濕的,屋頂在發亮。天空上烏雲正在移動,樹枝在街燈的燈光里上下搖盪。她心中也有著什麼在上下搖盪。有什麼未知的東西似乎正在來臨。她身後有吞東西的聲音,讓她轉過了身。是米莉,她正站在壁爐邊,壁爐上面是身穿白色長袍、手拿花籃的女孩的畫像,她臉頰上正緩緩地流下眼淚。迪利亞朝著米莉動了一下。她應該走過去,伸出胳膊將米莉整個抱住,但她做不出來。米莉真的在流淚。而她自己的眼睛是乾的。她再次轉向窗口。街道上空空曠曠,只有樹枝在燈光中上下搖盪。上校在來回踱步,有一回他拍了桌子,大叫道:「該死!」他們聽到樓上的房間有腳步聲在四處移動。他們聽到嗡嗡的低語聲。迪利亞又轉向窗戶。 一輛二輪輕便馬車沿街緩緩駛來。馬車一停莫里斯就跳下車來。普倫蒂斯醫生跟著他。醫生直接上了樓,莫里斯到客廳和他們碰頭。 「怎麼不去把晚餐吃完?」上校停下來,站在他們跟前,粗聲說道。 「噢,等他走了再說。」莫里斯不耐煩地說。 上校又開始來回踱步。 接著他停了下來,背著手站到爐火前,一副做好了準備的樣子,好像已經打起精神準備好迎接一場意外。 我們倆都在演戲。迪利亞心想,偷瞟了他一眼,但他比我演得要好。 她又看向窗外。正在下雨,雨點划過燈光時,一條條銀色光線閃過。 「在下雨。」她低聲說,但沒人回應。 終於,他們聽到樓梯上傳來腳步聲,普倫蒂斯醫生進了房間。他靜靜地關上門,沒作聲。 「嗯?」上校朝他轉過頭去。 長久的停頓。 「她怎麼樣了?」上校說。 普倫蒂斯醫生微微動了動肩膀。 「她恢復了,」他說,「目前而言。」他補充說。 迪利亞感到他說的話好似當頭一棒。她跌坐到一把椅子的扶手上。 這麼說你不是要死了,她想,看著畫像上那個坐在樹幹上保持平衡的女孩;女孩似乎在對著她的女兒假笑,笑裡藏刀。你不會死了——不會,不會!她站在母親的畫像下方,兩手緊握著,心裡呼喊著。 「我們現在可以繼續吃晚餐了嗎?」上校說,拾起了剛才落到客廳桌上的餐巾。 真可惜,晚餐被毀了。克羅斯比想,她從廚房又拿回了肉餅。肉已經幹了,土豆的表面結了一層褐色的殼。她把食物放到上校面前時,注意到有一支蠟燭已經燒到底了。她關上了門,留下他們開始繼續吃飯。 屋子裡靜悄悄的。狗兒在樓梯底下的墊子上睡覺。病房外也一片寂靜。馬丁的房間裡傳來輕微的鼾聲。日間育兒房裡,C太太和保姆聽到樓下門廳的聲音後晚飯也中斷了,現在也繼續吃飯了。羅絲在夜間育兒房裡熟睡著。有時候她睡得很沉,蜷成一團,毯子在頭上緊緊地纏著。她翻動著身子,把胳膊伸了出來。黑暗當中,有什麼東西冒了出來。一個橢圓形的白色東西掛在她面前搖晃著,像是懸在一根繩子上。她半睜著眼,看著它。那東西滿是灰色斑點,冒出來又凹進去。她完全醒了。一張臉懸在她眼前,就像是掛在一根繩子上一般搖搖晃晃的。她閉上了眼,但那張臉還在那裡,斑點冒進冒出,灰色、白色、淺紫色的,還有麻麻點點的。她伸出手去摸旁邊的大床。大床上是空的。她傾聽著。她聽到過道那頭的日間育兒房裡傳來刀叉碰撞的聲音和聒噪的說話聲。但她睡不著了。 她讓自己想像著一群羊被圍在原野里的一個羊圈裡。她讓羊一頭接一頭地跳過圍欄。每跳過一隻她就數一次。一、二、三、四——它們跳過了圍欄。但第五隻羊不肯跳。它轉過頭來看著她。它瘦瘦的長臉是灰色的,嘴唇翕動著;那是郵筒邊那個男人的臉,而她現在單獨和這張臉在一起了。她閉上眼,那張臉就在那裡;她睜開眼,它還在那裡。 她在床上坐了起來,大聲喊道:「奶媽!奶媽!」 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靜。隔壁房間的刀叉碰撞聲已經停息了。她獨自和什麼可怕的東西待在一起。她聽到走廊里有腳步拖曳的聲音,越來越近。是那個男人,他的手放在了門上,門開了。一道光斜照在洗臉台上,照亮了水罐和洗手池。那個男人竟然和她一起在房間裡原來是埃莉諾。 「你怎麼還沒睡著?」埃莉諾說。她放下蠟燭,開始撫平床單,床單全皺在了一起。埃莉諾看著羅絲,她眼睛發亮,兩頰通紅。發生什麼事了?是他們在樓下媽媽的房間裡四處活動,把她吵醒了嗎? 「你怎麼還醒著?」埃莉諾問。羅絲又打了個哈欠,可這更像是一聲嘆息。她不能告訴埃莉諾她看到了什麼。她心中有深深的負罪感;不知為什麼,她必須對她看到的那張臉保持沉默。 「我做了個噩夢。」她說,「我嚇壞了。」她在床上坐直,渾身一陣古怪而緊張的抽搐。怎麼回事?埃莉諾又在猜想。是因為和馬丁吵架了?她又在皮姆小姐的花園裡追貓玩了? 「你又在追貓玩了?」她問。「可憐的貓咪。」她又說。「它們和你一樣都忘不了這事。」她說。但她知道羅絲的恐懼和貓咪無關。羅絲正緊緊地抓著手指,她緊盯著面前,眼神十分古怪。 「你夢見了什麼?」她問,在床邊坐下。羅絲緊盯著她,卻不能告訴她。但無論如何她得想辦法讓埃莉諾留下來。 「我覺得我聽到房間裡有一個男人,」她終於說了出來。「是個賊。」她又說。 「賊?這兒嗎?」埃莉諾說,「可是羅絲,賊怎麼可能進到你的房間來?爸爸在,莫里斯在——他們絕不會讓一個賊進到你的房間裡的。」 「不會的,」羅絲說,「爸爸會殺了他的。」她又說。她抽搐的樣子非常古怪。 「可你們大家都在做些什麼?」她不安地問道,「你們還沒上床嗎?不是很晚了嗎?」 「我們都在做些什麼?」埃莉諾說,「我們都坐在客廳里,還不是很晚。」說著,一陣微弱的鐘聲隆隆傳來。風向恰好的時候,她們能聽到聖保羅大教堂的鐘聲。柔和的聲浪在空中一圈圈傳播著:一、二、三、四——埃莉諾數著,八、九、十。她很奇怪鐘聲這麼快就停了。 「看,才十點鐘。」她說。羅絲本以為已經更晚了。最後一下鐘聲已經融入了空中。「現在你可以睡覺了。」她說。羅絲抓住了她的手。 「別走,埃莉諾,別忙著走。」她哀求道。 「那告訴我,到底是什麼讓你害怕?」埃莉諾說。她確信羅絲在隱瞞著什麼。 「我看到……」羅絲說。她鼓足勇氣要告訴埃莉諾真相——那個郵筒邊的男人。「我看見……」她重複道。但這時門開了,保姆進來了。 「我不知道今晚羅絲是怎麼了。」她手忙腳亂地進來,說。她感到有些愧疚;她在樓底下和其他僕人們待在一起,在閒聊女主人的事。 「她往常都睡得很好。」她說,走到了床邊。 「好了,奶媽來了。」埃莉諾說,「她到床邊來了。那你不會再害怕了,對嗎?」她撫平了床單,親吻了羅絲。她站起身來,拿起了她的蠟燭。 「晚安,奶媽。」她說,轉身離開房間。 「晚安,埃莉諾小姐。」保姆說,聲音裡帶了些同情。他們在樓下談論說女主人撐不了多久了。 「翻個身好好睡,親愛的。 」她說,親了親羅絲的額頭。她可憐這個很快就會沒媽的小女孩。她穿著襯裙站在黃色的斗櫥前,從手腕上摘下銀圈子,開始取下頭上的發卡。 「我看見,」埃莉諾關上育兒房的門,重複道,「我看見……」她看見了什麼?是某個可怕的、秘密的東西,是什麼呢?那東西就在那兒,隱藏在她緊張兮兮的雙眼後面。她手上的蠟燭稍稍有點傾斜,等到三滴蠟油落到了她鮮亮的裙擺上,她才注意到。她扶正了蠟燭,走下了樓梯,邊走邊傾聽著。一片寂靜,馬丁睡著了,母親睡著了。她走過一個個房門,走下樓梯,一團重重的黑影似乎向她撲了過來。她停下來,向門廳看去。一團黑影籠罩了她。「我在哪兒?」她問自己,緊盯著一個沉重的黑框。那是什麼?她似乎獨自置身於一片虛無的正中,但她必須下樓去,必須承擔她的重負——她微微抬起手臂,像是在頭上頂著一個大水罐,一個土陶大水罐。她再次停下來。她的眼睛裡印出了一隻碗的邊緣,碗裡有水,還有黃色的東西。她反應過來,那是狗兒的碗,是狗碗裡的硫黃。狗兒在樓梯底下蜷成一團正睡著。她小心翼翼地跨過狗兒的身體,走進了客廳。 她進去時他們全都抬起頭來。莫里斯手裡拿了本書,但他並沒有看;米莉手裡拿著東西,但她也沒有在縫補;迪利亞躺靠在椅子上,什麼也沒幹。她站著猶豫了一會兒,然後轉向了寫字檯。「我要給愛德華寫信。」她喃喃道。她拿起筆,又遲疑了。當她拿起筆,撫平寫字檯上的信紙,她看到愛德華就在眼前,她覺得很難給他寫信了。他的兩隻眼睛靠得太近;他在大廳的鏡子前把頭頂的頭髮梳得直立起來,那樣子讓她生氣。她給他起了外號「小黑鬼」。「親愛的愛德華,」她開始寫道,覺得在這種情形下還是用「愛德華」比「小黑鬼」要好。 莫里斯強迫自己從在看的書上抬起頭來。埃莉諾寫字的沙沙聲讓他覺得煩躁。她歇一會兒,又寫一會兒,然後又用手托著腮。確實她身上壓著所有的憂慮。但她還是讓他覺得煩躁。她總是問問題,卻從不傾聽回答。他的眼睛又掃向了面前的書。可強迫自己看書又有什麼用呢?人人壓抑情感的氛圍令他厭惡。所有人都無能為力,就全都壓抑著情感坐在這裡。米莉做著針線活讓他煩躁,迪利亞躺靠在椅子裡,像平常一樣無所事事。而他被關在這裡,和這些女人們在一起,被壓抑在虛情假意的氣氛里。埃莉諾繼續寫著,寫著,寫著。根本沒什麼可寫的——可她舔了舔信封口,貼上了郵票。 「我來吧。」他放下書,說。 他站起身來,好像很高興終於能做點什麼。埃莉諾送他到前門,站在門口扶著門,看他走向郵筒。外面正下著細雨,她站在門口,呼吸著微濕的空氣,看著樹底下印在人行道上顫抖著的奇怪陰影。莫里斯在街角的陰影后面消失了。她記起他還是個小男孩的時候,手裡拿著小書包去上學,她就常常站在門口送他。她會向他揮手,等他到了街角,他總會轉身揮手致意。這是個奇特的小小儀式,現在他們倆都長大了,所以就不再有了。她站著等著,陰影晃動著;不一會兒他又從陰影處冒了出來。他沿街走來,上了門階。 「他明天就能收到,」他說,「最晚在郵差第二次送信之前。」 他關上門,俯身扣緊門鏈。門鏈咔噠響著,她覺得好像他們倆都接受了一個事實——今晚不會再發生什麼了。他們倆避開對方的眼光,今夜他們倆都不想再有更多的情感。他們回到了客廳。 「好了,」埃莉諾說,環顧著四周,「我要去睡覺了。奶媽會搖鈴的,」她說,「要是她需要什麼的話。」 「我們也都睡覺吧。」莫里斯說。米莉開始捲起她的刺繡活。莫里斯開始用耙子把火熄滅。 「這火可真好笑——」他不耐煩地喊道。煤塊粘在一起,猛烈地燃燒著。 突然響起了鈴聲。 「是護士!」埃莉諾喊道。她看向了莫里斯。她匆忙離開了房間,莫里斯跟著她。 有什麼用?迪利亞心想。只不過又是虛驚一場。她站起身來。「只是護士有事而已。」她對米莉說,米莉正面帶驚慌地站起來。她可不能再哭了,迪利亞想,隨意走進了前屋。壁爐架上燃著蠟燭,照亮了母親的畫像。迪利亞瞥了一眼畫像,那位身穿白衣的少女似乎正主宰著她自己不斷推遲的臨終之事,她臉上淡漠的微笑激怒了她的女兒。 「你死不了——你還死不了的!」迪利亞看著她,怨恨地說。鈴聲驚動了父親,他也進來了。他戴著一頂紅色吸菸帽,上面有一根可笑的穗帶。 全都沒用的,迪利亞看著父親,無聲地說。她覺得他們兩個都必須控制住心裡正在漲起的興奮。「什麼也不會發生——什麼都不會。」她看著他說。但這時埃莉諾進了房間,臉色煞白。 「爸爸在哪兒?」她說,四處尋找。她看到了他。「來,爸爸,快來。」她伸出手,說,「媽媽要死了孩子們也來。」她轉頭對米莉說道。 迪利亞注意到父親的雙耳上方出現了兩小塊白斑。他的眼神定定的,他鼓起了勇氣。他大步走過他們身邊,上了樓梯。他們全跟著他,在他後面形成一支小小的隊伍。迪利亞注意到狗兒也想跟著他們上樓,卻被莫里斯一巴掌打了回去。上校第一個走進臥室;然後是埃莉諾、莫里斯;馬丁下來了,正披上晨衣;米莉帶來了裹著披巾的羅絲;迪利亞落在眾人的最後。房間裡人太多了,她走到門口就再也進不去了。她能看到兩個護士背朝對面的牆站著。其中一個在哭——她看出那是今天下午才來的那個。從她站著的地方看不到床,但她能看到莫里斯已經跪在了地上。我也該跪下嗎?她想。她決定,不能在過道里跪著。她轉頭看去,看到過道盡頭的小窗。外面正在下雨,某個地方的光線讓雨滴閃閃發亮。雨一滴接著一滴滑下了窗玻璃,它們滑動又停歇;一滴雨碰上了另一滴,合在了一起,繼續滑下。臥室里一片沉寂。 這就是死亡嗎?迪利亞心想。有一會兒好像發生了什麼事。一面水牆似乎裂成了兩片,兩片水牆分開著。她傾聽著,一片沉寂。接著是一陣騷動,臥室里紛亂的腳步聲,父親跌跌撞撞地走了出來。 「羅絲!」他喊道,「羅絲!羅絲!」他胳膊向前伸著,拳頭緊攥著。 做得很好,他從身邊經過時迪利亞對他說。就像是舞台上的戲劇場景。她冷靜地注意到雨滴還在落下。一滴雨滑下,遇到另一滴,合二為一,一起滾落到窗玻璃的底下。 正在下雨,毛毛細雨,溫柔地噴灑著,星星點點地落到人行道上,讓人行道顯得油亮油亮的。剛從劇院裡出來的人們抬頭看著,天空溫和混濁,星星都顯得模糊不清。他們心裡在想,要不要打開雨傘,要不要招來一輛馬車。雨落到地上,落到田野里、花園中,泥土的氣息被釋放出來。這兒一滴雨靜止在草葉上一動不動,那兒雨水注滿了一朵野花如杯子般的花心,等到微風吹動,裡面的雨水就會灑落。要不要躲到山楂樹下,躲到樹籬下面,羊群似乎在問;奶牛們已經在灰色原野里散落開來,藏在昏暗的籬笆下面懶散地繼續咀嚼著,毛髮上綴滿了雨滴。雨落到屋頂上 —近在西敏斯特,遠到拉德布魯克叢林路;在遼闊的海面上,成千上萬的雨點刺向這藍色巨人,就像是一個擁有數不清的淋浴頭的洗澡房。巨大的穹頂、沉睡中的大學城高聳的尖頂、安裝了花窗的圖書館、博物館,此時籠罩在本色亞麻布般的天空下,溫柔的雨滑下,落到那些張牙舞爪的神龍怪獸滴水嘴奇異的大笑著的嘴裡,從成千上萬個奇形怪狀的缺口飛濺開來。酒吧外面的窄巷子裡,一個酒鬼滑倒了,嘴裡咒罵著。分娩中的女人聽到醫生對助產士說著:「下雨了。」牛津的鳴鐘一聲聲巨響,就如鼠海豚在油海里緩緩地一次次躍起又落下,沉思地吟誦著它們如音樂般的咒語。綿綿細雨,柔柔微雨,同樣地傾瀉到戴了桂冠的和光著頭的人們身上,這份公平顯示如果真有雨神的話,這位神所想的正是:讓這雨不僅賜給最最聰慧的、最最尊貴的人,也讓所有呼吸空氣、咀嚼五穀的生靈,無知的人,不幸的人,在爐子間裡辛苦幹活、燒滿不計其數的一罐罐水的人,從彎彎扭扭的字句中挖掘出火紅思想的人,還有巷子裡的瓊斯太太,讓他們同享我的恩澤。 牛津也在下雨。細雨輕柔地、久久地落著,在雨槽里發出咯咯響聲和咕嚕冒氣泡的聲音。愛德華把身子探出窗外,能看到校園裡的樹木在雨中顯得發白。四周一片寂靜,只有樹葉的沙沙聲和落雨聲。濕漉漉的地面上傳來潮濕的泥土氣息。一團昏暗的校園裡四處正點起燈火;一個角落裡的一處灰黃色土坡上,路燈照亮了一棵鮮花盛開的樹。草地如水面一般,灰灰的,無形的流動著。 他心滿意足地深吸了口氣。一天的所有時光中,他最喜歡現在這個時刻,他站在這裡,看著窗外的校園。他又深吸了一口清涼潮濕的空氣,站直身子,轉身回到了房間。他正在用功學習。在導師的建議下,他把一天的時間分割成了一個小時和半小時這樣的片段;但他在重新投入學習之前還有五分鐘時間。他打開檯燈,綠色的燈光讓他看起來稍有些蒼白瘦削,他非常英俊。五官鮮明,漂亮的頭髮被他用手指朝上梳起,頂部蓬鬆,讓他看起來就像是建築裝飾上的希臘少年。他微笑著。剛才看雨時,他想起父親和導師面談之後——老哈伯特爾說了:「你兒子有希望。」——老小孩堅持要找找看他自己父親上大學時住過的房間。他們突然闖進房間時,正看到一個名叫湯普森的傢伙跪在地上用風箱在吹火。 「我父親住過這房間,先生。」上校說,表示抱歉。那年輕人滿臉通紅,說:「沒事了。」愛德華笑了。「沒事了。」他又說。該開始學習了。他把燈調高了一點。燈調高時,他看到面前的書本被一塊明亮的光圈罩著,與周圍的昏暗對比分明。他看著面前的課本和字典。在開始學習之前他總有一些疑惑。要是掛了科,他父親準保會大發雷霆。他已經鐵了心。上校給他送來十幾瓶上好的陳年甜酒,「作為送行酒」,父親的原話。不管怎樣,馬斯漢姆很支持;還有那個來自伯明罕的聰明的猶太小男孩——得開始學習了。牛津的鳴鐘開始一聲聲敲響,緩慢的鐘聲在空中推進。鐘聲沉悶、不均勻,好像必須推開面前沉重的空氣才能向前推進。他喜歡鳴鐘的響聲。他傾聽著,直到最後一響,然後他把椅子拉到桌前;時間到了,他必須開始學習了。 他眉間出現一道尖細的凹痕。他讀書時總會皺眉。他讀著,做做筆記,又接著讀。所有聲響都被隔絕了。他只看得見面前的希臘文。他讀著讀著,頭腦漸漸興奮起來;他清楚地感覺到額頭裡有什麼東西在逐漸活躍,在繃緊。他準確又自信地看出了一個個短語,他在書頁空白處寫下簡短的批註,他注意到自己比頭一天更準確了。微不足道的一個個小詞如今都顯現出了某種含義,改變了表達的意思。他又寫下一個批註,是這個意思。他能靈敏地、恰到好處地捕捉到句中的短語,這讓他感到一陣興奮。就在那裡,清清楚楚,完整無缺。他必須精準,就連他潦草書寫的批註也必須如印刷體一般清晰。他翻看這本書,然後那本書。接著他靠到椅背上想著,閉著眼睛。他不能讓任何東西縮小、變模糊。時鐘敲響了。他傾聽著。鐘聲繼續敲著。他臉上雕刻般的線條鬆弛了;他往後一靠,肌肉放鬆了,他從書上抬起眼睛,看向一片昏暗。他感到自己好像在完成一場賽跑之後癱倒在了草皮上。但一時間他覺得自己好像仍然在奔跑;沒有了書,而他的頭腦仍然在思考。他的頭腦在純粹的語意的世界裡穿梭,沒有障礙;漸漸地,它失去了自己的意義。書本立在牆上,引人注目;他看到奶油色的木鑲板,藍色花瓶里插著一束罌粟花。最後一聲鐘聲敲響。他嘆了口氣,從桌旁站起身來。 他又站到了窗前。還在下雨,但那片白茫茫的景象已經消失了。除了偶爾可見的濕漉漉的葉片在發光,校園裡此刻一片昏暗——那株鮮花盛放的樹所在的黃色土坡也消失了。校園裡的教學樓四處排開,一團團低矮地蹲伏著,有的染了紅色,有的染了黃色,窗簾後點亮了燈光;那邊的小教堂背後映著天空,擠作一團的一大塊雲,似乎在雨中微微顫抖。然而四周不再寂靜。他傾聽著,沒有什麼特別的聲音;但當他看向窗外,整棟樓充滿了生機勃勃的轟鳴。一會兒突然一陣大笑,一會兒一陣清脆的鋼琴曲,然後是平淡尋常的談笑聲、說話聲——還夾雜著瓷器的碰撞聲;接著落雨聲再次出現,雨槽吮吸著雨水發出咯咯聲和咕嚕冒氣泡的聲音。他轉身回到了房間裡。 已經變冷了,爐火也快熄了,只在灰燼下面還有一星兒紅色。他及時地想起了父親的禮物——早晨送來的紅酒。他走到邊桌旁,給自己倒了一杯甜酒。他舉杯對著燈光,笑了。他又看到父親握著酒杯的手,手上本該是兩個手指的地方只剩下兩個光滑的骨節,父親總是在喝酒前,舉杯對著燈光。 「如果你的血是冷的,你就不可能把刺刀刺進敵人的身體。」他記得父親說。 「你不喝上一杯,就不能進考場。」愛德華說。他猶豫了一下,模仿父親的樣子舉杯對著燈光。然後他抿了一小口。他把酒杯放在面前的桌上,又回到《安提戈涅》上。他讀一會兒,抿一口,又讀一會兒,又抿一口。一股柔和的灼熱感從他的後頸向整個脊柱延伸。酒似乎將他的頭腦里一扇扇分割空間的門都推開了。不知道是因為酒還是文字,或者二者都有,出現了一個發光的貝殼,一股紫煙冒起,從中漫步走出一個希臘少女。不過她是英國人。她一會兒站在大理石和百合花中間,一會兒又出現在莫里斯牆紙和櫥櫃當中——是他的表妹吉蒂,就像上次他在院長府邸吃飯時見到她的樣子。她兩者都是——既是安提戈涅,又是吉蒂;一會兒在書里,一會兒在房間裡;閃閃發光,升起,就像一朵紫色的花。不,他喊道,一點都不像花!要是有哪一個少女亭亭玉立、充滿活力、歡聲笑語的,那就是吉蒂,穿著他上次在府邸吃飯看到她時的那身白色與藍色相間的連衣裙。他走到窗前。樹影中露出一塊塊紅色。在院長府邸里正有聚會。她在和誰說話?說了些什麼?他回到桌前。 「可惡!」他喊道,用鉛筆戳著紙。筆尖斷了。門上一聲輕叩,是什麼東西划過的輕拍聲,不是命令式的敲門;是有人經過時的碰擊聲,而不是有人要進門的敲門聲。他走過去打開了門。上面的樓梯上隱約有一個高大的年輕男子的身影,他正靠在樓梯扶手上。「進來吧。」愛德華說。 高大的年輕人慢慢走下樓梯,他十分魁梧。神采奕奕的眼睛看到桌上的書本,閃過一絲恐慌。他看著桌上的書。是希臘文。還好有酒。 愛德華倒了酒。在吉布斯身邊,他看上去就像埃莉諾說的,顯得「過分講究」了。他自己也感覺到了這種對比。他舉杯的手比起吉布斯那巨大的紅色爪子來,就像女孩子的手。吉布斯的手像是燒焦的深紅色,就像一塊生肉。 打獵是他們倆共同的話題。他們談論著狩獵。愛德華身子後靠著,任吉布斯喋喋不休地說著。聽著吉布斯說話,好似乘馬車在英格蘭穿街走巷,真是怡人極了。他正談著九月去獵幼狐,用一種粗製的很好用的耙子。他正說著:「還記得去斯特普利家,右邊的那塊農場嗎?還有那個漂亮女孩?」他擠了擠眼,「更糟的是,她嫁給了一個門房。 」他正說著——愛德華看著他一口吞下甜酒——他多希望這個該死的夏天已經結束。接著,他又一次講起那個關於西班牙母獵犬的老故事。「你九月來和我們住一段時間。」他正說著,門悄悄地開了,吉布斯根本沒聽見。悄悄走進來了另一個男人,一個完全不一樣的人。 進來的是安西里。他和吉布斯是兩個極端。他不高不矮,不黑不白。但他並非平淡無奇,且遠非如此。從某種程度上講是他移動的方式,就像是桌椅會發射出某種電波,而他可以靠某種不可見的天線或是像貓一般的鬍鬚,接收到這些信號。此時他小心謹慎地坐了下來,看了看桌子,掃了一眼書上的一行字。吉布斯正說到一半停下了。 「嗨,安西里。」他很隨便地說。他伸出手,給自己又倒了一杯上校的甜酒。酒瓶空了。 「不好意思了。」他瞟了一眼安西里,說。 「別為了我再開一瓶。」安西里迅速說。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刺耳,好像不太自在。 「哦,不過我們也想再喝一點。」愛德華隨意地說。他走進餐廳去拿酒。 「還真尷尬呢。」他俯身拿酒時想到。他在選酒時冷冷地想著,這表示又一場和安西里的不快;這個學期他已經因為吉布斯有兩次跟安西里搞得不愉快了。 他拿著酒回去,坐到他們倆之間的一張矮凳上。他拔去瓶塞,倒了酒。他坐在中間,他們倆都欽慕地看著他。他的虛榮心——埃莉諾總是嘲笑他這一點——得到了滿足。他喜歡感受到他們的眼光都在自己身上。可是他和他們倆在一起都很自在,他想;這想法讓他高興,他可以和吉布斯談論狩獵,可以和安西里談論讀書。可是安西里只會談論書本,而吉布斯——他笑了——只會談論女孩子,女孩和馬。他倒了三杯酒。 安西里謹慎地小口抿著,而吉布斯深紅色的大手拿著酒杯,大口大口地吞著。他們談論了比賽,又談論了考試。然後安西里掃了一眼桌上的書本,說: 「你怎麼樣了?」 「沒什麼希望。」愛德華說。他不再那麼無動於衷了。他假裝看不起考試,但也只是假裝而已。吉布斯被他蒙蔽,而安西里看穿了他。他常常發現愛德華身上像這樣的小小虛榮心,但這只是讓他更喜歡愛德華了。他看上去多麼英俊,安西里想;他坐在他們中間,燈光落在他漂亮的發頂上;就像個希臘少年,強健,卻有某種軟弱的地方,需要自己的保護。 愛德華應該被從吉布斯這樣的野蠻人身邊解救出來,他狂躁地想。這個毛手毛腳的野蠻人,身上總是散發出啤酒和馬的氣味(他聽愛德華說起過),安西里看著吉布斯心想,無法理解愛德華怎麼能忍受這樣的人。他進來時剛好聽到的最後半句,令人怒火中燒——那句話表示他們定好了什麼要一起度過的計劃。 「那好,我會找斯托利要那個耙子。 」吉布斯正說著,好像是在說完他進來之前他們一直在說的某個秘密的話題。安西里心頭涌過一股妒忌。為了掩蓋自己的心思,他伸出手,拿起一本攤開在桌面上的書。他假裝在讀書。 他這樣做是為了激怒自己,吉布斯覺得。他知道,安西里認為自己是一個巨型野蠻人;這頭髒兮兮的小豬崽闖了進來,毀了他們的談話,然後又開始裝作好得不得了,損害他吉布斯的形象。很好,他本來打算要走了,現在他要留下來;他要捉弄捉弄安西里——他知道怎麼做。他轉向愛德華,繼續聊天。 「你不會在意像頭豬一樣過幾天的,」他說,「我的人在蘇格蘭會照看好你的。」 安西里恨恨地翻了一頁。他們又會單獨在一起了。愛德華開始享受起這番情形,他開始不懷好意地迎合起來。 「行,」他說,「但你得小心,免得我做蠢事。 」他又說。 「噢,就只是獵幼狐而已。」吉布斯說。安西里又翻了一頁。愛德華瞥了一眼書。書都拿倒了。可當他一瞥的時候,看到安西里的頭配著身後木鑲板和罌粟花的畫面。和吉布斯相比,安西里看上去真是文明、有教養,他想;真是太諷刺了。他對安西里心生深深的敬意。吉布斯已經失去了魅力,他在那兒,又從頭講起西班牙母獵犬的老故事。明天肯定會大吵一架,他想,偷偷瞟了一眼手錶。已經過了十一點,早餐前他還必須學習一個小時。他一口吞下最後幾滴紅酒,舒展了一下身子,誇張地打了個哈欠,站起身來。 「我睡覺去了。」他說。安西里懇求似的看著他。愛德華會狠狠折磨他。愛德華開始解開背心紐扣。他身材完美,安西里站在他們中間,看著他,想著。 「不過你們不用急,」愛德華說,又打了個哈欠,「喝完再走。」他想著安西里和吉布斯一起喝完酒的畫面,笑了。 「要是還想要的話,裡面還多著呢。」他指了指旁邊的房間,離開了。 「讓他們打一架分出勝負吧。」他關上臥室門時想。他自己的那場架也等不了多久了,他從安西里臉上的表情看出來了。安西里妒忌得發瘋。他開始脫衣服。他把自己的錢整整齊齊地在鏡子兩側各放了一堆,他是個對錢比較小氣的人;他整齊地疊好背心放在椅子上,然後看了一眼鏡子中的自己,用他姐姐討厭的那種半夢半醒的手勢,將發頂的頭髮朝上抓了抓。然後他傾聽著。 外面的門砰地關上了。他們中有一個走了——不是吉布斯就是安西里。他想,還有一個在。他專心聽著。他聽到有人在起居室里活動。他迅速而堅決地轉動了門上的鑰匙。不一會兒門把手動了動。 「愛德華!」安西里說。他的聲音低沉克制。 愛德華沒回答。 「愛德華!」安西里說,晃動著門把手。 聲音變得尖銳而似懇求。 「晚安。」愛德華尖聲說。他聽著。外面不響了,然後他聽到關門的聲音。安西里走了。 「老天!明天準保一場大鬧。」愛德華說,走到窗前,看向外面仍在飄落的雨。 府邸里的聚會已經結束了。女士們身著飄逸的晚禮服,站在門口,抬頭看著正飄著細雨的天空。 「那是夜鶯嗎?」拉朋特太太聽到灌木叢中一隻鳥兒的嘰啾聲,說道。老剎弗——偉大的安德魯斯博士——站在稍後一點,球形的腦袋露在微雨中,他那毛乎乎的臉顯得強勁有力卻不討人喜歡,他仰面大笑起來。那是只畫眉,他說。這笑聲從石牆那邊反射回來的回音,聽起來像是土狼在笑。拉朋特太太像是碰到了裝飾教學樓橫樑上的粉筆印子一樣,驀地退了半步,揚了揚手——這是流傳了幾個世紀的傳統,示意萊瑟姆太太,她是神學教授的夫人——應走在她前面,然後他們一個個走進了雨里。 府邸的長客廳里,他們全都站著。 「我很高興,剎弗——安德魯斯博士——沒讓你們失望。」馬隆太太正彬彬有禮地說著。作為本地人,他們稱博士為「剎弗」;而對美國客人,他是安德魯斯博士。 別的客人已經離開了。而美國客人霍華德 ·福里普夫婦會在此住宿。霍華德 ·福里普太太正說著她覺得安德魯斯博士別具魅力。而她丈夫、教授先生,正對著主人說著同樣的客套話。他們的女兒吉蒂站在後面一點的地方,暗自希望他們能趕快結束,能回房睡覺。但她不得不站在那兒,等到母親示意他們可以離開。 「對,我從沒見過剎弗的狀態這麼好。 」他父親接著說,暗示著對這位小個子美國女士的恭維,恭維她打了一個勝仗。她嬌小活潑,剎弗就喜歡嬌小活潑的女子。 「我特別喜歡他寫的書。」她說,聲音裡帶著古怪的鼻音,「但我沒想到能有幸在晚餐時坐在他旁邊。」 你真喜歡他說話時唾沫橫飛的樣子嗎?吉蒂看著她,心想。她非常漂亮,歡聲笑語的。在她身邊,別的女人都看起來邋遢又醜陋,除了她母親。馬隆太太,站在壁爐旁,腳擱在圍板上,白頭髮硬硬地捲曲著,從來都是看起來既不時髦也不會過時。而福里普太太恰好相反,看起來非常時尚。 可她們取笑她,吉蒂想。她無意中看到牛津的太太們聽到福里普太太的美國英語之後挑眉毛的樣子。但吉蒂喜歡她的美式英語,那些用語和自己聽慣用慣的那些是如此不同。她是美國人,一個真正的美國人;可沒人會把她丈夫當作美國人,吉蒂看著他時,想。他可能是任何一個教授,來自任何一所大學,她想,特別是看他那滿是皺紋的臉、他的山羊鬍子、他眼鏡上的黑絲帶垂在襯衣前胸,像是定製的外國貨。他沒有口音,至少沒有美國口音。不過不知怎麼他還是顯得有些不一樣。她的手帕滑落了,他立刻俯身拾起來,還給她深鞠一躬,顯得太過殷勤——這讓她感到很不好意思。她拿回手帕時,垂著頭,對著教授一笑,很靦腆的笑。 「十分感謝。」她說。他讓她覺得很難堪。在福里普太太旁邊,她覺得自己比平時更高大了。她的頭髮,是真正的里格比家族的紅色,從來都不會像應該的那樣服服帖帖;而福里普太太的頭髮看上去漂亮整潔,有光澤。 這時馬隆太太看了一眼福里普太太,說:「好了,女士們——?」說著揮了揮手。 她的動作帶有一種權威,就好像這樣的動作她已經做了很多次,而且每次都得到了服從。他們向門口走去。今晚在門口進行了一場小小的儀式;福里普教授深深彎腰握著馬隆太太的手,而握吉蒂的手時沒彎得那麼深,然後他打開門,為她們扶著門。 「他真是有點過了。」他們一個個出門時,吉蒂心想。 女士們手持蠟燭,一列縱隊走上寬寬的矮台階。他們上樓時,凱瑟琳學院歷屆院長的畫像低眉注視著他們。他們一級一級登上樓梯,燭光在金色畫框框住的一張張昏暗的臉上閃爍。 吉蒂跟在最後,心想,現在她會停下來,問那是誰。 但福里普太太沒有停下。吉蒂為此給她加了不少分。她比大多數訪客都要好,吉蒂想。今天早上參觀伯德林圖書館,吉蒂從來都沒有這麼快就參觀完畢。事實上,她感覺還有些歉疚。要是他們想看的話,其實還有許多風景名勝可以看。可是不到一個小時,福里普太太就轉向吉蒂,用她那迷人的鼻音說: 「噢,親愛的,我覺得你大概看風景有點看膩了——我們到那個帶飄窗的可愛的老麵包店吃點冰激凌怎麼樣?」 就這樣,本該在參觀伯德林圖書館的時候,他們去吃了冰激凌。 隊伍此時到了第一處樓梯平台,馬隆太太停在那個有名的房間門口,這裡是貴賓們通常在府邸留宿時過夜的房間。她推開門,掃視了一圈。 「那是伊麗莎白女王沒睡過的床。」她說,這是他們看到那張大四柱床時常開的玩笑。爐火正燃著;水罐上纏著布條,就像一個牙疼的老婦人;梳妝檯上點著蠟燭。不過今晚這房間有些奇怪,吉蒂越過母親的肩膀瞥了一眼,想著。床上鋪著一件晨衣,閃著綠色、銀色的光。梳妝檯上有好些小罐子瓶子,還有一個沾了些粉色的粉撲。有可能是這個原因嗎,所以福里普太太才看起來如此明艷照人,而牛津的太太們看起來那麼邋遢,原因正是福里普太太——馬隆太太說話了:「你都還滿意吧?」有禮貌到了極點,讓吉蒂猜想馬隆太太一定也看到了梳妝檯。吉蒂伸出手。沒想到的是福里普太太沒有握她的手,而是把她拉過去,親了她一下。 「謝謝你帶我四處遊覽,千謝萬謝。 」她說,「記住,你要來美國和我們待在一起。」她又說。她喜歡這個高大靦腆的女孩子,比起領她遊覽伯德林圖書館,這個女孩顯然更喜歡去吃冰激凌;而且不知怎麼回事,她也為女孩感到可惜。 「晚安,吉蒂。」她關上門時她母親說。她們倆敷衍地碰了碰臉頰。 吉蒂繼續上樓去她自己的房間。她仍然能感覺到福里普太太親吻她的地方,在她臉頰上留下了一小塊灼熱。 她關上門。屋裡很悶熱。晚上很暖和,但他們總是關上窗戶,拉上窗簾。她打開窗,拉開窗簾。外面照常在下雨。雨點似銀色的箭頭穿過校園裡昏暗的樹木。她踢下了鞋子。個子高大最糟的地方就是,鞋子總是太緊,尤其是白色緞面鞋。她接著開始解開裙子的鉤扣。實在不容易,有那麼多鉤扣,而且都在背後;不過終於白色緞面連衣裙脫了下來,整齊地平鋪在椅子上。她開始梳頭髮。這是最糟糕的星期四了,她想著;早上遊覽,中午陪著吃飯,和本科生喝下午茶,晚上是晚宴。 不過,她用力用梳子梳順頭髮,總結道,總算是結束了……結束了。 燭光搖曳,細棉布窗簾突然被吹得鼓起一大塊,像一個白色氣球,差點點著了火苗。她嚇了一跳,睜開了眼。她站在開著的窗前,穿著襯裙,火光就在她旁邊。 「隨便誰都可能朝裡面看的。」母親前幾天才責罵過她。 她把蠟燭移到右邊的桌上,心想,這下沒人會朝裡面看了。 她又開始梳頭。現在燈光在側面,而不是在跟前,所以她從另一個角度看到了自己的臉。 我漂亮嗎?她問自己,放下發梳,看著鏡子。她的顴骨太高,眼睛分得太開。她不漂亮,不,她的個頭也對她不利。福里普太太怎麼看我呢?她想。 她親吻了我,吉蒂突然記了起來,感到一陣愉悅,臉頰上又感到了那塊灼熱。她邀請我和他們一起去美國。那該多有意思啊!她想。離開牛津去美國,太有意思了!她用力梳著頭髮,她的頭髮就像一片毛茸茸的灌木叢。 鳴鐘又開始照常騷動起來了。她討厭鐘聲;那聲音聽起來總是十分陰沉,而且一聲剛停,另一聲又開始響起。鐘聲重重敲響,一聲緊接一聲,一聲蓋過一聲,仿佛無止無息。她數著,十一、十二,接著十三、十四……穿過細雨飄落的潮濕空氣,一座又一座的時鐘敲響了。很晚了。她開始刷牙。她看了一眼洗手台上方的日曆,撕下了星期四,揉成一團,好像在說:「結束了!結束了!」面對著她的是大大的紅字「星期五」。星期五不錯,星期五她到露西那兒上課,和羅伯森一家一起吃晚飯。「有事可做的人是有福的人。」日曆上寫著。日曆總像是在和你說話。她的事兒還沒做完。她瞥了一眼一排藍色的書——《英國法律歷史》,安德魯斯博士著。第三卷里夾了張紙條。她本該為露西讀完這一章,可是今晚不行了。今晚她太累了。她轉向窗戶。從本科生的住宿樓那邊飄來一陣笑聲。他們在笑什麼,她站在窗邊想著。聽起來他們好像玩得很開心。他們到府邸來喝茶的時候從不會笑成那樣,她想,笑聲漸漸平息了。貝列爾學院來的那個小個子男生總是坐在那兒,擰著手指,擰他的手指。他不說話,也不離開。她吹熄了蠟燭,上了床。我倒還挺喜歡他,她想,在涼涼的床單上舒展開身體,雖然他在那兒擰手指。至於托尼 ·阿希頓,她想著,拍了拍枕頭,我不喜歡他。他總是像在審問她關於愛德華的事,她想起,埃莉諾總叫愛德華「小黑鬼」。他的眼睛挨得太近。有點像理髮師用來放假髮的模特頭,她想。那天野餐的時候他跟著她——野餐時螞蟻爬到萊瑟姆太太的裙子裡去了。他總是在她旁邊。可她並不想嫁給他。她不想當一個大學教師的太太,在牛津住一輩子。不,不,不!她打了個哈欠,拍拍枕頭,聽著一聲遲來的鐘聲,那鐘聲就像一隻海豚緩緩穿過空中密密實實的毛毛細雨,猛衝而來,她又打了個哈欠,睡著了。 雨不停地下了一整夜,原野上形成一層淡淡的薄霧,雨槽里咯咯作響,發出咕嚕冒氣泡的聲音。雨滴落在花園裡紫丁香和金鍊花的花叢上;輕輕滑過圖書館裝飾花窗的圓屋頂,從滴水嘴獸大笑著的嘴巴里沖濺而出;飛濺到來自伯明罕的猶太男孩的窗上,他頭上裹著濕毛巾,正在突擊學習希臘語;飛濺到馬隆博士的窗上,他正挑燈夜戰,為學院有紀念意義的歷史又寫下了一章。吉蒂的窗外,府邸的花園裡,雨水沖刷著那棵古樹,三百年前國王和詩人們曾在樹下飲酒交談,如今這棵樹已經半倒著,樹幹正中用一根杆子支撐著。 「要雨傘嗎,小姐?」西斯科克說,遞給吉蒂一把雨傘。第二天下午,吉蒂離家的時間比預計的晚了。空氣中有一種寒意,她看到一群人穿著白色和黃色的連衣裙,抱著靠墊,向河邊走去時,感到慶幸,自己今天不用去坐船了。今天沒有聚會,她想,今天沒有聚會。不過鐘聲告訴她,她遲到了。 她大步流星地走著,直走到那片下等的紅色別墅區,她父親很討厭這個地方,總會繞路避開這裡。不過因為克拉多克小姐就住在這一片低廉紅色別墅中的某一個,吉蒂看著它們都帶著浪漫的光環。她拐過那座新的小禮拜堂,看到克拉多克小姐住的那幢房子的陡峭的門階時,心跳加快了。每天露西就在這些台階上上下下;那是她的窗戶,那裡是她的門鈴。她拉門鈴時,門鈴一下子被拉了出來,而且沒有彈回去,因為露西家的所有東西都破敗不堪,但所有東西都那麼浪漫。台子上放著露西的雨傘,也不像其他雨傘,這把傘的手柄上有一隻鸚鵡的頭。但當她走上陡峭燦爛的樓梯,心中的興奮又開始混雜了擔心;她這次又沒好好用功,這個星期她又「沒用心」。 「她來了!」克拉多克小姐想著,拿著筆的手停住了。她的鼻尖發紅,眼睛像貓頭鷹,眼圈發黃,眼睛深陷。門鈴響了。筆尖蘸著紅墨水,她正在批改吉蒂的文章。此時她聽到樓梯上吉蒂的腳步聲。「她來了!」她想,輕輕喘了口氣,放下了筆。 「真是太抱歉了,克拉多克小姐。」吉蒂說,她放下東西,坐到桌子旁,「我們有客人留宿。」 克拉多克小姐用手輕撫了一下嘴巴,這是她失望時常有的動作。 「我明白了,」她說,「這麼說你這個星期也沒做什麼功課。」 克拉多克小姐拿起筆,蘸了蘸紅墨水。然後她轉向了那篇文章。 「都不值得批改。」她評論道,筆停在了空中。 「十歲的孩子都會為它感到羞愧。」吉蒂的臉漲得通紅。 「奇怪的是,」課上完了,克拉多克小姐放下筆,說,「你腦子裡還真有些新穎的東西。」 吉蒂的臉因為高興又漲得通紅。 「只不過你從來不用,」克拉多克小姐說,「為什麼你不用它?」她又說,漂亮的灰眼睛盯著吉蒂。 「是這樣的,克拉多克小姐, 」吉蒂迫不及待地說,「我母親——」 「唔……唔……唔……」克拉多克小姐制止了她。馬隆博士可沒付錢要她保守秘密。她站起身來。 「看看我的花。」她說,感到自己對吉蒂的斥責有點太嚴厲了。桌上有一盆鮮花,藍色和白色的野花,插在一塊濕漉漉的綠色苔蘚上。 「我姐姐從荒野送來的。」她說。 「荒野?」吉蒂說,「哪個荒野?」她俯身輕柔地碰了碰小花。她多可愛啊,克拉多克小姐想;她對吉蒂充滿了柔情。但我不會感情用事,她心想。 「斯卡伯勒的荒野。」她大聲說,「要是你保持苔蘚潮濕,但不要太濕,它們能保存好幾個星期。」她又說,看著那些花。 「潮濕,但不要太濕。」吉蒂笑了,「在牛津豈不是很容易。這兒總在下雨。」她看著窗口。正下著不大不小的雨。 「我要是住那兒,克拉多克小姐——」她拿起雨傘,說。但她沒說完。課上完了。 「你會發現很無聊的。」克拉多克小姐看著她說。她正披上斗篷。當然她披斗篷的樣子看上去很可愛。 「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克拉多克小姐記起了自己教師的身份,接著說,「情願付出任何代價,換取你擁有的這些機會,遇見你所遇見的這些人,認識你所認識的這些人。」 「老剎弗?」吉蒂說,記起了克拉多克小姐對那學識之光的深切仰慕。 「你這無禮的小傢伙!」克拉多克小姐勸誡說,「他是當代最偉大的歷史學家!」 「嗯,不過他從不和我談歷史。」吉蒂說,想起了膝頭一隻沉重的手那潮乎乎的感覺。 她遲疑了一下,但課上完了,別的學生要來了。她掃了一眼房間。一堆閃亮的練習簿頂上放了一碟橙子,還有一個看起來裝著餅乾的盒子。克拉多克小姐只有這一個房間嗎?吉蒂想。她就睡在那個上面扔著披巾的笨重的沙發上?屋裡沒有鏡子,吉蒂把帽子別在頭髮一側,一邊想著克拉多克小姐一定看不起時裝。 可克拉多克小姐想的是,年輕可愛,能遇見精彩絕倫的男子,是多麼美好啊。 「我要去羅伯森家吃晚餐。」吉蒂伸出手,說。內莉 ·羅伯森,是克拉多克小姐最喜歡的學生;她過去常說,這是唯一一個明白功課意味著什麼的女孩。 「你走著去嗎?」克拉多克小姐看著她的衣服,說,「還有點遠呢,你知道。沿雷蒙路過去,要經過煤氣廠。」 「嗯,走著去。」吉蒂握了握她的手,說。 「我這個星期會努力用功的。」她低眉看著克拉多克小姐說,眼裡滿是愛意和傾慕。接著她走下陡峭的樓梯,樓梯的油毯都散發著浪漫的亮光,她還瞟了一眼那把鸚鵡手柄的雨傘。 教授的兒子,沒人叫他自己就主動做完事情,用馬隆博士的話說,他的「表現最值得稱讚」。他此時正在普雷斯特維奇排屋的後院裡修補雞籠。普雷斯特維奇排屋是一個東拼西湊的小地方。鐵錘當、當、當,他在給潰爛的屋頂釘上一塊板子。他的雙手很白,不像他父親的手,手指也很長。他並不喜歡自己做這些事情。但父親星期天才修補了靴子。錘子又敲了下來。他賣力地幹著活,把崩開了木頭或冒在外面的亮閃閃的長釘子敲了進去。雞籠已經腐爛不堪。他也討厭母雞,愚蠢的家禽,亂糟糟的一身羽毛,瞪著紅紅的小圓眼睛看著他。它們在小路上一路用爪子刨地,在床上到處留下一根根捲曲的羽毛,而床才是他更喜歡的。而且這裡什麼都不長。要養雞又何必像別人一樣去種花呢?門鈴響了。 「該死!某個老女人要過來吃晚餐。」他說,手裡的鐵錘停住了;接著又敲到釘子上。 她站在台階上,注意到廉價的蕾絲窗簾和藍色、橙色的玻璃,吉蒂在努力回想父親說過的關於內莉父親的話。一個小個子女傭開門讓她進去。吉蒂一站到女傭領她進去的房間,就想,我個子簡直太大了。房間很小,塞滿了東西。她看著壁爐架上的鏡子裡的自己,想著,我穿得也太好了。這時她的朋友內莉進來了。她矮矮胖胖的,大大的灰色眼睛上戴著鋼框的眼鏡,她穿著本色亞麻布的工裝褲,似乎更增添了她不妥協的誠實的氣質。 「我們在後屋用晚餐。」她說,上下打量著吉蒂。她剛才在幹什麼?為什麼穿著工裝褲?吉蒂想著,跟著她來到後屋,他們已經開始吃晚餐了。 「很高興見到你。」羅伯森太太回過頭,很正式地對吉蒂說。但似乎沒人在見到她後表現出哪怕一點點的高興。兩個孩子已經開始吃東西了,手裡拿著抹了黃油的麵包片,但他們停住了,盯著吉蒂坐下。 她似乎一眼就把整個房間看了個全。房間裡沒什麼東西,卻顯得擁擠。桌子太大,硬木的綠色長毛絨椅子,粗糙的桌布正當中縫補過,廉價的瓷器上印著鮮紅的玫瑰花。她覺得燈光特別刺眼。從外面的花園裡傳來鐵錘敲打的聲音。她看向花園,那裡面亂七八糟的,粗俗不堪,也沒有花床;花園盡頭有一個小棚屋,鐵錘的敲打聲就是從那裡傳來的。 他們也都很矮,吉蒂想著,瞥了一眼羅伯森太太。只有她的肩膀高過了茶具,但她的肩膀十分厚實。她有點像府邸的廚子比格,但比他更可怕。她朝羅伯森太太草草看了一眼,然後開始把手偷偷藏在桌布下面迅速地脫掉手套。可是為什麼沒人說話?她緊張不安地想。孩子們的眼光緊盯著她,眼神裡帶著隆重的驚異。他們如貓頭鷹般盯著她,眼光上上下下,毫不畏縮。幸好他們還沒來得及表示不滿,羅伯森太太就厲聲告訴他們,繼續吃東西;然後抹了黃油的麵包就慢慢地又移到了嘴邊。 為什麼他們不說點什麼?吉蒂又想,瞥了一眼內莉。她正想說話,只聽到門廳里有雨傘搗地的聲音;羅伯森太太抬起頭,對她女兒說: 「爸爸回來了!」 緊接著一個小個子男人快步走了進來,他非常矮,身上的夾克好像本來是一件高腰短夾克,衣領是圓領。他還戴著一根很粗的銀表鏈,像是男學生戴的。他的眼神敏銳犀利,長著粗硬的小鬍子,說話帶著奇特的口音。 「很高興見到你。」他說,緊緊地握了握她的手。他坐下,往下巴下面塞了一張餐巾,這樣餐巾這道堅硬的白色屏障就遮住了粗重的銀表鏈。鐵錘聲當、當、當,從花園的小棚屋裡傳了過來。 「告訴喬晚餐在桌上。」羅伯森太太對內莉說。內莉剛拿進來一個碟子,上面蓋著蓋子。現在蓋子拿開了。原來他們晚餐要吃的是炸魚和土豆,吉蒂想。 而此時羅伯森先生已經把他那有些令人驚恐的藍眼睛轉過來,看著她。她等著他問:「你父親怎麼樣,馬隆小姐?」 但他說的是: 「你在跟露西·克拉多克學習歷史?」 「是的。」她說。吉蒂喜歡他說露西·克拉多克時的口氣,好像他很尊敬她。那麼多大學教師都在嘲笑她。而且吉蒂也喜歡這種感覺,他讓她感到自己並不是哪個特別的人的女兒。 「你對歷史感興趣?」他說,開始動手吃起魚和土豆來。 「我喜歡歷史。」她說。他明亮的藍眼睛,直直地盯著她,眼神簡直可以說有點兇狠,讓她不得不用最簡短的語言表達自己的意思。 「不過我懶得要命。」她加了一句。這時羅伯森太太有些嚴厲地看著她,用餐刀的刀尖挑了一片厚厚的麵包給她。 不管怎麼說,他們的品位真夠糟糕的,她想,算作是對她感受到的故意冷落的一種報復。她盯著對面的一幅畫——一幅風景油畫,鑲在一個沉甸甸的鍍金畫框裡。油畫兩側各放了一個藍色和紅色日本漆盤。所有東西都很醜陋,尤其是那些畫。 「那是我們房子後面的荒野。」羅伯森先生看到她在打量畫,就說。 吉蒂注意到他剛才說話時帶著約克郡的口音。看到畫之後他的口音加重了。 「在約克郡?」她說,「我們也是從那兒來的。我是說我母親的家裡。」她又說。 「你母親的家?」羅伯森先生說。 「里格比。」她說,有點臉紅了。 「里格比?」羅伯森太太抬起頭,說。 「我在嫁人之前給某個裡格比小姐干過活。 」羅伯森太太干過哪種活兒?吉蒂想知道。山姆解釋道。 「我們結婚前我太太是廚娘,馬隆小姐。」他說。他再次加重了口音,好像他覺得很自豪。我有個叔祖在馬戲團騎馬,她很想說,還有個姨媽嫁給了……這時羅伯森太太打斷了她。 「霍利家。」她說,「兩個很老的小姐。安小姐和瑪蒂爾達小姐。」她的聲音變輕柔了。 「不過她們肯定早就過世了。」她最後說。她第一次靠到了椅背上,攪了攪她的茶,就像農場裡的老斯納普,吉蒂想,一圈、一圈又一圈地攪動她的茶。 「告訴喬我們不給他留蛋糕了。」羅伯森先生說,給自己切了一片那個看上去坑坑窪窪的蛋糕;內莉就又出去了。花園裡的鐵錘敲打聲停了。門開了。吉蒂的眼睛本來已經適應了羅伯森家裡擁擠狹小的空間,這時突然吃了一驚。這小伙子在這個狹小的房間裡如同巨人一般。他年輕英俊,進門時用手拂了拂頭髮,因為頭髮里刺了一根木屑。 「這是我們的喬。」羅伯森太太向他們介紹,「去拿茶壺,喬。」她又說。他立即照辦了,好像已經習慣了。等他拿了茶壺回來,山姆開始拿雞籠打趣他。 「你真是搞得太久了,兒子,修補個雞籠而已。」他說。有些家裡開的玩笑是吉蒂無法理解的,就像是修補靴子、雞籠之類的。她看著他在父親善意的玩笑下沉穩地吃著東西。他不像是伊頓或哈羅或拉格比或溫切斯特的學生,也不像是會讀書或會划船的料。他讓她想起卡特家的農場幫工阿爾弗,她十五歲的時候阿爾弗在乾草堆的陰影后面吻了她,老卡特拉著一頭戴了鼻環的公牛突然出現,說:「住手!」她又低下了頭。她情願是喬吻了她;總比愛德華好, 她突然想到。她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外貌裝束,剛才她都忘了。她喜歡他。是的,她喜歡他們所有人,她想,非常喜歡。她感覺自己像是個擺脫了保姆掌控的孩子,一個人跑遠了。 孩子們開始一片混亂地爬下椅子,晚餐結束了。她開始在桌子下面搜尋手套。 「是這個嗎?」喬從地板上撿起手套,說。她接過手套,在手裡揉成一團。 她站在門口時,他朝她陰沉地瞥了一眼。她美得驚人,他想,可是老天,她也太裝腔作勢了! 羅伯森太太領她到晚餐前她照過鏡子的那個小房間。屋裡塞滿了東西,有幾張竹製桌子、帶黃銅合頁的絲絨圖書、壁爐架上歪歪斜斜的大理石角鬥士、不計其數的油畫……羅伯森太太正指著一個印了銘文的巨型銀盤,那姿態活脫脫就是馬隆太太指著蓋恩斯伯勒的畫作的樣子——還說不準到底是不是蓋恩斯伯勒的真品呢。 「是我丈夫的學生送他的盤子。」羅伯森太太指著銘文說。吉蒂開始拼讀銘文。 「還有這個……」等她讀完,羅伯森太太又指向一份鑲了框的文件,活像在牆壁上寫的字。 一直在背後無聊地把玩著表鏈的山姆,這時走上前來,用短粗的食指指著一幅畫,畫上是一個老婦人坐在攝影師的椅子上,看上去比真人的個頭要大。 「我母親。」他說,然後停下了。他古怪地輕聲笑了笑。 「你母親?」吉蒂重複道,湊近了去看。這個笨重的老太太,穿著她最好的衣服,僵硬地,擺著姿勢,模樣實在是再普通不過。不過吉蒂感覺這時候該說點恭維的話。 「你跟她很像,羅伯森先生。」她也只能想得出這句話了。事實上他們倆確實都有著同樣堅定的面容,同樣敏銳的眼神,而且都是極為平凡無奇。他又古怪地輕聲笑了笑。 「很高興你這樣想。」他說,「把我們都拉扯大。沒一個人能比得上她。」他又古怪地輕聲笑了笑。 然後他轉向他女兒,她已經進來了,正穿著工裝褲站在那兒。 「沒一個人比得上她。」他重複道,捏了捏內莉的肩膀。內莉站在那兒,父親的手在她肩上,背後是祖母的畫像。一股自怨自艾的情緒突然襲上吉蒂的心頭。要是她能成為羅伯森這類人的女兒,她想,要是她能住在北部——然而很顯然他們希望她離開了。屋裡沒人坐下,都站著。沒人要求她留下來。當她說她得走了的時候,他們全都跟著她涌到了小門廳。她感覺他們全都想要去接著做他們本來在做的事情。內莉要去廚房清洗餐具什麼的,喬要繼續修補雞籠,孩子們要被母親安頓著上床睡覺,而山姆——他要做什麼呢?她看著他站在那兒,戴著沉重的表鏈,就像男學生戴的那種表鏈。你是我見到過的最和善的人,她想,伸出她的手。 「很高興認識你。」羅伯森太太很正式地說。 「希望你很快會再來。」羅伯森先生說,緊緊地握了握她的手。 「噢,我也很願意!」她喊著,使勁兒握他們的手。他們知道她有多欣賞他們嗎?她想說。他們會接受她嗎,雖然她戴著帽子和手套?她想問。但他們全都動身幹活去了。我要回家換衣服準備晚餐了,她想著,走下了窄窄的門階,手裡緊握著發白的羔皮手套。 太陽又散發著光芒,潮濕的人行道閃著微光,一陣風將別墅花園裡的杏樹濕漉漉的枝條吹起,小樹枝和一簇簇花朵旋轉著飄到人行道上,不能動彈。她在一個路口停了一下,她似乎也被拋到了她平常的環境之外。她忘了自己身在何處。天空被吹得乾乾淨淨的,一大片藍色,一望無垠,似乎俯瞰著的不是此處的街巷樓房,而是廣闊的原野,在那兒大風吹掃荒野,灰色捲毛的綿羊躲在石牆背後。她幾乎能看到雲朵飄過時荒野上一陣明亮一陣昏暗。 然而,再走了兩步,這陌生的街道又變回她熟悉無比的街道了。她又回到這鋪了石板的小巷子裡,那邊是擺放著青花瓷器和黃銅暖爐的老古玩店;再下一刻她就來到了這條有名的七曲八彎的街道,這裡有各式圓屋頂和尖頂。太陽在街上投下一條條粗粗的光影。這裡有出租馬車、遮陽篷和書店;穿黑衣長袍的老人袍子裡風鼓氣涌;穿粉色、藍色連衣裙的姑娘們婀娜漫步;戴草帽的小伙子們胳膊下夾著靠墊。一時間一切在她看來似乎都顯得陳腐、無聊、空洞。平日裡戴方帽穿長袍的本科生胳膊下夾著書,顯得傻裡傻氣。面帶兇相的老頭五官鮮明,樣子就如中世紀的神龍怪獸,刀砍斧削而成,顯得極不真實。他們全都像化裝打扮好了在表演各種角色,她想。此刻她站到了自家門前,等著管家西斯科克把腳從壁爐圍板上拿下來,然後搖搖擺擺地上樓。你怎麼就不能像個正常人一樣說話呢?他接過她的雨傘,如往常一樣嘟噥著天氣時,她想。 她緩慢地走上樓,兩條腿就像是灌了鉛,透過打開的窗戶和門,她看到平坦的草地、斜倚的樹木、褪色的印花棉布。她跌坐到床邊。屋裡很悶熱。一隻綠頭蒼蠅一圈又一圈嗡嗡鬧著;割草機在樓下的花園裡嗡嗡地工作。遠處的鴿子在咕咕低語——「鴿子咕咕,快來吃谷。鴿子咕咕」她眼睛半閉著。她感覺自己好像坐在一個義大利小旅館的陽台上。她父親正把龍膽草壓印在一張粗糙的吸墨紙上。下面的湖水在拍打著,令人頭暈目眩。她鼓起勇氣,對父親說:「父親……」他和藹地抬起頭從眼鏡上方看她。他的拇指和食指間捏著那小藍花。「我想……」她開始從坐著的欄杆上滑了下來。這時一聲鈴響。她站起身,走到洗手台邊。內莉會怎麼想呢,她想著,將擦得發亮的漂亮黃銅水罐傾斜著倒出水,把雙手浸入了熱水中。又是一聲鈴響。她走到梳妝檯前。從外面花園裡傳來的空氣里充滿了溫聲細語。木屑,她拿起梳子時想到,他頭髮上有木屑。一個僕人經過,頭上頂著一疊錫盤子。鴿子在咕咕叫著,「鴿子咕咕,快來吃谷。鴿子咕咕……」這時晚餐鈴聲響起。不一會兒她已經盤好了頭髮,扣好了裙子,跑下光滑的樓梯時,她把手放在欄杆上跟著滑動,就像她小時候匆忙時常做的那樣。他們都到了。 她父母都站在門廳里。一個高個子男人和他們在一起。他的長外衣飄揚了起來,最後一抹餘暉照亮了他親切、有權威的臉。他是誰?吉蒂想不起來。 「我的天!」他喊道,抬頭傾慕地看著她。 「是吉蒂,不是嗎?」他說。他拿起她的手,握了握。 「你長大了好多!」他嘆道。他看她的樣子仿佛看的不是她,而是他自己的過去。 「你不記得我了?」他又說。 「欽卡奇可!」她喊道,記起了一些童年的事。 「他現在是理察·諾頓爵士了。」她母親說,驕傲地在他肩上拍了拍。然後她們轉身走開了,因為先生們在大廳用餐。 真是乏味,吉蒂想;盤子裡的菜都半冷了。麵包不新鮮了,她想,切成一個個癟塌塌的小方塊;普雷斯特維奇排屋裡的歡樂還在她的眼前和耳邊。她環顧四周時,也承認府邸里的瓷器、銀器顯得十分高檔;而那裡的日本漆盤和畫作丑得嚇人,但這間餐廳,裡面懸掛著攀藤植物和有裂紋的巨大油畫,卻顯得十分昏暗。在普雷斯特維奇排屋,房間裡光線很足,鐵錘的敲打聲當、當、當,仍然在耳邊迴響。她看向窗外花園裡顏色正在褪去的植物。多少次她不斷萌生和童年時相同的願望,希望那棵樹或者躺倒或者站直,而不是斜倚著。倒沒有真正的下雨,但每當有風攪動月桂樹上厚實的枝葉,一陣陣白霧就似乎在花園裡飄來飄去。 「你沒注意到嗎?」馬隆太太突然問她。 「什麼,媽媽?」吉蒂問。她剛才沒在注意聽。 「魚肉里有奇怪的味道。」她母親說。 「我沒注意。」她說。馬隆太太繼續和管家說話。菜盤被換走,另上了一道菜。吉蒂並不餓。她咬了一口端到她面前的綠色甜點,然後這頓不算豪華的晚餐——菜品是頭晚的宴會上剩下的,成了女士們的晚餐——結束了,她跟著母親到了客廳。 她們倆單獨在客廳里時,房間顯得非常空曠,但她們總是坐在那兒。牆上的畫像似乎俯視著空空的椅子,而空蕩的椅子似乎在仰視著畫像。一百多年前掌管學院的老先生在白天時似乎瞭然無蹤,到了點燈時刻就回來了。他面色沉靜、堅毅,微笑著,特別像馬隆先生,而已經有一個畫框為馬隆先生備好了,本來也會被掛在壁爐後面。 「偶爾有個安靜的夜晚也算不錯,」馬隆太太說,「雖然福里普夫婦……」她戴上眼鏡,拿起《泰晤士報》,聲音消失了。這是她在一天工作後放鬆休閒的時刻。她掃讀著報紙的各個欄目,強壓住了一個小哈欠。 「他真是個有魅力的男人,」她翻看著出生公告和訃告,隨口說道,「不大可能會把他當作美國人。」 吉蒂回過神來。她正想著羅伯森一家,而母親談論的是福里普夫婦。 「我也喜歡她,」她貿然說道,「她很可愛,不是嗎?」 「唔,唔。我覺得她穿得太講究了。」馬隆太太乾巴巴地說,「還有口音——」她瀏覽著報紙,繼續說,「有時候我幾乎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吉蒂沒說話。在這一點上她們看法不同,當然在很多事上她們都看法不同。 突然馬隆太太抬起頭來: 「沒錯,我今早剛好和比格說起。 」她放下報紙,說。 「什麼,媽媽?」吉蒂說。 「這個人——頭條文章里的這個。」馬隆太太說。她用手指點了點。「『我們有著世界上最好的肉類、魚類和禽類,』」她讀著,「『我們卻無法從中獲利,因為我們沒有好廚師來烹飪它們』——這正是我今早和比格說的話。」她像平常一樣輕輕嘆了口氣。每當想要給別人留下好印象——就像對這些美國人一樣——就會出現狀況。這次出問題的是魚。她翻找著她的手工活兒,吉蒂拿起了報紙。 「頭條文章。」馬隆太太說。那個人說的幾乎總是她心裡想的東西,這讓她在這個似乎正變得更糟糕的世界上感到安慰,給她一種安全感。 「在嚴格執行學校考勤制度——如今已經得到全面貫徹——之前……?」吉蒂讀著。 「對,就是這個。」馬隆太太說,打開她的手工盒子找剪刀。 「『學生們能夠見識到大量的烹飪知識,儘管並不豐富,卻帶給他們基本的品位和認知。如今,他們除了讀書、寫字、算術、縫紉、編織,什麼都沒見過,什麼都不會做。 』」吉蒂讀著。 「沒錯,沒錯。」馬隆太太說。她展開一長條她正在做的刺繡活兒,她依照的是出自拉文納一座古墓的鳥兒啄食水果的圖樣。這是為備用的客房準備的。 這篇頭條文章洋洋灑灑、華而不實,讓吉蒂覺得很厭煩。她搜尋著報紙上的內容,想找點可能會讓母親感興趣的小新聞。馬隆太太喜歡在做手工時有人和她說話或者給她讀點東西,夜復一夜,她的刺繡活兒把餐後的閒聊編織成令人愉快的和諧時光。說說話,縫幾針,看看圖樣,換種顏色的絲線,再縫一會兒。有時候馬隆博士大聲朗讀詩歌——蒲伯、丁尼生。今晚她希望吉蒂能和她好好說會兒話。但她已經越來越意識到和吉蒂的溝通變得困難。為什麼呢?她瞥了吉蒂一眼。是哪裡不對?她猜想著。她又輕輕嘆了口氣。 吉蒂翻看著大幅的報紙頁面。綿羊得了血吸蟲病;土耳其人想要宗教自由;大選正在進行。 「格拉德斯通先生——」她開口說。 馬隆太太沒找到剪刀,這讓她有點煩悶。 「有可能又是誰拿走了?」她開口說。吉蒂伏到地板上找了找。馬隆太太在手工盒子裡搜尋著,接著她把手伸到坐墊和椅子框架間的縫隙里,結果不僅拿出來了剪刀,還拿出來一把已經不見了許久的珍珠母裁紙刀。找到了這個讓她更煩悶了。這證明了埃倫從來沒有好好整理過坐墊。 「在這兒,吉蒂。」她說。她們都不作聲了。如今她們之間總是有種侷促感。 「羅伯森家的聚會你玩得高興嗎,吉蒂?」她問,又繼續做她的刺繡。吉蒂沒有回答,她翻看著報紙。 「他們做了場實驗,」她說,「電燈的實驗。『可以看到,』」她讀道,「『明亮的燈光突然散發出有力的光線,穿過水麵直達到岩石。一切都被照亮,宛若白晝。』」她停下了。從客廳的椅子上,她看到從輪船上傳來的亮光。這時門開了,西斯科克手拿托盤走了進來,托盤裡放著一張字條。 馬隆太太拿起字條,無聲地讀著。 「無須回信。」她說。從母親的語調聽來,吉蒂明白有事發生了。她坐在那兒,手裡拿著字條。西斯科克關上了門。 「羅絲死了!」馬隆太太說,「表姨羅絲。」 字條攤開在她的膝頭。 「是愛德華寫來的。」她說。 「表姨羅絲死了?」吉蒂說。片刻之前她想的還是一塊紅色岩石上的亮光。如今一切都變得昏暗。時間停頓了,一片沉寂。她母親的眼睛裡含著眼淚。 「正是孩子們最需要她的時候。」她說,把手裡的針插進刺繡物件里。她開始慢慢把刺繡品捲起來。吉蒂疊起《泰晤士報》,放到小桌子上,她動作很慢,免得報紙發出噼啪聲。她只見過表姨羅絲一兩次。她感到無所適從。 「把我的記事簿拿來。」她母親最後說。吉蒂拿來了。 「我們得推遲周一的晚餐。」馬隆太太說,翻看著她記錄的約定事項。 「萊瑟姆家的聚會在周三。」吉蒂小聲說,看著她母親身後。 「我們不能把所有約會都延期。」母親尖利的說。吉蒂感到自己受到了指責。 還得寫信通知別人。她在母親的口述下寫著。 為什麼她總想要推遲所有的約會?馬隆太太看著她寫,心裡想著。為什麼她不再喜歡和我一起出去。她匆匆翻看著女兒拿給她的寫好的字條。 「你為什麼不能對這裡的事更用點心呢,吉蒂?」她把字條推開,急躁地說。 「媽媽,親愛的——」吉蒂說,她不想像平時那樣爭吵。 「你到底想做什麼呢?」她母親堅持說。她已經把刺繡活兒放到了一邊,她坐直了,看上去很有些讓人畏懼。 「你父親和我只希望你能做你想做的事。」她繼續說。 「媽媽,親愛的——」吉蒂又說。 「如果你不想幫我的話,你可以幫幫你父親。」馬隆太太說,「爸爸那天告訴我,你現在也不再去找他了。」吉蒂知道,媽媽指的是他的學院歷史。他曾提議過她可以幫幫他。她又看到墨水在流淌——她的胳膊笨拙地一掃——流淌過五代牛津人,把她父親精推細敲、辛苦寫作了相當時日的成果全都抹去了;她能聽到他一邊鋪上吸墨紙,一邊帶著慣常的謙恭的諷刺說道:「老天爺從沒想過讓你成為一個學者,親愛的。」 「我知道,」她歉疚地說,「我最近沒到爸爸那裡去。不過總是有事——」她猶豫著。 「那是自然,」馬隆太太說,「像你父親這個位置的人……」吉蒂沒說話。她們倆都無言地坐著。她們都不喜歡這種小爭吵,都討厭這種不斷再現的場景,可是這些似乎都是不可避免的。吉蒂站起身來,拿起她寫好的信,放到了門廳。 她想要什麼?馬隆太太心想,抬頭茫然看著牆上的畫。我像她這個年紀的時候……她想著,笑了。她還清楚記得像這樣的春夜在約克郡,坐在家裡,離任何地方都有好幾英里之遙。你可以聽到幾英里外馬路上的馬蹄聲。她還記得自己猛拉起臥室窗戶,向下看著花園裡黑乎乎的灌木叢,大聲喊著:「這就是生活嗎?」到了冬天下雪的時候,她還能聽見花園裡雪塊從樹木上突然落下的聲音。而吉蒂在這兒,住在牛津,住在世界的中心。 吉蒂回到客廳,微微打了個哈欠。她把手抬到臉邊,做了個無意識的疲乏的姿勢,這讓母親心裡一動。 「累了嗎,吉蒂!」她問,「真是漫長的一天,你的臉色不太好。」 「你看上去也很疲憊。」吉蒂說。 一陣陣鐘聲透過潮濕沉重的空氣傳來,一聲接著一聲,一聲蓋過一聲。 「去睡覺吧,吉蒂。 」馬隆太太說,「聽!十點鐘了。 」 「你不去睡覺嗎,媽媽?」吉蒂站在椅子邊,說。 「你父親還不會馬上回來呢。」馬隆太太說,又戴上了眼鏡。 吉蒂知道試圖說服她也是無益。這是她父母的生活中一個神秘的儀式。她俯身敷衍地輕觸了一下母親的面頰,這是她們倆唯一的親密表示。雖然她們非常喜歡對方,雖然她們經常吵架。 「晚安,睡個好覺。」馬隆太太說。 「我可不喜歡看到你的紅臉蛋沒了顏色。」她又加了一句,破例伸出胳膊抱了抱吉蒂。 吉蒂走後她靜靜地坐著。羅絲死了,她想——羅絲跟她差不多的年紀。她又看了一遍字條。是愛德華寫來的。她沉思著,愛德華,愛上了吉蒂,但她不知道自己是否願意讓女兒嫁給他。她想著,拿起她的針線。不,愛德華不行……年輕的拉斯瓦德爵士……這應該是樁不錯的婚姻,她想,倒不是我希望她擁有財富,也不是說我在意社會地位,她想著,給針穿上了線。不是,但他可以給她她想要的東西……是什麼東西呢?……是眼界,她認定,開始縫起來。她的思緒再次轉到羅絲身上。羅絲死了。羅絲和自己差不多的年紀。那天一定是他第一次向羅絲求婚,她想,我們在荒野上野餐的那天。那是個春日。他們坐在草地上。她能看到羅絲漂亮的紅髮上戴著一頂黑帽子,上面插著一根雄雞羽毛。她還能看到艾貝爾騎馬過來時羅絲臉上的潮紅,看上去十分可愛——艾貝爾的到來令他們出乎意料,因為他的駐地在斯卡伯勒,那是他們在荒野上野餐的那天。 阿伯康排屋的房子裡十分昏暗。裡面散發著春花強烈的香味。此時在門廳的桌上已經堆起了一個又一個的花圈,有好幾日了。所有的窗簾都拉著,在微暗中,鮮花閃著微光;門廳里散發著暖房般的強烈氣息。花圈一個接一個不停地送來。有百合花,花瓣上帶著一條條金色;有的花萼上帶著斑點,粘著花蜜;白色鬱金香、白色丁香花——各種各樣的鮮花,有的花瓣如絲絨般厚實,有的花瓣透明、薄如紙;全是白色的,紮成一束一束的,頭挨著頭,紮成圓形、橢圓形、十字形,總之看起來絕不像花。花圈邊附著鑲黑邊的卡片:「布蘭德少校及夫人沉痛悼念」「埃爾金將軍及夫人致以慰問」「蘇珊悼念最親愛的羅絲」。每張卡上都寫著一句話。 此時靈車已經到了門口,門鈴又響了。一個信差送來了更多的百合花。他站在門廳,舉帽致意,因為男人們正抬著靈柩艱難地走下樓梯。羅絲一身素黑,在保姆的提示下,走上前去,把她手裡的一小束紫羅蘭放到靈柩上。但當靈柩在懷特萊斯的僱工們傾斜的肩膀下搖擺著移往被陽光照亮的燦爛台階時,紫羅蘭滑落到了地上。一家人跟在靈柩後面。 這是個陰晴不定的日子,一片片雲影掠過,明亮的陽光投下燦爛的光輝。出殯的隊伍緩慢地行進著。迪利亞和米莉、愛德華坐進了第二輛馬車,她注意到對面的宅子都關上了窗簾,以示哀悼,但有一個用人在偷看。她也注意到其他人似乎都沒有看見她,他們都在想著母親。他們進到主街後加快了速度,因為到公墓還有很長一段距離。透過百葉窗的縫隙,迪利亞看到有狗兒在玩耍,乞丐在唱歌,靈柩經過時人們舉帽致意。但當他們坐的馬車經過之後,他們又都戴上了帽子。人行道上,男人們隨意、輕快地走著。商鋪里已經擺上了春裝,洋溢著歡快的氛圍;女人們停下來,看向櫥窗裡面。但他們整個夏天都只能穿黑色的衣服了,迪利亞想著,盯著愛德華墨黑的長褲。 他們幾乎沒有開口說話,即使有也只是客套的幾句,仿佛他們已經正式開始了葬禮儀式。他們之間的關係不知怎麼已經改變了。他們變得更加體貼周到,也變得多了些權力,好像母親的過世讓他們肩上擔負起了新的責任。但是其他幾個都知道該如何行事,只有她必須努把力才行。她一直置身事外,父親也是,她想。馬丁突然在下午茶時爆發出大笑,然後停下,面帶愧疚,她覺得,如果我們都誠實的話,爸爸也應該那麼做,我也應該那麼做。 她又瞥了一眼窗外。又有一個人舉起了帽子——一個高高的、穿著長禮服的男人,但她不允許自己在葬禮結束前想起帕內爾先生。 最後他們到了公墓。她在靈柩後面的小小人群中找到自己的位置,一起向教堂走去,她欣慰地發現自己心裡充滿了某種模糊的莊重的情感。人們站在教堂的兩側,她感到他們的眼光都在自己身上。儀式開始了。牧師,也是一位表親,宣讀悼文。頭幾句話傾瀉而出,美麗非凡。迪利亞站在父親身後,注意到他在努力打起精神,擺正肩膀。 「復活在我,生命也在我。」 這些日子以來她一直被禁錮在這半明半暗、滿是花香的房子裡,此時這些直言不諱的詞句讓她滿心狂喜。她能夠真真切切地感覺到,這也是她在心裡想過的話。可是,當表親詹姆士接著讀下去,有些東西溜走了。她的感覺模糊了。她沒法理解接下來的話。接著在悼詞中間再次迸發出熟悉的優美。「如草葉般倏然而逝,晨時碧綠茁壯,夕時刈割枯萎。」她能感受到其中的美麗,如音樂一般。可讀到這時表親詹姆士似乎匆忙起來,好像他對自己讀的東西並不怎麼相信。他仿佛從已知走向了未知,從相信走向了懷疑,就連他的聲音都變了。他看起來乾乾淨淨的,就像他身上的長袍一樣平整挺括。可他說著的話究竟是什麼意思呢?她放棄了。一個人或者理解,或者不理解,她想。她的思緒遊蕩起來。 但是在結束之前我不會想他的,她看到在身邊一個平台上站著的一個高個子男人舉起了帽子,她想。她把眼光凝聚到父親身上。她看著他拿著一大張白手帕,在眼睛上拍了拍,然後放回了口袋;接著他又抽出手帕,又輕輕拍了拍眼睛。說話聲停止了,他最終把手帕放進了口袋。他們全家人——小小的一群人,再次在靈柩後聚集起來,兩側的黑衣人站起身來,看著他們,讓他們先走,然後跟在後面。 柔和潮濕的空氣再次將含有葉香的氣息吹送到她臉上,她感到一種慰藉。然而她又到了外面,她又開始注意到各種東西。她注意到送葬隊伍的黑馬用蹄子刨著地面,在黃色碎石路上刨出一個個小坑。她想起她聽說過葬禮上的馬都來自比利時,都非常惡毒。它們的樣子就很惡毒,她想;它們的黑脖子上滿是星星點點的白沫——她又回過神來。他們拖拖拉拉地一兩個人為伍地沿小路走著,直到來到一個新挖出的黃土堆,旁邊是一個深坑;她再次注意到挖墓的人站在稍遠稍後的地方,手裡握著鐵鍬。 有一會兒什麼都沒發生,人們陸陸續續地到來,找好自己的位置,高高低低地站著。她看到一個看上去窮困破爛的女人在外圍徘徊,她努力回想是否是某個老僕人,但想不出一個名字。迪格比叔叔——父親的弟弟,就站在她對面,雙手端著他的高帽子,就像是端著一艘神聖的船艦、一個墓葬儀式的象徵。有些女人在啜泣,但男人們沒有;她注意到男人們是一種姿勢,女人們又是另外一種。然後一切又從頭開始了。精彩的音樂如一陣風般拂過:「人為婦人所生。」葬禮已經重新開始了,他們再次聚集在一起,聯合在一起。家人們朝墓邊擠近了一點,緊緊盯著靈柩,靈柩光滑閃亮,裝著黃銅把手,躺在土裡,等著被永遠地埋葬。它看起來太新了,不像要被永遠埋葬的樣子。她緊緊地盯著墓穴裡面。母親就躺在那兒,在那個棺材裡——那個她曾如此愛過也恨過的女人。她感到眼前發花。她擔心自己會暈倒,但她必須得看著,必須感受著,這是留給她的最後的機會了。泥土開始落到棺材上,有三顆小圓石落到堅硬發亮的表面上;土落下的時候,她被一種持續不斷的感覺掌控,那是生與死交融、死化而為生的感覺。因為在她看著的時候,她聽到了麻雀的嘰啾聲,一聲快似一聲;她聽到遠處車輪滾滾,一聲響似一聲;生活越走越近…… 「我們衷心地感謝您,」那聲音說道,「因為您願意將我們的姐妹拯救出這悲慘的罪惡世界——」 天大的謊言!她心裡喊道。該被詛咒的謊言!他從她心裡搶走了唯一真實的情感,他毀了她唯一頓悟的時刻。 她抬起頭來。她看到莫里斯和埃莉諾並肩站著,他們的臉模糊不清,鼻子發紅,眼淚正在流淌。而她的父親如此呆板僵硬,她簡直要抑制不住大笑起來。沒人會那樣感覺的,她想。他做得太過了。我們沒人有任何感覺,她想,我們全都在偽裝。 人群開始動了起來,已經無須再強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了。人們朝不同方向漫步而去,現在也無須再組成隊伍。三三兩兩的人們聚在一處,人們在墓冢間握手致意,有點偷偷摸摸地,甚至還笑著。 「你能來真是太好了!」愛德華說,和老詹姆士 ·格拉哈姆爵士握著手,爵士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她是不是也該去感謝他呢?在墓地里很難去這麼做。這已經成了一個被掩蓋的、不那麼明顯的在墓地里的早晨聚會。她遲疑著——她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該做些什麼。父親已經走了。她回頭看著。挖墓的人已經走到了前面,他們正把花圈一個疊一個地整齊地堆起來;那個徘徊著的女人已經加入了他們,她正俯身看著卡片上的名字。葬禮結束了,天空正下著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