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園詩話 · 前  言

袁枚 《隨園詩話》
本書是清代影響最大的一部詩話。其體制為分條排列,每條或述一評,或記一事,或采一詩(或數詩),乃隨筆式。本書的編撰,旨在倡導性靈說詩論,以反對乾隆詩壇流行的沈德潛格調說與翁方綱以考據為詩的風氣。本書於作者辭官後開始編撰,正編成書於乾隆五十五年(1790),由畢沅等資助付梓。補遺則寫至作者病故為止,成書於嘉慶年間。 本書主要價值在於其所闡述的性靈說詩論。其涵義是從創作的主觀條件出發,強調創作主體必須具備真情、個性、詩才三方面要素。性靈說的真情論主張:一、真情乃詩人創作的首要條件,所謂「詩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也」(卷三),「赤子之心」即性靈、真情。二、真情是詩歌所表現的主要內容,所謂「自《三百篇》至今日,凡詩之傳者,都是性靈,不關堆垛」(卷五)。三、以真情感人是詩的主要審美功能,所謂「聖人稱:『詩可以興』,以其最易感人也」(卷十),此論乃針砭沈德潛的「詩教」說。性靈說的個性論主張:一、詩人須具個性,故稱「作詩,不可以無我」,「有人無我,是傀儡也」。(卷十)「我」即獨具的個性。二、藝術創作須有獨創性,既不囿於古人,亦不盲從流俗,「要之,以出新意、去陳言為第一著。」(卷六)三、反擬古、反格調:「明七子論詩,蔽於古而不知今」(卷三),「專唱宮商大調,易生人厭」(卷四),此說亦批判了明七子的後繼者沈德潛。性靈說的詩才論主張:一、詩人創作須具備特殊才能。「性靈」的本義即指人靈智的本性,故亦稱靈性。袁枚論詩則有「筆性靈」、「筆性笨」之分。(見《補遺》卷二)「筆性靈」則有詩才,乃針對翁方綱以考據為詩而發的:「經學淵深,而詩多澀悶,所謂學人之詩,讀之令人不歡。,』(卷四)二、詩人創作時產生靈感現象。首先,靈感降臨時詩人處於藝術思維的高潮,「興會所至,容易成篇」(卷二)。其次,靈感持續時間甚短,不易把握,當「興會已過」,化「千萬力氣」亦不易再得。 (見卷三)最後,靈感的偶然性與必要性相統一。書中引唐詩喻之:「盡日覓不得,有時還自來。,,(卷二)三、藝術表現須自然天成,因此推重「天籟最妙,,(《補遺》卷五);即使對素材提煉加『亦須不露斧鑿痕跡。四、詩歌形象要生動、靈活、有趣。書中引證楊萬里語「風趣專寫性靈」(卷一),又一再標舉「生氣」、「生趣」(《補遺》卷三),旨在倡導以生動風趣的形象抒寫性靈。本書的精華在於「話」』而基礎卻在於「詩」,故書中採錄了大量印證詩論的作品,不拘時代、流派,不拘作者身份、性別,尤可稱道者是閨秀之什頗多。本書亦有不少詩壇掌故、詩歌本事、詩人軼事的記載,雖不無庸俗之處,但可見乾隆文化狀況的一個側面。 本書所倡導的性靈說於康乾詩壇王士鎮神韻說、沈德潛格調說、翁方綱肌理說之外,獨開生面,別樹一幟,江南江北靡然從之,並集結起性靈詩派,為反擬古、反考據為詩及使詩歌回歸抒寫真性情的軌道上來作出重要貢獻。對於本書,長時間毀譽不一。錢鍾書評本書「往往直湊單微,雋諧可喜,不僅為當時之藥石,亦足資後世之攻錯」(《談藝錄》第195一196頁,中華書局1984年版),不失為公允之論。 本書正編最早版本為乾隆五十五年(1790)隨園刻本,補遺為嘉慶年間隨園刻本。後來光緒十八年(1892)上海圖書集成局的《隨園三十六種》、宣統二年(1910)上海鴻文書局的《隨園三十八種》、民國上海掃葉山房的《隨園全集》排印本均收此書。此外坊間亦有單刻本,如民國三年上海寶齋書局有石印本《增圖隨園詩話》,附八幅插圖。建國後有人民文學出版社1960年版顧學頡的校點本,1982年重印時又附錄了滿族人伍拉納之子《批本隨園詩話》批語及冒廣生、張爾田之跋語等資料,成為通行本。1993年江蘇古籍出版社出版由筆者主編的校點本《袁枚全集》,對《隨園詩話》重新校點,1997年再版曾作修訂。 《袁枚全集》校點本《隨園詩話》,以嘉慶隨園藏版本為底本,參校了《隨園三十六種》本、《隨園三十八種》本、顧學頡校點本等多種版本。本書採用簡體橫排,以1997年版《袁枚全集》校點本為基礎,並參校民國十二年上海會文堂書局本(本書按語簡稱「民國本」),對全書重新校點,精益求精。但「校書真覺掃猶多」,金無足赤,差錯與不足之處,期望廣大讀者指正。 王英志 1999年10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