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園詩話 · 補遺 卷二

袁枚 《隨園詩話》
一 福建高南疇觀察,官江南時,與余交好。遭患難後,三十年不通音問。庚戌秋,其子竹筠袖詩相訪。《壽陽》云:「陟險攀藤上,呂曉勢百尋。路危遲馬步,峰峻怯人心。殘夢扶鞍續,愁懷對月深。前程都莫辨,雲霧濕衣襟。」《青玉峽》云:「人隨飛鳥渡,僧帶斷雲來。」《平山堂》云:「紫蝶緩隨人影去,綠楊低護畫船行。」皆佳句也。嗚呼!余見公子時,年才六七,方疑流落何所,而竟能清詞麗句,卓然成家;可謂佳公子矣! 二 吾鄉金江聲觀察有句云:「蕭寺秋聲流夕磬,酒樓紅影上春燈。」陽湖楊宇昭有句云:「滿林黃葉通樵徑,繞郭紅燈半酒家。」 三 余丙辰入都,胡稚威引見徐壇長先生,己丑翰林,年登大耋,少游安溪李文貞公之門,所學一以安溪為歸。詩不求工,而間有性靈流露處。《贈何義門》云:「通籍不求仕,作文能滿家。坐環耽酒客,門擁賣書車。」真義門實錄也。《幽情》云:「酒伴強人先自醉,棋兵舍己只貪贏。」《安居》云:「入坐半為求字客,敲門都是送花人。」亦《圭美集》中出色之句。 四 溧陽彭賁園先生,素無一面,寄《雲溪詩集》見示。有筆有書,亦唐亦宋,不愧作者。佳句如:《雨阻淮上》雲;「春氣勒堤柳,水光團野煙。」《舟中》云:「長河欹枕過,片月貼帆飛。」《劍津》云:「早知神物終當化,何似豐城便永埋?」《無題》云:「月展璧輪宜喚姊,風吹池水最干卿。」皆妙。又《接家書》云:「有客來故鄉,貽我鄉里札。心怪書來遲,反覆看年月。」只此二十字,寫盡家書遲接之苦。先生名光斗,出仕閩中。 五 某有句云:「落月鋪滿地,秋聲尋到門。」余愛其中一「尋」字。因憶厲太鴻有「明月出樹如相尋」,七字亦復相同。 六 武陵胡少霞蔚老於蓮幕,死後,雲南彭竹林明府鐫其《萬吹樓遺稿》付余曰:「此少霞一生心血,先生為存其人,可乎?」余錄其《渡口》五絕云:「渡口秋來樹,迎風葉葉黃。懷人相望久,猶道是斜陽。」《和史梧岡》云:「蓬萊回首隔山河,王子吹笙帝子歌。聞說長春在天上,春秋應比世間多。」 七 蘇州汪山樵明府,獻《聖祖南巡》詩,蒙召入南書房。一日,聖祖坐內廷,取榻上冊顧諸臣曰:「卿等試看此冊:是何人筆墨?」皆奏曰:「似翰林陳邦彥。」上笑曰:「非也。此是邦彥內弟汪俊所書,詩字俱佳。」其受知如此。旋出宰醴泉,以詩酒罷官。余在薛生白家,與同宴集,來往甚歡,欲覓其遺稿,竟不可得。近見少霞有懷汪一絕云:「幾年著作直承明,萬壽詩章御榻橫。曾說九重親賞識,是何年少有韓擁!」 八 宜興儲玉函太守,同年梅夫之從子也。詩筆與其弟玉琴相似,而尤長於五言。{過舅氏別業》云:「乞墅歡游地,重來舊業存。敲冰進孤艇,曝日聚閒門。林影深藏屋,湖光冷逼村。廿年人事改,昔夢向誰論?」佳句如:「竹陰清石磴,花色淡秋衣。」「遠鍾清過水,深竹暮連山。」又:「春煙浮綠野,夜火滿丹陽。」對仗亦巧。 九 桐城李仙芝,自稱抱犢山人,館方氏一梅齋;夜半關門,宿鳥驚噪,因得「推窗驚鳥夢」五字,以為似賈浪仙。然終未成篇也。又隔五年,為山館蟲聲棖觸,方足成一律雲;「宵深寒氣重,山館劇淒清。夜月猿僵臥,秋螢鬼擁行。推窗驚鳥夢,就枕聽蟲聲。寂寂孤燈燼,匡床已二更。」又,《客金陵見新燕有感》云:「尋巢擇室幾經春,故國烏衣夢想頻。上苑喬林遷不到,生成薄命是依人。」其寓意亦可悲矣! 十 對聯之佳者:趙雲松見贈云:「野王之地有二老;北斗以南止一人。」龍雨蒼見贈云:「羲皇以上懷陶令;山水之間樂醉翁。」余《自題》云:「讀書已過五千卷;此墨足支三十年。」黃浩浩嘯江有句云: 「花怯曉寒思就日,柳搖春夢欲依人。」胡蛟齡蔚人有句云:「前山暖日如修好,昨夜狂風尚賈余。」俱新。 一十一 諸襄七檢討性情迂傲,有弟子求題圖,先生開卷,見齊次風侍郎、周蘭坡學士先題矣,心有所忮,大書曰:「齊大非吾偶,周衰尚有髭。兩人都已寫,何必我題詩!」凡藥之登上品者,其味必不苦:人參、枸杞是也。凡詩之稱絕調者,其詞必不拗:《國風》、盛唐是也。大抵物以柔為貴:綾絹柔則絲細熟,金鐵柔則質精良。詩文之道,何獨不然?余有句云:「良藥味不苦,聖人言不腐。」 一十二 常州呂映薇秀才,邀人作《簾鉤》詩。首唱云:「榮戟深深鉤影微,玉竿又上綺窗衣。呢喃燕語窺巢入,溶漾絲牽入戶飛。十里釵鑷攀絡索,一廳燈燭落珠璣。嚴公幕下憐才甚,三掛冠巾是也非?」 一十三 吳穀人太史云:「縱殊畫向鴉叉展,宛似書摹蠆尾成。」秦端崖太史云:「游空半學魚抽乙,倒掛真疑鳳是麼。」吳古然雲;「眼於檻外看麼鳳,手出樓頭見美人。」又,穀人云:「分明賭酒曾籠袖,仔細抬頭怕礙冠。」皆可謂工矣! 一十四 乾隆庚戌五月二十六日,直隸完縣有一產四男者,大吏奏聞。秦西岩觀察賦詩云:「一胎不數三丁異,八士何難兩乳成。」 一十五 丙戌,方比部坳堂昂見訪隨園,留詩一冊而去。其《感懷》云:「蓑衣翡笠愧坡仙,放浪慵營洛下田。過眼功名花在鏡,驚心歲月箭離弦。鬢毛短處人應笑,髀肉生時我自憐。多謝長征識途馬,也如名將歷幽,燕。」通首氣格雄渾。與高東井交好,贈云:「貧多遊覽懷應壯,少不窮愁句自工。」 一十六 真州張湖字愚谷,詠《落葉》云:「曾為上古衣裳用,莫道闌珊是棄材。」此意古人未道。 一十七 雲南離中國七千餘里,而近日文章之士甚多,以彭氏一門為最。香山令彭少鵬、名翥者,在肇慶受業於余,曾載其佳句入《詩話》矣。今秋以獲海盜,保薦入都,過金陵,宿山中三日,購書一船而行。其人弱不勝衣,而擒盜入洋,乃有餘勇。余為驚喜,贈七古一章,載入集中。彭《獅子洋》云:「到此疑無岸,飄然天際行。珠光隨月滿,水氣與雲平。猛虎原名鎮,蓮花別有城。一聲秋夜笛,吹動故鄉情。」《澳門》雲;「天上風雲全護水,海中村落總依山。」他如:「濤聲歸壑急,海艇擱沙多。」無雲天水合,有月海山清。」「舟行未雨前,日落無人處。」皆奇境也。見訪雲;「升堂由也果,今日到隨園。」用《論語》,甚趣。其族人彭印古亦有句云:「雲深都失路,葉落不藏村。」「竹里敲詩隨鶴步,花間鼓瑟與魚聽。」「窗橫野色雲千里,松帶濤聲水一樓。」俱妙。少鵬同舟有蘇君名桷者,亦詩人也。《昆明旅次》云:「山光臨坐暗,湖氣入門涼。」《冬夕》云:「舉步霜月中,人寒影亦濕。」又有昆明翰林錢君名灃者,《留宿李氏小飲》云:「二麥將枯老卻春,南郊遍訪葛天民。九年不共尊前飲,再宿猶疑夢裡身。門接山光來異縣,牆分花氣與芳鄰。蓬瀛故事休誇說,看取風前兩鬢新。」 —十八 趙州龔簪岩名錫瑞者,工古樂府及七言長句。《龍尾關》云:「龍尾關前水,年年帶雪流。如聞天寶卒,永恨國忠謀。蜀道倉皇幸,冰山頃刻休。余兵二十萬,白骨竟誰收?」自注云:「唐時高仙芝攻大食國,安祿山討奚契丹,楊思勖討叛蠻,各喪師數萬,故及之。」又,《游飛來寺》云:「孤月晴翻江影動,亂松寒送雨聲來。」《悼亡》云:「鬼燈如見通宵績,故突猶疑帶病炊。」淚下憐余如隔世,掛遺驚汝尚持家。」贈某雲;「從戎二十執戈殳,百戰餘生膽氣粗。飲馬長江休照影,恐驚霜雪上頭顱。」 一十九 周中翰青原娶沈氏,為蓮花廳沈司馬之長女;常來隨園看花,貌明秀而性和婉,不愧名家女,不知其能詩也。歿後,其子之桂從故簏中,檢得其《思歸》云:「東風吹恨幾時消?春水連天又長潮。自嘆不如樑上燕,一年一度也歸巢。」《初晴》云:「晚霞紅映碧窗開,雁字搖空入鏡台。漸遠不知何處去,化為雲氣過山來。」 二十 每過池上,見楊柳向人低折;游山見紅牆,必是僧寺:皆眼前事也。真州李秀才濂有句云:「往來恰怪沿堤柳,低舞成行欲拜人。」又曰:「約略招提前面是,淡金塔影淺紅牆。」 二十一 錢辛楣少詹序馮畹廬之詩曰:「古之君子,以詩名者,大都自抒所得,而非有意於求名;故一篇一句,傳誦於士大夫之口。後人薈萃成書,而集始名焉。南齊張融自題其集,有《玉海金波》之名。五代和凝鐫集行世,人多笑之。近世士人,未窺六甲,便制五言。又多求名公為之標榜,遂梓集送人。宜於詩學入之不深,而可傳者少。」 二十二 畹廬者,姓馮,名懷朴,躬耕於太倉之璜徑;歿後,其詩始出。《舟中書所見》云:「進鮮河裡布帆飛,秋水清漣鱸鱖肥。掠鬢漁娃都帶濕,太湖風雨打漁歸。」五言云;「遠水籠煙闊,江天壓樹低。」飢年憎閏月,病叟厭餘生。」懶僧遲見客,冷寺早鳴蟲。」題《韓文公集》云:「一檄投溪旋徙窟,聽言猶覺鱷魚賢。」託詞冷雋。又,「客與寒潮共到門。」七字亦佳。 二十三 太倉又有許培秀者,《題畫》云:「垂柳罨晴煙,微風揚飛絮。一帶綠陰濃,鶯啼不知處。」末二句,是聞鶯真境界,非身歷者不知。又《望月》云:「但覺溪光白,不知新月生。」《得友人信》云:「曉起聞啼鳥,書來正落花。」 二十四 七夕詩最多。家四妹棠云:「匆匆下顧塵寰處,如此夫妻有幾家?」近見休寧陳蕙畹湘有句云:「天孫莫尚嫌歡短,儂自離家已五年。」俱有情致。陳又有句云:「蛛網蒙飛絮,蜂須掛落紅。」隔岸炊煙起,柴門牧笛歸。」《楊花》云:「無賴喜遮遊客面,多情時入酒人家。」 二十五 蕪湖有鍾姓女子,名睿姑,字文貞,能詩,能畫,能琴,兼工時文,受業於寧孝廉楷。陪其師遊冶父山雲;「筍輿重去訪名山,楓葉才紅綠未斑。自把瑤琴傍溪樹,乘風一奏白雲間。」無梁殿冷石門秋,鑄劍池空水不流。苔蘚照人心自古,滿天晴雪落峰頭。」樹里湖光一鏡開,水精宮外有樓台。散花不到維摩室,親捧雲珠供佛來。」寧故宿學之士。余宰江寧時,與秦大士、朱本楫諸公,受業門下。五十年來,群賢亡盡,而寧年八十,巍然獨存,又得女弟子以衍河汾一脈,亦衰年聞之而心喜者也。 二十六 海鹽崔應榴秋谷《吳江夜泊》云:「小驛柝初起,孤篷月已上。漸息人語喧,微聞水聲響。」《真州客夜》云:「凍雨欲歇聲漸微,窺窗殘月揚清輝。此時有酒不成醉,明日無風那得歸?江水翻翻自北上,秋鴻一一皆南飛。矢歌未闋雞報曉,滿庭白露沾我衣。」 二十七 壬寅春,余游黃山,路過貴池昭明太子廟,有新撰碑文甚佳,末署名者為邑宰林夢鯉。其文古雅,似出六朝高手。乃拓其文以歸,遍問何人秉筆,絕無知者。庚戌夏間,在蘇州,門生顧立方敏恆作府學廣文,來見,出示古文四篇,其首篇即《昭明太子碑》。余不覺狂喜,自誇老眼之非花。 二十八 尹文端公病重時,有人以《秋雨殘荷圖》求題。公題云:「秋雨滿池塘,殘荷委流水。可憐君子花,衰來亦如此!」題畢,噓唏再三,未五日而卒。公諸子皆能詩。四公子樹齋以蔭得官,有句云:「三代簪纓承雨露,一家機杼織文章。」三公子兩峰以科名起家,詠《獨秀峰》云:「千丈芙蓉拔空起,為山原不藉丘陵。」文端公見而笑曰:「三兒以我為丘陵乎?」 二十九 徐上舍濤,吳江人,號江庵,少倜儻不羈。長於近體。《贈龍雨樵明府》云:「客來風簟尋琴譜,人到公庭乞法書。」龍頗重之。又,《題清霧瑤台》云:「石欄屈曲路橫斜,流水空山見落花。貪逐胎仙過橋去,不知涼露滿輕紗。」《病中與郭頻伽秀才鄧尉探梅》雲;「今朝尋花將命乞,呼童荷鍤隨我行。死便埋我梅花下,君為立石題我名。後之游者考歲年,手摸其文笑且顛。咄哉此子本多病,不死牖下死花前。」果以是年不起。 三十 謝康樂詩;「干岩盛阻積,萬壑勢縈迴。」李白詩:「千岩泉灑落,萬壑樹縈迴。」二句不但襲其意,兼襲其詞。以太白之才,豈肯蹈襲前人?因其生平最喜謝詩,故不覺習而不察。杜少陵平生最愛庾子山,故詩亦往往襲其調,如「風塵三尺劍,社稷一戎衣」之類,不一而足。 三十一 余每出門,或遠行數千里之外,撒手便行,無繫戀之意。及在客邊住久,到歸家時,賓朋相送,反覺難堪。興化任進士大椿有句云:「放船歸思減,久客別人難。」 三十二 新安王勛,字於聖,精於醫理。章淮樹觀察因其長子病重,延之診視。夫人吳氏順便請其按脈。王曰:「長郎胎瘧,無妨也。夫人脈已空矣,明年三月,恐不能過。」時夫人方強健,聞其言,以為詛咒,群笑而罵之。到期,竟如其言。余患腹疾,訪之揚州,蒙其以師禮相事,秤藥量水,有劉真長之風。出乃父槐亭森詩見示,錄其《新年到家》云:「水陸因由臘及春,到家重慶履端辰。漫談別後風霜苦,且放尊前歲月新。昨日尚為羈旅客,今宵才屬自由身。梅花不是因寒勒,有意含香待主人。」《遣興》云:「野花村酒堪娛性,山月溪風亦解懷。莫使寒梅和露菊,年年含怨望書鞋。」二詩頗見性情,他作未能稱是。初,於聖之意,欲梓乃父全稿。余止之曰:「槐亭集非不清妥,但無甚出色處。雖付棗梨,無人耐看。不如提取佳者入《詩話》中,使人讀而慕思,轉可不朽。」 廬江胡夢湘孝廉,沈本陛秀才之甥也,名光榮。早歲能吟,《歸雁》云:「雲淡影相失,月明聲更稀。」《秋夜》云:「雁來月夜關河冷,秋到江城枕簟知。」《懷人》云:「繞徑蛩聲人跡少,一庭煙散月明多。」可謂何無忌酷似其舅。 三十四 顏古翁詩,對仗最工,有不可磨滅者,如「天哀孝婦三年旱,山畏愚公一夕移」、「門羅將相文中子,例變《春秋》太史公」之類。 三十五 吾鄉鮑以文廷博,博學多聞,廣鐫書籍,名動九重;不知其能詩也。余偶見其《夕陽》二十首,清妙可喜,錄其一云:「一匝人間夕又朝,晚來依舊滿閒寮。疏分霜葉秋容淡,細點征帆別思遙。淡淡欲隨城角盡,明明還帶酒旗搖。迷藏慣匿西樓影,不似春愁不肯消。」其他佳句,如:「馬上看山多倦客,溪邊掃葉有閒僧。」問誰閒袖遮西手,老我空懷再少心。」「遠引鍾來雲外寺,漸分燈上酒家樓。」「願得少留牆一角,悔教高臥竹三竿。」「不愁一去蹤難覓,卻恐重來事轉生。」「山外有山看未足,幾回倚杖立衡門。」皆妙絕也。可稱古有 「鮑孤雁」,今有「鮑夕陽」矣。 三十六 異域方言,采之入詩,足補輿地誌之缺。古人如「鯫隅躍清池」、 「誤我一生路里采」之類,不一而足。近見梁孝廉處素履繩《題汪亦滄〈日本國神海編〉》云:「貢院繁華系客情,朝朝應辦幾番更。筵前只愛紅裙醉,拽盞何緣號撒羹。」貢院」者,館唐人處也。佐酒者號 「撒羹」。「蠟油拭鬢膩丫鬟,妾住花街任往還。那管吳兒心木石,我邦卻有換心山。」妓所居處山名「換心山」。「十幅輕綃不用勾,倩圍夜玉短屏幽。通宵學枕麻姑刺,好向床前聽鬥牛。」其俗以木為枕,號「麻姑刺」,直豎而不貼耳,故至老不聾。李寧圃太守《潮州竹枝》云:「銷魂種子阿儂佳,開袱千金莫浪夸。高卷篷窗陳午宴,爭夸老衍貌如花。」六篷船幼女呼「阿儂佳」。梳籠謂之「開袱」。幼女梳籠,以得美少年為貴,不計財帛。呼婿曰「老衍」。李公《竹枝》,亦有都知錄事之不可不記者,以其人皆有可取故也。其一云:「金盡床頭眼尚青,天涯斷梗寄浮萍。紅顏俠骨今誰是?好把黃金鑄阿星。」幕客某,流落潮陽,魏阿星時邀至舟中,供給備至,五年不衰;病癒,復資之赴省。又十年,攜重貲復游於潮,時星已色衰,載客他往。某居潮半載,俟星歸,酬以干金,為脫噩籍。其二雲;「艷說金姑品絕倫,阿珠含笑復含顰。道儂也有冰霜志,要待蓬萊第二人。」金姑,即「狀元嫂」。阿珠,亦一時尤物。有數貴官,艷稱 「狀元嫂」卓識堅操,人所不及。阿珠笑曰:「妾貌雖遜金姑,而志頗向之;惜未遇榜眼、探花耳。」其三云:「日向船頭祝逆風,青溪三宿藥爐空。星軺不許騎雙鳳,卻悔腰間綬帶紅。」某學使惑於大風、小風,自潮至青溪六歹里,緩其程至十餘日;抵岸,又託病,在船三宿而後去。二風亦為之臥病經年。其四云:「除卻蕭郎盡路人,寶兒憨態最情真。新詩便是三生約,炯炯胸前月一輪。」湖州某與寶娘交好,特為鑄鏡一枚,鐫其定情詩於背。寶娘日夜佩之。 三十七 呂耜堂客分宜,見《嚴氏家譜》載:世蕃有兄,名世藍者,家居不仕,睦鄰敦族,後不罹於禍。今之子孫,皆其苗裔也。梁孝廉過而吊之云:「兄豈難為非競爽,子能不肖始稱賢。」 三十八 考據之學,本朝最盛。然能兼詞章者,西河、竹坨二人之外無餘子也。近日處素、諫庵兩昆弟,頗能兼之。處素將至長沙,遇順風,云:「江天如拭晚成晴,帆飽舟輕浪不驚。斜日風回草(按:民國本「風回草」作「漸從鴉」。)背落,殘霞猶映樹邊明。飯丸烏接神應助,沙觜風回草有聲。頻向篙工問前路,煙中指點武安城。」其他,五言如:「怪松連石長,歸鳥雜雲飛。」星低疑在岸,月近總隨船。」談淡蟲語續,人靜鼠聲來。」「浪花入船窗,添我硯池水。」七言如:「星光墮水白於月,樹色粘雲暗似山。」荒寺鳴鐘驚鷺起,孤村喚渡少人應。」皆妙。 三十九 泰州宮霜橋善畫能詩。余在李明府屏上,見其《秋夜寄友》云: 「新涼如水撲簾勾,唧唧蟲聲動旅愁。人到饑寒才作客,樹無風雨不成秋。靜聽砧杵催長夜,誤煞關河說壯遊。正是相思無著處,一聲征雁下西樓。」又,《新柳》云:「青未能牽花市鳥,綠將扶出酒家簾。」 四十 己酉二月十一日,余平晝無事,翻閱近人詩集。正看青陽沈正侯詩未三頁,閽者來報:正侯與僧亦葦到矣。余為驚喜:信文章之真有神也。沈呈新作。余愛其《貴池道中》云:「雲遮山入夢,風急鳥移家。」「貪睡每教兒應客,好吟且聽婦持家。」《登攝山》云:「誰雲攝山高?我道不如客。我立最高峰,比山高一尺。」《聽琴》云:「花含簾外笑,鳥歇樹頭音。」不料別來七年,詩之進境如此。 四十一 戊申冬,余訪明竹岩新於武佑場,盤桓三日,極唱酬之樂。追思二十年前,其尊人作江寧方伯,彼此置酒看花,忽忽如夢。惜其弟鐵崖亨中年徂謝,余將作哀詞以挽之,惜無事實,故匆匆尚未暇也。錄其《青冢驛夜行》雲;「空山夜靜悄無聲,皓月霜天分外清。習慣渾忘身萬里,途長不覺漏三更。寒星天際時時換,道中竟日所行,多「之」字路。積雪懸崖處處明。歷盡高寒清到骨,人生幾個隴西行?」竹岩尤長於言情,《寄內》云:「料得深閨應有夢,計程先我到遼西。」「細字含情臨洛浦,新詩掩卷愛《周南》。」俱秀雅可誦。 四十二 湖州姜秀才宸熙,號笠堂,《浮萍》詩云:「春水方三月,楊花又一生。」《晚眺》詩云:「晚煙都在樹,春雨不離山。」《歲暮》詩云:「睡重知春近,人忙覺歲殘。」贛州太守張公,為余誦之。 四十三 「扶桑影里看金輪」,宋文丞相詩也。如皋范秀才昂千賦得此句云:「極目萬山猶拱宋,蹉跎一霎恐移陰。」頗寫得出忠臣心事。 四十四 蘇州桃花塢有女子,姓金名兌字湘芷者,諸生金風翔女也,年甫十三。有人錄其《秋日雜興》云:「無事柴門識靜機,初晴樹上掛蓑衣。花間小燕隨風去,也向雲霄漸學飛。」「秋來只有睡工夫,水檻風涼近石湖。卻笑溪邊老漁父,垂竿終日一魚無。」 四十五 婺源洪丹采朝陽詠《長干塔》云:「渾疑天柱從空降,欲信雲梯可上行。」二句殊雄偉。倪司馬春岩詠《里湖》云:「段橋合是兒家住,湖水當門作鏡奩。」二句殊清麗。 四十六 揚州諸生張本,字友堂,為山長趙雲松所賞。張《贈山長》云: 「可能當得逢人說,從此專為悅己容。」蘇州詩人方大章因劉霞裳而來受業,《贈霞裳》云:「扶持玉局尋花杖,接引龍華會上人。」 四十七 上海曹錫辰眉毫盡落,曹贈眉以詩云:「汝能速反乎?吾將報汝以揚伸卓豎,誓不與汝以顰蹙低攢。汝來否乎?吾將遲汝於天台、雁宕之間。」 四十八 詩能入人心睥,便是佳詩,不必名家老手也。金陵弟子岳樹德滋園,初學為詩,《銅陵夜泊》云:「櫓聲乍住月初明,散步江皋宿雁驚。忽聽鄰舟故鄉語,縱非相識也關情。」《古寺》云:「寺荒僧去鍾猶在,碑老苔生字半存。,』叫\艇》云:「滿載誰知都是月,輕飛始信不關風。」其弟樹仁,字樂山,亦能詩,《題隨園》云:「依山偶蓋看花樓,樓上看花五十秋。到此任為門外客,匆匆行過也回頭。」《曉步》云:「黃鸝啼破綠楊煙,喚醒東風二月天。宿露欲唏雲氣散,斬新山色到人前。」「日日循途自往還,胸中繪得好溪山。今朝貪看沿堤柳,走過平橋錯轉彎。,』《春閨》云:「吟罷伊誰共唱酬?金爐香燼漏聲稠。侍兒俯仰偷眠態,似向燈旁暗點頭。」 四十九 白下余秀才曼,吟詩肯刻意,不入平庸一路。余道;從此加功,便能加人一等。《徙榻》云:「得月又愁多受露,迎風還恨不當花。」《洗硯》云:「願將剩得涓涓滴,灑遍人間沒字碑。」詠《風》云:「欲吹山作地,能送海升天。」《種花》云:「垂頭不語還遮面,新種花如新嫁娘。」 五十 吾鄉倪春岩司馬廷謨有吏才,兩宰桐城,謳歌載道。詩亦清新拔俗。尹文端公督兩江時,最為賞識。尹公晚年,好平章肴饌之事,封篆餘閒,命余遍嘗諸當事羹湯,開單密薦。余因得終日醉飽,頗有所稱引;惟於春岩治具之日,攢眉不薦。蓋春岩但知靡費金錢,而平素不曾訓迪庖人故也。春岩知之,作書與余,末署「菜榜劉蕢」四字。余為大笑。今年來金陵,讀《隨園詩話》啃曰:「何獨無我?豈詩榜亦作劉蕢乎?」余因索其從前呈獻尹公之詩。云:「都已遺失。,』惟抄近作數首見寄。余讀之,嘆曰;「此護世城中美膳也,加入一等矣。」《辛丑元旦》云:「斗柄才回欲曙天,歲朝風物喜澄鮮。閏隨萱莢推重午,人共梅花老一年。椒酒莫辭元日醉,爐香猶篆昨宵煙。江城柳色看初動,已覺春光到眼前。」《上元觀燈》云:「羅綺香風拂面來,星橋燈火滿樓台。十分桂魄如春曉,萬朵蓮花不水開。寶馬傾城金作絡,彩虹匝地錦成堆。縱難一閏元宵夜,玉漏何須故故催?」《紅梅》云: 「東風為汝洗鉛華,又點胭脂學畫家。似笑絳桃無骨格,卻憐紅杏少橫斜。新妝照水窺明鏡,薄醉當春斗綺霞。蜂蝶未知芳信早,清高到底是梅花。」餘年過六十,屢次戒詩,而屢有吟詠,因自號「詩中馮 婦」,正可對「菜榜劉蕢」。聞者囅然。 五十一 余門生談羽儀之孫、名晉者,年少工詩,而累於病,遂潛心岐黃之術。其《送友》云:「登程偏遇還鄉客,拈筆愁吟賦別詩。」《聞笛》云:「未向江頭尋驛使,先聽玉笛《落梅花》。,』《三十自壽》云:「蕭、曹勛貴由刀筆,李、杜功名非甲科。」皆有風致,而身份亦高。 五十二 史梧岡好禪,不甚作詩,而往往有新意。《遊仙》云:「佛函佛笈記曾談,大地如球繞看三。天外有天君到否?楊花都不異江南。」 「水雲淒冷到初冬,避盡春來蝶與蜂。最是花神不安處,海棠無福見芙蓉。」他如;「弱水到今如有力,好浮花片海西來。」「且放蟾蜍光一個,與他蝴蝶破黃昏。」俱可誦。 五十三 紀曉嵐先生,在烏魯木齊數年,辛卯賜環東歸。畜一黑犬,名曰 「四兒」,戀戀隨行,揮之不去,竟同至京師。途中守行篋甚嚴,非主人至前,雖僮僕不能取一物。一日,過七達坂,車四輛,半在嶺北,半在嶺南,日已曛黑,不能全度。犬乃獨臥嶺巔,左右望而護視之。先生為賦詩曰:「歸路無煩汝寄書,風餐露宿且隨予。夜深奴子酣眠後,為守東行數輛車。」「空山日日忍飢行,冰雪崎嶇百廿程。我已無官何所戀,可憐汝亦太痴生!」後被人毒死,先生為冢祀之,題曰「義犬四兒之墓」。 五十四 余幼時,曾見人抄女子趙飛鸞《怨詩》十九首。其人家本姑蘇,賣與某參領家作妾;正妻不容,發配家奴,故悲傷而作。首章云:「誰憐青鬢亂飄蓬?馬上琵琶曲又終。嫁得傖夫雙足健,漫言夫婿善乘龍。」味其詞,蓋旗廝之走差者也。余詩不甚記憶。其最詼諧者,如云:「炕頭不是尋常火,馬糞如香細細添。」「俗子不知人意懶,挨肩故意唱秧歌。」 五十五 關中史舒堂褒官雲南,有句云:「掬露連衣濕,奔泉雜驥鳴。」《山行》云:「斜照垂鞭影,輕陰襯馬蹄。」頗能寫行役之意。因運銅過白下,投詩一冊而去。 五十六 餘十二歲,與張星指應辰侍郎同受知於王交河先生,入泮。張後為翰林前輩。今六十四年矣,其子云墩孝廉,以遺稿索序。錄其《督學江西夜坐》云:「丁冬遞響到簾櫳,何處鳴號萬竅風?夜色似年難得曉,燈光如豆不成紅。沉憂觸撥千端集,舊事雲煙一笑空。飢鼠繞床揮不去,睡鄉未許夢魂通。」其他佳句,如:「簾影日移直,樹枝風撼鳴。」「綠樹鳥棲連影動,好花風送隔林香。」「樹外青山才一角,屋頭明月恰當中。」「最貪早起通宵月,先看黃河隔岸山。」皆集中精華也。 五十七 余與吾鄉柴行之同庚。十八歲時,柴與其表兄張靜山見訪,珊珊玉貌,彼此酣嬉,致相得也。逾年,張侍其尊人官平陸署中,離桂林二百里。余雖到廣西,竟不得見。從此永訣。今年在西湖,靜山之女因余系父執,與女弟子孫碧梧姊妹到湖樓相訪。談論之餘,方知故一詩人也。有《病起》一首云:「風逼簾櫳睡起遲,春寒無計可支持。雙眉慵掃因新病,一卷叢殘剩舊詩。雪霽庭梅初破凍,日長堤柳暗抽絲。年來憂思憑誰訴?獨有妝檯明鏡知。」 五十八 杭州汪秋御秀才繩祖,性倜儻好客,其室程慰良女坤。女嬸一家能詩。屢次書來,招余游西湖,而中年抱病,遽卒。僅傳其《雪彌勒》云:「摶雪居然壕佛夸,白毫現處絕纖瑕。雲中瑩徹冀穿雹,掌上玲瓏塔聚沙。顯相別開嚴淨界,笑拈還有霧淞花。日光應照琉璃室,隔盡諸塵寂眾嘩。」又,《題〈聽秋圖〉》云:「月窟高於絳樹庭,桂叢誰占一枝馨。年來我是傷秋客,每遇秋風最怕聽。」 五十九 張星指先生《吊韓蘄王》云:「臥虎早能知俊傑,跨驢誰復識王公?」或詠《淮陰侯》云:「早知結局終烹狗,悔不功成再釣魚。」兩用典作對,其巧相似。 六十 考據之學,離詩最遠;然詩中恰有考據題目,如《石鼓歌》、《鐵券行》之類,不得不徵文考典,以侈侈隆富為貴。但須一氣呵成,有議論、波瀾方妙,不可銖積寸累,徒作算博士也。其詩大概用七古方稱,亦必置之於各卷中諸詩之後,以備一格。若放在卷首,以撐門面;則是張屏風、床榻於儀門之外,有貧兒驟富光景,轉覺陋矣。聖人編詩,先《國風》而後《雅》、《頌》,何也?以《國風》近性情故也。余編詩三十二卷,以七言絕冠首,蓋亦衣錦尚綱,惡此而逃之之意。 六十一 丹徒女子王碧雲瓊,年未笄而能詩,與其兄賦《掃徑》雲;「菊殘三徑懶徘徊,楓葉飄丹積滿苔。正欲有心呼婢掃,那知風過替吹開。」頗有天趣。又:「鳥語亂殘夢,雞聲送曉風。」「夕陽不在山,春煙生木末。」俱佳。夢樓侍講之女孫也。 六十二 余少時詠《落花》云:「此去竟成千古恨,好春還待一年看。」弟子湯敬輿和云:「落去盡憑童子掃,飛來還望主人看。」余大嘆賞,以為青出於藍。 六十三 廣信太守張竹軒朝樂見訪,自誦其{無題》云:「小院落花初過雨,空樓歸燕又斜暉。」若非鸞鏡應無匹,或對芙蓉竟有雙。」《閩中雜詠》云:「紅了桃花綠了水,春光不管未歸人。」俱妙。江西有疑獄控部者,奉旨交制府審辦,疊訊不服。其囚雲;「得見張某官來,囚死無怨。」已而公果從都中來,為平其事;方知循吏故是詩人。 六十四 曹星湖明府詩,清新可喜,近蒙寄示。錄其佳句云:「竹聲隨雨至,花影送晴來。」「霜濃皴地面,樹禿減風聲。」「花是當窗宜密種,草非礙道莫輕芟。」皆可存也。余性伉爽,坐車中最怕下簾。曹有句雲;「平生眼界嫌遮蔽,風雪何妨一面當。」與鄙懷恰合。 六十五 嘉興吳澹川臥病揚州,其族弟魯暮橋親為稱藥量水。澹川贈詩,有「生我父母知我子,骨肉待我救我死」之句。亡何,來金陵,誦暮橋佳句,如:「愁多甜酒苦,客久故鄉生。」「花影殿春色,雨聲生夏寒。」 「雲影溪留住,秋聲雁送來。」皆倩秀可喜。又見贈云:「詞臣循吏老煙蘿,天遣湖山付嘯歌。官似樂天辭政早,仙如列子出遊多。千年蠹飽神仙字,四季花開安樂窩。想見日餐雲母粉,不知江上有風波。」 六十六 程藹人孝廉元吉,晴嵐太史之子,年少工詩。詠《蝴蝶》云:「小雨苔痕新掠過,午晴花氣亂飛來。」《即事》云:「滿院秋聲催落日,一庭黃葉聚詩人。」 六十七 壬子春,余在杭州,錢塘曹江廬明府以小照屬題。卷中詩甚多,余獨愛吳嵩梁一首。詢之,雲是西江高才生也。癸丑春,王葑亭給諫書來,云:「有詩人吳某南來,索書為介。」余大喜,掃榻以待。又遲半年,始從揚州來,人果倜儻。讀所著作,以未窺前豹為恨。忽於除夕前七日五鼓,夢蘭雪來,誦其舊句,數聯俱超妙,而以噬不寐》一聯為稍遜。言未終,惺惺欲醒,而佳句亦沉沉漸忘。余亦驚怖,如健步捕亡人,苦相捉留,而竟冥然逝矣。僅記《不寐》云:「不倒喜傳丹訣好,將衰愁見聖人難。」晨起錄出,覺二句未嘗不佳,而終不如前所誦之超超玄箸也,為悶悶者久之。因思人海尋針,針非不在海底也,然而不可尋矣,探湯求雪,雪非不在湯中也,然而不可求矣。天仙化人之句,未嘗不在人心也。然而蘭雪不能知,我亦不能再夢矣。文字之奇,一至於此。 六十八 吾鄉孫誦芬舍人傳曾,性耽吟詠,余久采其佳句入《詩話》矣。今春寄其詩來,屬為評定。再錄其《秋夜》云:「滿林空翠淡煙遮,秋入深宵爽氣加。人靜莎蟲悲砌月,燭殘點鼠齧瓶花。洗心只合依三竺,開卷殊難遍五車。光范一書原不上,未須哀怨感琵琶。」《初夏》云:「粉蝶時依草,蛛絲慣戀花。」俱妙。 六十九 口頭話,說得出便是天籟。誦芬《冬暖》云:「草痕回碧柳舒芽,眼底翻嫌歲序差。可惜輕寒重勒住,不然開遍小桃花。」黃蛟門《竹枝》云:「自揀良辰去踏青,相邀女伴盡娉婷。關心生怕朝來雨,一夜東風側耳聽。」范瘦生有句云:「高手不從時尚體,好詩只說眼邊情。」又某有句云:「階前不種梧桐樹,何處飛來一葉風?」「貪著夜涼窗不掩,秋蟲飛上讀書燈。」 七十 杭州胡滄來濤隱於橋桃師史之術,詩筆甚清。余每到杭州,必相款洽。不幸年未五十而亡。錄其《車遙遙》雲,「別酒初行第一尊,征夫結束車在門。別酒匆匆三酌過,征夫出門車上坐。天涯萬里車遙遙,山程驛店柳花飄。向暮停車侵曉發,人在車中長白髮。依依相伴不相離,唯有車前故鄉月。勿恨當時造轂人,行與不行由君身。門前芳草年年長,幾時草上歸輪響?」其他佳句,如:《雲共庵,》云: 「夕陽明似畫,僧貌古於松。」《雪霽》云:「山容帶粉消難盡,檐淚如珠滴未乾。」《湖上》雲;「湖波驟長連宵雨,山霧徐收過午風。,』《落葉》雲;「辭柯早帶新霜色,委砌空含舊雨情。」俱極清妙,置之樊榭集中,幾不可辨。 七十一 孫碧梧女子有句云:「檐前綠墮鶯偷果,簾外紅翻燕掠花。」張瑤瑛女子有句云:「蟲飛成陣知新暖,花瓣穿欞識暮春。」二人風調相似。 張嫁王甥健莽。甥來隨園,張《在家聞子規》云:「小院春深綠樹肥,閨人任爾自高飛。渡江休去歌新曲,尚有秦淮客未歸。,』又有句云:「野店未過先見旆,茅庵將近便聞鍾。」「守貧似病醫無益,習靜如禪悟卻難。」《九月桂》云:「瞥見有花疑八月,遲開故意近重陽。」俱可傳也。 七十二 有人以某巨公之詩,求選入《詩話》。余覽之倦而思臥,因告之曰;「詩甚清老,頗有工夫;然而非之無可非也,刺之無可刺也,選之無可選也,摘之無可摘也。孫興公笑曹光祿『輔佐文如白地明光錦,裁為負版挎;非無文采,絕少剪裁』是也。」或曰:「其題皆莊語故耳。」余曰:「不然。筆性靈,則寫忠孝節義,俱有生氣;筆性笨,雖詠閨房兒女,亦少風情。」 七十三 康熙間,叔父健磐公訪戚鎮江,寓某鐵匠家,與其妻張淑儀有文字之知,彼此暗投箋札,唱和甚歡,而終不及於亂。微言挑之,則正色曰:「妾故老秀才某之女。幼嗜文墨,父亡,為媒者所誑,誤嫁賤工,一字不識。彼方熾炭,我自吟詩,為此鬱郁。得遇君子,聆音識曲,使我幾句荒言,得傳播於士大夫之口足矣。至於情慾之感,『發乎情止乎禮義』可也。」再三言,則涕泣立誓,以來生為訂。健磐公心敬之,不忍強也。歸家後,誦其佳句云:「懶妝撩鬢易,私泣拭痕難。」送健磐公歸云:「三月桃花憐妾命,六橋煙柳夢君家。」逾兩年,再過京口,訪之,則鐵鋪不開,全家不知何往矣。後二十年,在粵中,又遇一劉鐵匠者,不能作字,而能吟詩。每得句,教人代寫。《月夜聞歌》云:「朱欄幾曲人何處?銀漢一泓秋更清。笑我寄懷仍寄跡,與人同聽不同情。」健磐公嘗笑謂余曰:「同一鐵匠也,使張女當初得嫁劉某,便稱嘉偶矣。」 七十四 客冬香亭在杭州歸,得詩一冊,示余。《滿樓觀雪》云:「壓白萬山巔,襯黑一湖水。」余以為首句人人能道,次句古人所無,非親歷者不知。又;「樹隱放湖寬」,五字亦妙。 七十五 錢塘陳文水孝廉涸設帳於香亭家,性愛苦吟,詩境高潔。為錄其《吳山西爽閣》雲;「傑閣憑虛起,登臨好是閒。涼秋半城樹,殘雨一湖山。道侶淡相對,詩人去不還。江聲、樊榭俱有西爽閣詩。茲游太寂寞,覓徑返柴關。」《湖村晚步》云:「幾折湖村路,身閒興自幽。蟲聲多在草,野色半依樓。樹有瓜棚倚,池惟菱葉浮。農人荷鋤返,三五話涼秋。」《題天竺寺》云:「求心不可得,慧日正東升。澗道白泉響,山光一路清。偶因松篁轉,忽見宮殿生。入拜觀音像,無言恰有情。」又:「殘雨飛遙甸,晴雷走斷雲。」我持一筇逸,山為六朝忙。」皆佳句也。或云:」為』字改『笑』字,更有味。」 七十六 金陵張香岩秀才培,以《秋雨齋詩》見示。年甫弱冠,而詩筆甚清。《晚過通濟寺》云:「半壁殘秋月,藤蘿繞寺斜。鼯颼驚客至,踏落數枝花。」《懷秦楞香》云:「皓月人千里,清風酒一樽。無端下林葉,深夜暗敲門。」{夜夢遊秦淮》云:「雨余山色浮天遠,月下潮聲泊岸多。醉後不知身是夢,半橋疏柳聽漁歌。」其人玉貌珊珊,殆亦風情不薄者耶? 七十七 周青原舍人,一家能詩。余已錄其室沈氏、其子之桂之詩矣。今春,其幼子之桐亦以詩來,殆不減謝家昆玉也。《和鈕牧村(元夕招飲即送赴皖上)》云:「移賓作主是今朝,綠酒行珍折柬邀。江館雪泥傳彩筆,桃花紅雨送春潮。笛吹驪唱成三弄,月滿瓊樓第一宵。笑指煙江襟帶水,皖公山色正相招。」余愛其音節清蒼。其他如:「江空風任來三面,舟小人如聚一床。」真能寫坐小船光景。《立秋》云:「日斜殘暑催應去,人瘦新涼得更多。」《明妃怨》云:「妾未承恩想報恩,女兒身願犯邊塵。只憐照影黃河水,恰比君王照妾真。」就館邗江,其主人非解文墨者;又有句云:「百卷書堆繡閣寬,故園花事未闌珊。如何苦抱湘靈瑟,來向齊王殿上彈?」莊穆堂有押「床」字句云:「岸平山似排千笠,波穩人如臥一床。」與周語意相同。 七十八 偶過僧寺,見山水一幅,上題云:「鴛鴦湖上惜無山,煙雨樓頭獨倚欄。兩眼放開無著處,不如自己畫來看。」其人姓陳,名情,不知何許人也。 七十九 長洲女孟文輝,適震澤秀才王慕瀾,詩思清妙。今錄其《秋日》云:「遠樹蟬聲秋意濃,捲簾拂拂度金風。繡余無事消長夜,獨數秋花深淺紅。」《秋夜》云:「秋夜月明風細,淡淡碧雲天際。此時無限愁心,那更莎蟲鳴砌!」北榻羲皇夢醒,南山雨過雲停。一派洞庭秋色,滿窗月透疏欞。」俱妙。 八十 甲辰春,余過南昌,讀謝太史蘊山《題姬人小影》詩而愛之,已采入《詩話》矣。忽忽八九年,先生觀察南河,余寄聲問安,並訊佳人消息。先生答書云:「姬姓姚,名秀英,字雲卿,吳縣人。生而桅嫡賢淑,持家之餘,兼通書史。」《維揚郡齋看桃花》云:「何須種核海邊求?錦浪掀空艷欲流。綠綻枝頭風乍暖,紅看簾外雨初收。仙源只許劉郎問,佳實寧容曼倩偷?頰面他年作光悅,花前暗囑一樽酬。」《游百花洲》云:「小苑牆低弱柳長,綺羅香散綠池塘。花洲一曲吳江夢,仿佛風迴響膘廊。」《姑蘇上冢》云:「不到山塘十五年,舊時女伴話依然。雙親奠酹悲泉路,一弟零丁又各天。」《清江即事》云:「碧雲暮合望儂來,官舫銀燈驛路催。底事多愁兼善病,探春懶上禹王台?」不信前身是月華,浮雲夫婿宦為家。廿年行遍江南路,又看淮蠕雪作花。」夫人無子,為先生納篷室盧氏,生一子,而躬自撫養之。故先生掌教白鹿書院,以詩寄云:「米鹽凌雜必躬親,那得偷閒寫洛神?小婦持家如大婦,故人織素勝新人。十年出入肩常並,百里雲山夢更真。屈指歸期槐夏過,雲香屋名看擁桂輪新。」余按:莊姜因無子而美愈彰,馬後因無子而賢愈顯。有子無子,何須掉罄?余幼有句云:「花如有子非真色,詩到無題是化工。」又云:「脈望成仙因食字,牡丹無子始稱王。」

譯文

孔緯 魯國公孔緯做丞相後,對他的外甥侄子說:「我不久前任兵部侍郎時,和晉公王鐸,充當弘文館學士,審理館中事務。上任後,巡視辦公廳。晉公說他從前任兵部侍郎時,和宰相邠公杜悰充當了弘文館直學士,審理館中事務。晚春,留他在這個大廳內觀賞牡丹,說道:'這個辦公廳等到讓無逸住時,只要一間。現在如此壯麗,你很不知道,它不久將會化為灰燼',他聽了這話,記在心裡。他又告訴我說,'明公將來也會占據這個位置。或許還可以。從你以後的人,就會遭遇那種事'。從我今天的情況來看,邠公的話,已說中了現在的大致情況。」這時昭宗繼承帝位,孔緯任宰相,朝廷各種體統,破壞無餘,所以孔緯感於從前邠公的話而傷感時勢。 李克助 李克助是大理寺正卿,昭宗帝在華州。鄭州縣令崔鑾,有百姓告發他提高絲綢價格。刺史韓建命令登記按貪贓處理,上奏朝廷請讓三司給他定罪。御史台刑部上奏:按罪應當絞死。大理寺幾個月沒有上奏,韓建問李尚書:「崔鑾是你的親戚嗎?為什麼不上奏?」李克助說:「是幫助您的辦法呀。」韓建說:「崔縣令貪贓,為什麼說是我的過錯呢?」李克助說:「聽說你提高價格,數量將要達到上萬了。」韓建說:「我是華州節度使,華州百姓是我的百姓。」李克助說:「華州百姓是天子的,不是你的。像你所說,那麼鄭縣百姓就是崔縣令的百姓了。」韓建佩服李克助的看法。於是免了崔鑾的死罪,把他貶為潁陽尉。 京都儒士 近來京城裡有幾個讀書人聚在一起飲酒,便說起來人有勇敢和怯懦的,都來自內心的膽氣。膽氣如果強盛,自己就無所恐懼,這樣的人可謂是男子漢。在座的有一個儒士自我介紹說:「若說膽氣啊,我是真有哇。」眾人笑著說:「必須先試試,然後才可信你。」有個人說:「我的親戚有座宅院,過去非常不吉祥,而今已經無人居住鎖上門了。如果您能獨自住宿在這個宅子裡,一夜不害怕,我們幾個人酬謝你一桌酒席。」這個人說:「就按你們說的辦。」第二天便去了。其實並不是不吉祥的宅子,只是沒人住罷了。就備置酒肉瓜果燈燭,送到宅院裡。大家說:「你還要什麼東西?」他說:「我有一把劍,可以自衛。請你們不要擔憂。」於是大家都出了宅子,鎖上門回去了。這個人實際是個怯懦的人。到了晚上,這人把驢拴到另一間屋子裡,僕人也不許跟隨。他就在臥室里住宿,一點也不敢睡,只是熄滅了燈,抱著劍坐著,驚恐不止。到了半夜,月亮升起來了,從窗縫中斜照進來。這人看見衣架上面有個東西像鳥在展翅,飄飄地動。他鼓起勇氣勉強站了起來,把劍一揮,那東西隨手落在牆根,發出了聲音,後來就一點動靜也沒有了。因為特別害怕,所以也不敢找尋,只握著劍坐在那裡。到了五更,突然有個東西,上台階來推門,門沒有推開,卻從狗洞裡伸進個頭來,咻咻地喘氣。這人害怕極了,握著劍向前砍去,不由自主自己卻倒在了地上。劍也失手落在地上。此人又不敢去找劍,怕那東西進來。他鑽到床下蜷伏著,一點也不敢動。突然困倦起來,睡著了,在不知不覺中天亮了。人們已來開門,到了內室,但見狗洞裡鮮血淋漓雜亂。大家吃驚地大聲呼喊,儒士才醒過來,開門時還在戰慄。於是他詳細地說了昨晚與怪物搏鬥的情形,大家也異常害怕,就到牆壁下去找。只見到帽子破成兩半散在地上,就是昨夜所砍的那個「鳥」。原來是那箇舊帽子,已經破爛,被風一吹,像鳥在扇動翅膀。劍在狗洞旁邊,大家又繞屋尋找血跡,原來是他騎的那驢,已被砍破了嘴,唇齒破損。原來是天快亮時掙脫了韁繩,頭伸入狗洞裡才遭了這麼一劍。眾人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大家攙著儒士回去,儒士驚恐心跳,十天才好。 孟乙 徐州蕭縣,有個打獵的百姓孟乙擅長用網網狐狸、貉子,網一百次也沒有一次失誤。偶而有一天趁著空閒,手持長矛走在曠野中。當太陽偏西時,看見道邊數百步處,有高大的野墳;在草地中的小道上像是有人的腳印。於是他走了進去。孟乙用長矛在黑暗處亂攪,忽然覺得好像有人把長矛拽住,攪不動了,就問:「你是人是鬼?是妖怪還是鬼魅?為什麼抓住我的長矛不放?」黑暗中回答說:「我是人哪。」就讓孟乙把他救出來。他把實情如實地告訴了孟乙,說:「我姓李,從前是個小偷,被關押在兗州軍候的監獄中,受到各種體罰,被棍子和荊條打的地方傷痕累累,便找了個機會越獄逃了出來。逃到這個地方,生死聽天由命吧。」孟乙可憐他,把他帶回了家,藏在夾壁中,後來遇大赦才從壁中出來。孟乙因為擅長打獵出了名,飛禽走獸之類沒有能夠逃脫的,卻忽然在荒墳之中,把一個從獄中逃跑的囚犯帶回家。聽到這事的人都大笑起來。 振武角牴人 光啟年間,左神策軍四軍軍使王卞出朝鎮守振武。舉行宴會,奏樂舞蹈之後,就下令摔跤比賽。有一個男人特別魁梧高大,是從鄰州來此地比力氣的。,軍中十幾個人在體形外貌、體力方面,都比不過他。主帥也覺得他很健壯,就選了三個人,相繼和他比試,魁梧的人都勝了。主帥和座上客人都稱讚了他好久。當時有一個秀才坐在席上,突然站起來告訴主帥說:「我可以打倒這個人。」主帥對他說的話很吃驚,因為他堅決請求,於是就答應了他。秀才下了台階,先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就出來了。把衣服繫緊一些,握著左拳走上前去,魁梧的人微笑著說:「這人我一指就得倒下。」等到二人漸漸靠近時,秀才迅速展開左手讓他看,魁梧的人不知不覺地倒在了地上。滿座大笑。秀才慢慢走出圈外,洗洗手又登上了坐席。主帥問他:「是什麼招術?」他回答說:「近年旅遊,曾在途中遇到過這個人。當時此人剛近飯桌,就踉踉蹌蹌倒在地上。有個同伴說:'他怕大醬,見到就暈倒。'我聽到後就記在心上。剛才去廚房,要了點大醬,握在手中,這個人見到後,果然倒了。姑且為宴會助興取樂罷了。」有個叫邊岫的判官,親眼看到了這件事。 趙崇 趙崇這個人莊重、清高、耿直,家中沒閒雜的客人,羨慕王濛、劉真長的風度。格調高潔,不寫文章,號稱「無字碑」。每次遇到調任他職,按慣例需推薦一人代替自己,可趙崇從未推薦過任何人。他說:「朝廷里沒有能夠代替我的。」世人因此看不起他。 韓偓 韓偓,天復初年進入翰林院。那年冬天,皇帝巡幸鳳翔,韓偓有隨從護駕的功勞,國家由亂而治之初,皇帝當面答應讓韓偓做宰相。韓偓啟奏道:「您運氣符合中興,用人當用有大德的人,以安定風俗。我當年的主考官右僕射趙崇,可以符合陛下這個選擇。請收回成命改授趙崇,天下的百姓一定很幸運。」皇帝很讚嘆。第二天,皇帝下令用趙崇和兵部侍郎王贊為宰相。當時梁太祖(朱溫)在京城,一向聽說趙崇很輕佻,他又與王贊有隔膜,就迅速騎馬入宮請見皇帝。在皇帝面前,全面陳述了二人的優缺點。皇帝說:「趙崇是韓偓推薦的。」當時韓偓在場,梁太祖叱責他。韓偓啟奏:「我不敢同大臣爭辯。」皇帝說:「韓偓,你出去吧!」不久他被貶到福建做官。所以韓偓的詩中寫道:「手風慵展八行書,眼病休看九局基。窗里日光飛野馬,案前筠管長蒲盧。謀身拙為安蛇足,報國危曾捋虎鬚。滿世可能無默識,未知誰擬試齊竽。」 薛昌緒 岐王李茂貞稱霸秦隴一帶。涇州書記官薛昌緒為人迂腐怪僻,天性如此。在快速寫作方面,就誰也不能趕上了。與妻子見面也有時有刻,必有禮節法度:先命使女去通告一聲,往來多次,允許了,然後才拿著蠟燭到室內,高談闊論一番,喝杯茶,吃些水果就回去了。有時想到臥室去,那禮節也是這樣。他曾經說:「我把傳宗接代的事看得很重要,總想事先算好那恰當的聚會日子。」必須等候邀請才可以。等到跟著涇州大帥統領大兵到天水與蜀人對峙在青泥嶺時,岐王將士因被用人拉車運東西所限制,又聽說梁人也入了境,於是就偷偷地在夜裡逃跑了。涇州大帥很害怕蜀人偷襲。涇州大帥臨走時,剛要上馬,忽然想到了薛昌緒,說:「傳話給書記官,快請他上馬。」連催幾回,薛昌緒仍在草庵中藏身,說:「告訴太師,請他們先走,今天是我不高興的日子。」軍帥很生氣,派人把薛昌緒提上馬鞍,然後用棍子打那馬趕它走。在這時薛昌緒仍用東西蒙住自己的臉說:「忌日按禮應當不見人。」這大概是人妖吧。秦隴人都知道這件事。 姜太師 蜀地有個姓姜的太師,弄不清叫什麼名,是許田人,小的時候遭到黃巾軍搶掠,失去了雙親。跟隨先主劉備南征北戰,屢立戰功。後來接受了幾個鎮的軍權,官至正一品。他手下有個管馬圈的姜老頭,從事餵牲口的活兒有數十年了。姜太師每次進牲口圈,看到姜老頭有點兒過失,就一定用鞭子抽他。就這樣好多年,計算一下,姜老被打將近幾百次。後來姜老頭實在受不了鞭打,便哭著告訴姜太師的夫人,乞求姜太師能讓他回故鄉。夫人說:「你是哪裡人?」姜老頭回答說:「是許田人。」又問:「你還有什麼親人?」回答說:「當初被搶掠的時候,有一個妻子和一個兒子,至今不知道下落。」又問他兒子的小名及妻子的姓氏,排行次第、家族分支、親屬和比較近的親戚,姜老頭都說了。等到姜太師回府,夫人告訴說:「姜老頭要請假回鄉,我問出了姜老頭所失去的男女親屬姓名。」姜太師聽後非常驚訝,疑心姜老頭是他的父親。便派人前去細問他兒子身上有什麼記號。回答說:「我兒子腳心上有一個黑痣。剩下的都不記得了。」姜太師大哭起來,於是暗地裡派人把姜老頭送出劍門關外。然後奏明先主,說:「為臣的父親最近從關東來。」於是用金帛、車馬把姜老頭迎入府中,恢復了當初的父子關係。姜太師為了彌補鞭打父親的過錯,把數萬錢的齋食施捨僧人,並且一生中再也不打隨從了。 康義誠 後唐長興年間,侍衛使康義誠,曾經從軍隊中派人到他自己家中充當僕人,也曾經輕微地用板子荊條打過他。忽有一天,康義誠可憐這個僕人衰老了,就詢問他的姓氏,說姓康。又問了他的故鄉、親屬、家族、子女、後代,才知道這僕人是他父親,於是兩人擁抱痛哭。聽到的人無不感到驚奇。 高季昌 後唐莊宗過了黃河。荊渚人高季昌對他的門客梁震說:「我在後梁太祖手下做事,得到的僅僅是自己沒有被處罰。龍德初年以來,只求安穩地活著。我現在去朝見莊宗,試探試探。他若是想得天下,一定不會囚系我。要是進軍別的地方,那可是子孫的福分。這次行動決定了。」從皇宮回來以後,他告訴梁震說:「新國主經歷百戰,才得到河南。對功臣自誇他親手抄錄《春秋》。又豎起指頭說:'我從指頭上得到天下。'這意思就是功勞在一個人身上。哪還有輔佐的大臣!而且去遊玩打獵十天不回來,朝廷內外人們的心情怎麼受得了?我現在高枕無憂了。」於是在西南加築了羅城,又修造了用來阻擋敵人的用具。不到三年,莊宗果然沒有守住。英雄預料的,一點沒錯,難怪要說留給子孫了。 沈尚書妻 有個沈尚書已弄不清叫什麼名,曾經做過秦地主帥的親近小吏。他的妻子性格貪暴兇殘而且不謹慎,又生性嫉妒。沈尚書常常像生活在監牢里一樣。後來因為閒散而辭了官,帶著妻兒,寄住在鳳州。自己卻到東川遊玩散心,想和自己的這位怨偶永不來往了。華洪鎮守東蜀,和沈尚書在未當官時就有交情,稱沈為兄。沈到達後,華到郊外迎接,拉著手敘述久別之情,待他像自己的親哥哥。於是特地為他建了一所住宅,僕人、馬匹、金銀、綢緞、器具、玩物,沒有什麼缺的;送他小妾僕人十多個,堅決不讓沈尚書回北方去。沈尚書也約略地告訴了他有關妻子的一些事情,表示沒有心思再回家了。一年後,家信到了,說他的妻子己離開鳳州,自己奔東川來了。沈尚書聽了非常害怕,就告訴了華洪,並且派人去讓她回去。他的妻子又送信來,重新立下誓言,說:「從此一定改掉以前的性格,願意和你白頭到老。」不幾天他妻子就到了。她剛來到時,也很溫柔和平,經過十天後,又舊病復發,小妾侍女僕人們被她鞭打得四散奔逃,丈夫的頭和臉都被揪抓得傷痕累累。華洪聽到這種情況,叫來沈尚書對他說:「我想替哥哥殺了她,怎麼樣?」沈尚書不讓。就這樣十天後沈妻又發作一次。沈尚書於是來到衙門,精神沮喪,華洪一看就明白了。於是偷偷地派兩個人拿著劍,把沈妻拉出屋,在台階下殺了,並把屍體扔進了潼江,然後告訴了沈尚書。沈尚書聽了後,異常驚恐,以至於失去了正常的神態。沈妻的屍首在急流中停住了不走,就派人用竹竿撥動,隨水漂走了。可是第二天,又停在原來的急流上了,這樣反覆了多次。華洪派人把石頭捆在屍體上,才使屍體沉下去。沈尚書不到十天,就像掉了魂似的死去了。大概是那個不和睦的配偶報仇吧?可悲呀,沈尚書早先與她有仇嗎? 楊蘧 王贊,是朝中有名的人士。有個弘農地方的楊蘧,曾經到過五嶺山脈以南,看到陽朔荔浦的山山水水,心裡非常喜歡,讚不絕口。楊蘧曾出入王贊門下,漸漸有些放鬆,就不自覺地問道:「您曾見過陽朔荔浦的山水嗎?」王贊說:「不曾把人打得唇裂齒落,怎麼能見到那裡的山水呢?」於是大笑起來。這是說,五嶺以南的地方,不是被貶的人是不去的。 袁繼謙 晉將少作監袁繼謙曾說過:「剛到東方土神廟,借了一間房住下,就聽說這裡多出現凶神惡怪,天一黑人們就不敢出門,一家人都很害怕,沒有能睡安穩的。忽然有一晚,聽到吼叫聲,好像有什麼在大瓮中呼叫,聲音渾濁,全家人恐怖極了,認為一定是個大妖怪。就趴在窗縫窺視,看見一個蒼黑色的東西,在庭院中來回走。這一夜月色陰暗,看了很長時間,覺得身子像狗,可是頭不能抬起來。就用撾打它的頭,突然'轟'的一聲,家犬驚叫著跑了。原來那天村里人到這納稅,就在那地上做粥,鍋里還有剩餘,狗就把頭伸到中空的器具里,卻不能脫出來。全家人大笑後,安安穩穩睡下了。」 帝羓 後晉開運末年,契丹國王耶律德光從汴梁回國,死在趙地的欒城,契丹國人剖開他的腹腔,把五臟都拿了出來,用十斗左右的鹽裝進腹內,用車運回國,當時人把這叫做「帝羓」(帝王的干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