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園詩話 · 卷十六

袁枚 《隨園詩話》
一 徐朗齋嵩曰:「有數人論詩,爭唐、宋為優劣者,幾至攘臂。乃授嵩以定其說。嵩乃仰天而嘆,良久不言。眾問何嘆。曰:『吾恨李氏不及姬家耳!倘唐朝亦如周家八百年,則宋、元、明三朝詩,俱號稱唐詩,諸公何用爭哉?須知論詩只論工拙,不論朝代。譬如金玉,出於今之土中,不可謂非寶也:敗石瓦礫,傳自洪荒,不可謂之寶也。』眾人聞之,乃閉口散。」余謂詩稱唐,猶稱宋之斤、魯之削也,取其極工者而言;非謂宋外無斤、魯外無削也。朗齋,癸卯科為主考謝金圃所賞,已定元矣;因三場策不到而罷。謝刊其薦卷,流傳京師,故朗齋詠《唐寅畫像》云:「錦瑟華年廿五春,虎頭金粟是前身。虛名麗六流傳遍,下第江南第一人。」「麗六」者,其場中坐號也。次科亦即登第。 二 明季士大夫,學問空疏,見解迂淺,而好名特甚。今所傳三大案,惟「移宮」略有關係。然擁護天啟,童昏瞀亂,遂致亡國,殊覺無謂。楊慎《大禮》一議,本朝毛西河、程綿莊兩先生引經據古,駁之甚詳。「梃擊」一事,則漢、晉《五行志》中,此類狂人,不一而足。焉有一妄男子,白日持棍,便可打殺一太子之理?蘄州顧黃公詩云:「天倫關至性,張桂未全非。」又曰:「深文論宮閫,習氣惱書生。」議論深得大體。黃公與杜茶村齊名;而今人知有茶村不知有黃公。因《白茅堂詩集》貪多,稍近於雜,閱者寥寥;然較《變雅堂集》,已高倍蓰矣。 黃蒙聖祖召見,寵問優渥,以老病乞歸;再舉鴻詞,亦不赴試:有楊鐵崖「白衣宣至白衣還」之風。《憶內》云:「靜夜停金剪,含情對玉缸。數聲風起處,花雨上紗窗。」《觀姬人睡》云:「玉腕明香簟,羅帷奈汝何?不知夢何事,微笑啟腮窩。」風韻獨絕。余嘗見小兒睡中,往往啟顏而笑,訝其不知緣何事而喜。今讀先生詩,方知眼前事,總被才人說過也。 三 同年楊大琛太史,在部以聾告歸,專心攻詩,見示一冊。有句云:「金釧手搖春水影,玉樓簾卷賣花聲。」風致嫣然。惜未錄其全稿。今太史已亡,詩稿不知散落何處。太史字寶岩,蘇州人。 四 古人詩集之多,以香山、放翁為最。本朝則未有多如吾鄉吳慶伯先生者。所著古今體詩一百三十四卷,他文稱是,現藏吳氏瓶花齋。先生乳哺時,啞啞私語,皆建文遜國之事。年過十歲,方閉口不言。初為前朝馬文忠公世奇所知,晚為本朝李文襄公之芳所知。康熙戊午,薦鴻詞科,不遇而歸。少時,在陳公函暉家作詩會,以《芙蓉露下落》為題,操筆立就,贈陳云:「一輩少年爭跋扈,明公從此願躬耕。」陳大奇之。惜其集浩如煙海,不能細閱,欲梓而存之,非二干金不可。著述太多,轉自累也。 五 余在廣東新會縣,見憨山大師塔院,聞其弟子道恆,為人作佛事,誦詩不誦經。和王修微女子《樂府》云:「剝去蓮房蓮子冷,一顆打過鴛鴦頸。鴛鴦頸是睡時交,一顆留待鴛鴦醒。」殊有古趣。圓寂後,顧赤方徵士哭之雲;「已沉干日磬,猶滿一床書。」 六 丹陽鮑氏女自稱聞一道人,遭難流離,嫁竟陵陸蓑雲,年二十四而夭。詠{溪鍾》云:「溪外聲徐疾,心中意斷連。是聲來枕畔,抑耳到聲邊?」頗近禪理。昔朱子在南安聞鐘聲,矍然曰:「便覺此心把握不住。」即此意也。 七 康熙時,吾鄉女子卞夢珏有句云:「夕陽交代笙歌月,曙色輕移燈火樓。」又曰:「花謝六橋春色暗,雨來三竺遠山無。」 八 吳文溥詠《月》云:「清暉半邊缺,似妾獨眠時。」顧赤方詠《月》云:「不分月宮人耐老,蛾眉一月一回新。」 九 國初說書人柳敬亭、歌者王紫稼,皆見名人歌詠。王以黯昧事,為李御史杖死,有燒琴煮鶴之慘。顧赤方哭之云:「崑山腔管三弦鼓,誰唱新翻《赤風兒》?說著蘇州王紫稼,勾欄紅粉淚齊垂。」王送公卿出塞,必唱驪歌,聽者不忍即上馬去;故又云:「廣柳紛紛出盛京,一聲嗚咽最傷情。行人怕聽《陽關曲》,先拍冰輪上馬行。」悼王郎詩,只宜如此,便與題相稱。乃龔尚書竟用「墜樓」、「賦鵬」之典,擬人不倫,悖矣!御史名森先,字琳枝,性雖伉直,詩恰清婉。《過雲間亭》云:「空亭積水松陰亂,小閣張燈夜氣清。」卒以忤眾罷官。 十 龔芝麓尚書失節本朝,又娶顧橫波夫人,物論輕之。顧黃公為昭雪云:「天壽還陵寢,龍輛葬大行。義聲歸御史,疏稿出先生。浮議千秋白,餘生七尺輕。當年溝瀆死,苦志竟誰明?」「憐才到紅粉,此意不難知。禮法憎多口,君恩許畫眉。王戎終死孝,江令苦先衰。名教原瀟灑,迂儒莫浪訾。」文士筆墨,能為人補過飾非,往往如是。 一十一 余過於忠肅公墓,題詩甚多;惟山陽阮中翰紫坪五排最佳,警句云:「漢統愁中絕,周京喜再昌。股肱知己竭,日月得重光。天意還思禍,星躔又告祥。遁荒非太伯,守節異曹臧。未睹遺弓劍,先聞缺斧折。三章憑翕訾,一劍答忠良。象少祈連冢,歌憐石子岡。誰憐十世宥,難贖百夫防?」 一十二 庚午春,蘇州韓立方先生掌教鐘山,以其姑名韞玉者《寸草軒詩集》見示;慕廬宗伯之季女也。詩只十一首,而風秀可誦。《病中》云:「月落霜寒葉滿墀,臥疴正及晚秋時。風檐網結長垂幌,硯匣塵封久廢詩。瘦影怕從明鏡見,淚痕空有枕函知。何因乞得青囊術?擬向{南華》叩靜師。」又有顧頡亭之妻黃汝蕙、字仙佩者,有《送春絕句》雲;「九十春光暗裡催,花飛紅雨變芳埃。流鶯日日枝頭喚,底事東皇駕不回?」「柳絮穿簾燕撲衣,林園紅瘦綠偏肥。可憐花底多情蝶,猶戀殘香繞樹飛。」 一十三 萬華亭雲;「孔子『興於詩』三字,抉詩之精蘊。無論貞淫正變,讀之而令人不能興者,非佳詩也。」華亭,進士,名應馨。 一十四 毗陵黃仲則有《歲暮懷人詩·懷隨園》云:「近來詞賦諧兼則,老去心情宦作家。建業、臨安通一水,年年來往看梅花。」 一十五 「小姑嫁彭郎」,東坡諧語也。然坐實說,亦趣。胡書巢《過小姑山》云:「小姑眉黛映秋空,衫影靴紋碧一弓。不識彭郎緣底事,憑他拋擲浪花中。」 一十六 義山譏漢文:召賈生「問鬼神」,「不問蒼生」。此言是也。然鬼神之禮不明,亦是蒼生之累。嗣後武帝巫蠱禍起,父子不保;其時無前席之間故耳。余故反其意題云:「不問蒼生問鬼神,玉溪生笑漢文君。請看宣室無才子,巫蠱紛紛死萬人。」 一十七 丁未八月,余答客之便,見秦淮壁上題雲;「一溪煙水露華凝,別院笙歌轉玉繩。為待夜涼新月上,曲欄深處撤銀燈。」飛盞香含豆蔻梢,冰桃雪藕綠荷包。榜人能唱湘江浪,畫槳臨風當板敲。」「早潮退後晚潮催,潮去潮來日幾回?潮去不能將妾去,潮來可肯送郎來?」三首深得《竹枝》風趣。尾署「翠雲道人」。訪之,乃織造成公之子嘯崖所作,名延福。有才如此,可與雪芹公子前後輝映。雪芹者,曹練亭織造之嗣君也。相隔已百年矣。 —十八 吳門張瘦銅中翰,少與蔣心餘齊名。蔣以排再勝,張以清峭勝;家數絕不相同,而二人相得。心餘贈云:「道人有鄰道不孤,友君無異黃友蘇。」其心折可想。《過比干墓》云:「只因血脈同先祖,真以心肝奉獨夫。,』《新豐》云:「運至能為天下養,時衰拼作一杯羹。」讀之,令人解頤。瘦銅自言,吟時刻苦,為鍾、譚家數所累。又工於詞,故詩境瑣碎,不入大家。然其新穎處,不可磨滅。詠《風箏美人》云:「只想為雲應怕雨,不教到地便升天。」《借書》雲;「事無可奈仍歸趙,人恐相沿又發棠。」真巧絕也。至於「酒瓶在手六國印,花露上身一品衣」:則失之雕刻,無遊行自在之意。 一十九 近日十三省詩人佳句,余多採錄《詩話》中。惟甘肅一省,路遠朋稀,無從搜輯。戊申春,忽江寧典史王柏崖光晟見訪,貽五律四首,一氣呵成,中無雜句。余洒然異之,問所由來。云:「幼講詩於吳信辰進士。」吳詩奇警。詠《蠟梅》云:「陽春如開闢,盤古即梅花。牡丹僭稱王,富貴何足夸?群芳訴天帝,鵝雁紛喧譁。乃呼羅浮仙,冒雪詣殿衙。帝曰咨爾梅,首出冠群葩。白袷與絳襦,何以懲奇邪。梅花未及對,黃袍已身加。」《榆錢曲》云:「桃花笑老榆,汝是搖錢樹。不解濟王孫,飛來復飛去。」《午夢》云:「竹徑涼飆入,芸窗午夢遲。偶然高枕處,便是到家時。」《木蘭女》云:「絕塞春深草不青,女郎經久戍龍庭。軍中萬馬如撾鼓,只噹噹窗促織聽。」或訾其存詩太多,乃答云:「詩自心源出,妍媸惑愛憎。譬如不才子,撾殺竟誰能?」或訾其存詩太少,又答云:「詩似朱門宴,誰甘草具餐?三干隨趙勝,選俊一毛難。」吳名鎮,甘肅臨洮人。 唐高駢節度西川,又調廣陵。詠《風箏》云:「依稀似曲才堪聽,又被風移別調中。」吳官山左,又調楚江。《詠懷》云:「阿婆經歲撫嬰孩,饑飽寒暄總費猜。才識呱呱真痛癢,家人又報乳娘來。」兩意相同。余雅不喜陳元禮逼死楊妃。《過馬嵬》云:「將軍手把黃金鉞,不管三軍管六宮。」吳《過馬嵬》云:「桓桓枉說陳元禮,一矢何曾向祿山?」亦兩意相同。吳又有《韓城行》云:「良人遠賈妾心哀,秋月春花眼倦開。忍死待郎三十載,歸鞍馱得小妻來。」詠《虞美人花》云:「怨粉愁香繞砌多,大風一起奈卿何?烏江夜雨天涯滿,休向花前唱楚歌。」柏崖《送客》云:「握手才經歲,含情復送君。不堪秋色老,重使雁行分。嶽麓山前月,崇台嶺外雲。都添孤客恨,回首念同群。」詩甚清老,不料衙宮中乃有此人。 二十 李義山詩云:「願得化為紅綬帶,許教雙風一齊銜。」黃甘泉秀才《途中》詩云:「惘惘行百里,多情毋乃太。安得籠鵝生,全家口中帶?」風趣殊佳。甘泉名世塏,徽州人。 二十一 廬江孫嘯壑工琴,有《琴余集》。詠《薔薇》云:「半紅半白裊風條,雨後春光未寂寥。自笑看花人漸老,讓他一歲一回嬌。」《夜吟》云:「有燈相對好吟詩,準擬今宵睡更遲。不道興長油已沒,從今打點未乾時。」余愛其結句,頗近禪悟,故錄之。又:「得意水流壑,無心雲出山。」亦佳。 二十二 杭州秋闈榜發,仁、錢兩縣,往往中者五六十人。赴鹿鳴宴時,傾城士女,垂簾而觀,見美少年,則嘖嘖嘆羨。戊午科,年少尤多。有周孝廉名鼎者,年才三十,而滿面于慧。嘗謂余曰;「人以赴鹿鳴為樂,我以赴鹿鳴為慘。」余問:「何也?」曰:「余在路上揭簾坐,則兒童婦女攫啃曰:『大鬍子,何必赴鹿鳴?』餘下轎簾,則又簇簇然笑指曰:『此人不敢揭簾,定坐一白髮翁矣。』豈非教我進退兩難乎?」徐朗齋有句云:「有酒休辭連夜飲,好花須及少年看。」真閱歷語。又句云:「幽榻琴書偏愛夜,異鄉風月不宜秋。」新涼半床月,殘醉一簾花。」皆可愛也。 二十三 山左李呈樣少詹謫戍時,有李現田者贈云:「洗耳自同高士潔,披襟不讓大王雄。」及到遼東,押解者姓高名士潔。抵戍所,後至者為侍郎王舜,舜初名雄。歸後偶話其事。尤展成曰;「二句是余戲作『浴乎沂,風乎舞雩』詩也。」 二十四 膠州李世錫進士,字霞裳;詠《甘草》雲;「歷事五朝長樂老,未曾獨將漢留侯。」借人詠藥,真甘草身份。又有人詠《菊枕》云:「野人枕此增顏色,似有床頭未盡金。」亦酷是菊枕。 二十五 馮益都相國溥,訪高念東侍郎於松雲僧舍,竟日留連。高賦絕句云:「戶倚雙扉禪宇開,無人知是相公來。相看一笑忘塵市,風味依然兩秀才。」馮答曰:「隱几僧寮戶不開,天親無著憶從來。而今相對渾忘卻,但識維摩是辯才。」相傳:公二十一歲,鄉舉報到,而公酣眠不醒;太夫人大驚,以水噗面,乃張目曰:「夢登泰山,雲氣擁身而行,至一殿上。碧霞元君迎之,置錦幔,張樂飲酒;未終,見海日如車輪,大驚而醒。」醒時猶帶酒氣。 二十六 李杜字雲帆,山陰人,貧不能自存,流轉燕、趙、吳、楚間,依僧而居。年三十餘,卒於京師。性耽吟詠,嘗有「黃河水闊秋飛雁,銀漢風疏夜墮星」之句。友人某書之扇頭,過查樓。有江南顧姓者,見而愛之,詢姓名往訪,知其寒困,為贈金置裘而去:殊難得也。雲帆又有《題伍大夫廟》詩云:「入吳雖是成兄志,破楚終非望子心。」《客懷》云:「一江涼月呼同載,到處名山恨獨看。」皆有逸氣。 二十七 元遺山惜義山詩無人箋注。漁洋先生亦有「一篇錦瑟解人難」之句。近時馮養吾太史注《玉溪集0Q斷定以為此悼亡之詩。「思華年」,原擬偕老也,「莊生曉夢」,用鼓盆事;「藍田日暖」,用吳宮事:皆指夫婦而言。曰「無端」、曰「不憶」者,雲從何得此佳婦。曰「惘然」者,早知好物不堅牢。《湘素雜記》以「錦瑟」為令狐家青衣者,非也。又注《漫成》五章,專為李衛公雪冤而作。「代北」二句,為石雄發。「韓公」、「郭令」,推尊德裕也。以史證之,殊為確切。 二十八 壽光安致遠詩曰:「試罷三雅與『五經』,密雲小酌付樵青。」「雅」字讀平聲,人以為疑。按劉表「三雅」之說,出於《典論》。一作「蛋」,《方言》曰:「盈、杯也。秦晉三郊謂之蛋。」《周禮》:「大胥、小胥」,即《詩》之《大雅》、《小雅》也。《詩》曰:「邊豆有且,侯氏宴胥。」《太玄》曰;「不宴不雅。」宴胥猶宴雅也。 二十九 孫子未先生襄幼孤貧,鬻某家為青衣,聰穎非凡。伴主人之子讀書,代其作文。塾師大奇之,告知主人,養為己子。遂中康熙乙丑進士,官至通政司參議;以時文名重天下,詩亦清超。有《鶴侶齋集》。《次漁洋〈謝公村〉》云:「荒涼九龍口,寂寞謝公村。溪水空浮岸,風帆不到門。」馬墨麟維翰與盧抱孫見曾未第時,出公門。公贈云:「盧仝、馬異總能詩,韓、孟雲龍意可師。交比芝蘭投臭味,韻將絲竹疊參差。古人不作原無恨,此日齊名更勿疑。老去自憐才力盡,恰欣二妙正同時。」 三十 余幼時聞吾鄉督學何公世瑾之賢,和若春風,廉如秋月。世宗時總督直隸,贈尚書,諡端簡;漁洋先生之高弟子也。有《暢春苑詩》云:「出郭逢新霽,垂鞭信馬蹄。松林微見日,沙路淨無泥。鳥語含風軟,楊花撲水低。不妨隨意歇,流水小橋西。」《詠史》云:「丞相安知獄吏尊,將軍爭似外家親。七諸侯破亞夫死,社稷臣非少主臣。」 三十一 余幼時府試,見杭州太守李慎修,長不滿三尺,而判事明決,膽大於身,吏民畏之。與盧雅雨同年,一時有「兩短人」之號。李喜步韻。盧道:「非古也。」規以詩云:「每以歌行矜短李,笑將月旦詡前盧。」李初不以為然,後和「盧」字,屢押不妥,乃喟然服曰:「君言是也。「引見時,嘗勸上勿以吟詠勞聖躬。上嘉納之。出外,不言。後恭讀《御製初集》,始知有此奏;其慎密如此。 三十二 徐公士林,巡撫蘇州,凡讞決,先摘定案大略,牌示於外,而後發繕文冊:所以杜書吏之影射也。世宗謂曰:「爾風格凝重,當為名臣。」程中丞元章薦三人:一公,一盧雅雨,一陳文恭公也。後皆稱職。盧贈云:「賢名久訝龍圖近,異相應從麟閣看。」 三十三 李遠敬太史以剛直將被劾,惠半農先生救之,得免。或謂曰:「何不勸以和柔?」曰:「渠尚不肯為朱考亭折腰,何能降心當道耶?」其《詠懷》云:「臨風一杯酒,對水一曲琴。嵇生禽鹿性,莊叟濠魚心。」自成沖淡一家。注書與朱子不合。 三十四 王清范太守,觀察浙江,月課諸生。余以童子受知。後落職再起,來守江寧,到園文宴,自誦其《海塘》詩云:「滄桑直似爭三島,捍禦時防潰六州。」公名斂福,與盧抱孫辛丑同年,時相過從。盧贈云: 「席當散後猶呼坐,馬到門前總不行。」 三十五 余在李晴洲家,見高南阜山人小像,鬚眉奇偉,頗似先大夫。晴洲為言;山人宰歙縣時,人誣以贓。盧抱孫轉運兩淮,營救甚力,有指為黨者,並盧謫戍。故山人詩云:「幾曾連茹茅同拔,卻為鋤蘭蕙並傷。」盧和云:「不妨李固終成黨,到底曾參未殺人。」山人詩才敏捷,制府尹文端公試以「雁字」,操筆立就,警句云:「無意回波風錯落,有時潑墨雨模糊。」又曰:「落霞點出簪花格,驟雨催成怠就章。尹公喜,將欲薦拔之,而公調雲貴矣。在獄中詩云:「敢道案無三字定,終期心有一人知。」山人《泰州題壁》曰:「鳶墮無端逢腐鼠,角觸那信有神羊。」按: 「觸」字韻本無平聲,惟毛西河引《西京賦》:「百獸凌遽,駿瞿奔觸。喪精忘魄,失歸妄趨。」作平聲押。其博覽如此。《游孤山》云:「寒香飛盡不成花,何處清風問水涯?石罅竹根殘雪裡,還留數點認林家。」山人落魄揚州,適盧守水平,貧不自聊,乃以書告急,盧尚未答,而山人化去矣。盧哭雲;「巫咸不為劉蕢下,邑宰誰迎杜甫來?」 三十六 牛進士運震,字階平,號真谷,學問淵雅,年五十有三,無疾而終。未死前一月,屢夢遊金碧樓台,光華照耀。一日謂家人曰:「昨夜我又游前庭,殆將復位。臨去時,汝輩慎毋驚我。」次日,無疾而終。余得公文集,未得其詩,但見《題畫》一絕云:「潑墨似雲林,秋意森滿幅。石氣翻空青,古樹寒如束。樵徑寂無人,西風下叢竹。」 三十七 孫子未先生嘗於其師秀水徐華隱座中,見一貧客,乃徐年家子也。先生仰體師意,留養家中,待之甚厚。忽謂孫公曰:「受恩未報,明年當生公家。」末幾卒,公果生女。六歲時,戲抱之謂家人曰:「此華隱師客也,說來報恩。乃是女兒,恐報恩之說虛矣。」女勃然曰: 「爺憎我女耶?當再生為男。」逾十日,以痘殤。明年,公果舉子,頂有痘瘢,名於盤,字莊天,雍正乙卯舉人。有《織錦詞》一首,載《山左詩鈔》;詩不佳,故不錄。 三十八 功臣子孫封蔭多襲武職,其中頗多文學之士,用違其才。然唐以前,文武原無分途;具韜略者,未嘗不雅歌投壺也。吾所交好者,如威信公岳公之三子游、昭武將軍楊公之玄孫大壯,皆官參戎,賓賓好學。現任贛州總鎮王午堂先生,世襲冠軍侯,尤好吟詩;《登雞母澳演炮》云:「小隊來秋閱,窮崖出石陘。沙喧山雨白,龍過海天青。遠舶千帆掛,蒼溟一氣停。自慚非鎖鑰,烽靜仰皇靈。」又,《黃岡即事》云:「賈航風是路,蛋戶水為家。」俱有唐音。公諱集,正紅旗人。楊《巡海》云:「欲回刁悍俗,將吏先和衷。多謝良守令,君子之德風。」其胸次可想。 三十九 吾鄉高翰起司馬,髫年入學,會稽王瞻山廣文命賦《琢玉亭聽雨詩》,有「未見草逾碧,先看花減紅」之句。王大奇之,許以少女,未婚而卒:方知詩已成讖也。高同餘舉戊午鄉試,而入學則後餘一年。和余《重赴泮宮詩》云:「難老依然在泮身,飛騰逸樂兩奇人。璵沙方伯與於才同入學。我嗟遲暮呼庚癸,歲到明年又戊申。蒲柳滋生空度日,鴛鳩決起不離塵。只余往事堪追想,琢玉亭邊雨後春。」 四十 余向讀孫淵如詩,嘆為奇才。後見近作,鋒鍩小頹。詢其故,緣逃入考據之學故也。孫知余意,乃見贈云:「等身書卷著初成,絕地通天寫性靈。我覺千秋難第一,避公才筆去研經。」 四十一 投贈佳句,余摘錄甚多;今又得常州鈕牧村云:「一語慣申寒士氣,五雲常護老人星。」年家子管粵秀雲;「刻鵠每為童稚喜,登龍還仗祖宗緣。」孫鍵雲;「《比紅》得句尋花笑,飛白揮毫對雪書。」郭磨雲;「生尚見公休恨晚,天留此老亦多情。」 四十二 杭州錢進士圯,號北庭,過隨園;余晨臥未起,乃題壁而去。亡何,患奇疾,一日夜飲三石水,猶道渴甚,遂卒。其詩云:「三徑亭台水一隈,蕭蕭落葉點莓苔。小舟隔岸穿花出,怪樹當門揖客來。看竹何妨人竟入,題詩好是雨先催。袁安穩臥雲深處,怕引西風戶未開。」北庭乃璵沙方伯之族弟,在隨園賞梅,一見陳梅岑,即妻以女。梅岑大父省齋,向作江寧司馬,余舊長官也。梅岑年十五,即攜至山中,命受業門下,曰:「此兒聰明跳蕩,非隨園不能為之師。」果一見相得。為取名曰熙,其梅岑則渠所自號也。性愛吟詩,不愛時文。余每見其詩必喜,見其文必嗔。嘗規之曰:「此事無關學問,而有系科名:奈何勿習耶?」卒以此屢困場屋。後受知於李香林河督,得官河廳司馬,亦以詩也。 四十三 吳涵齋太史女惠姬,善琴工詩,嫁錢公子東,字袖海。伉儷篤甚。錢善丹青,為畫探梅小照。亡何,錢入都應試;而惠姬亡,像亦遺失。錢歸家,想像為之,終於不肖。忽得之於破簏中,喜不自勝,遂加潢治,遍求題詠,且載其《鴛鴦吟社箋詩稿》。《贈夫子》云:「白雲紅葉青山里,雙隱人間讀道書。」後《入夢》云:「已托生吳門趙氏。郎可以玉魚為聘。」錢因自號玉魚生,賦詩云:「可憐女士已成塵,翻使蕭郎近得名。聽說只今吳下路,歌場人說玉魚生。」 四十四 龔端毅公《定山堂集》,有《觀袁鳧公水部演西樓傳奇》一首。所云「虞叔夜」者,即鳧公之託名,蓋康熙初年事也。王子堅先生曾親見鳧公:短身赤鼻,長於詞曲。莫素輝亦中人之姿,面微麻,貌不美,而性耽筆墨。故兩人交好。為趙某所忌,故假趙伯將以刺之。龔詩云;「詞客幸隨明月在,新聲應逐彩雲飛。」 四十五 常州鈕牧村,天才縱逸,倜儻不羈。壬申歲,在蘇州福仁山邑宰幕中,與余元旦登妓樓,遍召諸姬,評花張飲。今三十六年矣,歷幕楚、粵、中州,為督撫上客,忽來見訪。見贈云:「才子神仙且莫論,襟期當代有誰倫?驚人眉宇光先照,傳世文章筆有神。天下已無書可讀,意中惟有物同春。香山蘊藉東坡達,知是前身是後身?」昔年吳下許從游,元日尋春上酒樓。桃葉嬌持名士筆,梅花親插美人頭。板橋歌舞輕雲散,莊令(按:疑為「念」之誤。)農席上。鈴閣壺觴逝水流。謂望山相公署中。忽漫相逢懷舊侶,空餘江上幾沙鷗。」牧村名孝思,受業於李芋圃檢討。李故余本房弟子,牧村亦自稱弟子。或訾之。牧村曰:「曾皙、曾參同事孔子,未聞有太老師之稱。」人莫能難。余亦鄂文端公之小門生也,公命稱師,曰:「太老師尊而不親,不必從俗。」 四十六 余嘗謂;美人之光,可以養目;詩人之詩,可以養心。自格律嚴而境界狹矣;議論多而性情漓矣。 四十七 吾鄉王文莊公際華,與余有總角之好。余游粵西,借其手抄《韓昌黎集》,久假不歸;詩學因之大進。同舉戊午科,與羅在郊三人為車笠之會。後三十年,余乞養隨園,而公官司農,典試江南,班荊道故。今公委化已久,次子朝揚選江寧司馬,來修通家之禮,與談竟日,清遠絕塵,真《孟子》所謂「無獻子之家者也」。見贈云:「夢想名園二十年,今朝花里識神仙。款門行處真如畫,人勝渾疑別有天。檻外煙雲饒供奉,榻前圖史任丹鉛。久知福慧雙修到,贏得聲名海內傳。」先生風味愛林泉,循吏詞林總偶然。杖履晚游天下半,文章早列古人前。三層樓閣居宏景,一卷《螂娘》記茂先。公著《子不語,。我勸上清姑少待,緩迎公返四禪天。今年二月八日,公夢有僧道二人,來請公復位。」 四十八 余讀錢注杜詩,而知錢之為小人也。少陵「鄖州月」一首,所云「兒女」者,自己之兒女也。錢以為指肅宗與張後而言,則不特心術不端,而且與下文「雙照淚痕干」之句,亦不連貫。善乎黃山谷之言曰:「少陵之詩,所以獨絕千古者,為其即景言情,存心忠厚故也。若寸寸節節,皆以為有所刺;則少陵之詩掃地矣!」 四十九 余幼時賦《古別離》云:「無情生山川,無情造舟車。今日君與妾,遂至淚盈裾。」後五十年,見陳楚南有句云:「天不欲人別,星辰分方隅。地不欲人別,山河界道塗。吁嗟古聖賢,乃造舟與車!」 五十 余每作詩,將草稿交阿通謄正。通不識草書,往往誤寫。劉悔庵句云:「詩稿兒童猜草字,書聲病婦笑華顛。」嘆其真實情實事。 五十一 沭陽呂觀察名昌際,字嶧亭,出身非科目,而詩似香山,字寫東坡,好談史鑑:真豪傑之士也。乾隆癸亥,余宰沭陽。觀察尊人又祥為功曹,有異才,相得甚歡,官至常德太守。其時觀察才四歲,今作冀寧道,養母家居,書來見招。余欣然命駕。則須已斑白,相對憮然。主於其家,園亭軒敞,膳飲甘鮮,致足感也。因賦詩云:「黃河水照白頭顱,重到潼陽認故吾。竹馬兒童三世換,琴堂書吏一人無。笑非丁令身為鶴,喜是王喬舄化鳧。四十六年如頃刻,滄桑何處問麻姑?」「此邦賴有呂公賢,肯讀淮南《招隱》篇?舊雨不忘雲外客,官聲久付晉陽煙。蕭齋論史燈花落,子舍承歡彩服鮮。我奉慈雲三十載,喜君追步到林泉。」一時和者如雲。錢接三文學云:「百姓謳歌隨路有,使君城府一分無。」吳南昀中翰云:「胸中武庫誰能測,天下名山歷盡無?」余因近體易招人和,故草草賦此二章,而別作五古四首,存集中。 嶧亭聞余到,以詩迎云:「使回捧讀五雲箋,如獲珍珠滿百船。引領南天非一日,者番望月月才圓。」「膏澤流傳五十年,甘棠蔽芾已參天。忽聞召伯重來信,父老兒童喜欲顛。」又和余《留別》云:「半月追陪興正豪,平生饑渴一時消。相逢不敵相思久,忍聽驪歌過野橋?」「河橋送別滿城悲,駐馬臨風怨落暉。人影卻輸原上草,江南江北傍征衣。」 五十二 沭陽教諭朱黻,字竹江,江陰詩人也。聞余至,朝夕過從,間一日不至,余與呂公必遣人促之。詠《落花》云:「名園酒散春何處?剩有歸來屐齒香。」《春草》云:「萋萋那得不關情?畫裙拂遍花時節。」皆清麗可愛。為余送別云:「世間皆小住,詩卷已長留。」和五古四章尤佳,因太長,載《續同人集》中。 五十三 有禮房吏張朝魁者,年八十三矣,甲子科,因其工書,攜入秋闈;此番獻詩云:「南天旭日光同翥,靈鵲驚飛噪高樹。恍似青牛紫氣來,那知舊尹帽帷駐。三門初見城四圍,黃童白叟未全非。漢南依依柳將落,東籬團團菊正肥。憶昔瀛洲推獨步,殿前曾作摩空賦。讓他老鳳蹲池邊,著我雙鳧下雲路。蓬萊頂上飛朱霞,散作河陽一縣花。仁風不負東山扇,甘雨真隨百里車。爾時給役有小吏,簿書堆里常陪侍。眼看剖決速如流,直疑手口同遊戲。藥籠參苓得士賒,採珠幾輩握靈蛇。爭褰夫子扶風帳,不眯歐陽貢舉紗。出宰郎官移列宿,嘆息當年難借寇。豈料睽違五十年,尚教胥吏瞻依就。喜見商山採藥行,敢隨杖履話平生。仙人不棄凡雞犬,許向雲中作吠鳴。」 五十四 又有吳廷貢秀才者,贈詩云:「五十年來跡已陳,新侯不及故侯親。追思竹馬歡迎日,一世人如兩世人。」 五十五 《金陵懷古》詩,最難出色。皖江潘蘭如瑛云:「《玉樹庭花》唱已遙,金陵王氣又重消。龍蟠不去懷雙闕,牛首空回望六朝。故壘雲低天漠漠,荒林秋盡雨瀟瀟。石頭城畔多情月,夜夜來看江上潮。」通首音節清蒼。又,《宛轉歌》云:「宛轉松上蘿,松枯蘿色喜。同體不同心,安望同生死?」殊堪風世。又:「船頭山月落,人指海雲生。」活對亦佳。 五十六 新安方如川秀才,來金陵鄉試,贈墨百螺,上鐫「隨園先生著書之墨」。余不覺驚喜,覺弟子束惰,未有雅如秀才者。錄其《席間有贈》云:「煙籠明月月籠煙,十里湘簾卷畫船。阿翠不知秋已老,調箏猶唱杏花天。」 五十七 曹劍亭侍御《胥江》云:「市近人聲雜,船多夜火明。」王廷取太守《沙河》云:「危巢雙燕宿,破屋一驢鳴。」汪守亨秀才《佛寺》云: 「塔影沖霄直,亭陰向午圓。」王麓台司農《題畫》云:「蛟龍疑有窟,風雨若聞聲。」此數聯皆聞人傳誦,而余愛之,故摘記者也。曹又有《送梁階平司農隨駕木蘭》云:「獵獵旌旗擁玉珂,森森帳殿碧嵯峨。三秋月色臨邊早,萬馬風聲出塞多。晨捧金泥隨輦草,暮翻玉靶落天鵝。知君奏罷《長楊賦》,合有新詩寄薛蘿。」通首唐音。 五十八 宋荔裳《贈犬》云:「榻邊飽飯垂頭睡,也似英雄髀肉生。」高念東《過邯鄲》云:「願作盧生不願寤,飽食黃粱追夢去。」皆讀之令人慾笑。 五十九 余常謂收帆須在順風時,急流勇退,是古今佳話;然必須嘿而不言,趁適意之際,毅然引疾,則人不相疑。若時時形諸口角,轉覺落套:而上游聞之,以為飽則思揚,翻致掛礙矣。錢竹初擅「鄭虔三絕」之才,抱梁敬叔州郡之嘆,屢次書來,欲賦遂初。余寄聲規其濡滯。今秋才得解組,余賀以詩。渠答云:「海上秋風江上蓴,塵顏久已悵迷津。竊公故智裁今日,勸我抽身有幾人?世事楸枰留黑白,老懷齏臼雜酸辛。退閒自此陪裙屐,長作田間識字民。」 「勞生那復計年華,歸識吾生本有涯。未定新巢同燕子,早營孤冢付梅花。千秋欲借先生筆,十畝從添處士家。他日並登皇甫《傳》,始知真契在煙霞。」 六十 詩餘之佳者,余已附載數首入《詩話》矣。茲檢舊冊,又得蔣用庵侍御送余出都《沁園春》二首,時侍御尚作秀才也。其詞云:「聊作粗官,蕭然一琴,五月治裝。正中朝元老,聞而扼腕;西林、鐵崖兩相公。一時學者,望輒沾裳。仆竊有言:先生此去,厚意還須識彼蒼。江南好,舍驚才絕代,管領誰當。  江山東晉南唐,便雨打風吹未就荒。更畫船七里,燈烘虎阜,珠簾二月,花繡雷塘。洗馬愁乎,阿龍超矣,人物由來數過江。憑君到,把斜陽草樹,收入春光;」「一代詞場,誰則如君,歷落多姿。每奮衣而起,詞都滾滾;酒酣以往,語更霏霏。隨意判花,閒情顧曲,贏得三生杜牧之。今行矣,剩東塗西抹,付并州兒。城南頻歲棲遲,笑末坐偏容平子知。記絳紗剪燭,縱橫商略;平台啜茗,次第敲推。儂本阿蒙,君將南去,肯向緇塵戀染衣?須記取,待杏花春雨,予亦遄歸。」又,周之桂作《金縷曲·送同劉郎游天台》雲;「春是先生主,怎頻年尋春不倦,又搖柔櫓?家有梅花愁輕別,一半嬌波不語。看瘦減雲英如許,只有多情新桃李,逐春風、還共尋南浦。楊柳餞,《柘枝》舞。  誰知密意留行苦,似花神從天暗乞,者迴風雨。煙水確人應難出,況是江流寒阻。喚不到吳娘六柱。我本沖泥遙相送,乍聞言、也覺寬離緒。歌《水調》,且延佇。」及余返棹,周喜,又贈《沁園春》雲;「如此先生,老更清豪,行歌采芝。正西湖妝靚,重牽鄉夢;天台花笑,易惹游思。足任生雲,懷堪貯月,萬壑千岩一杖攜。掀髯處,每逢人夸健,涉險忘疲。  文章流播天涯,聽處處推袁事更奇。恁瓣香爭奉,人間香祖;一經難質,曠代經師。忽拜靈光,都疑絳歲,苦向三生認鬢絲。歸來笑,似還鄉羽客,出夢希夷。」 六十一 先君子幕游楚南,舊主人高公名清者,在衡陽九年;亡後,以虧帑故,妻子下獄。先君子出全力援之,竟得歸殯。有楊朗溪太史贈詩云:「袁夫子,當今真義士。一雙冷眼看世人,滿腔熱血酬知己。恨我相見今猶遲,湘江傾蓋締蘭芝。」余時尚幼,讀而記之,今忘其全首矣。太史名緒,武陵人,權奇倜儻,詩宗少陵,字寫《爭坐位》。雍正間,苗民蠢動,王師征之,未捷。公學酈生,單身入洞說之,群苗羅拜乞降。亦奇士也。 六十二 康熙間,山左名臣最多,如:相國李文襄公之芳之功勳;湖廣總督郭瑞卿銹之剛正;兩江總督董公訥之經濟:皆赫赫在人耳目;而皆能詩。世人不知者,為其名位所掩也。李《與施愚山陪祀郊壇》云:「太乙瑤壇接露台,龍旌遙拂翠華來。仙韶細度《雲門》奏,玉殿初明泰時開。千尺爐煙天外轉,九重環佩月中回。祠官解有登封意,獨愧甘泉作賦才。」董《興化道中》云:「村從煙際出,草逼浪頭生。」《沅州道中》云:「雲里諸峰堪入畫,雨中無樹不含秋。」郭撰《太皇太后輓詞》云:「撫孤三十載,兩世際和豐。渭水開姬歷,塗山助禹功。雞鳴問曙切,烏哺報劉同。遙想含飴日,徽音宛在躬。」又,《偶成》云:「去官人易懶,無累病常輕。」皆可誦也。相傳:郭公之劾納蘭太傅也,趁其慶壽日,列款奏之。旋帶疏草,登門求見。太傅疑此人崛強,何以忽來稱祝。延之入,長揖不拜,而屢引其袖。太傅喜曰:「御史公亦有壽詩見贈乎?」曰:「非也,彈章也。」太傅讀未畢,公從容曰:「郭誘無禮,應罰屍自飲一巨觥,趨而出。滿座愕然。少頃,太傅廷訊之旨下矣。一說:郭初宰吳江,籃簋不飭,聞湯潛庵來撫蘇州,自陳改悔之意,請另擇日到任,果聲名大震。湯遂薦之。後湯為太傅所傾;郭故劾之報師恩,亦以申公論也。 六十三 久聞廣東珠娘之麗。余至廣州,諸戚友招飲花船,所見絕無佳者,故有「青唇吹火拖鞋出,難近多如鬼手馨」之句。相傳:潮州六篷船人物殊勝,猶未信也。後見毗陵太守李寧圃《程江竹枝詞》云:「程江幾曲接韓江,水膩風微盪小般。為恐晨曦驚曉夢,四圍黃篾悄無窗。」「江上蕭蕭暮雨時,家家篷底理哀絲。怪他楚調兼潮調,半唱消魂絕妙詞。」讀之,方悔潮陽之未到也。太守尤多佳句:《潞河舟行》云:「遠能招客汀洲樹,艷不求名野徑花。」《姑蘇懷古》云:「松柏才封埋劍地,河山已付浣紗人。」皆古人所未有也。又,《弋陽苦雨》云: 「水驛蕭騷百感生,維舟野戍聽雞鳴。愁時最怯芭蕉雨,夜夜孤篷作此聲。」《珠梅閘竹枝詞》云:「野花和露上釵頭,貧女臨風亦識愁。欲向舵樓行復止,似聞夫婿在鄰舟。」

譯文

孔緯 魯國公孔緯做丞相後,對他的外甥侄子說:「我不久前任兵部侍郎時,和晉公王鐸,充當弘文館學士,審理館中事務。上任後,巡視辦公廳。晉公說他從前任兵部侍郎時,和宰相邠公杜悰充當了弘文館直學士,審理館中事務。晚春,留他在這個大廳內觀賞牡丹,說道:'這個辦公廳等到讓無逸住時,只要一間。現在如此壯麗,你很不知道,它不久將會化為灰燼',他聽了這話,記在心裡。他又告訴我說,'明公將來也會占據這個位置。或許還可以。從你以後的人,就會遭遇那種事'。從我今天的情況來看,邠公的話,已說中了現在的大致情況。」這時昭宗繼承帝位,孔緯任宰相,朝廷各種體統,破壞無餘,所以孔緯感於從前邠公的話而傷感時勢。 李克助 李克助是大理寺正卿,昭宗帝在華州。鄭州縣令崔鑾,有百姓告發他提高絲綢價格。刺史韓建命令登記按貪贓處理,上奏朝廷請讓三司給他定罪。御史台刑部上奏:按罪應當絞死。大理寺幾個月沒有上奏,韓建問李尚書:「崔鑾是你的親戚嗎?為什麼不上奏?」李克助說:「是幫助您的辦法呀。」韓建說:「崔縣令貪贓,為什麼說是我的過錯呢?」李克助說:「聽說你提高價格,數量將要達到上萬了。」韓建說:「我是華州節度使,華州百姓是我的百姓。」李克助說:「華州百姓是天子的,不是你的。像你所說,那麼鄭縣百姓就是崔縣令的百姓了。」韓建佩服李克助的看法。於是免了崔鑾的死罪,把他貶為潁陽尉。 京都儒士 近來京城裡有幾個讀書人聚在一起飲酒,便說起來人有勇敢和怯懦的,都來自內心的膽氣。膽氣如果強盛,自己就無所恐懼,這樣的人可謂是男子漢。在座的有一個儒士自我介紹說:「若說膽氣啊,我是真有哇。」眾人笑著說:「必須先試試,然後才可信你。」有個人說:「我的親戚有座宅院,過去非常不吉祥,而今已經無人居住鎖上門了。如果您能獨自住宿在這個宅子裡,一夜不害怕,我們幾個人酬謝你一桌酒席。」這個人說:「就按你們說的辦。」第二天便去了。其實並不是不吉祥的宅子,只是沒人住罷了。就備置酒肉瓜果燈燭,送到宅院裡。大家說:「你還要什麼東西?」他說:「我有一把劍,可以自衛。請你們不要擔憂。」於是大家都出了宅子,鎖上門回去了。這個人實際是個怯懦的人。到了晚上,這人把驢拴到另一間屋子裡,僕人也不許跟隨。他就在臥室里住宿,一點也不敢睡,只是熄滅了燈,抱著劍坐著,驚恐不止。到了半夜,月亮升起來了,從窗縫中斜照進來。這人看見衣架上面有個東西像鳥在展翅,飄飄地動。他鼓起勇氣勉強站了起來,把劍一揮,那東西隨手落在牆根,發出了聲音,後來就一點動靜也沒有了。因為特別害怕,所以也不敢找尋,只握著劍坐在那裡。到了五更,突然有個東西,上台階來推門,門沒有推開,卻從狗洞裡伸進個頭來,咻咻地喘氣。這人害怕極了,握著劍向前砍去,不由自主自己卻倒在了地上。劍也失手落在地上。此人又不敢去找劍,怕那東西進來。他鑽到床下蜷伏著,一點也不敢動。突然困倦起來,睡著了,在不知不覺中天亮了。人們已來開門,到了內室,但見狗洞裡鮮血淋漓雜亂。大家吃驚地大聲呼喊,儒士才醒過來,開門時還在戰慄。於是他詳細地說了昨晚與怪物搏鬥的情形,大家也異常害怕,就到牆壁下去找。只見到帽子破成兩半散在地上,就是昨夜所砍的那個「鳥」。原來是那箇舊帽子,已經破爛,被風一吹,像鳥在扇動翅膀。劍在狗洞旁邊,大家又繞屋尋找血跡,原來是他騎的那驢,已被砍破了嘴,唇齒破損。原來是天快亮時掙脫了韁繩,頭伸入狗洞裡才遭了這麼一劍。眾人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大家攙著儒士回去,儒士驚恐心跳,十天才好。 孟乙 徐州蕭縣,有個打獵的百姓孟乙擅長用網網狐狸、貉子,網一百次也沒有一次失誤。偶而有一天趁著空閒,手持長矛走在曠野中。當太陽偏西時,看見道邊數百步處,有高大的野墳;在草地中的小道上像是有人的腳印。於是他走了進去。孟乙用長矛在黑暗處亂攪,忽然覺得好像有人把長矛拽住,攪不動了,就問:「你是人是鬼?是妖怪還是鬼魅?為什麼抓住我的長矛不放?」黑暗中回答說:「我是人哪。」就讓孟乙把他救出來。他把實情如實地告訴了孟乙,說:「我姓李,從前是個小偷,被關押在兗州軍候的監獄中,受到各種體罰,被棍子和荊條打的地方傷痕累累,便找了個機會越獄逃了出來。逃到這個地方,生死聽天由命吧。」孟乙可憐他,把他帶回了家,藏在夾壁中,後來遇大赦才從壁中出來。孟乙因為擅長打獵出了名,飛禽走獸之類沒有能夠逃脫的,卻忽然在荒墳之中,把一個從獄中逃跑的囚犯帶回家。聽到這事的人都大笑起來。 振武角牴人 光啟年間,左神策軍四軍軍使王卞出朝鎮守振武。舉行宴會,奏樂舞蹈之後,就下令摔跤比賽。有一個男人特別魁梧高大,是從鄰州來此地比力氣的。,軍中十幾個人在體形外貌、體力方面,都比不過他。主帥也覺得他很健壯,就選了三個人,相繼和他比試,魁梧的人都勝了。主帥和座上客人都稱讚了他好久。當時有一個秀才坐在席上,突然站起來告訴主帥說:「我可以打倒這個人。」主帥對他說的話很吃驚,因為他堅決請求,於是就答應了他。秀才下了台階,先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就出來了。把衣服繫緊一些,握著左拳走上前去,魁梧的人微笑著說:「這人我一指就得倒下。」等到二人漸漸靠近時,秀才迅速展開左手讓他看,魁梧的人不知不覺地倒在了地上。滿座大笑。秀才慢慢走出圈外,洗洗手又登上了坐席。主帥問他:「是什麼招術?」他回答說:「近年旅遊,曾在途中遇到過這個人。當時此人剛近飯桌,就踉踉蹌蹌倒在地上。有個同伴說:'他怕大醬,見到就暈倒。'我聽到後就記在心上。剛才去廚房,要了點大醬,握在手中,這個人見到後,果然倒了。姑且為宴會助興取樂罷了。」有個叫邊岫的判官,親眼看到了這件事。 趙崇 趙崇這個人莊重、清高、耿直,家中沒閒雜的客人,羨慕王濛、劉真長的風度。格調高潔,不寫文章,號稱「無字碑」。每次遇到調任他職,按慣例需推薦一人代替自己,可趙崇從未推薦過任何人。他說:「朝廷里沒有能夠代替我的。」世人因此看不起他。 韓偓 韓偓,天復初年進入翰林院。那年冬天,皇帝巡幸鳳翔,韓偓有隨從護駕的功勞,國家由亂而治之初,皇帝當面答應讓韓偓做宰相。韓偓啟奏道:「您運氣符合中興,用人當用有大德的人,以安定風俗。我當年的主考官右僕射趙崇,可以符合陛下這個選擇。請收回成命改授趙崇,天下的百姓一定很幸運。」皇帝很讚嘆。第二天,皇帝下令用趙崇和兵部侍郎王贊為宰相。當時梁太祖(朱溫)在京城,一向聽說趙崇很輕佻,他又與王贊有隔膜,就迅速騎馬入宮請見皇帝。在皇帝面前,全面陳述了二人的優缺點。皇帝說:「趙崇是韓偓推薦的。」當時韓偓在場,梁太祖叱責他。韓偓啟奏:「我不敢同大臣爭辯。」皇帝說:「韓偓,你出去吧!」不久他被貶到福建做官。所以韓偓的詩中寫道:「手風慵展八行書,眼病休看九局基。窗里日光飛野馬,案前筠管長蒲盧。謀身拙為安蛇足,報國危曾捋虎鬚。滿世可能無默識,未知誰擬試齊竽。」 薛昌緒 岐王李茂貞稱霸秦隴一帶。涇州書記官薛昌緒為人迂腐怪僻,天性如此。在快速寫作方面,就誰也不能趕上了。與妻子見面也有時有刻,必有禮節法度:先命使女去通告一聲,往來多次,允許了,然後才拿著蠟燭到室內,高談闊論一番,喝杯茶,吃些水果就回去了。有時想到臥室去,那禮節也是這樣。他曾經說:「我把傳宗接代的事看得很重要,總想事先算好那恰當的聚會日子。」必須等候邀請才可以。等到跟著涇州大帥統領大兵到天水與蜀人對峙在青泥嶺時,岐王將士因被用人拉車運東西所限制,又聽說梁人也入了境,於是就偷偷地在夜裡逃跑了。涇州大帥很害怕蜀人偷襲。涇州大帥臨走時,剛要上馬,忽然想到了薛昌緒,說:「傳話給書記官,快請他上馬。」連催幾回,薛昌緒仍在草庵中藏身,說:「告訴太師,請他們先走,今天是我不高興的日子。」軍帥很生氣,派人把薛昌緒提上馬鞍,然後用棍子打那馬趕它走。在這時薛昌緒仍用東西蒙住自己的臉說:「忌日按禮應當不見人。」這大概是人妖吧。秦隴人都知道這件事。 姜太師 蜀地有個姓姜的太師,弄不清叫什麼名,是許田人,小的時候遭到黃巾軍搶掠,失去了雙親。跟隨先主劉備南征北戰,屢立戰功。後來接受了幾個鎮的軍權,官至正一品。他手下有個管馬圈的姜老頭,從事餵牲口的活兒有數十年了。姜太師每次進牲口圈,看到姜老頭有點兒過失,就一定用鞭子抽他。就這樣好多年,計算一下,姜老被打將近幾百次。後來姜老頭實在受不了鞭打,便哭著告訴姜太師的夫人,乞求姜太師能讓他回故鄉。夫人說:「你是哪裡人?」姜老頭回答說:「是許田人。」又問:「你還有什麼親人?」回答說:「當初被搶掠的時候,有一個妻子和一個兒子,至今不知道下落。」又問他兒子的小名及妻子的姓氏,排行次第、家族分支、親屬和比較近的親戚,姜老頭都說了。等到姜太師回府,夫人告訴說:「姜老頭要請假回鄉,我問出了姜老頭所失去的男女親屬姓名。」姜太師聽後非常驚訝,疑心姜老頭是他的父親。便派人前去細問他兒子身上有什麼記號。回答說:「我兒子腳心上有一個黑痣。剩下的都不記得了。」姜太師大哭起來,於是暗地裡派人把姜老頭送出劍門關外。然後奏明先主,說:「為臣的父親最近從關東來。」於是用金帛、車馬把姜老頭迎入府中,恢復了當初的父子關係。姜太師為了彌補鞭打父親的過錯,把數萬錢的齋食施捨僧人,並且一生中再也不打隨從了。 康義誠 後唐長興年間,侍衛使康義誠,曾經從軍隊中派人到他自己家中充當僕人,也曾經輕微地用板子荊條打過他。忽有一天,康義誠可憐這個僕人衰老了,就詢問他的姓氏,說姓康。又問了他的故鄉、親屬、家族、子女、後代,才知道這僕人是他父親,於是兩人擁抱痛哭。聽到的人無不感到驚奇。 高季昌 後唐莊宗過了黃河。荊渚人高季昌對他的門客梁震說:「我在後梁太祖手下做事,得到的僅僅是自己沒有被處罰。龍德初年以來,只求安穩地活著。我現在去朝見莊宗,試探試探。他若是想得天下,一定不會囚系我。要是進軍別的地方,那可是子孫的福分。這次行動決定了。」從皇宮回來以後,他告訴梁震說:「新國主經歷百戰,才得到河南。對功臣自誇他親手抄錄《春秋》。又豎起指頭說:'我從指頭上得到天下。'這意思就是功勞在一個人身上。哪還有輔佐的大臣!而且去遊玩打獵十天不回來,朝廷內外人們的心情怎麼受得了?我現在高枕無憂了。」於是在西南加築了羅城,又修造了用來阻擋敵人的用具。不到三年,莊宗果然沒有守住。英雄預料的,一點沒錯,難怪要說留給子孫了。 沈尚書妻 有個沈尚書已弄不清叫什麼名,曾經做過秦地主帥的親近小吏。他的妻子性格貪暴兇殘而且不謹慎,又生性嫉妒。沈尚書常常像生活在監牢里一樣。後來因為閒散而辭了官,帶著妻兒,寄住在鳳州。自己卻到東川遊玩散心,想和自己的這位怨偶永不來往了。華洪鎮守東蜀,和沈尚書在未當官時就有交情,稱沈為兄。沈到達後,華到郊外迎接,拉著手敘述久別之情,待他像自己的親哥哥。於是特地為他建了一所住宅,僕人、馬匹、金銀、綢緞、器具、玩物,沒有什麼缺的;送他小妾僕人十多個,堅決不讓沈尚書回北方去。沈尚書也約略地告訴了他有關妻子的一些事情,表示沒有心思再回家了。一年後,家信到了,說他的妻子己離開鳳州,自己奔東川來了。沈尚書聽了非常害怕,就告訴了華洪,並且派人去讓她回去。他的妻子又送信來,重新立下誓言,說:「從此一定改掉以前的性格,願意和你白頭到老。」不幾天他妻子就到了。她剛來到時,也很溫柔和平,經過十天後,又舊病復發,小妾侍女僕人們被她鞭打得四散奔逃,丈夫的頭和臉都被揪抓得傷痕累累。華洪聽到這種情況,叫來沈尚書對他說:「我想替哥哥殺了她,怎麼樣?」沈尚書不讓。就這樣十天後沈妻又發作一次。沈尚書於是來到衙門,精神沮喪,華洪一看就明白了。於是偷偷地派兩個人拿著劍,把沈妻拉出屋,在台階下殺了,並把屍體扔進了潼江,然後告訴了沈尚書。沈尚書聽了後,異常驚恐,以至於失去了正常的神態。沈妻的屍首在急流中停住了不走,就派人用竹竿撥動,隨水漂走了。可是第二天,又停在原來的急流上了,這樣反覆了多次。華洪派人把石頭捆在屍體上,才使屍體沉下去。沈尚書不到十天,就像掉了魂似的死去了。大概是那個不和睦的配偶報仇吧?可悲呀,沈尚書早先與她有仇嗎? 楊蘧 王贊,是朝中有名的人士。有個弘農地方的楊蘧,曾經到過五嶺山脈以南,看到陽朔荔浦的山山水水,心裡非常喜歡,讚不絕口。楊蘧曾出入王贊門下,漸漸有些放鬆,就不自覺地問道:「您曾見過陽朔荔浦的山水嗎?」王贊說:「不曾把人打得唇裂齒落,怎麼能見到那裡的山水呢?」於是大笑起來。這是說,五嶺以南的地方,不是被貶的人是不去的。 袁繼謙 晉將少作監袁繼謙曾說過:「剛到東方土神廟,借了一間房住下,就聽說這裡多出現凶神惡怪,天一黑人們就不敢出門,一家人都很害怕,沒有能睡安穩的。忽然有一晚,聽到吼叫聲,好像有什麼在大瓮中呼叫,聲音渾濁,全家人恐怖極了,認為一定是個大妖怪。就趴在窗縫窺視,看見一個蒼黑色的東西,在庭院中來回走。這一夜月色陰暗,看了很長時間,覺得身子像狗,可是頭不能抬起來。就用撾打它的頭,突然'轟'的一聲,家犬驚叫著跑了。原來那天村里人到這納稅,就在那地上做粥,鍋里還有剩餘,狗就把頭伸到中空的器具里,卻不能脫出來。全家人大笑後,安安穩穩睡下了。」 帝羓 後晉開運末年,契丹國王耶律德光從汴梁回國,死在趙地的欒城,契丹國人剖開他的腹腔,把五臟都拿了出來,用十斗左右的鹽裝進腹內,用車運回國,當時人把這叫做「帝羓」(帝王的干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