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園詩話 · 卷一

袁枚 《隨園詩話》
一 古英雄未遇時,都無大志,非止鄧禹希文學、馬武望督郵也。晉文公有妻有馬,不肯去齊。光武貧時,與李通訟逋租於嚴尤。尤奇而目之。光武歸謂李通曰:「嚴公寧目君耶」。窺其意,以得嚴君一盼為榮。韓蘄王為小卒時,相士言其日後封王。韓大怒,以為侮己,奮拳毆之。都是一般見解。鄂西林相公《辛丑元日》云:「攬鏡人將老,開門草未生。」《詠懷》云:「看來四十猶如此,便到百年已可知。」皆作郎中時詩也。玩其詞,若不料此後之出將入相者。及其為七省經略,《在金中丞席上》云:「問心都是酬恩客,屈指誰為濟世才」《登甲秀樓》絕句云:「炊煙卓午散輕絲,十萬人家飯熟時。問訊何年招濟火,斜陽滿樹武鄉祠。」居然以武侯自命,皆與未得志時氣象迥異。張桐城相公則自翰林至作首相,詩皆一格。最清妙者:「柳陰春水曲,花外暮山多。」「葉底花開人不見,一雙蝴蝶已先知。」「臨水種花知有意,一枝化作兩枝看。」《扈蹕》云:「誰憐七十龍鍾叟,騎馬踏冰星滿天」《和皇上〈風箏》》云:「九霄日近增華色,四野風多仗寶繩。」押「繩」字韻,寄託遙深。 二 楊誠齋曰:「從來天分低拙之人,好談格調,而不解風趣。何也格調是空架子,有腔口易描;風趣專寫性靈,非天才不辦。」余深愛其言。須知有性情,便有格律;格律不在性情外。《三百篇》半是勞人思婦率意言情之事;誰為之格,誰為之律而今之談格調者,能出其範圍否況皋、禹之歌,不同乎《三百篇》;《國風》之格,不同乎《雅》、《頌》:格豈有一定哉許渾云:「吟詩好似成仙骨,骨里無詩莫浪吟。」詩在骨不在格也。 三 前明門戶之習,不止朝廷也,於詩亦然。當其盛時,高、楊、張、徐,各自成家,毫無門戶。一傳而為七子;再傳而為鍾、譚,為公安;又再傳而為虞山:率皆攻排詆呵,自樹一幟,殊可笑也。凡人各有得力處,各有乖謬處;總要平心靜氣,存其是而去其非。試思七子、鍾、譚,若無當日之盛名,則虞山選《列朝詩》時,方將搜索於荒村寂寞之鄉,得半句片言以傳其人矣。敵必當王,射先中馬:皆好名者之累也! 四 於耐圃相公,構蔬香閣,種菜數畦,題一聯云:「今日正宜知此味;當年曾自咬其根。」鄂西林相公,亦有菜圃對聯云:「此味易知,但須綠野秋來種;對他有愧,只恐蒼生面色多。」兩人都用真西山語;而胸襟氣象,卻迥不侔。 五 落第詩,唐人極多。本朝程魚門云:「也應有淚流知己,只覺無顏對俗人。」陳梅岑云:「得原有命他休問,壯不如人後可知。」家香亭云:「共說文章原有價,若論僥倖豈無人」又云:「愁看僮僕淒涼色,怕讀親朋慰藉書。」王菊莊云:「親朋共悵登程日,鄉里先傳下第名。」皆可與唐人頡頏。然讀姚武功云:「須鑿燕然山上石,《登科記》里是閒名。則爽然若失矣。讀唐青臣云:「不第遠歸來,妻子色不喜。黃犬恰有情,當門臥搖尾。」則吃吃笑不休矣!其他如:「不辭更寫公卿卷,恰是難修骨肉書。」「失意雅不愜,見花如見仇。路逢白面郎,醉簪花滿頭。」「枉坐公車行萬里,譬如閒看華山來。」「鄉連南渡思菰米,淚滴東風避杏花。」俱妙。 六 余作詩,雅不喜疊韻、和韻及用古人韻。以為詩寫性情,惟吾所適。一韻中有千百字,憑吾所選,尚有用定後不慊意而別改者;何得以一二韻約束為之既約束,則不得不湊拍;既湊拍,安得有性情哉《莊子》曰:「忘足,履之適也。」余亦曰:忘韻,詩之適也。 七 常州趙仁叔,有一聯云:「蝶來風有致,人去月無聊。」仁叔一生,只傳此二句。某《擬古》云:「莫作江上舟,莫作江上月。舟載人別離,月照人離別。」其人一生,所傳亦只此四句。金聖歎好批小說,人多薄之;然其《宿野廟》一絕云:「眾響漸已寂,蟲於佛面飛。半窗關夜雨,四壁掛僧衣。」殊清絕。孔東堂演《桃花扇》曲本,有詩集若干,佳句云:「船沖宿鷺排檣起,燈引秋蚊入帳飛。」其他首未能稱是。 八 嵩亭上人《題活埋庵》云:「誰把庵名號『活埋』令人千古費疑猜。我今豈是輕生者只為從前死過來。」周道士鶴雛,有句云:「大道得從心死後,此身誤在我生前。」兩詩於禪理俱有所得。 九 乾隆丙辰,餘二十一歲,起居叔父於廣西。撫軍金震方先生一見,有國士之目,特疏薦博學宏詞:首敘年齒,再夸文學,並云:「臣朝夕觀其為人,性情恬淡,舉止安詳。國家應運生才,必為大成之器。」一時司道爭來探問。公每見屬吏,談公事外,必及余之某詩某句,津津道之,並及其容止動作。余在屏後聞之竊喜。探公見客,必隨而竊聽焉。呈七排一首,有句云:「萬里闕前修薦表,百官座上嘆文章。」蓋實事也。公有詩集數卷,歿後無從編輯;僅記其《答幕友祝壽》云:「浮生虛逐黃雲度,高士群歌《白雪》來。」《題八桂堂》云:「盡日天香生畫戟,有時鶴舞到匡床。」想見撫粵九年,政簡刑清光景。 十 己未朝,考題是《賦得「因風想玉珂」》。余欲刻畫「想」字,有句云:「聲疑來禁院,人似隔天河。」諸總裁以為語涉不莊,將置之孫山。大司寇尹公,與諸公力爭曰:「此人肯用心思,必年少有才者;尚未解應制體裁耳。此庶吉士之所以需教習也。倘進呈時,上有駁問,我當獨奏。」群議始息。余之得與館選,受尹公知,從此始。未幾,上命公教習庶吉士。余獻詩云:「琴爨已成焦尾斷,風高重轉落花紅。」 一十一 尹文端公總督江南,年才三十,人呼「小尹」。海寧詩人楊守知,字次也,康熙庚辰進士。以道員詿誤,候補南河,年七十矣。尹知為老名士,所以獎慰之者甚厚。楊喜,自指其鬢嘆曰:「蒙公盛意,惜守知老矣!『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公應聲曰:「不然!君獨不聞,『天意憐幽草,人間重晚晴』乎」楊駭然,出語人曰:「不渭小尹少年科甲,竟能吐屬風流。」 一十二 尹文端公好和韻,尤好疊韻。每與人角勝,多多益善。庚辰十月,為勾當公事,與嘉興錢香樹尚書相遇蘇州,和詩至十餘次。一時材官慊從,為送兩家詩,至於馬疲人倦。尚書還嘉禾,而尹公又追寄一首,挑之於吳江。尚書覆札云:「歲事匆匆,實不能再和矣!願公遍告同人,說香樹老子,戰敗於吳江道上。何如」適枚過蘇,見此札,遂獻七律一章,第五六云:「秋容老圃無衰色,詩律吳江有敗兵。」公喜。從此又與枚疊和不休。押「兵」字,有「消寒須用美人兵」、「莫向床頭笑曳兵」之句,蓋探枚方娶妾故也。其好諧謔如此。己卯八月;枚江北獲稻歸,飲於公所。酒畢,與諸公子夜談。公從後堂札示云:「山人在外初回,家姬必多相憶。盍早歸乎」余題札後云:「夜深手札出深閨,勸我新歸應早回。自笑公門懶桃李,五更結子要風催。」除夕,公賜食物。枚以詩謝,末首云:「知公得韻便傳箋,倚馬才高不讓先。今日教公輸一著,新詩和到是明年。」公見之,大笑。 一十三 托冢宰庸,字師健,作江寧方伯時,潘明府涵,極言公風雅,強余入謁。果一見如平生歡。讀其《送人赴陝》詩云:「潞河冰合悲風生,欲曙不曙鳥飛鳴。寒山歷歷路不盡,班馬蕭蕭君獨行。公孫閣下正延士,博望關西方用兵。北去知君未即返,月明空有相思情。」音節可愛。遂獻公二律,前四句云:「七十神仙海鶴姿,六年人悔見公遲。學窮宋理談偏妙,詩合唐音自不知。」次日,公過訪隨園。坐定,忽正色曰:「吾欲借君一貴重之物,未知肯否」余愕然,問何物。公笑出神中和韻詩,第二句仍是「六年人悔見公遲」七字耳。彼此囅然。兩人詩都遺失。余只記押「心」字韻。尹相國和云:「若非元老憐才意,爭動閒雲出岫心」 一十四 以昌黎之崛強,宜鄙俳體矣;而《滕王閣序》曰:「得附三王之末,有榮耀焉。」以杜少陵之博大,宜薄初唐矣;而詩曰:「王、楊、盧、駱當時體,不廢江河萬古流。」以黃山谷之奧峭,宜薄西崑矣;而詩云;「元之如砥柱,大年若霜鵠。王、楊立本朝,與世作郛郭。」今人未窺韓、柳門戶,而先掃六朝;未得李、杜皮毛,而已輕溫、李:何蜉蝣之多也! 一十五 「懷仁輔義天下悅,阿諛順旨要領絕。」子陵語也。「崇山幽都何可偶,黃鉞一下無處所。」光武語也。兩人同學,故言語相同,皆七古中硬句。 一十六 古無類書,無志書,又無字彙;故《三都》、《兩京》賦,言木則若干,言鳥則若干,必待搜輯群書,廣採風土,然後成文。果能才藻富艷,便傾動一時。洛陽所以紙貴者,直是家置一本,當類書、郡志讀耳;故成之亦須十年、五年。今類書、字彙,無所不備;使左思生於今日,必不作此種賦。即作之,不過翻摘故紙,一二日可成。可抄誦之者,亦無有也。今人作詩賦,而好用雜事僻韻,以多為貴者,誤矣! 一十七 「樂府」二字,是官監之名,見霍光、張放兩傳。其《君馬黃》、《臨高台》等樂章,久矣失傳。蓋因樂府傳寫,大字為辭,細字為聲,聲詞合寫,易至舛誤。是以曹魏改《將進酒》為《平關中》、《上之回》為《克官渡》,共十二曲,並不襲漢。晉人改《思悲翁》為《宣受命》、《朱鷺》為《靈之祥》,共十二曲,亦不襲魏。唐太白、長吉知之,故仍其本名,而自作己詩。少陵、張、王、元、白知之,故自作己詩,而創為新樂府。元稹序杜詩,言之甚詳。鄭樵亦言:「今之樂府,崔豹以義說名,吳兢以事解目,與詩之失傳一也。《將進酒》而李余乃序烈女,《出門行》而劉猛不言別離,《秋胡行》而武帝雲『晨上散關山,此道當何難』:皆與題無涉。」今人猶貿貿然抱《樂府解題》為秘本,而字摹句仿之,如畫鬼魅,鑿空無據;且必置之卷首,以撐門面,猶之自標門閥,稱乃祖乃宗絕大官銜,而不知其與己無干也。 一十八 《左氏》:鄭伯享趙孟於垂隴,七子賦詩。伯有賦《鶉奔》。趙孟斥之曰:「床笫之言不逾閾,非使人之所聞也。」然則其他之賦《野有蔓草》、《有女同車》及《萍兮》者,其非淫奔之詩,明矣。 一十九 「庚」字古音同「岡」,故字法「康」從「庚」,漢以前無讀「羹」者。「慶」字古音同「羌」,漢姒前無讀「磬」者。「令」字古音同「連」,入「先」「仙」韻,轉去聲作「戀」,漢以前無讀「靈」者。 二十 《文選》詩,有五韻、七韻者,李德裕所謂「意盡而止,成篇不拘於只偶」也。 二十一 陸放翁「燒灰除菜蝗」,「蝗」字作仄聲。徐騎省「莫折紅芳樹,但知盡意看」,「但」字作平聲。李山甫《赴舉別所知》詩:「黃祖不憐鸚鵡客,志公偏賞麒麟兒」,「麒」字作仄聲。王建《贈李僕射》詩:「每日城南空挑戰」,「挑」字作仄聲。《贈田侍中》:「綠窗紅燈酒」』「燈」字作仄聲。皆本白香山之以「司」為「四」,「琵」為「別」,「凝脂」為「佞」,「紅橋三百九十橋」,「十」字讀「諶」也。韓愈《岳陽樓》詩:「宇宙隘而妨」,「妨」作「訪」音。《東都》詩:「新輩只朝評」,「評」作「病」音。元稹《東南行百韻》詩:「征俸封魚租」,「封」音「俸」。《痞臥》詩;「一生長苦節,三省詎行怪」,「怪」音「乖」。《嶺南》詩:「聯游虧片玉,洞照失明鑑」,「鑒」音「間」。《夜池》詩:「高屋無人風張幞」,「張」音「丈」。「苦思正旦酬白雲,閒觀風色動青臍」,「正旦」讀作「真丹」。又白居易《和令狐相公》詩:「仁風扇道路,陰雨膏閭閻」,「扇」平聲,「膏」去聲。李商隱《石城》詩:「簟冰將飄枕,簾烘不隱鉤。」自註:「『冰』去聲。」陸龜蒙《包山》詩:「海客施明珠,湘蕤料淨食。」自註:「『料』平聲。」朱竹坨《山塘紀事》詩:「殷勤短主簿,端笏立阼階」,「阼」音「徂」。杜少陵用「中興」、「中酒」、「王氣」、「貞觀」等字,忽平忽仄,隨其所便。大抵「相如」之「相」、「燈檠」之「檠」、「親迎」之「迎」、「親家」之「親」、「寧馨」之「馨」、「葡萄」之「葡」、「贊侯」之「贊」、「馬援」之「援」、「別離」之「離」、「急難」之「難」、「上應」之「應」、「判舍」之「判」、「量移」之「量」、「處分」之「分」、「范蠡」之「蠡」、「禰衡」之「禰」、「伍員」之「員」,皆平仄兩用。 二十二 宋人《雪》詩:「待伴不嫌鴛瓦冷,羞明常怯玉鉤斜。」已新矣。鄭所南《雪》詩:「拇戰素手白相敵,酒潮上臉紅不鮮。」更新。蕭德藻《梅花》詩:「湘妃危立凍蛟背,海月冷掛珊瑚枝。」已新矣。徐巢友《梅》詩:「過牆新水滴眠鶴,壓屋冷雲眠定僧。」更新。 二十三 《三餘編》言:「詩家使事,不可太泥。」白傅《長恨歌》:「峨嵋山下少人行。」明皇幸蜀,不過峨嵋。謝宣城詩:「澄江淨如練」,宣城去江百餘里,縣治左右無江。相如《上林賦》:「八川分流。」長安無八川。嚴冬友曰:「西漢時,長安原有八川,謂涇、渭、灞、滬、灃、漓、潦、涌也;至宋時則無矣。」 二十四 人稱才大者,如萬里黃河,與泥沙俱下。余以為:此粗才,非大才也。大才如海水接天,波濤浴日,所見皆金銀宮闕,奇花異草,安得有泥沙污人眼界耶或曰:「詩有大家,有名家。大家不嫌龐雜,名家必選字酌句。」余道:作者自命當作名家,而使後人置我於大家之中;不可自命為大家,而轉使後人屏我於名家之外。嘗規蔣心餘太史云:「君切莫老手頹唐,才人膽大也。」心餘以為然。 二十五 凡神廟扁對,難其用成語而有味。或造倉頡廟,求扁。侯明經嘉縉,提筆書「始制文字」四字。人人叫絕。或求戲台對聯。姚念茲集唐句云:「此曲只應天上有;斯人莫道世間無。」又,張文敏公戲台集宋句云:「古往今來只如此;淡妝濃抹總相宜。」蘇州戲館集曲句云:「把往事,今朝重提起;破工夫,明日早些來。」俱妙。或題諸葛廟,用「丞相祠堂」四字,亦雅切。 二十六 余不喜黃山谷詩,而古人所見有相同者。魏泰譏山谷:「得機羽而失鷳鵬,專拾取古人所吐棄不屑用之字,而矜矜然自炫其奇,抑末也。」王弁州曰:「以山谷詩為瘦硬,有類驢夫腳跟,惡僧藜杖。」東坡云:「讀山谷詩,如食蝤蛑,恐發風動氣。」郭功甫云:「山谷作詩,必費如許氣力,為是甚底」林艾軒云:「蘇詩如丈夫見客,大踏步便出去。黃詩如女子見人,先有許多妝裹作相。此蘇、黃兩公之優劣也。」余嘗比山谷詩:如果中之百合,蔬中之刀豆也,畢竟味少。 二十七 徐凝詠《瀑布》云:「萬古常疑白練飛,一條界破青山色。」的是佳語。而東坡以為惡詩,嫌其未超脫也。然東坡《海棠》詩云:「朱唇得酒暈生臉,翠袖卷紗紅映肉。」似比徐詩更惡矣!人震蘇公之名,不敢掉罄。此應邵所謂「隨聲者多,審音者少」坦。 二十八 某孝廉有句云:「立誓乾坤不受恩。」蓋自矜風骨也。余不以為然,寄書規之,云:「人在世間,如何能不受人恩古人如陶靖節之高,而以乞一頓食,至於冥報相貽。杜少陵以稷、契自許,而感孫宰存恤,至於願結弟昆。范文正公是何等人,而以晏公一薦故,終身執門生之禮。蓋太上貴德,其次務施報,聖人之所不諱也。」若商寶意太史之詩則不然,曰:「名心未了難遺世,晚景無多怕受恩。」蔣苕生太史之詩亦不然,曰:「不是微禽敢辭惠,只愁無處覓金環。」此皆不立身份,而身份彌高。 二十九 山陰胡天游稚威,以曠代才,受知於大宗伯任香谷先生。其待之之厚,不亞於令狐相公之待玉溪生也。館於其家。八月五日,宗伯指庭前葡萄曰:「彼實垂垂矣。若能以『儕』、『淮』險韻,刻劃其狀,當令某伶進酒為歡。」稚威刻燭二寸,成四十韻。其警句云:「一樹微藏曉,添幽得小齋。孥藤高屋起,縛架碧霄排。翻水層篩網,行天爪擲釵。枚驚千釘錯,結古百繩偕。見擬通身膽,環雕出目蛙。巧懸漚泡住,危累彈丸佳。多覺欺鄰棗,貧猶敵庾鮭。粉粘雲母膩,光逼水晶揩。軟謝金刀切,津宜貝齒消。人窺雨余館,涼破日斜階。寒別關門遠,肥憐壤性乖。豈知根入塞,不比橘逾淮!」一時傳誦。後乾隆辛卯冬日,嚴冬友侍讀在沈學士雲椒席上,偶談及稚威以險韻詠葡萄事。沈因指席間橄欖,命其門人陳梅岑云:「汝能以十三『覃』韻賦此乎」陳即席成二十韻。警句云:「青子當秋熟,評芳自嶺南。嘉名忠可喻,真意諫同參。種類炎方別,林園壯月探。陰還連野屋,高欲逼層嵐。摘去梯難架,收來杖易擔。求溫憑箬裹,致遠藉筒函。買或論千百,嘗應只二三。顰眉今莫訝,苦口舊曾諳。細共檳榔嚼,香逾豆蔻含。討尋偏耐久,風格在回甘。核試花生燭,仁桃粟綴簪。幸登君子席,佳話並傳柑。」余亦在席上,命門人楊蓉裳仿之,詠《錢》云:「魚伯飛來後,平添利海波。斫銅耶水曲,鑄幣歷山阿。輕影翻鯨甲,花紋皺鳳羅。五銖工剪鑿,四柱細摩挲。輪郭分烏漉,文章備隸蝌。好從床腳繞,誰向夢中磨蕭庫懸標榜,吳宮衛甲戈。營中贖才士,帳下買青娥。藏處同牛吼,行來倩馬馱。無緣休慕『孔』,有癖定歸和。積窖千緡朽,當筵一擲多。裁皮嗤大業,剪葉記閣婆。只我偏窮薄,終年嘆憾軻。逐貧空有賦,得寶不成歌。壁立已如此,囊空將奈何!畫叉三十塊,掛壁羨東坡。」陳、楊二君,年未弱冠。 三十 方望溪刪改八家文,屈悔翁改杜詩;人以為妄。余以為八家、少陵復生,必有低首俯心而遵其改者,必有反覆辯論而不遵其改者。要之,抉摘於字句間,雖「六經」頗有可議處;固無勞二公之舍其田而芸人之田也。 三十一 余甲戌春,往揚州,過宏濟寺,見題壁云:「隨著鐘聲入梵宮,憑誰一喝耳雙聾桫欏不解無言旨,孤負拈花一笑中。」「山水爭留文字緣,腳跟猶帶九州煙。現身莫問三生事,我到人間廿四年。」末無姓名,但著「苕生」二字。余錄其詩,歸訪年余。熊滌齋先生告以苕生姓蔣,名士銓,江西才子也。且為通其意。苕生乃寄余詩云:「鴻爪春泥跡偶存,三生文字系精魂。神交豈但同傾蓋,知己從來勝感恩。」已而入丁丑翰林,假歸,僑寓金陵,與余交好。壬申春,余過良鄉,見旅店題詩云:「滿地榆錢莫療貧,垂楊難系轉蓬身。離懷未飲常如醉,客邸無花不算春。欲語性情思骨肉,偶談山水悔風塵。謀生消盡輪蹄鐵,輸與成都賣卜人。」末亦無姓名,但書「篁村」二字。余和其詩,有「好疊花箋抄稿去,天涯沿路訪斯人」之句。隔十三年,勞宗發觀察來江南,雲渠宰良鄉時,見店壁有此二詩,為館欽差故,主人將圬去;心甚愛之,抄詩請於制府方敏愨公。方亦欣賞,諭令勿圬。然彼此不知篁村何許人。壬辰,在梁瑤峰方伯署中,晤篁村。方知姓陶,名元藻,會稽諸生也。以此語告陶。陶感三人之知己,而傷方、勞二公之已亡,重賦云:「匹馬曾從燕、薊趨,橋霜店月已模糊。人如曠世星難聚,詩有同聲德未孤。自笑長吟忘歲月,翻勞相訪遍江湖。秦淮河上敦檠會,應識今吾即故吾。」「三間老屋夕陽村,底事高軒過此門飛蓋翠搖新蘸墨,華鐙紅照舊題痕。不教畫墁傭奴易,便勝紗籠佛殿尊。惆悵憐才青眼客,幾番剪紙為招魂。」 三十二 本朝王次回《疑雨集》,香奩絕調,惜其只成此一家數耳。沈歸愚尚書選國朝詩,擯而不錄,何所見之狹也!嘗作書難之云:「《關雎》為《國風》之首,即言男女之情。孔子刪詩,亦存《鄭》、《衛》,公何獨不選次回詩」沈亦無以答也。唐李飛譏元、白詩「纖艷不逞,為名教罪人」。卒之千載而下,知有元、白,不知有李飛。或雲飛此言見於杜牧集中。牧祖佑,年老不致仕,,香山有詩譏之;故牧假飛語以詆之耳。 三十三 余戲刻一私印,用唐人「錢塘蘇小是鄉親」之句。某尚書過金陵,索余詩冊。余—一時率意用之。尚書大加訶責。余初猶遜謝,既而責之不休,余正色曰:「公以為此印不倫耶在今日觀,自然公官一品,蘇小賤矣。誠恐百年以後,人但知有蘇小,不復知有公也。」一座囅然。 三十四 高文良公夫人,名琬,字季玉,蔡將軍毓榮之女,尚書埏之妹也。其母國色,相傳為吳宮舊人。夫人生而明艷,嫻雅能詩。公巡撫蘇州,與總督某不合,屢為所傾,而公卓然孤立。詠《白燕》第五句云:「有色何曾相假借」沉思未對。適夫人至,代握筆曰:「不群仍恐太分明。」蓋規之也。夫人博極群書,兼通政治。文良公之奏疏、文檄等作,每與商定。詩集不傳。記其詠《九華峰寺》云:「蘿壁松門一徑深,題名猶記舊鋪金。苔生塵鼎無香火,經蝕僧廚有蠹蟑。赤手屠鯨干載事,白頭歸佛一生心。征南部曲今誰是剩有枯禪守故林。」此為其父平吳逆後,獲咎歸空門而作也。 三十五 《宋蓉塘詩話》譏白太傅在杭州,憶妓詩多於憶民詩。此苛論也,亦腐論也。《關雎》一篇,文王輾轉反側,何以不憶王季、太王,而憶淑女耶孔子厄於陳、蔡,何以不思魯君,而思及門耶 三十六 詩人陳制錦,字組雲,居南門外,與報恩寺塔相近。樊明徵秀才贈詩云:「南郊風物是誰真不在山巔與水濱。仰首陸離低首誦,長干一塔一詩人。」陳嫌不佳。余曰:「渠用意極妙,惜未醒耳。若改『仰首欲攀低首拜』,則精神全出,僅易三字耳。」陳為雀躍。樊博學好古,尤精篆隸之學。余所得兩漢金石文字,皆所贈也。卒後,余輓聯云:「地下又添高士伴;生前原當古人看。」 三十七 靖逆侯張勇,字非熊,國初定鼎,即仗劍出關,求見英王。王大奇之。提督甘肅,知吳三桂將反,命子云翼間道入都,首發其奸。聖祖親解御袍賜之。功成後,諡襄壯。相傳其封公夢夏侯惇而生侯。薨後葬墳,掘地得夏侯碑碣,亦一奇也。性好吟詩,《過崆峒》云:「蚩尤戰後久消兵,此處猶存訪道名。萬里山河塵不起,松風常帶鳳鸞聲。」 三十八 人謀事久而不得,則意思轉淡。何士頤秀才《感懷》云:「身非無用貧偏暇,事到難圖念轉平。」真悟後語也。其他如:「貧猶買笑為身累,老尚多情或壽征」,「書因補讀隨時展,詩為留刪盡數抄」,皆不愧風人之旨。歿後,余聞信,飛遣人到其家,搜取詩稿,得三百餘首。為付梓行世,板藏隨園。 三十九 余宰沭陽時,淮安諸生呂文光,館於沭之吳姓家。其弟子某赴童子試,呂為代倩文字,被余偵獲。愛其能文,不加之罪,且延為西席,以姨妻之。和余《春草》云:「綿力漫言承露薄,靈根自信濟人多。」又云:「托根何必蓬萊上得氣均沾雨露中。」余笑曰:「此縣令詩,不能作翰林者。」已而果中辛未進士,出知滑縣。 四十 江西魏允迪,字懋堂,豪邁不羈,官中書侍讀。以撫軍公子,而家資散盡,因之失官。詠《山中積雪》云:「寂寞山涯更水濱,漫天匝地白如銀。前村報道溪橋斷,可喜難來索債人。」「干霄篁竹翠盈眸,雪壓風欺撲地愁。莫訝此君無勁節,一經淪落也低頭。」又,《出門》云:「憑著牽衣兒女送,只揮雙淚不回頭。」讀之令人神傷。與余同召試友也。 四十一 蘇州舁山轎者最狡獪,遊冶少年多與錢,則遇彼姝之車,故意相撞,或小停頓。商寶意先生有詩云:「直得輿夫爭道立,翻因小住飽看花。」虎丘山坡五十餘級,婦女坐轎下山,心怯其墜,往往倒抬而行。鮑步《江竹枝》云:「妾自倒行郎自看,省郎一步一回頭。」 四十二 李義山詠《柳》云:「堤遠意相隨。」真寫柳之魂魄。與唐人「山遠始為容,江奔地欲隨」之句,皆是嘔心鏤骨而成。粗才每輕輕讀過。吳竹橋太史亦有句云:「人影水中隨。」 四十三 陸魯望過張承吉丹陽故居,言:「保佑善題目佳境,言不可刊置別處。此為才子之最也。」余深愛此言。自古文章所以流傳至今者,皆即情即景,如化工肖物,著手成春,故能取不盡而用不竭。不然,一切語古人都已說盡;何以唐、宋、元、明,才子輩出,能各自成家而光景常新耶即如一客之招,一夕之宴,開口便有一定分寸,貼切此人、此事,絲毫不容假借,方是題目佳境。若今日所詠,明日亦可詠之,此人可贈,他人亦可贈之;便是空腔虛套,陳腐不堪矣。尹文端公在制府署中,冬日招秦、蔣兩太史及余飲酒,曰:「今日席上,皆翰林,同衙門,各賦一詩。」蔣詩先成,首句云:「卓午人停問字車。」公笑曰:「此教官請客詩也。」秦懼不肯落筆。余亦知難而退。公不許。乃呈一律云:「小集平泉夜舉觴,春風座上不知霜。偶然元老開東閣,難得群仙共玉堂。」公大喜,曰:「開口已包括全題。白傅夸劉禹錫《金陵懷古》詩『前四句已探驪珠』,此之謂矣!」 四十四 余每作詠古、詠物詩,必將此題之書籍,無所不搜;及詩之成也,仍不用一典。嘗言:人有典而不用,猶之有權勢而不逞也。 四十五 熊掌、豹胎,食之至珍貴者也;生吞活剝,不如一蔬一筍矣。牡丹、芍藥,花之至富麗者也;剪彩為之,不如野蓼、山葵矣。味欲其鮮,趣欲其真;人必知此,而後可與論詩。 四十六 襄勤伯鄂公容安,好吟詩,如有宿悟。《竹林寺》云:「初地相逢人似舊,前身安見我非僧」《悼亡》云:「傷心最是懷中女,錯認長眠作暫眠。」 四十六 《記》曰;「學然後知不足。」可見知足者,皆不學之人,無怪其夜郎自大也。鄂公《題甘露寺》云:「到此已窮千里目,誰知才上一層樓。」方子云《偶成》云:「目中自謂空千古,海外誰知有九州」 四十七 昔人言白香山詩無一句不自在,故其為人和平樂易;王荊公詩無一句自在,故其為人拗強乖張。愚謂荊公古文,直逼昌黎,宋人不敢望其肩項;若論詩,則終身在門外,尤可笑者,改杜少陵「天闕象緯逼」為「天閱象緯逼」,改王摩詰「山中一夜雨」為「一半雨」,改「把君詩過日」為「過目」,「關山同一照」為「同一點」:皆是點金成鐵手段。大抵宋人好矜博雅,又好穿鑿,故此種剜肉生瘡之說,不一而足。杜詩:「天子呼來不上船。」此指明皇白龍池召李白而言。船,舟也。《明道雜記》以為:「船,衣領也。蜀人以衣領為船。謂李白不整衣而見天子也。」青蓮雖狂,不應若是之妄。東坡《赤壁賦》:「而吾與子之所共適。」適,閒適也。羅氏《拾遺》以為:「當是『食』字。」引佛書以睡為食,則與上文文義平險不倫。東坡雖佞佛,必不自亂其例。杜詩:「王母晝下雲旗翻。」此王母,西王母也。《清波雜誌》以「王母」為鳥名,則與雲旗杳無干涉。王勃《滕王閣序》:「落霞與孤鶩齊飛。」此落霞,雲霞也。與孤鶩不類而類,故見妍妙。吳獬《事始》以落霞為飛蛾,則蟲鳥並飛,味同嚼蠟。杜牧《阿房宮賦》:「未云何龍」,用《易經》「雲從龍」也。《是齋日記》以為用《左氏》「龍見而雩」。宮中,非雩祭地也。《文選》詩:「掛席拾海月」,妙在「海月」之不可拾也。注《選》者,必以「海月」為蚌蛹之類,則作此詩者,不過一摸蚌翁耳。少陵詩:「無風雲出塞,不夜月臨關。」其妙處在無風而雲,不夜而月故也。注杜者以「不夜」、「無風」為地名,則何地無雲,何地無月,何必此二處才有風、月耶「三峽星河影動搖」,即景語也。注杜者必引《天官書》「星動為用兵之象」,未必太平詩,星光不動也;宋子京手抄杜詩,改「握節漢臣歸」為「禿節」。「禿」字不如「握」字之有神也。劉禹錫《滾西》詩「春水毅紋生」,明是春水方生之義。而晏元獻以「生」為生熟之生。豈織綺觳者,定用生絲,不用熟絲耶東坡《雪》詩,用「銀海」、「玉樓」,不過言雪色之白,以銀玉·字樣襯托之,亦詩家常事。注蘇者必以為道家肩目之稱,則當下雪時,專飛道士家,不到別人家耶《明道雜誌》云:「坡詩:『客行萬里半天下,僧臥一庵初白頭。』黃元以為『白』字不可對『天』字,遂妄改為『日』字。對則工矣,其如『初日頭』三字文理不通」袁瑾《秋日》詩:「芳草不復綠,王孫今又歸。」此「王孫」,公子王孫之稱也。宋人云:「王孫,蟋蟀也。」引《詩緯》云:「楚人名蟋蟀為王孫。」又以為「猿」,引柳子厚「憎王孫」為證。博則博矣,意味索然。《冷齋夜話》云:「太白詩:『昔作夫容花,今為斷腸草。』本陶弘景《仙方注》『斷腸草一名夫容』故也。乃知詩人無一字閒話。」方密之笑曰:「太白冤哉!草不妨同名,詩人何心作藥師父耶」凡此種種,其病皆始於鄭康成。康成注《毛詩》「美目清兮」:「目上為明,目下為清。」然則「美目盼兮」,「盼」又是何物注「亦既覯止」,為男女交媾之媾。注「五日為期」,為「妾年未五十,必與五日之御。五日不御,故思其夫」。注「胡然而天,胡然而帝」,便是「靈威仰,赤嫖怒」。注「言從之邁」,言「將自殺以從之」,其迂謬已作俑矣]堯之時,老人擊壤。壤,土也。周處《風土記》則曰;「壤,以木為之,長三尺四寸。」引皇甫元晏十七歲與從姑子擊壤於路為證。不知堯之時,安得有木壤果有之,又何得歷夏、商、周而不一見於詠樂耶要知周處《風土記》,亦宋人偽作。 四十八 本朝有某孝廉獻吳逆詩云:「力窮楚覆求秦救,心死韓亡受漢封。」聖祖愛其巧於用典,遣人訪之。其人逃。余以為此仿宋汪彥章為張邦昌雪罪表也。其詞云:「孔子從佛腫之召,卒為尊周;紀信乘漢王之車,將以誑楚。」可謂善於文過者。 四十九 有妓與人贈別云:「臨歧幾點相思淚,滴向秋階發海棠。」情語也。而莊蓀服太史《贈妓》云:「憑君莫拭相思淚,留著明朝更送人。」說破,轉覺嚼蠟。佟法海《吊琵琶亭》云:「司馬青衫何必濕留將淚眼哭蒼生。」一般殺風景語。 五十 有人哭一顯者云:「堂深人不知何病,身貴醫爭試一方。」說盡貴人患病情狀。 五十一 吾鄉陳星齋先生《題畫》云:「秋似美人無礙瘦,山如好友不嫌多。」江陰翁徵士朗夫《尚湖晚步》云:「友如作畫須求淡,山似論文不喜平。」二語同一風調。 五十二 本朝開國時,江陰城最後降。有女子為兵卒所得,紿之曰:「吾渴甚!幸取飲,可乎」兵憐而許之。遂赴江死。時城中積屍滿岸,穢不可聞。女子齧指血題詩云:「寄語路人休掩鼻,活人不及死人香。」 五十三 同徵友萬柘坡光泰,精於五、七古。程魚門讀之,五體投地。近體學宋人,有晦澀之病。陳古漁專工近體,宗七子;故聞魚門贊萬詩,大相牴牾。余為作跋,釋兩家之憾,且摘柘坡近體之佳者,以曉古漁。其《題開元寺》云:「古樹鳥巢密,疏寮客到稀。」「鈴空隨瓦墜,碑斷入牆填。」《方鏡》云:「自笑相逢同枘鑿,封侯誰有面如田」《金鰲玉煉橋》云:「曉來濃翠東西映,也算蛾眉對仗班。」陳乃折服。 五十四 余長姑嫁慈谿姚氏。姚母能詩,出外為女傅。康熙間,某相國以干金聘往教女公子。到府,住花園中,極珠簾玉屏之麗。出拜兩姝,容態絕世。與之語,皆吳音;年十六七,學琴、學詩,頗聰穎。夜伴女傅眠,方知待年之女,尚未侍寢於相公也。忽一夕,二女從內出,面微紅。問之,曰:「堂上夫人賜飲。」隨解衣寢。未二鼓,從帳內躍出,搶地呼天,語呶呶不可辨;顛仆片時,七竅流血而死。蓋夫人賜酒時,業已醯之矣!姚母踉蹌棄資裝,即夜逃歸。常告人云:「二女,年長者尤可惜。」有《自嘲》一聯云:「量淺酒痕先上面,興高琴曲不和弦。」 五十五 詠物已難,而和前人之韻則更難。近惟陳其年之和王新城《秋柳》,奇麗川方伯之和高青丘《梅花》,能不襲舊語,而自出新裁。陳云:「盡日郵亭挽客衣,風流放誕是耶非將軍營里年光晚,京兆街前信息稀。愁黛忍令秋水見柔條任與夜烏飛。舞腰女伴如相憶,為報飄零願已違。」「鵝黃搓就便相憐,記得金城幾樹煙。未到阿那先屬鬏,任為拋擲也纏綿。由來春好惟三月,待得花開又一年。此日秋山太迢遞,株株搖落畫樓邊。」又云:「似爾陌頭還拂地,有人樓上怕開箱。」俱妙。方伯云:「枝頭何處認輕痕,霜亦精神雪亦溫。一徑曉風尋舊夢,半林寒月失孤村。吟情慾鏤冰為句,離恨難招玉作魂。寄語溪橋橋上客,莫從香里誤柴門。」「點額誰教入漢宮,凍雲合處路難通。朧朧照去月疑落,瓣瓣擎來雪又空。無夢不隨流水去,有香只在此山中。松間竹外誰知己地老天荒玉一叢。」又云:「珊珊仙骨誰能近,字與林家恐未真。」「隴首隻今春意薄,山中自昔故人稀。」其高淡之懷,梅花有知,當呼知己。 五十六 康熙間,於清端公總督江南,舉其族弟襄勤公來守江寧。二人俱名成龍,不以為嫌;且俱以清節卓行,名震海內,洵聖朝佳話也。襄勤巡撫京畿,不避權貴,故演戲者有「紅門寺誅奸僧」一節。事雖附會,非無因也。其孫紫亭先生,名宗瑛者,甲戌翰林,人品高逸,善畫工詩。余戊申游虞山,紫亭之子靜夫明府適宰昭文,以《來鶴堂詩》見示。如《題畫》云:「寒聲兩岸蟲,秋懷千頃荻。雨斷月初明,孤篷猶滴瀝。」《游馬氏園》云:「隔樹未知處,緣溪已到門。」《折杏花贈某》云:「燈紅人影搖芳樹,手動花陰落滿身。」《歸車》云:「急雨驚風翻碧沼,歸雲學水亦東流。」皆超超玄箸,不食人間煙火。靜夫雲清端、襄勤二公,亦有詩集;他日撿出,為余寄來。 五十七 李尚書雍熙學道,散遣歌姬。王西樵責以詩云:「聽歌曾入忘憂界,不應忽縛枯禪戒。未是香山與病緣,何妨樊子同春在安石攜妓自不凡,處仲開閣終無賴。誰為公畫此策者,狂奴恨不鞭其背!」阮亭亦云:「萬種心情消未盡,忍辭駱馬遣楊枝」余惜秦少游未聞此言。 五十八 江西某太守,將伐古樹。有客題詩於樹云:「遙知此去棟樑材,無復清陰覆綠苔。只恐月明秋夜冷,誤他干歲鶴歸來。」太守讀之,愴然有感,乃停斧不伐。 五十九 南宋宮嬪墓在越中者甚多,質湖之濱,獅山之側,塋址可識者,二十四處,俗傳「廿四堆」是也。山陰邵姜畦先生詩云:「質湖湖水瑩如鏡,照出興亡事可哀。『二十四堆』春草綠,錢塘風雨翠華來。」綽有深情。先生尤長五言,詠《濟南趵突泉》云:「倒翻廬阜瀑,長涌浙江潮。」一時諸名士,為之擱筆。又有句云:「溪澄花影偶,山靜屐聲孤。」 六十 江南黃梅時節,潮濕可厭。徐金粟云:「不待雨來先地濕,並無雲處亦天低。」 六十一 丁巳前輩沈雲蜚先生館選後,乞假歸娶。逾年入都,以習國書故,僦屋鄰余,欲彼此宣究。未半年,以瘵疾亡。余入奠,見紙墨叢殘,家僮殯殮,為之泣下。哭以四絕句,五十年來,全不省記。忽內子誦之琅琅,乃追錄之,以存其人。詩云:「仙山樓閣本茫茫,容易青年到玉堂。底事曇花才一現,已蒙上帝遣巫陽」「明知病體頹唐甚,何事間關萬里來想是神仙厭鄉土,特教玉骨葬蓬萊。」「幾度蓬門歇小車,揮毫同習上清書。而今難字從誰問旅櫬灰停一寸余!」「半年湯藥滯天涯,腰瘦何人報沈家少婦昨宵家信到,催君迎看帝城花。」 六十二 錢塘洪防思升,相國黃文僖公機之女孫婿也。人但知其《長生》曲本,與《牡丹亭》並傳,而不知其詩才在湯若士之上。《曉行》云:「咿喔晨雞鳴,僕夫駕輪鞅。四野絕無人,但聞征鐸響。」《夜泊》云:「竹篾隨潮落,蒲帆逐月飛。維舟已深夜,還上釣魚磯。」性落拓不羈。晚年渡江,老僕墜水。先生醉矣,提燈救之,遂與俱死。《送高江村宮詹入都》五排一百韻,沉鬱頓挫,逼真少陵。先生為王貞女作《金鑲曲》云:「王家有女字秀文,少小綽約蘭慧芬。項郎名族學《詩》、《禮》,金鑷為聘結婚姻。十餘年來人事變,富兒那必歸貧賤。一朝別字豪貴家,三日悲啼淚如霰。手摘金鑷自吞食,將死未死救不得。柔腸九曲斷還續,臥地只存微氣息。詎料國工賜靈藥,吐出金鑷定魂魄。至性由來動彼蒼,一夜銀河駕烏鵲。嗟哉此女貞且賢,項郎對之悲復憐。朝來笑倚鏡台立,代系金鑷雲鬢邊。」其事、其詩,俱足千古。篇終結句,餘韻悠然。 六十三 蘇州徐文靖公,明季殉難。二子昭文、貫時,俱守父志,不仕。尤西堂為貫時作傳,言其少時美好,自稱「三十六帝外臣」。《過平原有見》云:「玉面珠擋坐錦車,蟠雲作髻兩分梳。春風解下貂回脖,露出蝤蠐雪不如。」「曲水池頭倚玉闌,祓除初起曉妝寒。新來傳得江南樣,也是梳頭學牡丹。」摩寫燕、趙佳人,風流可想。貫時先生名柯。其孫龍飲,精賞鑒,與余交好。 六十四 洪防思詠《燕女》云:「燕姬生小習原野,春草茸茸獵城下。身輕不許健兒扶,捉鞭自上桃花馬。」胡稚威亦詠此題,中四句云:「蝤蠐明處緣裁領,荑手讖時為攬妝。雲髻半籠花壓額,巾羅斜掛水成行。」 六十五 梅定九先生以算法、《易》理,受知聖祖。人但知其樸學,而不知詩故風雅。其《斷藤坑夜雨》云:「萬壑連為瀑,千峰撼欲平。虛堂漁艇似,短燭月華明。」《答周昆來》云:「墨妙時看珍共璧,心期今見托雙魚。」周故奇士,舞刀奪槊,豪氣逼人。畫龍一幅,人以千金相購。識戴雪村學士於未濟時,以女妻之。 六十六 余翰林歸娶,長安贈行詩甚多,記其佳者。鄒太和學士云:「菊黃楓紫小春天,送爾南歸是錦旋。才子掃眉宜赤管,洞房停燭有金蓮。歸鞍尚帶同文課,時余方習清書。吟篋新添《卻扇》篇。此日和鳴誰不羨鳳凰山下看神仙。」張南華宮詹云:「艷雪飛新句,紅絲系夙緣。人間留玉杵,天上撤金蓮。官柳縈袍綠,宮花壓帽鮮。君恩許歸娶,仍彈曲江鞭。」「遙識催妝日,金花艷擘箋。湖山留粉黛,毫墨亂雲煙。兩美應空越,雙飛佇入燕。綠窗眉畫早,銀燭看朝天。」沈椒園御史云:「金閨才子愛袁絲,年少承恩出玉墀。丹詔命趨雙鶴髮,繡幃交護兩瓊枝。笙歌院落時衣錦,梅柳江村曉畫眉。佇看還朝成《博議》,文章報國正相期。」蔣御史和寧,時作諸生,云:「金蓮銀燭數行低,照見鴛鴦兩兩棲。風動流蘇侵夜漏,應疑鈴索海棠西。」魏允迪中翰,以余文捷,戲云:「爭傳才子擅文詞,頃刻千言不構思。若使畫眉須緩款,那容橫掃筆尖兒」大司空裘叔度,時為庶常,云:「袁郎走馬出京華,折得東風上苑花。一路香塵南國近,苧蘿村是阿儂家。」「畫壁旗亭句浪傳,藍橋歸去會神仙。從今厭看閒花草,新種湖頭並蒂蓮。」蓋調余狎許郎也。又云:「玉鏡台前一笑時,石螺親為畫雙眉。烏絲競艷《催妝》句,只恐流傳惱雪兒。」「雙綰同心帶一條,華燈椽燭好良宵。錦衾宛轉留春住,莫忘鳴珂趁早朝。」毗陵相國程聘三,時作庶常,詩云:「金燈花下沸笙歌,寶帳流香散綺羅。此日黃姑逢織女,漫言『人似隔天河』。」蓋戲用余朝考句也。座主蔣文恪公,時為學士,詩云:「群仙艷羨送天涯,重疊詩箋壓小車。馬上玉郎春應醉,滿身香雪落梅花。」「我聞堂上兩親居,劃荻含丸廿載余。此日江南花燭好,承歡同上紫泥書。」 六十七 余以翰林改官江南,一時送行詩甚多。其佳者如:劉文定公綸,時官編修,詩云:「弱水神仙少定居,詞頭草罷領除書。蔣山南去秦淮路,好雨倚倚梅熟初。」「三載頭銜共冷官,幾人鄉夢出長安。君行若過吾廬外,五月江深草閣寒。」「定子當筵唱《石城》,離堂燭跋不勝情。芰荷香動三千里,誰共編詩記水程」宗伯齊公召南,時為侍講,詩云;「尊前言別重踟躇,一向推袁話豈虛才子何妨為外吏,名山況可讀奇書。攜將佳偶花能笑,吟得新詩錦不如。轉眼蒲帆催北上,未容風物戀鱸魚。」「官河柳色雨余新,故里風光更絕倫。書畫一船煙外月,湖山十里鏡中人。浣衣香襄芙蓉露,評史清澆竹葉春。回首同時趨直客,蓬萊猶是在紅塵。」莊參政有恭,時為修撰,詩云:「廬陵事業起夷陵,眼界原從閱歷增。況有文章堪潤色,不妨風骨露峻峭。廉分杯水余同況,明徹晶籠爾獨能。儒吏風流政多暇,新詩好與寄吳綾。」副憲申甫,時為孝廉,詩云:「鷯行驚失鳳池春,百里初除墨綬新。簿領竟須煩史筆,朝廷原自重詞臣。交情未免憐今別,公論尤應惜此人。終是讀書能有用,他時端不負斯民。」「鶴書到日廣求賢,殿上揮毫各少年。遭遇未嘗非盛事,滯留或恐是前緣。公卿譽滿君猶出,僕婢詩成我自憐。可憶僧窗風雨夜,燈花只為一人妍戊午,榜發前一日,與張少儀諸人同飲,喜燈有花,惟君獲雋。」「平台縹緲見煙巒,客至能令眼界寬。談笑每欣多舊雨,杯盤常愧累貧官。由來氣類關偏切,此後風流繼必難。說與能詩姚秘監,豪情略為洗儒酸。戲南奇。」「臨期草草話難窮,高柳涼飄弄袖風。客里驚心多聚散,酒邊分手又西東。對衙山色濃於染,繞郭溪光淡若空。此景江南曾不少,有人時在夢魂中。」其時長安諸公,以笏山四首為獨絕。少宗伯劉公星煒,時為諸生,仿昌谷體作七古一篇,云:「壬之年,癸之月,一鯨驅云云不行,走上江南木蘭楫。」詩長,不能備錄。

譯文

孔緯 魯國公孔緯做丞相後,對他的外甥侄子說:「我不久前任兵部侍郎時,和晉公王鐸,充當弘文館學士,審理館中事務。上任後,巡視辦公廳。晉公說他從前任兵部侍郎時,和宰相邠公杜悰充當了弘文館直學士,審理館中事務。晚春,留他在這個大廳內觀賞牡丹,說道:'這個辦公廳等到讓無逸住時,只要一間。現在如此壯麗,你很不知道,它不久將會化為灰燼',他聽了這話,記在心裡。他又告訴我說,'明公將來也會占據這個位置。或許還可以。從你以後的人,就會遭遇那種事'。從我今天的情況來看,邠公的話,已說中了現在的大致情況。」這時昭宗繼承帝位,孔緯任宰相,朝廷各種體統,破壞無餘,所以孔緯感於從前邠公的話而傷感時勢。 李克助 李克助是大理寺正卿,昭宗帝在華州。鄭州縣令崔鑾,有百姓告發他提高絲綢價格。刺史韓建命令登記按貪贓處理,上奏朝廷請讓三司給他定罪。御史台刑部上奏:按罪應當絞死。大理寺幾個月沒有上奏,韓建問李尚書:「崔鑾是你的親戚嗎?為什麼不上奏?」李克助說:「是幫助您的辦法呀。」韓建說:「崔縣令貪贓,為什麼說是我的過錯呢?」李克助說:「聽說你提高價格,數量將要達到上萬了。」韓建說:「我是華州節度使,華州百姓是我的百姓。」李克助說:「華州百姓是天子的,不是你的。像你所說,那麼鄭縣百姓就是崔縣令的百姓了。」韓建佩服李克助的看法。於是免了崔鑾的死罪,把他貶為潁陽尉。 京都儒士 近來京城裡有幾個讀書人聚在一起飲酒,便說起來人有勇敢和怯懦的,都來自內心的膽氣。膽氣如果強盛,自己就無所恐懼,這樣的人可謂是男子漢。在座的有一個儒士自我介紹說:「若說膽氣啊,我是真有哇。」眾人笑著說:「必須先試試,然後才可信你。」有個人說:「我的親戚有座宅院,過去非常不吉祥,而今已經無人居住鎖上門了。如果您能獨自住宿在這個宅子裡,一夜不害怕,我們幾個人酬謝你一桌酒席。」這個人說:「就按你們說的辦。」第二天便去了。其實並不是不吉祥的宅子,只是沒人住罷了。就備置酒肉瓜果燈燭,送到宅院裡。大家說:「你還要什麼東西?」他說:「我有一把劍,可以自衛。請你們不要擔憂。」於是大家都出了宅子,鎖上門回去了。這個人實際是個怯懦的人。到了晚上,這人把驢拴到另一間屋子裡,僕人也不許跟隨。他就在臥室里住宿,一點也不敢睡,只是熄滅了燈,抱著劍坐著,驚恐不止。到了半夜,月亮升起來了,從窗縫中斜照進來。這人看見衣架上面有個東西像鳥在展翅,飄飄地動。他鼓起勇氣勉強站了起來,把劍一揮,那東西隨手落在牆根,發出了聲音,後來就一點動靜也沒有了。因為特別害怕,所以也不敢找尋,只握著劍坐在那裡。到了五更,突然有個東西,上台階來推門,門沒有推開,卻從狗洞裡伸進個頭來,咻咻地喘氣。這人害怕極了,握著劍向前砍去,不由自主自己卻倒在了地上。劍也失手落在地上。此人又不敢去找劍,怕那東西進來。他鑽到床下蜷伏著,一點也不敢動。突然困倦起來,睡著了,在不知不覺中天亮了。人們已來開門,到了內室,但見狗洞裡鮮血淋漓雜亂。大家吃驚地大聲呼喊,儒士才醒過來,開門時還在戰慄。於是他詳細地說了昨晚與怪物搏鬥的情形,大家也異常害怕,就到牆壁下去找。只見到帽子破成兩半散在地上,就是昨夜所砍的那個「鳥」。原來是那箇舊帽子,已經破爛,被風一吹,像鳥在扇動翅膀。劍在狗洞旁邊,大家又繞屋尋找血跡,原來是他騎的那驢,已被砍破了嘴,唇齒破損。原來是天快亮時掙脫了韁繩,頭伸入狗洞裡才遭了這麼一劍。眾人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大家攙著儒士回去,儒士驚恐心跳,十天才好。 孟乙 徐州蕭縣,有個打獵的百姓孟乙擅長用網網狐狸、貉子,網一百次也沒有一次失誤。偶而有一天趁著空閒,手持長矛走在曠野中。當太陽偏西時,看見道邊數百步處,有高大的野墳;在草地中的小道上像是有人的腳印。於是他走了進去。孟乙用長矛在黑暗處亂攪,忽然覺得好像有人把長矛拽住,攪不動了,就問:「你是人是鬼?是妖怪還是鬼魅?為什麼抓住我的長矛不放?」黑暗中回答說:「我是人哪。」就讓孟乙把他救出來。他把實情如實地告訴了孟乙,說:「我姓李,從前是個小偷,被關押在兗州軍候的監獄中,受到各種體罰,被棍子和荊條打的地方傷痕累累,便找了個機會越獄逃了出來。逃到這個地方,生死聽天由命吧。」孟乙可憐他,把他帶回了家,藏在夾壁中,後來遇大赦才從壁中出來。孟乙因為擅長打獵出了名,飛禽走獸之類沒有能夠逃脫的,卻忽然在荒墳之中,把一個從獄中逃跑的囚犯帶回家。聽到這事的人都大笑起來。 振武角牴人 光啟年間,左神策軍四軍軍使王卞出朝鎮守振武。舉行宴會,奏樂舞蹈之後,就下令摔跤比賽。有一個男人特別魁梧高大,是從鄰州來此地比力氣的。,軍中十幾個人在體形外貌、體力方面,都比不過他。主帥也覺得他很健壯,就選了三個人,相繼和他比試,魁梧的人都勝了。主帥和座上客人都稱讚了他好久。當時有一個秀才坐在席上,突然站起來告訴主帥說:「我可以打倒這個人。」主帥對他說的話很吃驚,因為他堅決請求,於是就答應了他。秀才下了台階,先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就出來了。把衣服繫緊一些,握著左拳走上前去,魁梧的人微笑著說:「這人我一指就得倒下。」等到二人漸漸靠近時,秀才迅速展開左手讓他看,魁梧的人不知不覺地倒在了地上。滿座大笑。秀才慢慢走出圈外,洗洗手又登上了坐席。主帥問他:「是什麼招術?」他回答說:「近年旅遊,曾在途中遇到過這個人。當時此人剛近飯桌,就踉踉蹌蹌倒在地上。有個同伴說:'他怕大醬,見到就暈倒。'我聽到後就記在心上。剛才去廚房,要了點大醬,握在手中,這個人見到後,果然倒了。姑且為宴會助興取樂罷了。」有個叫邊岫的判官,親眼看到了這件事。 趙崇 趙崇這個人莊重、清高、耿直,家中沒閒雜的客人,羨慕王濛、劉真長的風度。格調高潔,不寫文章,號稱「無字碑」。每次遇到調任他職,按慣例需推薦一人代替自己,可趙崇從未推薦過任何人。他說:「朝廷里沒有能夠代替我的。」世人因此看不起他。 韓偓 韓偓,天復初年進入翰林院。那年冬天,皇帝巡幸鳳翔,韓偓有隨從護駕的功勞,國家由亂而治之初,皇帝當面答應讓韓偓做宰相。韓偓啟奏道:「您運氣符合中興,用人當用有大德的人,以安定風俗。我當年的主考官右僕射趙崇,可以符合陛下這個選擇。請收回成命改授趙崇,天下的百姓一定很幸運。」皇帝很讚嘆。第二天,皇帝下令用趙崇和兵部侍郎王贊為宰相。當時梁太祖(朱溫)在京城,一向聽說趙崇很輕佻,他又與王贊有隔膜,就迅速騎馬入宮請見皇帝。在皇帝面前,全面陳述了二人的優缺點。皇帝說:「趙崇是韓偓推薦的。」當時韓偓在場,梁太祖叱責他。韓偓啟奏:「我不敢同大臣爭辯。」皇帝說:「韓偓,你出去吧!」不久他被貶到福建做官。所以韓偓的詩中寫道:「手風慵展八行書,眼病休看九局基。窗里日光飛野馬,案前筠管長蒲盧。謀身拙為安蛇足,報國危曾捋虎鬚。滿世可能無默識,未知誰擬試齊竽。」 薛昌緒 岐王李茂貞稱霸秦隴一帶。涇州書記官薛昌緒為人迂腐怪僻,天性如此。在快速寫作方面,就誰也不能趕上了。與妻子見面也有時有刻,必有禮節法度:先命使女去通告一聲,往來多次,允許了,然後才拿著蠟燭到室內,高談闊論一番,喝杯茶,吃些水果就回去了。有時想到臥室去,那禮節也是這樣。他曾經說:「我把傳宗接代的事看得很重要,總想事先算好那恰當的聚會日子。」必須等候邀請才可以。等到跟著涇州大帥統領大兵到天水與蜀人對峙在青泥嶺時,岐王將士因被用人拉車運東西所限制,又聽說梁人也入了境,於是就偷偷地在夜裡逃跑了。涇州大帥很害怕蜀人偷襲。涇州大帥臨走時,剛要上馬,忽然想到了薛昌緒,說:「傳話給書記官,快請他上馬。」連催幾回,薛昌緒仍在草庵中藏身,說:「告訴太師,請他們先走,今天是我不高興的日子。」軍帥很生氣,派人把薛昌緒提上馬鞍,然後用棍子打那馬趕它走。在這時薛昌緒仍用東西蒙住自己的臉說:「忌日按禮應當不見人。」這大概是人妖吧。秦隴人都知道這件事。 姜太師 蜀地有個姓姜的太師,弄不清叫什麼名,是許田人,小的時候遭到黃巾軍搶掠,失去了雙親。跟隨先主劉備南征北戰,屢立戰功。後來接受了幾個鎮的軍權,官至正一品。他手下有個管馬圈的姜老頭,從事餵牲口的活兒有數十年了。姜太師每次進牲口圈,看到姜老頭有點兒過失,就一定用鞭子抽他。就這樣好多年,計算一下,姜老被打將近幾百次。後來姜老頭實在受不了鞭打,便哭著告訴姜太師的夫人,乞求姜太師能讓他回故鄉。夫人說:「你是哪裡人?」姜老頭回答說:「是許田人。」又問:「你還有什麼親人?」回答說:「當初被搶掠的時候,有一個妻子和一個兒子,至今不知道下落。」又問他兒子的小名及妻子的姓氏,排行次第、家族分支、親屬和比較近的親戚,姜老頭都說了。等到姜太師回府,夫人告訴說:「姜老頭要請假回鄉,我問出了姜老頭所失去的男女親屬姓名。」姜太師聽後非常驚訝,疑心姜老頭是他的父親。便派人前去細問他兒子身上有什麼記號。回答說:「我兒子腳心上有一個黑痣。剩下的都不記得了。」姜太師大哭起來,於是暗地裡派人把姜老頭送出劍門關外。然後奏明先主,說:「為臣的父親最近從關東來。」於是用金帛、車馬把姜老頭迎入府中,恢復了當初的父子關係。姜太師為了彌補鞭打父親的過錯,把數萬錢的齋食施捨僧人,並且一生中再也不打隨從了。 康義誠 後唐長興年間,侍衛使康義誠,曾經從軍隊中派人到他自己家中充當僕人,也曾經輕微地用板子荊條打過他。忽有一天,康義誠可憐這個僕人衰老了,就詢問他的姓氏,說姓康。又問了他的故鄉、親屬、家族、子女、後代,才知道這僕人是他父親,於是兩人擁抱痛哭。聽到的人無不感到驚奇。 高季昌 後唐莊宗過了黃河。荊渚人高季昌對他的門客梁震說:「我在後梁太祖手下做事,得到的僅僅是自己沒有被處罰。龍德初年以來,只求安穩地活著。我現在去朝見莊宗,試探試探。他若是想得天下,一定不會囚系我。要是進軍別的地方,那可是子孫的福分。這次行動決定了。」從皇宮回來以後,他告訴梁震說:「新國主經歷百戰,才得到河南。對功臣自誇他親手抄錄《春秋》。又豎起指頭說:'我從指頭上得到天下。'這意思就是功勞在一個人身上。哪還有輔佐的大臣!而且去遊玩打獵十天不回來,朝廷內外人們的心情怎麼受得了?我現在高枕無憂了。」於是在西南加築了羅城,又修造了用來阻擋敵人的用具。不到三年,莊宗果然沒有守住。英雄預料的,一點沒錯,難怪要說留給子孫了。 沈尚書妻 有個沈尚書已弄不清叫什麼名,曾經做過秦地主帥的親近小吏。他的妻子性格貪暴兇殘而且不謹慎,又生性嫉妒。沈尚書常常像生活在監牢里一樣。後來因為閒散而辭了官,帶著妻兒,寄住在鳳州。自己卻到東川遊玩散心,想和自己的這位怨偶永不來往了。華洪鎮守東蜀,和沈尚書在未當官時就有交情,稱沈為兄。沈到達後,華到郊外迎接,拉著手敘述久別之情,待他像自己的親哥哥。於是特地為他建了一所住宅,僕人、馬匹、金銀、綢緞、器具、玩物,沒有什麼缺的;送他小妾僕人十多個,堅決不讓沈尚書回北方去。沈尚書也約略地告訴了他有關妻子的一些事情,表示沒有心思再回家了。一年後,家信到了,說他的妻子己離開鳳州,自己奔東川來了。沈尚書聽了非常害怕,就告訴了華洪,並且派人去讓她回去。他的妻子又送信來,重新立下誓言,說:「從此一定改掉以前的性格,願意和你白頭到老。」不幾天他妻子就到了。她剛來到時,也很溫柔和平,經過十天後,又舊病復發,小妾侍女僕人們被她鞭打得四散奔逃,丈夫的頭和臉都被揪抓得傷痕累累。華洪聽到這種情況,叫來沈尚書對他說:「我想替哥哥殺了她,怎麼樣?」沈尚書不讓。就這樣十天後沈妻又發作一次。沈尚書於是來到衙門,精神沮喪,華洪一看就明白了。於是偷偷地派兩個人拿著劍,把沈妻拉出屋,在台階下殺了,並把屍體扔進了潼江,然後告訴了沈尚書。沈尚書聽了後,異常驚恐,以至於失去了正常的神態。沈妻的屍首在急流中停住了不走,就派人用竹竿撥動,隨水漂走了。可是第二天,又停在原來的急流上了,這樣反覆了多次。華洪派人把石頭捆在屍體上,才使屍體沉下去。沈尚書不到十天,就像掉了魂似的死去了。大概是那個不和睦的配偶報仇吧?可悲呀,沈尚書早先與她有仇嗎? 楊蘧 王贊,是朝中有名的人士。有個弘農地方的楊蘧,曾經到過五嶺山脈以南,看到陽朔荔浦的山山水水,心裡非常喜歡,讚不絕口。楊蘧曾出入王贊門下,漸漸有些放鬆,就不自覺地問道:「您曾見過陽朔荔浦的山水嗎?」王贊說:「不曾把人打得唇裂齒落,怎麼能見到那裡的山水呢?」於是大笑起來。這是說,五嶺以南的地方,不是被貶的人是不去的。 袁繼謙 晉將少作監袁繼謙曾說過:「剛到東方土神廟,借了一間房住下,就聽說這裡多出現凶神惡怪,天一黑人們就不敢出門,一家人都很害怕,沒有能睡安穩的。忽然有一晚,聽到吼叫聲,好像有什麼在大瓮中呼叫,聲音渾濁,全家人恐怖極了,認為一定是個大妖怪。就趴在窗縫窺視,看見一個蒼黑色的東西,在庭院中來回走。這一夜月色陰暗,看了很長時間,覺得身子像狗,可是頭不能抬起來。就用撾打它的頭,突然'轟'的一聲,家犬驚叫著跑了。原來那天村里人到這納稅,就在那地上做粥,鍋里還有剩餘,狗就把頭伸到中空的器具里,卻不能脫出來。全家人大笑後,安安穩穩睡下了。」 帝羓 後晉開運末年,契丹國王耶律德光從汴梁回國,死在趙地的欒城,契丹國人剖開他的腹腔,把五臟都拿了出來,用十斗左右的鹽裝進腹內,用車運回國,當時人把這叫做「帝羓」(帝王的干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