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制度淵源略論稿 · 五 音樂

今論隋唐音樂之淵源,其雅樂多同於禮儀,故不詳及,惟有涉誤會及前所未論者乃解釋補充之。至胡樂*著述較詳,自來中外學人考隋唐胡樂之源流者,其著撰大抵關於唐代直接輸入之胡樂及隋代鄭譯七調承自北周武帝時龜茲人蘇祗婆之類,皆已考證詳碻,此本章所不欲重論者。本章所欲論者,在證述唐代音樂多因於隋,隋之胡樂又多傳自北齊,而北齊胡樂之盛實由承襲北魏洛陽之胡化所致。因推究其淵源,詳述其系統,毋使考史者僅見鄭譯七調之例,遂誤以為隋唐胡樂悉因於北周也。 《隋書》一肆《音樂志》略云: 開皇二年齊黃門侍郎顏之推上言:「禮崩樂壞,其來自久,今太常雅樂並用胡聲,請馮梁國舊事,考尋古典。」高祖不從曰:「梁樂亡國之音,奈何遣我用耶?」是時尚因周樂,命工人齊樹提檢校樂府,改換聲律,益不能通。俄而柱國沛公鄭譯奏上請修更正,於是詔太常卿牛弘、國子祭酒辛彥之、國子博士何妥等議正樂,然淪謬既久,積年議不定,高祖大怒曰:「我受天命七年,樂府猶歌前代功德耶?」 寅恪案:此條所紀有應解釋補充者數事,即顏之推所謂「今太常雅樂並用胡聲」之語指《隋書》一肆《音樂志》所載: (周)太祖輔魏之時,高昌欵附,乃得其伎,教習以備饗宴之禮。及天和六年,武帝罷掖庭四夷樂,其後帝娉皇后於北狄,得其所獲康國、龜茲等樂,更雜以高昌之舊,並於大司樂習焉,採用其聲,被於鍾石,取周官制以陳之。 一節,蓋周之樂官採用中央亞細亞之新樂也。但《志》謂高祖以梁樂為亡國之音,不從顏之推之請,似隋之雅樂不採江左之舊者,則實不然。《隋書》一伍《音樂志》略云: 開皇九年平陳,獲宋齊舊樂,詔於太常置清商署以管之,求陳太樂令蔡子元、於普明等,復居其職。由是牛弘奏曰:「前克荊州,得梁家雅曲,今平蔣州,又得陳氏正樂,史傳相承,以為合古,且觀曲體,用聲有次,請修緝之,以備雅樂。其後魏洛陽之曲,據(魏史)雲太武平赫連昌所得,更無明證,後周所用者皆是新造,雜有邊裔之聲,戎音亂華,皆不可用,請悉停之。」晉王廣又表請,帝乃許之。牛弘遂因鄭譯之舊,又請液古五聲六律旋相為宮,高祖猶憶(何)妥言[寅恪案:何妥非十二律旋相為宮義,見《隋書》一肆《音樂志》],注弘奏下不許作旋宮之樂,但作黃鍾一宮而已。於是牛弘及祕書丞姚察、通直散騎常侍許善心、儀同三司劉臻、通直郎虞世基更共詳議。十四年三月樂定[參《隋書》貳《高祖紀》開皇十四年三月乙丑詔書]。祕書監奇章縣公牛弘,祕書丞北絛郡公姚察,通直散騎常侍虞部侍郎許善心,兼內史舍人虞世基,儀同三司東宮學士饒陽伯劉臻等奏曰:「金陵建社,朝士南奔,帝則皇規粲然更備,與內原[寅恪案:內原即中原,隋諱嫌名故改]隔絕,三百年於茲矣。伏惟明聖膺期,會昌在運,今南征所獲梁陳樂人及晉宋旗章宛然俱至,臣等伏奉明詔,詳定雅樂,博訪知音,旁求儒彥,研校是非,定其去就,取為一代正樂,具在本司。」於是並撰歌辭三十首,詔並令施用。 據此,則隋制雅樂,實採江東之舊,蓋雅樂系統實由梁陳而傳之於隋也。其中議樂諸臣多是南朝舊人,其名氏事跡前已述及者,茲從略省,惟補記前文所未載者如下: 《陳書》貳柒《姚察傳》(《南史》陸玖《姚察傳》同)略云: 姚察,吳興武康人也。九世祖信吳太常卿,有名江左。(梁)元帝於荊州即位,授察原鄉令。(陳後主世)遷吏部尚書。陳滅入隋,開皇九年詔授秘書丞。 《北齊書》肆伍《文苑傳?顏之推傳》(《北史》捌叄《文苑傳?顏之推傳》同)略云: 顏之推,琅邪臨沂人也。九世祖含從晉元東度,官至侍中右光祿西平侯;父勰梁湘東王繹鎮西府諮議參軍。(湘東王)繹遣世子方諸出鎮郢州,以之推掌管記,值侯景陷郢州,被囚送建業,景平,還江陵,時繹已立,以之推為散騎侍郎奏舍人事。後為周軍所破,大將軍李顯慶重之,令掌其兄陽平公遠書翰,值河水暴長,具船將妻子來奔。(後)除黃門侍郎,齊亡入周,隋開皇中太子召為學士。 《隋書》柒陸《文學傳?劉臻傳》(《北史》捌叄《文苑傳?劉臻傳》同)略云: 劉臻,沛國相人也。父顯,梁尋陽太守。臻為邵陵王東閣祭酒,元帝時遷中書舍人。江陵陷,復歸蕭詧,以為中書侍郎。周冢宰宇文護闢為中外府記室,後歷藍田令畿伯下大夫。高祖受禪,進位儀同三司。 寅恪案:姚察、顏之推、劉臻皆江左士族,梁陳舊臣,宜之推請依梁舊事,以考古典,察、臻等議定隋樂,以所獲梁陳樂人備研校,此乃隋開皇時制定雅樂兼採梁陳之例證也。 《隋書》一伍《音樂志》略云: 始開皇初定令,置七部樂:一曰國伎,二曰清商伎,三曰高麗伎,四曰天竺伎,五曰安國伎,六曰龜茲伎,七曰文康伎;又雜有疎勒、扶南、康國、百濟、突厥、新羅、▉國等伎。及大業中,煬帝乃定清樂、西涼、龜茲、天竺、康國、疎勒、安國、高麗、禮畢,以為九部樂,器工依創造,既成,大備於茲矣。 清樂,其始即清商三調是也。並漢來舊曲,樂器形制並歌章古辭與魏三祖所作者皆被於史籍,屬晉朝遷播,夷羯竊據,其音分散。苻永固[寅恪案:苻堅字永固、此避隋諱改]平張氏,始於涼州得之。宋武平關中,因而入南,不復存於內地,及平陳後獲之。高祖聽之,善其節奏,曰:「此華夏正聲也。」其樂器有鍾、磬、琴、瑟、擊琴、琵琶、箜篌、築、箏、節鼓、笙、笛、簫、篪、墳等十五種為一部,工二十五人。 寅恪案:此隋定樂兼采梁陳之又一例證也,此部樂器中既有琵琶、箜篌,是亦有胡中樂器,然則亦不得謂之純粹華夏正聲,蓋不過胡樂之混雜輸入較先者,往往使人不能覺知其為輸入品耳。同書同卷《音樂志》略云: 西涼者起苻氏之末,呂光、沮渠蒙遜等據有涼州、變龜茲聲為之,號為秦漢伎;魏太武既平河西得之,謂之西涼樂;至魏周之際遂謂之國伎。今曲項琵琶、豎頭箜篌之徒並出自西域,非華夏舊器。 寅恪案:此河西文化影響北魏遂傳至隋之一例證,其系統淵源,史志之文尤明顯矣。至雲魏周之際遂謂之國伎,則流傳既久,渾亡其外來之性質,凡今日所謂國粹者頗多類此,如國醫者是也,以非本書範圍,故不置論。 《隋書》一伍《音樂志》略云: 龜茲者起自呂光,滅龜茲,因得其聲。呂氏亡,其樂分散,後魏平中原,復獲之。其聲後多變易,至隋有西國龜茲、齊朝龜茲、土龜茲等,凡三部。開皇中其器大盛於閭閈,時有曹妙達、王長通、李士衡、郭金樂、安進貴等,皆妙絕弦管,新聲奇變,朝改暮易,持其音伎,估衒公王之間,舉時爭相慕尚。高祖病之,謂羣臣曰:「聞公等皆好新變,所奏無復正聲,此不祥之大也。公等對親賓宴飲,宜奏正聲,聲不正,何可使兒女聞也。」帝雖有此勑,而竟不能救焉。煬帝大製艷篇,辭極淫綺,令樂正白明達造新聲,帝悅之無已,因語明達云:「齊氏偏隅,曹妙達猶自封王,我今天下大同,欲貴汝,宜自修謹!」 寅恪案:隋代上自宮廷,下至民眾,實際上最流行之音樂,即此龜茲樂是也。考龜茲樂多傳自北齊,如曹妙達者,固是齊人也。《隋書》一叄《音樂志》略云: 煬帝矜奢,頗玩淫曲,御史大夫裴蘊揣知帝情,奏括周、齊、梁、陳樂工子弟及人間善聲調者凡三百餘人,並付太樂,倡優獶雜咸來萃止。其哀管新聲淫絃巧奏,皆出鄴城之下,高齊之舊曲雲。 觀此,則知隋世之音樂實齊樂也。又其所謂「倡優獶雜」者即《隋書》一伍《音樂志》之 始齊武平中有魚龍爛漫、俳優朱儒、山車巨象、拔井種瓜、殺馬剝驢等奇怪異端百有餘物,名為百戲。周時鄭譯有寵於宣帝,奏徵齊散樂人並會京師為之,蓋秦角牴之流者也,開皇初並放遣之。及大業二年突厥染干來朝,煬帝欲夸之,總追四方散樂大集東都。 一節所言之散樂,亦即齊之百戲也。又隋代不僅俗樂即實際流行之音樂出於北齊,即廟堂雅奏亦受齊樂工之影響。如《隋書》一伍《音樂志》云: 高祖遣內史侍郎李元操、直內史省盧思道等列清廟歌辭十二曲,令齊樂人曹妙達於太常教習,以代周歌。 可證也,考北齊盛行之樂皆是胡樂,《隋書》一肆《音樂志》述齊代音樂略云: 雜樂有西涼、鼙舞、清樂、龜茲等,然吹笛、彈琵琶、五弦歌舞之伎自文襄以來皆所愛好,至河清以後傳習尤盛。後主唯賞胡戎樂,耽愛無已,於是繁手淫聲爭新哀怨,故曹妙達、安未弱、安馬駒之徒至有封王開府者。 寅恪案:曹、安等皆西胡氏族也,北齊之宮廷尤其末年最為西域胡化,其關於政治及其他伎術者,茲置不論。即觀《北齊書》伍拾《恩倖傳》(《北史》玖貳《恩幸傳》同)所載關於音樂歌舞者,可知皆出於西胡之族類也,如傳序略云: 西域丑胡龜茲雜伎封王者接武,開府者比肩。胡人樂工叨竊貴幸,今亦出焉。 傳末略云: 又有史丑多之徒胡小兒等數十,咸能舞工歌,亦至儀同開府封王。至於胡小兒等眼鼻深險,一無可用。 然則北齊宮廷胡化音樂勢力之廣大有如是者,更可注意者,即《恩倖傅?韓鳳傅》云: 壽陽陷沒,鳳與穆提婆聞告敗,握槊不輟曰:「他家物,從他去。」後帝使於黎陽臨河築城戍曰:急時且寧此作龜茲國子,更可憐人生如寄,唯當行樂,何因愁為?」君臣應和若此。 夫握槊西胡戲也,龜茲西域國也,齊室君臣於存亡危急之秋猶應和若此,則其西胡化之程度可知,何陸西胡音樂之大盛於當時,而傳流於隋代也。鄙意北齊鄴都所以如此之西胡化者,其故實為承襲北魏洛陽之遺風,《洛陽伽藍記》叄城南永橋以南圜丘以北伊洛之間夾御道有四夷館條云: 西夷來附者處崦嵫館,賜宅慕義里。自蔥嶺以西至於大秦,百國千城莫不語欵附,商胡販客日奔塞下,所謂盡天地之區矣。樂中國土風因而宅者,不可勝數,是以附化之民萬有餘家,門巷修整,閶闔填列,青槐蔭陌,綠柳垂庭,天下難得之貨,成悉在焉。 又同書同卷菩提寺條云: 菩提寺,西域胡人所立也,在慕義里。 蓋北魏洛陽既有萬餘家之歸化西域胡人居住,其後東魏遷鄴,此類胡人當亦隨之移徙,故北齊鄴都西域胡化尤其胡樂之盛必與此有關。否則齊周東西隔絕,若以與西域交通論,北周領土更為便利,不應北齊宮廷胡小兒如是之多,為政治上一大勢力,而西域文化如音樂之類北齊如是之盛,遂至隋代猶承其遺風也。故隋之胡樂大半受之北齊,而北齊鄴都之胡人胡樂又從北魏洛陽轉徙而來,此為隋代胡樂大部分之系統淵源,前人尚未論及,因為備述之如此。 至唐初音樂之多承隋舊,其事甚顯,故不多述,僅節錄《唐會要》之文如下(參考《舊唐書》貳捌《音樂志》、《新唐書》貳一《禮樂志》等): 《唐會要》叄貳雅樂條略云: 高祖受禪,軍國多務,未遑改創,樂府尚用隋代舊文。同書叄叄叄譙樂條略云: 武德初未暇改作,每讌享因隋舊制,奏九部樂:一讌樂,二清商,三西涼,四扶南,五高麗,六龜茲,七安國,八疏勒,九康國。 寅恪案:唐之初期其樂之承隋亦猶禮之因隋,其系統淵源,蓋無不同也。若其後之改創及直接從西域輸入者則事在本章主旨範圍之外,故置不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