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演義 · 第九十回

褚人獲 《隋唐演義》
矢忠貞顏真卿起義 遭妒忌哥舒翰喪師 詞曰: 由來世亂見忠臣,矢志掃妖氛。甚羨一門雙義,笑他諸郡無人。 專征大將,待時而動,可建奇勳。只為一封丹詔,頓教喪卻三軍。 調寄「朝中措」 從來忠臣義士,當太平之時,人都不見得他的忠義,及禍亂即起,平時居位享祿,作威倚勢,搖唇鼓舌的這一班人,到那時無不從風而靡。只有一二忠義之士,矢丹心,冒白刃,以身殉之,百折不回。而今而後,上自君王,下至臣庶,都聞其名而敬服之,稱嘆之不已,以為此真是有忠肝義膽的人。然要之非忠臣義士之初心也。他的本懷,原只指望君王有道,朝野無虞,明良遇合,身名俱泰,不至有捐軀殉難之事為妙。若必到時窮世亂,使人共見其忠義,又豈國家之幸哉!至國家既不幸禍患,不得已而命將出師,那大將以一身為國家安危所系,自必相度時勢,可進則進,不可進則暫止,其舉動自合機宜。閫以外,當聽將軍制之。奈何惑於權貴疑忌之言,遙度懸揣,生逼他出兵進戰,以致墮敵人之計中,喪師敗績,害他不得為忠臣義士,真可嘆息痛恨,槍天呼地而不已也! 卻說玄宗天子復召秦國模、秦國楨仍以原官起用,二人入朝面君。謝恩畢後,玄宗溫言撫慰一番,即問二人討賊之策。兄弟二人以次陳言,大約以用兵宜慎,任將直專為對。正議論間,支部官啟奏說:「前者睢陽太守員缺,逆賊安祿山乘間偽進其黨張通悟為睢陽太守,隨被單父尉賈賁率吏民斬擊之,今宜即選新官前去接任。特推朝臣數員,恭候聖旨選用。」秦國模奏道:「睢陽為江淮之保障,今當賊氛擾亂之後,太守一官,非尋常之人所能勝任,宜勿拘資格擢用。以臣所知,前高要尉許遠,既有志操,更饒才略,堪充此職,伏乞聖裁。」玄宗聽說准奏,即諭吏部以許遠為睢陽太守。又問:「二卿,亦知今日可稱良將者為誰人?」秦國楨奏道:「自古云:天下危,注意帥。今陛下所用之將,如封常清、高仙芝之輩,雖亦嫻於軍旅之事,未必便稱良將。昔年翰林學士李白,曾上疏奏待罪邊將郭子儀,足備干城之選,腹心之奇,陛下因特原其所犯之罪,許以立功自效。郭子儀屢立戰功,主帥哥舒翰表薦,已歷官至朔方右廂兵馬使九原太守,此真將才也。李白之言不謬。」玄宗點頭道是,因又問:「哥舒翰將才何如?」秦國模奏道:「哥舒翰素有威名,只嫌用法太峻,不恤士卒。朝廷若專任此,聽其便宜行事,當亦不負所委託。但近聞其抱病不治事。」玄宗道:「彼自能為我力疾辦事。」遂降旨即升郭子儀為朔方節度使,又命哥舒翰為兵馬副元帥。哥舒翰上奏告病,玄宗不准所告,令將兵十萬,防禦安祿山。那時,安祿山既陷靈昌及陳留,聲勢益張,並攻破滎陽,直逼東京。封常清屯兵武牢以拒之,無奈部下新募的官軍,都是市井白徒,不習戰陣,見賊兵勢猛,先自惶懼。安祿山特以鐵騎衝來,官軍不能抵當,大敗而走。正是: 早知今日取勝難,追悔當初出大言。 當下封常清收合餘眾,再與廝殺,又復大敗,賊兵乘勢奮擊,遂陷東京。河南尹達奚珣,出城投降。獨留守李忄登、中丞盧奕、採訪判官蔣清,不肯投降。城破之日,穿朝服坐於堂上,安祿山使人擒至軍前,三人同聲罵賊,一時三人都被殺。封常清收聚敗殘兵馬,西走陝州。時高仙芝屯兵於陝,封常清往見之,涕泣而言道:「在下連日血戰,賊鋒銳不可當。竊計潼關兵少,倘賊衝突入關,則長安危矣!不如引屯陝之兵,先據潼關以拒賊。」高仙芝從其言,即與封常清引兵退守潼關,修完守備。賊兵果然復至,不得入而退,這也算是二人守御之功了。誰知那監軍宦官邊令誠,常有所干求於仙芝,不遂其欲,心中懷恨。又怪封常清時時無所饋獻,遂密硫劾奏封常清,以賊搖眾,未見先奔;高仙芝輕棄陝地數千里,又私減軍糧,以入己囊,大負朝廷委任之意。玄宗聽信其言,勃然震怒,即賜令誠密敕,使即軍中斬此二人。令誠乃佯托他事,請二人面議;二人既至,未及敘禮,邊令誠舉手道:「有聖旨敕賜二位大夫死。」遂喝左右:「代我拿下!」宣敕示之。常清道:「敗軍之將,死罪奚逃。但朝議俱以祿山之眾為不難珍戮,非確論也。臣死之後,願勿輕視此賊,宜專任良將,多練精兵以圖之。」仙芝道:「吾遇賊而退,罪固當死不辭,謂我私侵軍糧,豈不冤哉!」二人就刑之時,部下士卒,皆大呼稱冤枉,其聲震動天地。後人有詩嘆云: 宦者監軍軍氣沮,何當輕殺而將軍。 此時偏聽猶如此,那得人心肯向君? 二人既死,命哥舒翰統其眾,並番將火拔歸仁部卒,亦屬統轄,號稱二十萬,鎮守潼關。 且說安祿山既陷河南,遣其黨段子光齎李忄登、盧奕、蔣清之首,傳示河北,令速納款,傳至平原郡。平原郡的太守,乃臨沂人,姓顏名真卿,字清臣,復聖顏子之後裔,是個忠君愛國的人。他於祿山未反之先,預早知其必反,時值久雨之時,藉此為由,築城浚濠,簡練丁壯,積貯倉凜,暗作準備。祿山以書生目真卿,不把放在心中。及到反叛之時,河北郡縣俱披靡,只道平原亦必降順,乃檄令真卿,為本郡兵防守河津。真卿佯受其撤,密遣心腹,懷牒馳赴諸郡,暗約其舉兵討賊,一面召募勇士得萬餘人,涕泣諭以大義,眾皆感憤,願效死力。那賊黨段子光,冒冒失失的將那三個忠臣的頭來傳示,被真卿拿住縛於城上,腰斬示眾。取三個頭續以蒲身,棺殮葬之,祭哭受吊。於是清池尉賈載、鹽山尉穆寧,聞真卿舉義,乃共殺偽景城太守劉道元,獲其甲仗五十餘船並其首級,送至長史李暐處。暐以祿山叛黨嚴莊是景城人,遂收其宗族數十人口,盡行殺戮。將劉道元的首級與甲仗等物,轉送平原太守顏真卿處。饒陽太守盧全誠、河間司法李奐、濟陽太守李隨,都將祿山所署的偽太守長史等官,多皆殺了,各有兵數千,推顏真卿為盟主。真卿即遣本州司法兵馬使李平齎表文,並偽檄,從間道直入京師,奏聞玄宗。 初祿山作亂時,河北震恐,無一能與之抗者。玄宗聞之,嗟嘆說道:「二十四郡曾無一義士耶!」及李平齎表章至,乃大喜道:「朕不識顏真卿作何狀,乃能如此!」遂即降道御旨,詔加顏真卿河北採訪使,在任即升,仍領平原等處事務,免其來京陛見。後來宋朝忠臣文天祥,過平原有詩云: 平原太守顏真卿,長安天子不知名。一朝漁陽動鼙鼓。大河 以北無堅城。君家兄弟奮戈起,二十七郡同連盟。賊聞失色分軍 還,不敢長驅入兩京。明皇父子得西狩,由是靈武起義兵。唐家再 造李郭力,逆賊牽制公威靈。哀哉常山賊鉤舌,公歸朝廷氣不折。 崎嶇坎坷不得去,出入四朝老忠節。當年幸脫安祿山,由首竟陷李 希烈。希烈安能遽殺公,宰相盧杞欺日月。亂臣賊子歸何所?茫 茫菸草中原土。公視於今六百年,忠精赫赫雷行天! 那詩中所云「白首竟陷李希烈」,是說顏真卿至德宗時,奸相盧杞忌其忠直,使往宣慰逆賊李希烈,其時竟為其所害,時年已七十有七矣。此是後話。所云「常山鉤舌」之事,乃顏真卿的族兄顏杲卿,其人之忠義,與真卿無異。當祿山叛亂之時,他為常山太守,祿山兵至藁城,常山危急,杲卿自度常山兵力不足,一時難以拒守;乃以長史袁履謙計議,姑先往以迎之,以緩其鋒。祿山喜其來迎,賜以紫袍金帶,使仍舊守常山。杲卿遂與履謙密謀起義,恰好真卿遣甥盧逛至常山,與杲卿相約,欲連兵斷祿山的歸路。那時安祿山方僭號稱大燕皇帝,改元聖武,杲卿乃假傳祿山的恩命,召偽井陘守將李欽湊率眾前來,受那登極的犒賞。俟其來至,與之痛飲至醉,縛而斬之,宣諭解散其眾。賊將高邈、何千年,適奉祿山之命,往北方徵兵,路過常山,亦為杲卿所殺。時部將在祿山手下名張獻誠,正統兵圍困饒陽,杲卿先聲言,朔方節度使郭子儀令兵馬使李光弼與武鋒使僕固懷恩,統眾兵卒出井陘來了。獻誠聞之大懼,杲卿乃遣人往說之,使解曉陽之圍,獻誠遂引兵遁去。杲卿令袁履謙入饒陽,慰勞將士,傳檄諸郡,於是河北響應。杲卿以李欽湊的首級與高邈、何千年二人,獻於京師,使其子顏泉明與內邱丞張通幽,齎表文赴京師奏報。那張通幽即張通誤之弟,他恐因其兄降賊,禍及家門,思為保全之計,知太原尹王承業,與楊國忠有交,欲藉以為援。乃力勸王承業留住顏泉明,表其奏文,攘其功為己功。杲卿起義才數日,賊將史思明引兵突至城下,杲卿使人往太原告急,王承業既攘其功,正利於杲卿之死,擁兵不救。杲卿悉力拒戰,糧盡兵疲,城遂陷,為賊所執,解送祿山軍前。安祿山大喝一聲道:「你何背我而反!」杲卿瞋目大罵,祿山怒甚,令人割其舌,並袁履謙一同遇害。二人至死,罵不絕口。正是: 通幽顧家不顧國,承業冒功更忌功。 坐使忠良被兵刃,空將血淚灑西鳳。 杲卿盡節而死,卻因王承業掩冒其功,張通幽詭誕其說,楊國忠蒙蔽其說,朝廷竟無恤贈之典。直至肅宗乾元年間,顏真卿泣涕訴於肅宗,轉達上皇。那時王承業已為別事,被罪而死。張通幽尚在,上皇命杖殺之。追贈杲卿為太子太保,諡曰忠節。其子泉明,為賊所掠,後於賊中逃脫,求得其父屍,並求得袁履謙之屍,一體棺殮以歸。凡顏氏族人及其父之舊將吏妻子流落者,都出資贖回五十餘家,共三百餘口,人皆稱其高義。此亦是後話。 且說真卿一日聞杲卿之死,大哭大驚,哭是哭其兄,驚的是常山失守,賊據要衝,深為可慮。忽探馬來報,說郭子儀奉詔進取東京,特薦李光弼為河東節度使,分兵萬餘,從井陘而來,一路進取。顏真卿喜道:「如此則常山可復矣!」時清河縣吏民,使其邑人李萼至平原,奉粟帛器械,以資軍用,且乞借兵以為戰守之助。那李萼年方弱冠,器宇軒昂,言同明快。真卿奇其人,以兵五千借之。李萼因進言說道:「朝廷已遣兵出崞口,賊據險相拒,官軍不得前。公今引兵先擊魏郡,公兵開崞口以引出官軍,團討平汲鄴以北諸郡縣,然後合諸鎮兵,南臨孟津,據守要害,制其北走之路。但須表奏朝廷,堅壁勿戰,不過月余,賊必有內潰相圖之事矣!」真卿然其說,命參軍李擇交等,將兵會清河、博平,兵屯於堂邑。偽魏郡太守袁知泰率眾來戰,官軍奮力擊之,賊眾潰敗,遂拔魏郡,軍聲大振。北海太守賀蘭進明兵來會屯於平原城之南,真卿待之甚厚,且以堂邑之功讓之。進明居之不疑,竟自具表上奏,真卿亦不以為怪。又聞李光弼已恢復常山,郭子儀與李光弼合兵一處。賊將史思明來戰,子儀用計,思明露髻跣足,持折槍步行,私自逃去,河北十餘郡皆下。又聞雍邱防禦使張巡與賊連戰,屢敗賊眾。正歡喜間,忽聞朝廷上有詔,催促副元帥哥舒翰出戰。 原來哥舒翰屯軍潼關,為長安屏障之計,按兵不動,待時而進。河源軍副使王思禮乘間進言曰:「今天下以楊國忠召亂,莫不切齒,公當上表,請斬楊國忠之頭,以謝天下,則人心皆快,各效死力矣!」哥舒翰搖頭不應。王思禮又道:「若是上表,未必便如所請,仆願以三十騎,劫取楊國忠至潼關斬之。」哥舒翰愕然道:「若如此,真是哥舒翰反,不是安祿山反了。此言何可出諸君口?」思禮乃不敢復言。那邊楊國忠也有人對他說:「朝廷重兵,盡在哥舒翰掌握之中;倘假人言為口實,如拔旗西指,為不利於公,將若之何?」國忠聽說乃大懼,方尋思無計,忽人報賊將崔乾情在陝,兵不滿四千,羸弱不堪,甚屬無備。國忠即奏啟玄宗,遣使催哥舒翰進兵恢復陝洛。哥舒翰飛章奏言道:「安祿山習於用兵,豈真無備。今特示弱者,誘我出兵耳!我兵若輕出敵,正墮他的詭計。且賊遠來,利在速戰,我兵據險,利於堅守。況賊殘虐,失眾民心,勢已日蹩,將有內變,因而乘之,可不戰而自戢。要在成功,何必務速?今諸道徵兵,尚多未集,請姑待之。」郭子儀、李光弼亦上言:「請引兵北攻范陽,覆其巢穴,擒賊黨之妻孥為質,以招之,賊必內潰。潼關大兵,惟宜固守,不可輕出。」顏真卿亦上言:「潼關險要之地,屏障長安,固守為尚。賊羸師以誘我,幸勿為閒言所惑。」奏章紛紛而上,無奈國忠疑忌特深,只力持進戰之說。玄宗信其言,連遣中使,往來不絕的催出戰,且降手敕切責云: 卿擁重兵,不乘賊無備,急圖恢復要地,而欲待賊自潰,按兵不戰,坐失事機,卿之心計,朕所未解。倘曠日持久,使無備者轉為有備,我軍遷延,或無成功之績,國法具在,朕自不敢徇也。 哥舒翰見聖旨降下,嚴厲切責,勢不能止,撫膺慟哭一回,遂整飭隊伍,引兵出關。與崔乾情之兵,遇於靈寶西原。賊兵據險以待,南向阻山,北向阻河,中向隘道,七十餘里。王思禮等將兵五萬俱前,副將龐忠等引兵十萬繼進。哥舒翰自引兵三萬,登河南高阜,楊旗擂鼓,以助其勢。崔乾情所率不過萬人,部伍不整,官軍望見,都皆笑之。誰知他已先伏精兵於險要之處,未及交兵,佯為偃旗曳戈,好像要逃遁的一般。官軍懈不為備,方觀望間,只聽連聲炮響,一齊伏兵多起。賊眾乘高拋下木石,官軍被擊死者甚多。隘道之中,人馬受束,槍桿俱不施用。哥舒翰以氈車數十乘為前驅,欲藉以為衝突。崔乾佑卻以草車數十乘,塞於氈車之前,縱炎燒焚。恰值那時東風暴發,火趁風威,風因火勢,煙焰沸騰,官軍不能開目,妄自相殺。只道賊兵在煙焰中,一齊把箭射將去,及知箭盡,方知無賊。乾佑遣將,率精騎數萬,從山南轉出官軍之後,首尾夾攻,官軍駭亂,大敗而奔,或棄甲鼠匿,而逃入山谷;或拋槍奔走,或誤入河中,溺死者不計其數。後軍見前軍如此敗走,亦皆自潰,河北軍望見,也都逃奔,一時兩岸官軍俱空。這一場好廝殺,但見: 初焉誘敵,作為散散疏疏;乍爾交鋒,故作荒荒縮縮。一霎時後兵擁至,轉瞬間伏兵齊起。炮響連天,鼓聲動地。相逢狹路,用不著大到長槍;獨占高岡,亂拋下木頭石塊。風能助火,頓教雙目被煙迷;箭未傷人,卻笑一時都射盡。眼見全軍既覆,足令大將獲擒。 官軍既敗,哥舒翰獨與麾下百餘騎,自首陽山渡河,向西入關,餘眾奔至關外。時已昏夜,關前原有三個極闊極深的大坑塹,以防賊人衝突的。那時敗兵逃歸,爭先入關,慌亂里黑暗中,不覺連人帶馬,多被跌入坑塹內。須臾之間,坑塹填滿,後來者踐之而過,如履平地。二十萬人馬出戰,敗後得歸者,八千餘人。崔乾傷乘勝,攻破潼關。哥舒翰退至關西驛中,揭榜收合敗卒,欲圖再戰。部下番將人拔歸仁心欲降賊,及聲言賊兵將至,促哥舒翰出驛上馬。人拔歸仁言道:「主帥以二十萬眾,一戰而盡,有何顏復見天子;況又權相所疑忌,獨不見高仙芝、封常清之事乎?即請東行,以圖自全之策。」哥舒翰道:「吾身為大將,豈肯降賊。」便欲下馬。歸仁叱部卒,系哥舒翰兩足於馬腹,不由分說,加鞭而行,諸將有不從者,都被纏縛。遇賊將田乾真,引兵來接應,遂將哥舒翰等執送祿山軍前。祿山本與哥舒翰不睦的,那時卻不記舊怨,用言勸他降順。哥舒翰只得降了,火拔歸仁自誇其功,大言於眾,以為哥舒翰之降,我之力也。祿山間之大怒道:「歸仁背朝廷,逼主帥,不忠不義!」命即斬其首以示眾。當年安祿山奏請用番將守邊,後來反叛,多得番將之力;火拔歸仁自誇是番將,故敢大言誇功,亦不想竟為祿山所殺。正是: 反賊亦難容反賊,小人枉自為小人。 哥舒翰既降賊,祿山命為司空,逼令作書,招李光弼等來降。光弼等皆復書切責之。祿山知其無效,乃囚之於後院中。後人有詩嘆云: 哥舒本名將,喪師非其罪。權奸能制命,大帥如傀儡。 戰所不宜戰,我心先自餒。辱身更辱國,千載有餘悔。 這一場喪師,非同小可。此信報到京師,吃驚不小。正是: 將軍失利邊疆上,天子驚心宮禁中。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譯文

孔緯 魯國公孔緯做丞相後,對他的外甥侄子說:「我不久前任兵部侍郎時,和晉公王鐸,充當弘文館學士,審理館中事務。上任後,巡視辦公廳。晉公說他從前任兵部侍郎時,和宰相邠公杜悰充當了弘文館直學士,審理館中事務。晚春,留他在這個大廳內觀賞牡丹,說道:'這個辦公廳等到讓無逸住時,只要一間。現在如此壯麗,你很不知道,它不久將會化為灰燼',他聽了這話,記在心裡。他又告訴我說,'明公將來也會占據這個位置。或許還可以。從你以後的人,就會遭遇那種事'。從我今天的情況來看,邠公的話,已說中了現在的大致情況。」這時昭宗繼承帝位,孔緯任宰相,朝廷各種體統,破壞無餘,所以孔緯感於從前邠公的話而傷感時勢。 李克助 李克助是大理寺正卿,昭宗帝在華州。鄭州縣令崔鑾,有百姓告發他提高絲綢價格。刺史韓建命令登記按貪贓處理,上奏朝廷請讓三司給他定罪。御史台刑部上奏:按罪應當絞死。大理寺幾個月沒有上奏,韓建問李尚書:「崔鑾是你的親戚嗎?為什麼不上奏?」李克助說:「是幫助您的辦法呀。」韓建說:「崔縣令貪贓,為什麼說是我的過錯呢?」李克助說:「聽說你提高價格,數量將要達到上萬了。」韓建說:「我是華州節度使,華州百姓是我的百姓。」李克助說:「華州百姓是天子的,不是你的。像你所說,那麼鄭縣百姓就是崔縣令的百姓了。」韓建佩服李克助的看法。於是免了崔鑾的死罪,把他貶為潁陽尉。 京都儒士 近來京城裡有幾個讀書人聚在一起飲酒,便說起來人有勇敢和怯懦的,都來自內心的膽氣。膽氣如果強盛,自己就無所恐懼,這樣的人可謂是男子漢。在座的有一個儒士自我介紹說:「若說膽氣啊,我是真有哇。」眾人笑著說:「必須先試試,然後才可信你。」有個人說:「我的親戚有座宅院,過去非常不吉祥,而今已經無人居住鎖上門了。如果您能獨自住宿在這個宅子裡,一夜不害怕,我們幾個人酬謝你一桌酒席。」這個人說:「就按你們說的辦。」第二天便去了。其實並不是不吉祥的宅子,只是沒人住罷了。就備置酒肉瓜果燈燭,送到宅院裡。大家說:「你還要什麼東西?」他說:「我有一把劍,可以自衛。請你們不要擔憂。」於是大家都出了宅子,鎖上門回去了。這個人實際是個怯懦的人。到了晚上,這人把驢拴到另一間屋子裡,僕人也不許跟隨。他就在臥室里住宿,一點也不敢睡,只是熄滅了燈,抱著劍坐著,驚恐不止。到了半夜,月亮升起來了,從窗縫中斜照進來。這人看見衣架上面有個東西像鳥在展翅,飄飄地動。他鼓起勇氣勉強站了起來,把劍一揮,那東西隨手落在牆根,發出了聲音,後來就一點動靜也沒有了。因為特別害怕,所以也不敢找尋,只握著劍坐在那裡。到了五更,突然有個東西,上台階來推門,門沒有推開,卻從狗洞裡伸進個頭來,咻咻地喘氣。這人害怕極了,握著劍向前砍去,不由自主自己卻倒在了地上。劍也失手落在地上。此人又不敢去找劍,怕那東西進來。他鑽到床下蜷伏著,一點也不敢動。突然困倦起來,睡著了,在不知不覺中天亮了。人們已來開門,到了內室,但見狗洞裡鮮血淋漓雜亂。大家吃驚地大聲呼喊,儒士才醒過來,開門時還在戰慄。於是他詳細地說了昨晚與怪物搏鬥的情形,大家也異常害怕,就到牆壁下去找。只見到帽子破成兩半散在地上,就是昨夜所砍的那個「鳥」。原來是那箇舊帽子,已經破爛,被風一吹,像鳥在扇動翅膀。劍在狗洞旁邊,大家又繞屋尋找血跡,原來是他騎的那驢,已被砍破了嘴,唇齒破損。原來是天快亮時掙脫了韁繩,頭伸入狗洞裡才遭了這麼一劍。眾人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大家攙著儒士回去,儒士驚恐心跳,十天才好。 孟乙 徐州蕭縣,有個打獵的百姓孟乙擅長用網網狐狸、貉子,網一百次也沒有一次失誤。偶而有一天趁著空閒,手持長矛走在曠野中。當太陽偏西時,看見道邊數百步處,有高大的野墳;在草地中的小道上像是有人的腳印。於是他走了進去。孟乙用長矛在黑暗處亂攪,忽然覺得好像有人把長矛拽住,攪不動了,就問:「你是人是鬼?是妖怪還是鬼魅?為什麼抓住我的長矛不放?」黑暗中回答說:「我是人哪。」就讓孟乙把他救出來。他把實情如實地告訴了孟乙,說:「我姓李,從前是個小偷,被關押在兗州軍候的監獄中,受到各種體罰,被棍子和荊條打的地方傷痕累累,便找了個機會越獄逃了出來。逃到這個地方,生死聽天由命吧。」孟乙可憐他,把他帶回了家,藏在夾壁中,後來遇大赦才從壁中出來。孟乙因為擅長打獵出了名,飛禽走獸之類沒有能夠逃脫的,卻忽然在荒墳之中,把一個從獄中逃跑的囚犯帶回家。聽到這事的人都大笑起來。 振武角牴人 光啟年間,左神策軍四軍軍使王卞出朝鎮守振武。舉行宴會,奏樂舞蹈之後,就下令摔跤比賽。有一個男人特別魁梧高大,是從鄰州來此地比力氣的。,軍中十幾個人在體形外貌、體力方面,都比不過他。主帥也覺得他很健壯,就選了三個人,相繼和他比試,魁梧的人都勝了。主帥和座上客人都稱讚了他好久。當時有一個秀才坐在席上,突然站起來告訴主帥說:「我可以打倒這個人。」主帥對他說的話很吃驚,因為他堅決請求,於是就答應了他。秀才下了台階,先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就出來了。把衣服繫緊一些,握著左拳走上前去,魁梧的人微笑著說:「這人我一指就得倒下。」等到二人漸漸靠近時,秀才迅速展開左手讓他看,魁梧的人不知不覺地倒在了地上。滿座大笑。秀才慢慢走出圈外,洗洗手又登上了坐席。主帥問他:「是什麼招術?」他回答說:「近年旅遊,曾在途中遇到過這個人。當時此人剛近飯桌,就踉踉蹌蹌倒在地上。有個同伴說:'他怕大醬,見到就暈倒。'我聽到後就記在心上。剛才去廚房,要了點大醬,握在手中,這個人見到後,果然倒了。姑且為宴會助興取樂罷了。」有個叫邊岫的判官,親眼看到了這件事。 趙崇 趙崇這個人莊重、清高、耿直,家中沒閒雜的客人,羨慕王濛、劉真長的風度。格調高潔,不寫文章,號稱「無字碑」。每次遇到調任他職,按慣例需推薦一人代替自己,可趙崇從未推薦過任何人。他說:「朝廷里沒有能夠代替我的。」世人因此看不起他。 韓偓 韓偓,天復初年進入翰林院。那年冬天,皇帝巡幸鳳翔,韓偓有隨從護駕的功勞,國家由亂而治之初,皇帝當面答應讓韓偓做宰相。韓偓啟奏道:「您運氣符合中興,用人當用有大德的人,以安定風俗。我當年的主考官右僕射趙崇,可以符合陛下這個選擇。請收回成命改授趙崇,天下的百姓一定很幸運。」皇帝很讚嘆。第二天,皇帝下令用趙崇和兵部侍郎王贊為宰相。當時梁太祖(朱溫)在京城,一向聽說趙崇很輕佻,他又與王贊有隔膜,就迅速騎馬入宮請見皇帝。在皇帝面前,全面陳述了二人的優缺點。皇帝說:「趙崇是韓偓推薦的。」當時韓偓在場,梁太祖叱責他。韓偓啟奏:「我不敢同大臣爭辯。」皇帝說:「韓偓,你出去吧!」不久他被貶到福建做官。所以韓偓的詩中寫道:「手風慵展八行書,眼病休看九局基。窗里日光飛野馬,案前筠管長蒲盧。謀身拙為安蛇足,報國危曾捋虎鬚。滿世可能無默識,未知誰擬試齊竽。」 薛昌緒 岐王李茂貞稱霸秦隴一帶。涇州書記官薛昌緒為人迂腐怪僻,天性如此。在快速寫作方面,就誰也不能趕上了。與妻子見面也有時有刻,必有禮節法度:先命使女去通告一聲,往來多次,允許了,然後才拿著蠟燭到室內,高談闊論一番,喝杯茶,吃些水果就回去了。有時想到臥室去,那禮節也是這樣。他曾經說:「我把傳宗接代的事看得很重要,總想事先算好那恰當的聚會日子。」必須等候邀請才可以。等到跟著涇州大帥統領大兵到天水與蜀人對峙在青泥嶺時,岐王將士因被用人拉車運東西所限制,又聽說梁人也入了境,於是就偷偷地在夜裡逃跑了。涇州大帥很害怕蜀人偷襲。涇州大帥臨走時,剛要上馬,忽然想到了薛昌緒,說:「傳話給書記官,快請他上馬。」連催幾回,薛昌緒仍在草庵中藏身,說:「告訴太師,請他們先走,今天是我不高興的日子。」軍帥很生氣,派人把薛昌緒提上馬鞍,然後用棍子打那馬趕它走。在這時薛昌緒仍用東西蒙住自己的臉說:「忌日按禮應當不見人。」這大概是人妖吧。秦隴人都知道這件事。 姜太師 蜀地有個姓姜的太師,弄不清叫什麼名,是許田人,小的時候遭到黃巾軍搶掠,失去了雙親。跟隨先主劉備南征北戰,屢立戰功。後來接受了幾個鎮的軍權,官至正一品。他手下有個管馬圈的姜老頭,從事餵牲口的活兒有數十年了。姜太師每次進牲口圈,看到姜老頭有點兒過失,就一定用鞭子抽他。就這樣好多年,計算一下,姜老被打將近幾百次。後來姜老頭實在受不了鞭打,便哭著告訴姜太師的夫人,乞求姜太師能讓他回故鄉。夫人說:「你是哪裡人?」姜老頭回答說:「是許田人。」又問:「你還有什麼親人?」回答說:「當初被搶掠的時候,有一個妻子和一個兒子,至今不知道下落。」又問他兒子的小名及妻子的姓氏,排行次第、家族分支、親屬和比較近的親戚,姜老頭都說了。等到姜太師回府,夫人告訴說:「姜老頭要請假回鄉,我問出了姜老頭所失去的男女親屬姓名。」姜太師聽後非常驚訝,疑心姜老頭是他的父親。便派人前去細問他兒子身上有什麼記號。回答說:「我兒子腳心上有一個黑痣。剩下的都不記得了。」姜太師大哭起來,於是暗地裡派人把姜老頭送出劍門關外。然後奏明先主,說:「為臣的父親最近從關東來。」於是用金帛、車馬把姜老頭迎入府中,恢復了當初的父子關係。姜太師為了彌補鞭打父親的過錯,把數萬錢的齋食施捨僧人,並且一生中再也不打隨從了。 康義誠 後唐長興年間,侍衛使康義誠,曾經從軍隊中派人到他自己家中充當僕人,也曾經輕微地用板子荊條打過他。忽有一天,康義誠可憐這個僕人衰老了,就詢問他的姓氏,說姓康。又問了他的故鄉、親屬、家族、子女、後代,才知道這僕人是他父親,於是兩人擁抱痛哭。聽到的人無不感到驚奇。 高季昌 後唐莊宗過了黃河。荊渚人高季昌對他的門客梁震說:「我在後梁太祖手下做事,得到的僅僅是自己沒有被處罰。龍德初年以來,只求安穩地活著。我現在去朝見莊宗,試探試探。他若是想得天下,一定不會囚系我。要是進軍別的地方,那可是子孫的福分。這次行動決定了。」從皇宮回來以後,他告訴梁震說:「新國主經歷百戰,才得到河南。對功臣自誇他親手抄錄《春秋》。又豎起指頭說:'我從指頭上得到天下。'這意思就是功勞在一個人身上。哪還有輔佐的大臣!而且去遊玩打獵十天不回來,朝廷內外人們的心情怎麼受得了?我現在高枕無憂了。」於是在西南加築了羅城,又修造了用來阻擋敵人的用具。不到三年,莊宗果然沒有守住。英雄預料的,一點沒錯,難怪要說留給子孫了。 沈尚書妻 有個沈尚書已弄不清叫什麼名,曾經做過秦地主帥的親近小吏。他的妻子性格貪暴兇殘而且不謹慎,又生性嫉妒。沈尚書常常像生活在監牢里一樣。後來因為閒散而辭了官,帶著妻兒,寄住在鳳州。自己卻到東川遊玩散心,想和自己的這位怨偶永不來往了。華洪鎮守東蜀,和沈尚書在未當官時就有交情,稱沈為兄。沈到達後,華到郊外迎接,拉著手敘述久別之情,待他像自己的親哥哥。於是特地為他建了一所住宅,僕人、馬匹、金銀、綢緞、器具、玩物,沒有什麼缺的;送他小妾僕人十多個,堅決不讓沈尚書回北方去。沈尚書也約略地告訴了他有關妻子的一些事情,表示沒有心思再回家了。一年後,家信到了,說他的妻子己離開鳳州,自己奔東川來了。沈尚書聽了非常害怕,就告訴了華洪,並且派人去讓她回去。他的妻子又送信來,重新立下誓言,說:「從此一定改掉以前的性格,願意和你白頭到老。」不幾天他妻子就到了。她剛來到時,也很溫柔和平,經過十天後,又舊病復發,小妾侍女僕人們被她鞭打得四散奔逃,丈夫的頭和臉都被揪抓得傷痕累累。華洪聽到這種情況,叫來沈尚書對他說:「我想替哥哥殺了她,怎麼樣?」沈尚書不讓。就這樣十天後沈妻又發作一次。沈尚書於是來到衙門,精神沮喪,華洪一看就明白了。於是偷偷地派兩個人拿著劍,把沈妻拉出屋,在台階下殺了,並把屍體扔進了潼江,然後告訴了沈尚書。沈尚書聽了後,異常驚恐,以至於失去了正常的神態。沈妻的屍首在急流中停住了不走,就派人用竹竿撥動,隨水漂走了。可是第二天,又停在原來的急流上了,這樣反覆了多次。華洪派人把石頭捆在屍體上,才使屍體沉下去。沈尚書不到十天,就像掉了魂似的死去了。大概是那個不和睦的配偶報仇吧?可悲呀,沈尚書早先與她有仇嗎? 楊蘧 王贊,是朝中有名的人士。有個弘農地方的楊蘧,曾經到過五嶺山脈以南,看到陽朔荔浦的山山水水,心裡非常喜歡,讚不絕口。楊蘧曾出入王贊門下,漸漸有些放鬆,就不自覺地問道:「您曾見過陽朔荔浦的山水嗎?」王贊說:「不曾把人打得唇裂齒落,怎麼能見到那裡的山水呢?」於是大笑起來。這是說,五嶺以南的地方,不是被貶的人是不去的。 袁繼謙 晉將少作監袁繼謙曾說過:「剛到東方土神廟,借了一間房住下,就聽說這裡多出現凶神惡怪,天一黑人們就不敢出門,一家人都很害怕,沒有能睡安穩的。忽然有一晚,聽到吼叫聲,好像有什麼在大瓮中呼叫,聲音渾濁,全家人恐怖極了,認為一定是個大妖怪。就趴在窗縫窺視,看見一個蒼黑色的東西,在庭院中來回走。這一夜月色陰暗,看了很長時間,覺得身子像狗,可是頭不能抬起來。就用撾打它的頭,突然'轟'的一聲,家犬驚叫著跑了。原來那天村里人到這納稅,就在那地上做粥,鍋里還有剩餘,狗就把頭伸到中空的器具里,卻不能脫出來。全家人大笑後,安安穩穩睡下了。」 帝羓 後晉開運末年,契丹國王耶律德光從汴梁回國,死在趙地的欒城,契丹國人剖開他的腹腔,把五臟都拿了出來,用十斗左右的鹽裝進腹內,用車運回國,當時人把這叫做「帝羓」(帝王的干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