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演義 · 第七十四回

褚人獲 《隋唐演義》
改國號女主稱尊 闖賓筵小人懷肉 詞曰: 武氏居然改號,唐家殆矣堪哀。卻緣妖夢費疑猜,留得廬陵還在。 只怪僧尼戀色,怎教臣庶持齋。阿誰懷內首將求,笑殺小人無賴。 調寄「西江月」 出來,支傾振墜,做個中流砥柱。若都像那一班豬國勢顛危之際,還虧那有手段的出來,支傾振墜,做個中流砥柱。若都像那一班豬狗之徒,未有不把祖宗櫛風沐雨之天下,拱手而付之他人。國號則改為周,宗廟則易武氏,視中宗、睿宗如几上之肉。豈知天不厭唐,撥亂反正之玄宗,早已挺生宮掖矣。今且不說武三思在房州,別了中宗回來。且說有個傅遊藝,原系無藉,因其友杜肅與懷義相好,懷義薦二人於太后,遂俱得幸,擢為侍御。遊藝聳諛太后,更改國號,又請立武承嗣為太子。太后大喜,遂改唐為周,改元天授,自稱聖神皇帝,立武氏七廟。正是: 皇后稱皇帝,小君作大君。 絕無僅有事,亘古未曾聞。 武三思回到京中,聞武承嗣欲謀為天子,心懷不平,及入宮復命,突遇上官婉兒,三思問:「太后安否?」婉兒道:「太后日來偶患目疾,如今叫沈南謬在那裡醫。王爺處怎麼光景?」三思道:「王爺日夕奉佛,作事甚好。韋娘娘已諧素願,他說不及寫書,送你碧玉連環一雙,叫我多多致謝。」袖中取出連環付與婉兒收了。婉兒道:「此時太后閒著,你快去見了。兩日武承嗣在此營求為太子,你須小心承奉。」三思依言,隨即進宮,朝見太后,稱賀畢。把中宗如何思念太后,如何佛前保佑太后,細細說完;見太后默然,半晌不語。 一日太后夜夢不詳,召狄仁傑詳解。太后道:「朕夜來夢見先帝授我鸚鵡一隻,雙翼披垂,朕撫弄移時,兩翼再不能起。」仁傑道:「武者陛下國姓,召回佳兒佳婦,則兩翼振矣。」太后道:「卿言甚是,但武承嗣求為太子,事當如何?」仁傑對道:「文皇帝親冒鋒鏑,以定天下,傳之子孫。先帝以二子托陛下,今乃欲移之他族,無乃非天意乎。且姑任與母子孰親?陛下立子,則干秋萬歲後,配饗太廟,承繼無窮;陛下欲立侄,未聞有侄為天子,而衤付始於廟者也。」後悟,由是召回中宗。母子相見,悲喜交集不題。 一日太后與三思在窗前細語,恰好昌宗兄弟進來。太后笑道:「我正擬九個美人題在此,要眾人分做。」昌宗在案上取來一看,卻是美人浴、美人睡、美人醉許多好題目。尚未看完,只見太平公主攜著婉兒的手走來。原來昌宗、易之,久與太平公主有染,太后亦微知其事,當日大家上前見了,太平公主道:「苑中荷花大放,母后怎不去看,卻在此弄這個冷淡生活?」太后笑道:「正是同去看來。」隨命擺宴在苑中,大家同到苑中來;只見嘯鶴堂前,那荷花開得紅一片,綠一堆,芳香襲人。太后道:「妙呀!兩日荷花正在不濃不淡之間。」四圍看了一遍,入席飲了一回酒。太后道:「今日之宴,實為賞心,寧可有詩無花,豈可有花無詩?」婉兒道:「正是花、酒、詩四美具矣,豈可使他虛負!」太平公主道:「花、酒、詩只有三樣,為何說四美具?」婉兒道:「難道人算不得一美的?」大家笑了一回,易之道:「荷花吟詠甚多,何不以人喻之,方不盜襲。」太后道:「五郎之言甚善。剛才詩題尚在上宮,快寫出來。」昌宗道:「在臣袖中。」取來送與太后,太后接了笑道:「題目恰好十二個,只要隨意描寫,不要寫出宮闈中身分,可拈鬮取題,六人在此,一個做兩首。」便命婉兒寫了十二個鬮子,成團兒放在盒兒里。先是太后拈了兩個,其餘各各拈齊。太后先向上邊桌上,執筆而寫。公主與婉兒兩個,向旁邊東首桌上做。三思與易之、昌宗,向近窗桌上凝思。太后不多時已做完,起身道:「聊以塗鴉,殊失命題之意。」眾人齊來看,只見上寫道「美人醉」: 細酌流霞盡少年,直都春好自陶然。 玉山盪影無堅壁,銀海光搖欲拽天。 邑勉添香還裹足,艱難臨鏡又憑肩。 聽郎啤語和郎笑,吊爾溫存一霎眠。 第二題是「美人睡」: 羅家夫婦太輕狂,如許終育一半忙。 晚起自嫌里眼倦,午余猶覺錦衾涼。 朦朧楚國行雲雨,撩亂梁家裡馬妝。 耳畔俏呼身乍轉,粉腮凝汗枕痕香。 眾人正在那裡讚美,只見昌宗與婉兒的詩亦完。太后先把昌宗的來看,是「美人坐」: 咄咄屏窗對落暉,飛花故故點春衣。 支頤靜聽林鶯語,抱膝遙看海燕歸。 愛把王釵撩鬢髮,閒將金尺整腰圍。 賣花牆外聲聲喚,懶得抬身問是非。 再有第二首是「美人憶」: 記得離亭折柳條,風姿何處玉驄驕? 春情得夢虛鴛枕,世態依人幾銻袍? 其雨日高誰適沐,曰歸河廣不容刀。 金錢卜慣難憑準,亂剪燈花帶淚拋。 太后贊道:「這二首得題之神,清新俊逸,兼而有之。」看婉兒的詩,第一首是「美人浴」: 秋炎扶夢倚闌干,小婢傳言待浴蘭。 絛脫漸松衫半掩,步搖徐解髻重盤。 春含豆蔻香生暖,而暈芙蓉膩來干。 怪底小姑垂劣甚,俏拈窗紙背奴看。 第二首是「美人濾」: 盈盈十五慣嬌痴,正是偷閒謔浪時。 方勝疊香移月姊,繡裙固樹笑風姨。 申嚴仲子三章法,細數諸姑百兩期。 何事俏將巾帶裹?教人錯認是男兒。 太后看了笑道:「我說你是慣家,自與人不同;即使梓行於世,人亦不認是宮闈中做的。」只見三思也寫完,呈將上來。太后一看,卻是「美人語」: 何人輸卻口脂香,罵盡東風負海棠。 連袂踏青憶款曲,臨池對影自商量。 頻嫌東陸行長日,未許西鄰聽隔牆。 不盡喁喁繡幕外,細教鸚鵡數檀郎。 第二題是「美人病」: 悄裹常州透額羅,畫床綺枕皺凌波。 原因憶夢成消瘦,錯認傷春受折磨。 翦彩情懷今寂寞,踏青竟況久蹉跎。 兒家夫婿誰知道?減卻腰圍剩幾多? 只見太平公主也呈上來,卻是「美人影」: 何事追隨不暫離?慣將肥瘦與人知。 日中斜傍花陰出,月下橫移草色技。 避雨莫窺眉曲曲,搖風多見袖垂垂。 堪憐臨水萍開處,白小吹波亂唼伊。 第二題乃「美人步」: 款蹴香塵冉冉移,畏行多露滑春泥。 花陰點破來無跡,月影沖開去有期。 覓句推敲何黨懶?尋芳搖曳故教遲。 玉奴步步蓮花地,應為東風異往時。 太后未及品題,張易之也完了呈上,卻是「美人立」: 凝睬中天顧影明,遲回卻望最合情。 斜抱琵琶空占影,穩垂環珮不聞聲。 閒將衣帶和衫整,懶為花枝繞砌行。 露濕弓鞋猶待月,小鬟頻喚未將迎。 第二題是「美人歌」: 雍門三日有餘聲,不為驪駒唱渭城。 子夜言情能婉轉,羅敷訴怨最分明。 朱唇午啟千人靜,皓齒才分百媚生。 譜盡香山長恨句,聽來真與燕鶯爭。 太后看了笑道:「你四人的詩,不但僅得香奩之體,如出一人之手。」正說時,只見宮奴捧著蓮花三四枝進來,三思把一枝置於昌宗耳邊戲道:「六郎面似蓮花。」太后笑說道:「還是蓮花似六郎耳。」飲酒笑說了一回,三思、昌宗、易之等散出,太后著內監牛晉卿去召懷義。那曉得懷義自做了鄂國公之後,積蓄多金,倚勢驕蹇,私藏著極美的婦人,日夜取樂。這日正吃得大醉,忽見牛晉卿傳太后有旨宣召,懷義怒道:「這裡嬌花嫩蕊,尚不暇攀折;況老樹枯藤乎?你且回去,我當自來。」晉卿無奈,只得回宮,以懷義之言實告。太后聽了,不覺大怒道:「禿子恁般無禮!前者火燒天堂,延及明堂,都因此禿;今又如此可惡!」正在大怒之際,恰好太平公主進來,見太后大怒,忙問其故。晉卿將懷義之言說知。公主道:「禿奴無禮極矣!母后不鬚髮怒,待兒明日處死他便了。」太后道:「須處得泯然無跡。」太平公主領命而出。 明日絕早起身,選了二三十個壯健宮娥去苑中伏著;又叫兩個太監,往召懷義,哄他進苑來。那懷義因宵來酒醉失言,懊悔無及。又聞差人來召他,正要粉飾前非,即同二太監從後宰門進宮。太平公主先令官娥於半路傳諭道:「太后在苑中等著,可快進去。」懷義並不疑心,忙進苑來,宮娥引到幽僻之處,只見太平公主坐著,將一紙叫他看。懷義拿來一看,卻是王求禮請閹懷義的疏。兩個內監,即時動手割閹,又加痛打,不消半刻,懷義氣絕身亡,將屍首裝入蒲包內,送到白馬寺中,放火燒了,回奏太后不題。 且說太后因明堂火災,天堂中所供佛像,都已損壞;又四方水旱頻仍,各處奏報災異,遂下詔著百官修省。禁止民間屠宰,甚至魚蝦之類,亦不許捕捉。這禁屠之令一下,軍民士庶,無不凜遵。其時翼國公秦叔寶,致仕家居,尚有老母在堂,叔寶極盡孝養。其子秦懷玉,蒙高祖賜婚單雄信之女,生二子,長名秦琮,次名秦瑀。瑀娶拾遺張德之女,一胎雙生二子,叔寶與叔寶之母,俱甚歡喜。到滿月時,為湯餅之會,朝中各官,都往稱賀。叔寶父子開筵宴客,張德亦在座,傅遊藝與杜肅也隨眾往賀,一同飲宴。只見杯盤羅列,水陸畢具,極其豐腆。張德對著眾官道:「若論奉詔禁屠,今日本不該有此陳設。只因敝親翁老年得這曾孫,不勝欣喜,又承諸公枉顧,不敢褻慢,故有此席,違禁之愆,仰祈容庇。」叔寶父子也一齊拱手道:「總求諸兄見原。」眾官懼唯唯,只有傅遊藝、杜肅這兩個小人,口雖答應,心裡不然。要想去太后面前出首獻功。遊藝日視杜肅而笑,杜肅會意,乘著眾人酌酒酬酢之時,暗將盤中肉餡包子一枚,藏於袖內,至晚散席,各自別去。 次日早朝已罷,百官俱退,遊藝、杜肅獨留身奏事,隨太后至便殿。太后問道:「二卿欲奏何事?」杜肅奏道:「陛下遇災修省,禁止屠宰,人皆奉法,不敢有犯。大臣之家,尤宜凜遵詔旨。乃翼國公之子秦懷玉,因次子秦瑀生男宴客,臣與傅遊藝俱往赴宴,見其珍羞畢備,干犯明禁。臣已竊懷其一物為證,乞陛下治其違旨之罪,庶臣民知畏,詔令必行。」奏罷,將昨日所袖的肉餡包子獻上。傅遊藝亦奏道:「拾遺張德徇庇姻私,囑託眾官使相容隱,殊屬不法,亦宜加罪。」太后聞奏,微微而笑,即傳旨召秦懷玉、張德。少頃,二人宣至。太后問秦懷玉道:「聞卿次子秦瑀之妻張氏,連舉二雄;秦家得子,張家得甥,大是喜事。」懷玉與張德,俱頓首稱謝。太后道:「昨日在家宴客乎?」懷玉奏道:「臣父因祖母年高,欲弄孫以娛之,偶召親故小飲,不識陛下何以聞知?」太后命左右將那肉餡包子與他看,笑道:「此非卿家筵上之物耶,張拾遺雖欲為卿隱蔽,其如有懷肉出首之人何?」懷玉與張德俱大驚,叩頭道:「臣等干犯明禁,罪當萬死。」太后道:「朕禁止屠宰,為小民無端聚飲,殘害物命故耳。至於吉凶慶弔之所需,原不在禁內。卿父為開國功臣,且又年老,況有老母在堂,今喜連得二曾孫,湯餅嘉會,擊鮮烹肥,理固宜然,豈朕所禁;但卿自今請客,亦須擇人。」因指著傅遊藝、杜肅道:「如此等輩,不必再請也。」懷玉、張德叩頭謝恩而退。傅遊藝、杜肅羞慚無地,太后揮之使出。二人出得朝門,眾官無不唾罵。正是: 莫道老妖作怪,有時卻甚通情。 犯禁不准出首,小人枉作小人。 太后思念昔日功臣,死亡殆盡。又聞程知節亦謝世,凌煙閣上二十四人,惟秦叔室一人尚在。喜其得了曾孫,特命以彩緞二十端,金錢二貫,賜與新生的二小兒。又賜二名,一名思孝,一名克孝。叔寶父子,俱入朝謝恩。不及一月,叔寶之母身故,叔寶因哭母致病,未幾亦亡。太后聞訃,為之輟朝三日,賜祭賜諡。正是: 開國元勛都物故,空留畫像在凌煙。

譯文

孔緯 魯國公孔緯做丞相後,對他的外甥侄子說:「我不久前任兵部侍郎時,和晉公王鐸,充當弘文館學士,審理館中事務。上任後,巡視辦公廳。晉公說他從前任兵部侍郎時,和宰相邠公杜悰充當了弘文館直學士,審理館中事務。晚春,留他在這個大廳內觀賞牡丹,說道:'這個辦公廳等到讓無逸住時,只要一間。現在如此壯麗,你很不知道,它不久將會化為灰燼',他聽了這話,記在心裡。他又告訴我說,'明公將來也會占據這個位置。或許還可以。從你以後的人,就會遭遇那種事'。從我今天的情況來看,邠公的話,已說中了現在的大致情況。」這時昭宗繼承帝位,孔緯任宰相,朝廷各種體統,破壞無餘,所以孔緯感於從前邠公的話而傷感時勢。 李克助 李克助是大理寺正卿,昭宗帝在華州。鄭州縣令崔鑾,有百姓告發他提高絲綢價格。刺史韓建命令登記按貪贓處理,上奏朝廷請讓三司給他定罪。御史台刑部上奏:按罪應當絞死。大理寺幾個月沒有上奏,韓建問李尚書:「崔鑾是你的親戚嗎?為什麼不上奏?」李克助說:「是幫助您的辦法呀。」韓建說:「崔縣令貪贓,為什麼說是我的過錯呢?」李克助說:「聽說你提高價格,數量將要達到上萬了。」韓建說:「我是華州節度使,華州百姓是我的百姓。」李克助說:「華州百姓是天子的,不是你的。像你所說,那麼鄭縣百姓就是崔縣令的百姓了。」韓建佩服李克助的看法。於是免了崔鑾的死罪,把他貶為潁陽尉。 京都儒士 近來京城裡有幾個讀書人聚在一起飲酒,便說起來人有勇敢和怯懦的,都來自內心的膽氣。膽氣如果強盛,自己就無所恐懼,這樣的人可謂是男子漢。在座的有一個儒士自我介紹說:「若說膽氣啊,我是真有哇。」眾人笑著說:「必須先試試,然後才可信你。」有個人說:「我的親戚有座宅院,過去非常不吉祥,而今已經無人居住鎖上門了。如果您能獨自住宿在這個宅子裡,一夜不害怕,我們幾個人酬謝你一桌酒席。」這個人說:「就按你們說的辦。」第二天便去了。其實並不是不吉祥的宅子,只是沒人住罷了。就備置酒肉瓜果燈燭,送到宅院裡。大家說:「你還要什麼東西?」他說:「我有一把劍,可以自衛。請你們不要擔憂。」於是大家都出了宅子,鎖上門回去了。這個人實際是個怯懦的人。到了晚上,這人把驢拴到另一間屋子裡,僕人也不許跟隨。他就在臥室里住宿,一點也不敢睡,只是熄滅了燈,抱著劍坐著,驚恐不止。到了半夜,月亮升起來了,從窗縫中斜照進來。這人看見衣架上面有個東西像鳥在展翅,飄飄地動。他鼓起勇氣勉強站了起來,把劍一揮,那東西隨手落在牆根,發出了聲音,後來就一點動靜也沒有了。因為特別害怕,所以也不敢找尋,只握著劍坐在那裡。到了五更,突然有個東西,上台階來推門,門沒有推開,卻從狗洞裡伸進個頭來,咻咻地喘氣。這人害怕極了,握著劍向前砍去,不由自主自己卻倒在了地上。劍也失手落在地上。此人又不敢去找劍,怕那東西進來。他鑽到床下蜷伏著,一點也不敢動。突然困倦起來,睡著了,在不知不覺中天亮了。人們已來開門,到了內室,但見狗洞裡鮮血淋漓雜亂。大家吃驚地大聲呼喊,儒士才醒過來,開門時還在戰慄。於是他詳細地說了昨晚與怪物搏鬥的情形,大家也異常害怕,就到牆壁下去找。只見到帽子破成兩半散在地上,就是昨夜所砍的那個「鳥」。原來是那箇舊帽子,已經破爛,被風一吹,像鳥在扇動翅膀。劍在狗洞旁邊,大家又繞屋尋找血跡,原來是他騎的那驢,已被砍破了嘴,唇齒破損。原來是天快亮時掙脫了韁繩,頭伸入狗洞裡才遭了這麼一劍。眾人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大家攙著儒士回去,儒士驚恐心跳,十天才好。 孟乙 徐州蕭縣,有個打獵的百姓孟乙擅長用網網狐狸、貉子,網一百次也沒有一次失誤。偶而有一天趁著空閒,手持長矛走在曠野中。當太陽偏西時,看見道邊數百步處,有高大的野墳;在草地中的小道上像是有人的腳印。於是他走了進去。孟乙用長矛在黑暗處亂攪,忽然覺得好像有人把長矛拽住,攪不動了,就問:「你是人是鬼?是妖怪還是鬼魅?為什麼抓住我的長矛不放?」黑暗中回答說:「我是人哪。」就讓孟乙把他救出來。他把實情如實地告訴了孟乙,說:「我姓李,從前是個小偷,被關押在兗州軍候的監獄中,受到各種體罰,被棍子和荊條打的地方傷痕累累,便找了個機會越獄逃了出來。逃到這個地方,生死聽天由命吧。」孟乙可憐他,把他帶回了家,藏在夾壁中,後來遇大赦才從壁中出來。孟乙因為擅長打獵出了名,飛禽走獸之類沒有能夠逃脫的,卻忽然在荒墳之中,把一個從獄中逃跑的囚犯帶回家。聽到這事的人都大笑起來。 振武角牴人 光啟年間,左神策軍四軍軍使王卞出朝鎮守振武。舉行宴會,奏樂舞蹈之後,就下令摔跤比賽。有一個男人特別魁梧高大,是從鄰州來此地比力氣的。,軍中十幾個人在體形外貌、體力方面,都比不過他。主帥也覺得他很健壯,就選了三個人,相繼和他比試,魁梧的人都勝了。主帥和座上客人都稱讚了他好久。當時有一個秀才坐在席上,突然站起來告訴主帥說:「我可以打倒這個人。」主帥對他說的話很吃驚,因為他堅決請求,於是就答應了他。秀才下了台階,先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就出來了。把衣服繫緊一些,握著左拳走上前去,魁梧的人微笑著說:「這人我一指就得倒下。」等到二人漸漸靠近時,秀才迅速展開左手讓他看,魁梧的人不知不覺地倒在了地上。滿座大笑。秀才慢慢走出圈外,洗洗手又登上了坐席。主帥問他:「是什麼招術?」他回答說:「近年旅遊,曾在途中遇到過這個人。當時此人剛近飯桌,就踉踉蹌蹌倒在地上。有個同伴說:'他怕大醬,見到就暈倒。'我聽到後就記在心上。剛才去廚房,要了點大醬,握在手中,這個人見到後,果然倒了。姑且為宴會助興取樂罷了。」有個叫邊岫的判官,親眼看到了這件事。 趙崇 趙崇這個人莊重、清高、耿直,家中沒閒雜的客人,羨慕王濛、劉真長的風度。格調高潔,不寫文章,號稱「無字碑」。每次遇到調任他職,按慣例需推薦一人代替自己,可趙崇從未推薦過任何人。他說:「朝廷里沒有能夠代替我的。」世人因此看不起他。 韓偓 韓偓,天復初年進入翰林院。那年冬天,皇帝巡幸鳳翔,韓偓有隨從護駕的功勞,國家由亂而治之初,皇帝當面答應讓韓偓做宰相。韓偓啟奏道:「您運氣符合中興,用人當用有大德的人,以安定風俗。我當年的主考官右僕射趙崇,可以符合陛下這個選擇。請收回成命改授趙崇,天下的百姓一定很幸運。」皇帝很讚嘆。第二天,皇帝下令用趙崇和兵部侍郎王贊為宰相。當時梁太祖(朱溫)在京城,一向聽說趙崇很輕佻,他又與王贊有隔膜,就迅速騎馬入宮請見皇帝。在皇帝面前,全面陳述了二人的優缺點。皇帝說:「趙崇是韓偓推薦的。」當時韓偓在場,梁太祖叱責他。韓偓啟奏:「我不敢同大臣爭辯。」皇帝說:「韓偓,你出去吧!」不久他被貶到福建做官。所以韓偓的詩中寫道:「手風慵展八行書,眼病休看九局基。窗里日光飛野馬,案前筠管長蒲盧。謀身拙為安蛇足,報國危曾捋虎鬚。滿世可能無默識,未知誰擬試齊竽。」 薛昌緒 岐王李茂貞稱霸秦隴一帶。涇州書記官薛昌緒為人迂腐怪僻,天性如此。在快速寫作方面,就誰也不能趕上了。與妻子見面也有時有刻,必有禮節法度:先命使女去通告一聲,往來多次,允許了,然後才拿著蠟燭到室內,高談闊論一番,喝杯茶,吃些水果就回去了。有時想到臥室去,那禮節也是這樣。他曾經說:「我把傳宗接代的事看得很重要,總想事先算好那恰當的聚會日子。」必須等候邀請才可以。等到跟著涇州大帥統領大兵到天水與蜀人對峙在青泥嶺時,岐王將士因被用人拉車運東西所限制,又聽說梁人也入了境,於是就偷偷地在夜裡逃跑了。涇州大帥很害怕蜀人偷襲。涇州大帥臨走時,剛要上馬,忽然想到了薛昌緒,說:「傳話給書記官,快請他上馬。」連催幾回,薛昌緒仍在草庵中藏身,說:「告訴太師,請他們先走,今天是我不高興的日子。」軍帥很生氣,派人把薛昌緒提上馬鞍,然後用棍子打那馬趕它走。在這時薛昌緒仍用東西蒙住自己的臉說:「忌日按禮應當不見人。」這大概是人妖吧。秦隴人都知道這件事。 姜太師 蜀地有個姓姜的太師,弄不清叫什麼名,是許田人,小的時候遭到黃巾軍搶掠,失去了雙親。跟隨先主劉備南征北戰,屢立戰功。後來接受了幾個鎮的軍權,官至正一品。他手下有個管馬圈的姜老頭,從事餵牲口的活兒有數十年了。姜太師每次進牲口圈,看到姜老頭有點兒過失,就一定用鞭子抽他。就這樣好多年,計算一下,姜老被打將近幾百次。後來姜老頭實在受不了鞭打,便哭著告訴姜太師的夫人,乞求姜太師能讓他回故鄉。夫人說:「你是哪裡人?」姜老頭回答說:「是許田人。」又問:「你還有什麼親人?」回答說:「當初被搶掠的時候,有一個妻子和一個兒子,至今不知道下落。」又問他兒子的小名及妻子的姓氏,排行次第、家族分支、親屬和比較近的親戚,姜老頭都說了。等到姜太師回府,夫人告訴說:「姜老頭要請假回鄉,我問出了姜老頭所失去的男女親屬姓名。」姜太師聽後非常驚訝,疑心姜老頭是他的父親。便派人前去細問他兒子身上有什麼記號。回答說:「我兒子腳心上有一個黑痣。剩下的都不記得了。」姜太師大哭起來,於是暗地裡派人把姜老頭送出劍門關外。然後奏明先主,說:「為臣的父親最近從關東來。」於是用金帛、車馬把姜老頭迎入府中,恢復了當初的父子關係。姜太師為了彌補鞭打父親的過錯,把數萬錢的齋食施捨僧人,並且一生中再也不打隨從了。 康義誠 後唐長興年間,侍衛使康義誠,曾經從軍隊中派人到他自己家中充當僕人,也曾經輕微地用板子荊條打過他。忽有一天,康義誠可憐這個僕人衰老了,就詢問他的姓氏,說姓康。又問了他的故鄉、親屬、家族、子女、後代,才知道這僕人是他父親,於是兩人擁抱痛哭。聽到的人無不感到驚奇。 高季昌 後唐莊宗過了黃河。荊渚人高季昌對他的門客梁震說:「我在後梁太祖手下做事,得到的僅僅是自己沒有被處罰。龍德初年以來,只求安穩地活著。我現在去朝見莊宗,試探試探。他若是想得天下,一定不會囚系我。要是進軍別的地方,那可是子孫的福分。這次行動決定了。」從皇宮回來以後,他告訴梁震說:「新國主經歷百戰,才得到河南。對功臣自誇他親手抄錄《春秋》。又豎起指頭說:'我從指頭上得到天下。'這意思就是功勞在一個人身上。哪還有輔佐的大臣!而且去遊玩打獵十天不回來,朝廷內外人們的心情怎麼受得了?我現在高枕無憂了。」於是在西南加築了羅城,又修造了用來阻擋敵人的用具。不到三年,莊宗果然沒有守住。英雄預料的,一點沒錯,難怪要說留給子孫了。 沈尚書妻 有個沈尚書已弄不清叫什麼名,曾經做過秦地主帥的親近小吏。他的妻子性格貪暴兇殘而且不謹慎,又生性嫉妒。沈尚書常常像生活在監牢里一樣。後來因為閒散而辭了官,帶著妻兒,寄住在鳳州。自己卻到東川遊玩散心,想和自己的這位怨偶永不來往了。華洪鎮守東蜀,和沈尚書在未當官時就有交情,稱沈為兄。沈到達後,華到郊外迎接,拉著手敘述久別之情,待他像自己的親哥哥。於是特地為他建了一所住宅,僕人、馬匹、金銀、綢緞、器具、玩物,沒有什麼缺的;送他小妾僕人十多個,堅決不讓沈尚書回北方去。沈尚書也約略地告訴了他有關妻子的一些事情,表示沒有心思再回家了。一年後,家信到了,說他的妻子己離開鳳州,自己奔東川來了。沈尚書聽了非常害怕,就告訴了華洪,並且派人去讓她回去。他的妻子又送信來,重新立下誓言,說:「從此一定改掉以前的性格,願意和你白頭到老。」不幾天他妻子就到了。她剛來到時,也很溫柔和平,經過十天後,又舊病復發,小妾侍女僕人們被她鞭打得四散奔逃,丈夫的頭和臉都被揪抓得傷痕累累。華洪聽到這種情況,叫來沈尚書對他說:「我想替哥哥殺了她,怎麼樣?」沈尚書不讓。就這樣十天後沈妻又發作一次。沈尚書於是來到衙門,精神沮喪,華洪一看就明白了。於是偷偷地派兩個人拿著劍,把沈妻拉出屋,在台階下殺了,並把屍體扔進了潼江,然後告訴了沈尚書。沈尚書聽了後,異常驚恐,以至於失去了正常的神態。沈妻的屍首在急流中停住了不走,就派人用竹竿撥動,隨水漂走了。可是第二天,又停在原來的急流上了,這樣反覆了多次。華洪派人把石頭捆在屍體上,才使屍體沉下去。沈尚書不到十天,就像掉了魂似的死去了。大概是那個不和睦的配偶報仇吧?可悲呀,沈尚書早先與她有仇嗎? 楊蘧 王贊,是朝中有名的人士。有個弘農地方的楊蘧,曾經到過五嶺山脈以南,看到陽朔荔浦的山山水水,心裡非常喜歡,讚不絕口。楊蘧曾出入王贊門下,漸漸有些放鬆,就不自覺地問道:「您曾見過陽朔荔浦的山水嗎?」王贊說:「不曾把人打得唇裂齒落,怎麼能見到那裡的山水呢?」於是大笑起來。這是說,五嶺以南的地方,不是被貶的人是不去的。 袁繼謙 晉將少作監袁繼謙曾說過:「剛到東方土神廟,借了一間房住下,就聽說這裡多出現凶神惡怪,天一黑人們就不敢出門,一家人都很害怕,沒有能睡安穩的。忽然有一晚,聽到吼叫聲,好像有什麼在大瓮中呼叫,聲音渾濁,全家人恐怖極了,認為一定是個大妖怪。就趴在窗縫窺視,看見一個蒼黑色的東西,在庭院中來回走。這一夜月色陰暗,看了很長時間,覺得身子像狗,可是頭不能抬起來。就用撾打它的頭,突然'轟'的一聲,家犬驚叫著跑了。原來那天村里人到這納稅,就在那地上做粥,鍋里還有剩餘,狗就把頭伸到中空的器具里,卻不能脫出來。全家人大笑後,安安穩穩睡下了。」 帝羓 後晉開運末年,契丹國王耶律德光從汴梁回國,死在趙地的欒城,契丹國人剖開他的腹腔,把五臟都拿了出來,用十斗左右的鹽裝進腹內,用車運回國,當時人把這叫做「帝羓」(帝王的干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