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演義 · 第五回

褚人獲 《隋唐演義》
秦叔寶途次救唐公 竇夫人寺中生世子 詞曰: 天地無心,男兒有意,壯懷欲補乾坤缺。鷹鶴何事奮雲宵?駕鳳垂翅荊棒里。情脈脈,恨悠悠,發雙指。熱心肯為艱危止,微軀拼為他人死。橫屍何借咸陽市,解紛豈博世間名?不平聊雪胸中事,憤方休,氣方消,心方已! 調寄「千秋歲引」 天地間死生利害,莫非天數。只是天有理而無形,電雷之怒,也有一時來不及的,不得不借一個補天的手段,代天濟弱扶危。唐公初時,也只道是尋常盜寇,見他到來,自然驚散。不料這些都是宇文述遣的東宮衛士,都是挑選來的精勇。且尋常盜賊,不得手便可漫散,這干人遵了宇文述吩咐,不殺得唐公並他家眷,怎麼回話?所以都拚命來殺。況是他的人,比唐公家丁多了一倍,一個圈把唐公與家丁圈在裡邊,直殺得: 四野愁雲靉靆,滿空冷霧飄揚。撲通通鼓炮驅雷,明晃晃槍刀簇浪。將對將,如天神地鬼爭功;馬邀馬,似海獸山彪奪食。騎著的紫叱撥、五花驄、銀獬豸、火龍駒、綠騅驄、流金騧、照夜白、玉騊駼、滿梢馬、的盧馬,區區是如龍驕騎,飛兔神駒。白色的浪滾萬朵梨花,赤色的霞卷千圍杏蕊;青色的曉霧連山,黃色的浮雲門日。舞著的松紋刀、桑門劍、火尖槍、方天戟、五明鏟、宣花斧、摻金錘。必彥撾、流金钂、倒馬毒,件件是凌霜利刃,賽雪新鋒。飄飄絮舞,萬點槍刀,滾滾楊花,一團刀影。虹飛電閃,劍戟橫空;月轉星奔,戈矛耀目。何殊海覆天翻,成個你贏我負。 戰夠一個時辰,日已沉西。唐公一心念著家眷,要殺出圍來。殺到東,這干強盜便卷到東來;戰到西,這干強盜便擁到西了。雖不被傷,卻也不得脫身。留下家丁,又以家眷為重,不敢輕易來接應。這唐公早已在危急的時候了。 這也是數該有救。秦叔寶與樊建威,自長安解軍掛號出來,也到臨潼臨山下,植樹崗邊經過。聽得林中喊殺連天,便跳上高崗一望,見五七十強盜,圍住似一起官兵在內。叔寶對建威道:「可見天下大荒,山東、河南一望無際,盜賊生髮也便罷了。你看都門外,不上數十里之地,怎容得響馬猖獗?」樊建威指定唐公道:「那一簇困在當中的,不是響馬,是捕盜官兵,眾寡不敵,被他圍在此處,看他勢已狼狽了。兄在山東六府,稱揚你是賽專諸,難道只在本地方抱不平,今路見不平之事,如何看管過?兄杖平生本領,助他一陣,也見得兄是豪傑大丈夫。」叔寶道:「賢弟,我倒有此意,但恐你不肯成全我這件事。」樊建威道:「小弟攛掇兄去,什麼反說我不肯成全?」叔寶道:「賢弟既如此,你把這幾名軍犯先下山去,趕到關外,尋下處等我。」樊建威道:「小弟在此,還可幫扶兄長,怎到教小弟先去?」叔寶道:「小弟一身,盡夠開除這伙盜賊。你在此幫扶,這幾名軍犯,誰人管領?」樊建威道:「這等仁兄保重。」便領了這幾個軍犯先去了。叔寶按一按范陽氈笠,扣緊了鋌帶,題著金鐧,跨上黃驃馬,借山勢沖將下來。好似: 猛虎初離穴,咆哮百獸驚。 大喊一聲道:「響馬不要無禮,我來也!」只這一聲,好似牙縫裡迸出春雷,舌尖上震起霹靂。只是人見他一人一騎,也不慌忙,就是唐公見了,也不信他濟得事來。故此這干假強盜,還迷戀著唐公廝殺,眼界中那有一個捕盜公人在黑珠子上?直待秦叔寶到了戰場上,才有一二人來支架。戰乏的人,遇到了一個生力之人,人既猛勇,器械又重,才交手早把兩個打落馬下。這番眾強盜發一聲喊,只得丟了李淵,來戰叔寶。這叔寶不慌不忙,舞起這兩條鐧來。 單舉處一行白鷺,雙呈時兩道飛泉。飄飄密雪向空旋,凜凜寒濤風卷。 馬到也,強徒辟易;鐧來也,山嶽皆寒。戰酣塵霧欲遮天,蛟龍離陷阱,狐兔遁荒阡。 前時這干強徒,倚著人多,把一個唐公與這些家丁逼來逼去,甚是威風。這番遇了秦叔寶,里外夾攻,殺得東躲西跑,南奔北竄:也有逃入深山裡去的,也有閃在林子裡的。唐公勒著馬,在空處指揮家丁,助叔寶攻擊。識勢的走得快,逃了性命;不識勢的,少不得折臂傷身。弄得這干人: 猶如落葉遭風卷,一似輕冰見日消。 早有一個著了鐧墜馬的,被家丁一簇,抓到唐公面前。唐公道:「你這廝怎敢聚集狐群狗黨,驚我過路官員?拿去砍了罷!」這人戰戰兢兢道:「小人不是強盜,是東宮護衛,奉宇文爺將令,道爺與東宮有仇,叫小人們打劫爺。上命差遣,原不干小人們事。」唐公道:「我與東宮有何仇?你把來唐塞,希圖脫死?本待砍你狗頭,憐你也是貧民,出於無奈,饒你去罷!」這人得了命,飛走而去。唐公看那壯士時,還在那廂惡狠狠覓人廝殺。唐公道:「快去請那壯士來相見!」只見一個家丁,一騎趕到道:「家爺請相見?」叔寶道:「你家是誰?」家丁道:「是唐公李爺。」叔寶兜住馬,正在躊躇,只見又是一個家丁趕到道:「壯士快去,咱家爺必有重謝哩!」叔寶聽了一個謝字,笑了一笑道:「咱也只是路見不平,也不為你家爺,也不圖你家謝。」說罷帶轉馬,向大道便走。 生平負俠氣,排難不留名。生死鴻毛似,千金一諾輕。 唐公見家丁請不來壯士,忙道:「這原該我去謝他,怎反去請他?這還是我不是了!」吩咐家丁:「你們且去趲家眷上來,我自趕上謝他罷!」忙忙帶緊絲韁,隨叔寶後邊趕來道:「壯士且住馬,受我李淵一禮。」叔寶只是不理。唐公連叫幾聲,見他不肯住足,只得又趕道:「壯士,我全家受你活命之恩,便等我識一識姓名,報德俟異日何妨?」此時已趕下有十餘里。叔寶想:「樊建威在前,趕上時,少不得問出姓字,不如對他說了,省得他追趕。」只得回頭道:「李爺不要追趕了!小人姓秦名瓊便是。」連把手擺上兩擺,把馬加上一鞭,箭也似一般去了。正是: 山色不能傳俠氣,溪流不盡瀉雄心。 功勳未得銘鐘鼎,姓字居然照古今。 唐公欲待再追,戰久馬力已乏,又且一人一騎,在道兒上跑,倘有不盡餘黨,乘隙生變,那裡更討壯士出來?只得歇馬。但是順風,加上馬鑾鈴響,剛聽得一個瓊字,又見他搖手,錯認作五行,生生地把一個瓊五,牢牢刻在心裡,不知何日是報恩之日。放馬正要走回,卻見塵頭起處,一馬飛來。唐公道:「不好了!這廝們又來了!且莫與他近前,看我手段。」輕拽雕弓,射一箭去,早見那人落馬。再看塵頭到處,正是自己家眷。唐公正在敘說,得瓊五救應,殺散賊,這真是大恩人,兩兩慰諭。只見幾個腳夫,與村莊農夫,趕到唐公馬前,哭哭啼啼道:「不知小人家主何事觸犯老爺,被老伯射死?」唐公道:「我不曾射死你甚主人!」眾人哭道:「適才拔下喉間箭,見有老爺名字。」唐公道:「哦,適才我與一干強盜相殺方散,恰遇著一人飛馬而來,我道是響馬餘黨,曾發一箭,不料就射死是你主人,這也是我誤傷。你主人叫甚名字?是何處人?」眾人道:「小人主人,乃潞州二賢莊上人。姓單名道,表字雄忠,在長安販緞回來到此。」唐公道:「死者不能復生,叫我也無可奈何了。便到官司也是誤傷,不過與些埋葬。你家還有甚人?」眾人道:「還有二員外單通,表字雄信。」唐公道:「這等你回家,對你二員外說:我因剿盜,誤傷你主人,實是錯誤。我如今與你銀子五十兩,你從厚棺殮,送回鄉去。待我回籍時,還差官到潞州,登堂弔孝。」安慰了一番。自古道:「窮不與富斗,富不與官斗。」況在途路之中,眾人只得隱忍,自行收拾。 唐公說便如此說,卻十分過意不去,心灰意懶,又與這干人說了半晌;卻因此耽延,不得出關。離長安六十里之地,沒有驛遞,只有一座大寺,名叫永福寺。唐公看家眷眾多,非民間小戶可留,只得差人到寺中,說要暫借安歇。本寺住持名為五空,聞知忙忙撞鐘擂鼓,聚集眾憎,山門外迎接。一邊著行童打掃方丈,收拾廚房;一面著了袈裟,手執信香,率領台寺僧眾,出寺迎接。唐公吩咐家眷車輛,暫停寺外,自己先入寺來。但見: 千年堅固台基,萬歲崢嶸殿宇。山門左右,那風調雨順四天王;佛殿居中,坐過去未來三大士。綺麗朱牖,雕刻成細巧葵榴;赤壁銀牆,彩畫就濃山淡水。觀音堂內,古鋼瓶插朵朵金蓮;羅漢殿中,白玉盞盛瑩瑩淨水。山猿獻果,聞金經盡得超升;野鹿銜花,聽法語脫離業障。金光萬道侵雲漢,瑞氣千條鎖太空。 後人有詩讚之曰: 佛殿龍宮碧玉幢,人間故號作清涼。台前瑞結三千丈,室內常浮百萬光。 劫火煉時難毀壞,罡風吹處更無傷。自從開闢乾坤後,累劫常留在下方。 走至殿上,左右放下胡床,僧人參謁了唐公。著令引領家丁,向方丈相視,附近僧房,俱著暫行移開,然後打發家眷進來,封鎖了中門。自己在禪堂坐住,因想:「若是強人,既經挫折,不復敢來。恐果是東宮所遣,倘或不肯甘心,未免再至。」故此吩咐家丁,內外巡哨,以防不虞。自己便眼帶劍,在燈下觀書。不知這干人在山林里,抹去粉墨,改換裝束,會得齊,傍晚進城,如何能復來?就是宇文述與太子,一計不成,已是乏趣;喜得李淵不知,不成笑話。況且這干人回話,說殺傷他多少家丁,殺得李淵如何狼狽;道把他奚落這一場,也可消恨,把這事也競丟開。但唐公是驚弦之鳥,猶自不敢放膽。 坐到二更時候,欠伸之際,忽聞得異香撲鼻。忙看几上博山爐中,已煙消火滅。奇是始初還覺得微有氤氳,到後越覺得滿堂馥郁。著人去看佛殿上,回報爐中並不曾有香。唐公覺是奇異,步出天井;只見景星慶雲,粲然於天;祥霞爍繞,瑞霧盤旋。在禪堂後面,原來是紫微臨凡,未離兜率,香氣滿天,已透出母胎來了。正仰面觀看時,忽守中門家丁,報夫人分娩二世於了。時仁壽元年,八月十六日子時也。唐公忙著隔門傳語問安否時,回復是因途中聞有強人阻截,不免驚心;後來因遇強人,吩咐退回有人煙處駐札,行急了不免又行震動,遂致分娩。喜得身子平安,唐公放了心。 捱到天明,唐公進殿參禮如來。家丁都進禪堂,迴風叩頭問安。住持率僧人,具紅手本賀喜。唐公道:「寄居分娩,污穢如來清淨道場,罪歸下官,何喜可賀?」隨命家丁取銀十兩,給與住持,著多買沉檀速降諸香,各殿焚燒,解除血光污穢。又對住持道:「我本待即行起身,怎奈夫人初分娩,不耐途路辛苦,欲待借你寺中,再住幾時何如?」住持稟道:「敝寺荒陋,不堪貴人居止。喜是寬敞,若老爺居住,不妨待夫人滿月。」唐公道:「只恐取擾不當。」吩咐家丁,不得出外生事,及在寺騷擾。又對住持道:「我觀此寺,雖然壯麗,但不免坍頹處多,我意欲行整理。」住持道:「僧人久有此意,但小修也得千金,重整不下萬兩,急切不得大施主,就是常蒙來往老爺,寫有緣簿,一時僧人不敢去催逼,以此不敢興工。」唐公道:「我便做你個大施主,也不必你來催我,一到太原,即著人送來。」隨即研墨,飽滲霜毫。住持忙送上一個大紅織金囗絲面的冊頁。唐公展開,寫上一行道:「信官李淵,喜助銀一萬兩,重建永福寺,再塑合殿金身。」這些和尚伸頭一張,莫不咬指吐舌,在那邊想:「不知是那一個買辦木料,那個監工,少可有加一二頭除。」有的道:「你看如今一厘不出的,偏會開緣簿,整百千寫下,那曾見拿一錢來?到興建時尋個護法,還要大塊拱他,陪堂管家,都有需索。莫說一萬,便拿這五百來,哪個敢去催他皂足?」胡猜了一會。次早尋了四盤香,請唐公各殿焚香;撞鐘擂鼓,好不奉承。自此唐公每日在寺中住坐,只待夫人滿月啟行。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譯文

孔緯 魯國公孔緯做丞相後,對他的外甥侄子說:「我不久前任兵部侍郎時,和晉公王鐸,充當弘文館學士,審理館中事務。上任後,巡視辦公廳。晉公說他從前任兵部侍郎時,和宰相邠公杜悰充當了弘文館直學士,審理館中事務。晚春,留他在這個大廳內觀賞牡丹,說道:'這個辦公廳等到讓無逸住時,只要一間。現在如此壯麗,你很不知道,它不久將會化為灰燼',他聽了這話,記在心裡。他又告訴我說,'明公將來也會占據這個位置。或許還可以。從你以後的人,就會遭遇那種事'。從我今天的情況來看,邠公的話,已說中了現在的大致情況。」這時昭宗繼承帝位,孔緯任宰相,朝廷各種體統,破壞無餘,所以孔緯感於從前邠公的話而傷感時勢。 李克助 李克助是大理寺正卿,昭宗帝在華州。鄭州縣令崔鑾,有百姓告發他提高絲綢價格。刺史韓建命令登記按貪贓處理,上奏朝廷請讓三司給他定罪。御史台刑部上奏:按罪應當絞死。大理寺幾個月沒有上奏,韓建問李尚書:「崔鑾是你的親戚嗎?為什麼不上奏?」李克助說:「是幫助您的辦法呀。」韓建說:「崔縣令貪贓,為什麼說是我的過錯呢?」李克助說:「聽說你提高價格,數量將要達到上萬了。」韓建說:「我是華州節度使,華州百姓是我的百姓。」李克助說:「華州百姓是天子的,不是你的。像你所說,那麼鄭縣百姓就是崔縣令的百姓了。」韓建佩服李克助的看法。於是免了崔鑾的死罪,把他貶為潁陽尉。 京都儒士 近來京城裡有幾個讀書人聚在一起飲酒,便說起來人有勇敢和怯懦的,都來自內心的膽氣。膽氣如果強盛,自己就無所恐懼,這樣的人可謂是男子漢。在座的有一個儒士自我介紹說:「若說膽氣啊,我是真有哇。」眾人笑著說:「必須先試試,然後才可信你。」有個人說:「我的親戚有座宅院,過去非常不吉祥,而今已經無人居住鎖上門了。如果您能獨自住宿在這個宅子裡,一夜不害怕,我們幾個人酬謝你一桌酒席。」這個人說:「就按你們說的辦。」第二天便去了。其實並不是不吉祥的宅子,只是沒人住罷了。就備置酒肉瓜果燈燭,送到宅院裡。大家說:「你還要什麼東西?」他說:「我有一把劍,可以自衛。請你們不要擔憂。」於是大家都出了宅子,鎖上門回去了。這個人實際是個怯懦的人。到了晚上,這人把驢拴到另一間屋子裡,僕人也不許跟隨。他就在臥室里住宿,一點也不敢睡,只是熄滅了燈,抱著劍坐著,驚恐不止。到了半夜,月亮升起來了,從窗縫中斜照進來。這人看見衣架上面有個東西像鳥在展翅,飄飄地動。他鼓起勇氣勉強站了起來,把劍一揮,那東西隨手落在牆根,發出了聲音,後來就一點動靜也沒有了。因為特別害怕,所以也不敢找尋,只握著劍坐在那裡。到了五更,突然有個東西,上台階來推門,門沒有推開,卻從狗洞裡伸進個頭來,咻咻地喘氣。這人害怕極了,握著劍向前砍去,不由自主自己卻倒在了地上。劍也失手落在地上。此人又不敢去找劍,怕那東西進來。他鑽到床下蜷伏著,一點也不敢動。突然困倦起來,睡著了,在不知不覺中天亮了。人們已來開門,到了內室,但見狗洞裡鮮血淋漓雜亂。大家吃驚地大聲呼喊,儒士才醒過來,開門時還在戰慄。於是他詳細地說了昨晚與怪物搏鬥的情形,大家也異常害怕,就到牆壁下去找。只見到帽子破成兩半散在地上,就是昨夜所砍的那個「鳥」。原來是那箇舊帽子,已經破爛,被風一吹,像鳥在扇動翅膀。劍在狗洞旁邊,大家又繞屋尋找血跡,原來是他騎的那驢,已被砍破了嘴,唇齒破損。原來是天快亮時掙脫了韁繩,頭伸入狗洞裡才遭了這麼一劍。眾人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大家攙著儒士回去,儒士驚恐心跳,十天才好。 孟乙 徐州蕭縣,有個打獵的百姓孟乙擅長用網網狐狸、貉子,網一百次也沒有一次失誤。偶而有一天趁著空閒,手持長矛走在曠野中。當太陽偏西時,看見道邊數百步處,有高大的野墳;在草地中的小道上像是有人的腳印。於是他走了進去。孟乙用長矛在黑暗處亂攪,忽然覺得好像有人把長矛拽住,攪不動了,就問:「你是人是鬼?是妖怪還是鬼魅?為什麼抓住我的長矛不放?」黑暗中回答說:「我是人哪。」就讓孟乙把他救出來。他把實情如實地告訴了孟乙,說:「我姓李,從前是個小偷,被關押在兗州軍候的監獄中,受到各種體罰,被棍子和荊條打的地方傷痕累累,便找了個機會越獄逃了出來。逃到這個地方,生死聽天由命吧。」孟乙可憐他,把他帶回了家,藏在夾壁中,後來遇大赦才從壁中出來。孟乙因為擅長打獵出了名,飛禽走獸之類沒有能夠逃脫的,卻忽然在荒墳之中,把一個從獄中逃跑的囚犯帶回家。聽到這事的人都大笑起來。 振武角牴人 光啟年間,左神策軍四軍軍使王卞出朝鎮守振武。舉行宴會,奏樂舞蹈之後,就下令摔跤比賽。有一個男人特別魁梧高大,是從鄰州來此地比力氣的。,軍中十幾個人在體形外貌、體力方面,都比不過他。主帥也覺得他很健壯,就選了三個人,相繼和他比試,魁梧的人都勝了。主帥和座上客人都稱讚了他好久。當時有一個秀才坐在席上,突然站起來告訴主帥說:「我可以打倒這個人。」主帥對他說的話很吃驚,因為他堅決請求,於是就答應了他。秀才下了台階,先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就出來了。把衣服繫緊一些,握著左拳走上前去,魁梧的人微笑著說:「這人我一指就得倒下。」等到二人漸漸靠近時,秀才迅速展開左手讓他看,魁梧的人不知不覺地倒在了地上。滿座大笑。秀才慢慢走出圈外,洗洗手又登上了坐席。主帥問他:「是什麼招術?」他回答說:「近年旅遊,曾在途中遇到過這個人。當時此人剛近飯桌,就踉踉蹌蹌倒在地上。有個同伴說:'他怕大醬,見到就暈倒。'我聽到後就記在心上。剛才去廚房,要了點大醬,握在手中,這個人見到後,果然倒了。姑且為宴會助興取樂罷了。」有個叫邊岫的判官,親眼看到了這件事。 趙崇 趙崇這個人莊重、清高、耿直,家中沒閒雜的客人,羨慕王濛、劉真長的風度。格調高潔,不寫文章,號稱「無字碑」。每次遇到調任他職,按慣例需推薦一人代替自己,可趙崇從未推薦過任何人。他說:「朝廷里沒有能夠代替我的。」世人因此看不起他。 韓偓 韓偓,天復初年進入翰林院。那年冬天,皇帝巡幸鳳翔,韓偓有隨從護駕的功勞,國家由亂而治之初,皇帝當面答應讓韓偓做宰相。韓偓啟奏道:「您運氣符合中興,用人當用有大德的人,以安定風俗。我當年的主考官右僕射趙崇,可以符合陛下這個選擇。請收回成命改授趙崇,天下的百姓一定很幸運。」皇帝很讚嘆。第二天,皇帝下令用趙崇和兵部侍郎王贊為宰相。當時梁太祖(朱溫)在京城,一向聽說趙崇很輕佻,他又與王贊有隔膜,就迅速騎馬入宮請見皇帝。在皇帝面前,全面陳述了二人的優缺點。皇帝說:「趙崇是韓偓推薦的。」當時韓偓在場,梁太祖叱責他。韓偓啟奏:「我不敢同大臣爭辯。」皇帝說:「韓偓,你出去吧!」不久他被貶到福建做官。所以韓偓的詩中寫道:「手風慵展八行書,眼病休看九局基。窗里日光飛野馬,案前筠管長蒲盧。謀身拙為安蛇足,報國危曾捋虎鬚。滿世可能無默識,未知誰擬試齊竽。」 薛昌緒 岐王李茂貞稱霸秦隴一帶。涇州書記官薛昌緒為人迂腐怪僻,天性如此。在快速寫作方面,就誰也不能趕上了。與妻子見面也有時有刻,必有禮節法度:先命使女去通告一聲,往來多次,允許了,然後才拿著蠟燭到室內,高談闊論一番,喝杯茶,吃些水果就回去了。有時想到臥室去,那禮節也是這樣。他曾經說:「我把傳宗接代的事看得很重要,總想事先算好那恰當的聚會日子。」必須等候邀請才可以。等到跟著涇州大帥統領大兵到天水與蜀人對峙在青泥嶺時,岐王將士因被用人拉車運東西所限制,又聽說梁人也入了境,於是就偷偷地在夜裡逃跑了。涇州大帥很害怕蜀人偷襲。涇州大帥臨走時,剛要上馬,忽然想到了薛昌緒,說:「傳話給書記官,快請他上馬。」連催幾回,薛昌緒仍在草庵中藏身,說:「告訴太師,請他們先走,今天是我不高興的日子。」軍帥很生氣,派人把薛昌緒提上馬鞍,然後用棍子打那馬趕它走。在這時薛昌緒仍用東西蒙住自己的臉說:「忌日按禮應當不見人。」這大概是人妖吧。秦隴人都知道這件事。 姜太師 蜀地有個姓姜的太師,弄不清叫什麼名,是許田人,小的時候遭到黃巾軍搶掠,失去了雙親。跟隨先主劉備南征北戰,屢立戰功。後來接受了幾個鎮的軍權,官至正一品。他手下有個管馬圈的姜老頭,從事餵牲口的活兒有數十年了。姜太師每次進牲口圈,看到姜老頭有點兒過失,就一定用鞭子抽他。就這樣好多年,計算一下,姜老被打將近幾百次。後來姜老頭實在受不了鞭打,便哭著告訴姜太師的夫人,乞求姜太師能讓他回故鄉。夫人說:「你是哪裡人?」姜老頭回答說:「是許田人。」又問:「你還有什麼親人?」回答說:「當初被搶掠的時候,有一個妻子和一個兒子,至今不知道下落。」又問他兒子的小名及妻子的姓氏,排行次第、家族分支、親屬和比較近的親戚,姜老頭都說了。等到姜太師回府,夫人告訴說:「姜老頭要請假回鄉,我問出了姜老頭所失去的男女親屬姓名。」姜太師聽後非常驚訝,疑心姜老頭是他的父親。便派人前去細問他兒子身上有什麼記號。回答說:「我兒子腳心上有一個黑痣。剩下的都不記得了。」姜太師大哭起來,於是暗地裡派人把姜老頭送出劍門關外。然後奏明先主,說:「為臣的父親最近從關東來。」於是用金帛、車馬把姜老頭迎入府中,恢復了當初的父子關係。姜太師為了彌補鞭打父親的過錯,把數萬錢的齋食施捨僧人,並且一生中再也不打隨從了。 康義誠 後唐長興年間,侍衛使康義誠,曾經從軍隊中派人到他自己家中充當僕人,也曾經輕微地用板子荊條打過他。忽有一天,康義誠可憐這個僕人衰老了,就詢問他的姓氏,說姓康。又問了他的故鄉、親屬、家族、子女、後代,才知道這僕人是他父親,於是兩人擁抱痛哭。聽到的人無不感到驚奇。 高季昌 後唐莊宗過了黃河。荊渚人高季昌對他的門客梁震說:「我在後梁太祖手下做事,得到的僅僅是自己沒有被處罰。龍德初年以來,只求安穩地活著。我現在去朝見莊宗,試探試探。他若是想得天下,一定不會囚系我。要是進軍別的地方,那可是子孫的福分。這次行動決定了。」從皇宮回來以後,他告訴梁震說:「新國主經歷百戰,才得到河南。對功臣自誇他親手抄錄《春秋》。又豎起指頭說:'我從指頭上得到天下。'這意思就是功勞在一個人身上。哪還有輔佐的大臣!而且去遊玩打獵十天不回來,朝廷內外人們的心情怎麼受得了?我現在高枕無憂了。」於是在西南加築了羅城,又修造了用來阻擋敵人的用具。不到三年,莊宗果然沒有守住。英雄預料的,一點沒錯,難怪要說留給子孫了。 沈尚書妻 有個沈尚書已弄不清叫什麼名,曾經做過秦地主帥的親近小吏。他的妻子性格貪暴兇殘而且不謹慎,又生性嫉妒。沈尚書常常像生活在監牢里一樣。後來因為閒散而辭了官,帶著妻兒,寄住在鳳州。自己卻到東川遊玩散心,想和自己的這位怨偶永不來往了。華洪鎮守東蜀,和沈尚書在未當官時就有交情,稱沈為兄。沈到達後,華到郊外迎接,拉著手敘述久別之情,待他像自己的親哥哥。於是特地為他建了一所住宅,僕人、馬匹、金銀、綢緞、器具、玩物,沒有什麼缺的;送他小妾僕人十多個,堅決不讓沈尚書回北方去。沈尚書也約略地告訴了他有關妻子的一些事情,表示沒有心思再回家了。一年後,家信到了,說他的妻子己離開鳳州,自己奔東川來了。沈尚書聽了非常害怕,就告訴了華洪,並且派人去讓她回去。他的妻子又送信來,重新立下誓言,說:「從此一定改掉以前的性格,願意和你白頭到老。」不幾天他妻子就到了。她剛來到時,也很溫柔和平,經過十天後,又舊病復發,小妾侍女僕人們被她鞭打得四散奔逃,丈夫的頭和臉都被揪抓得傷痕累累。華洪聽到這種情況,叫來沈尚書對他說:「我想替哥哥殺了她,怎麼樣?」沈尚書不讓。就這樣十天後沈妻又發作一次。沈尚書於是來到衙門,精神沮喪,華洪一看就明白了。於是偷偷地派兩個人拿著劍,把沈妻拉出屋,在台階下殺了,並把屍體扔進了潼江,然後告訴了沈尚書。沈尚書聽了後,異常驚恐,以至於失去了正常的神態。沈妻的屍首在急流中停住了不走,就派人用竹竿撥動,隨水漂走了。可是第二天,又停在原來的急流上了,這樣反覆了多次。華洪派人把石頭捆在屍體上,才使屍體沉下去。沈尚書不到十天,就像掉了魂似的死去了。大概是那個不和睦的配偶報仇吧?可悲呀,沈尚書早先與她有仇嗎? 楊蘧 王贊,是朝中有名的人士。有個弘農地方的楊蘧,曾經到過五嶺山脈以南,看到陽朔荔浦的山山水水,心裡非常喜歡,讚不絕口。楊蘧曾出入王贊門下,漸漸有些放鬆,就不自覺地問道:「您曾見過陽朔荔浦的山水嗎?」王贊說:「不曾把人打得唇裂齒落,怎麼能見到那裡的山水呢?」於是大笑起來。這是說,五嶺以南的地方,不是被貶的人是不去的。 袁繼謙 晉將少作監袁繼謙曾說過:「剛到東方土神廟,借了一間房住下,就聽說這裡多出現凶神惡怪,天一黑人們就不敢出門,一家人都很害怕,沒有能睡安穩的。忽然有一晚,聽到吼叫聲,好像有什麼在大瓮中呼叫,聲音渾濁,全家人恐怖極了,認為一定是個大妖怪。就趴在窗縫窺視,看見一個蒼黑色的東西,在庭院中來回走。這一夜月色陰暗,看了很長時間,覺得身子像狗,可是頭不能抬起來。就用撾打它的頭,突然'轟'的一聲,家犬驚叫著跑了。原來那天村里人到這納稅,就在那地上做粥,鍋里還有剩餘,狗就把頭伸到中空的器具里,卻不能脫出來。全家人大笑後,安安穩穩睡下了。」 帝羓 後晉開運末年,契丹國王耶律德光從汴梁回國,死在趙地的欒城,契丹國人剖開他的腹腔,把五臟都拿了出來,用十斗左右的鹽裝進腹內,用車運回國,當時人把這叫做「帝羓」(帝王的干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