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五代史 · 序言
50年代,我在山東大學歷史系講授魏晉南北朝隋唐史,當時,把唐史切成兩段,兩稅法實施以前是一個階段、兩稅法實施以後又是一個階段。我在講稿的基礎上,撰寫成一部敘述魏晉南北朝至唐前期歷史的書稿,分為上、下兩冊,交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了我的《魏晉南北朝隋初唐史》上冊,下冊稿子已定稿,還沒有付排,「文化大革命」就開始了。出版社怕原稿散失,趕緊歸還給我。
十年大動亂中,我是一個倖存者。1972年,我被調往北京中華書局點校《宋書》和《南史》,晚上有暇,就整理舊作,拙著《北周六典》、《北周地理志》、《西崑酬唱集注》,都是在這幾年中最後定稿的。只有《魏晉南北朝隋初唐史》始終藏之高閣,塵封篋笥,一擱十年。
我在十年動亂中,雖然沒有動過這部稿子,但是每值炎暑披襟北窗,嚴冬烤火取暖,未嘗不想到一旦河清有日,應該怎樣來改寫這部書。這時已經有了分成《魏晉南北朝史》和《隋唐五代史》兩部書來寫的打算。1977年,氛祲既消,天日重朗,上海人民出版社來信同我聯繫,我就把我的想法告訴他們,他們表示同意,支持我這樣做。
拙著《魏晉南北朝史》既出書,我就埋頭寫《隋唐五代史》了,前後花了六七年時間,這部《隋唐五代史》總算寫成了。寫這兩部書整整花費十多年時間,「十年精力,瘁此兩書」,這樣說並不是過甚其辭。
一部《魏晉南北朝隋初唐史》分為《魏晉南北朝史》和《隋唐五代史》,有它的優點,也有它的缺點。譬如《魏晉南北朝史》在敘述部曲、奴婢量刑的不同方面時,引用了《唐律》;這部《隋唐五代史》又不得不詳細介紹《唐律》中所反映的階級構成狀況,這樣,就不免造成重複的情況。好在重複的僅只千把字左右,而這對我國社會性質的研究,有決定意義,所以只得重複一下了,這是首先要交代的事情。
除了《唐律》反映了當時的社會性質以外,從魏晉到隋唐,特別值得注意的是姓氏譜錄的研究。我在這裡介紹了《唐貞觀八年條舉氏族事件》和唐德宗時期修撰的《新集天下姓望氏族譜》兩件敦煌文書,關於這兩件文書,我另有考釋,這裡不詳細講了,這裡只是抄錄原件,使研究唐代歷史的同志知道氏族志的內容,它包括哪些名門望族,它的發展變化又是怎樣?這是構成統治階級上層的具體內容,我們有必要加以了解,也有必要加以深入研究。
隋唐的政府組織,書中也作了系統的敘述。自魏晉至隋唐三省制的形成,唐中葉學士院翰林學士的出現,唐德宗以後宦官左右神策軍中尉和兩樞密使的權力加強,以及宦官誅滅之後,樞密使改由文臣擔任,宋代兩府制度實際在五代已經形成,對於這些也再三加以注意。
隋唐的進士制度,一直沿襲到後代。進士及第人數,唐中葉以後控制在三十至四十人之間,這是值得注意的,人數太多了,官吏泛濫成災;太少了,人才不容易網羅。宋明以後,進士的錄取名額不斷增加,這大概也是符合需求的原則的,中國古代的文官制度,有許多弊端,也有許多可以供後世借鑑的地方。
北魏開始實施均田制,西魏開始實施府兵制,到了隋代和唐前期,均田制、府兵製成為隋唐王朝強盛的支柱。這兩種制度,只有在北朝才能出現,在南朝卻沒有形成,說明它不是我國封建社會必然會產生的事物,而是由於十六國之後,鮮卑族人進入中原,把他們前封建的村社殘餘形態帶進來,從而出現這種份地制度,又從份地制度上產生了府兵制度。社會經濟繼續向前發展,份地制度不能長久維持,府兵制度也必然走向兵源枯竭,武則天、唐玄宗時代,均田制、府兵制終於最後崩潰了。這是符合事物的發生、發展直到消亡的規律的。均田制的崩潰,府兵制的枯竭,給唐王朝帶來了很大難題,民戶流亡加速了,折衝府無兵可交,十六衛形同虛設,於是出現了兩稅法,出現了募兵制,內重外輕的局面轉變為外重內輕的局面,唐王朝的政權基礎開始有所變化,有所動搖。但是有些政治家和學者還留戀著過去,如陸贄、李泌、杜牧等人,他們還想恢復租庸調製,還想恢復折衝府制,還想重建十六衛,來改變募兵制度實施後形成的藩鎮割據局面。然而舊的制度一去不復回,兩稅法替代租庸調製,這是一種發展,當然兩稅法開始時也有不完美的地方,要逐漸改善。募兵制代替府兵制,也是一種發展,當然募兵制改變了內重外輕的政治局面,滋長了藩鎮割據局面,發展到五代,出現了全國大分裂局面,然而到了北宋,終於全國統一了,新的禁軍制度,終於形成了。事物的發展,往往不是直線上升的,而是螺旋式地曲折上升的。但是應該相信,它不會逆轉,也不會長久停滯不前,它一定在上升,不過上升時會有些曲折罷了。
魏晉南北朝時期是自然經濟占統治地位,隋唐時期基本上也是自然經濟占統治地位,當然,隋唐比之魏晉有了一定的發展。兩稅法是以錢來統計的,可是並沒有改變以粟帛交納租稅的實質。對於唐代的經濟,我有這樣的看法,一方面比之南北朝有所發展,一方面還不能過分誇大貨幣交換的作用。拙著就是按照這個尺度來寫的。
經濟會不會逆轉呢?我認為有時候是會逆轉或停滯不前的。戰爭的破壞,政治經濟措施的不得當,往往會導致經濟的呆滯,如隋文帝討尉遲迥,破壞了幾百年以來作為河北政治經濟中心的鄴城,滅陳,把六朝故都建康也徹底破壞了。作為隋唐時期東南經濟中心的廣陵,經過唐末戰亂,破壞得不像樣子。唐末長安、洛陽,經過戰亂的破壞,商品經濟當然也會出現一度的停滯或逆轉。但當時中國幅員廣大,經濟發展是不平衡的,五代之際,南方九國經濟還是在持續發展,就是北方,也在緩慢地前進。譬如大梁城,雖然也遭受過戰禍,但是經過後周、北宋兩朝的擴建,我們只要看看張擇端《清明上河圖》,就可以見到大梁的繁榮景象。因此封建社會的經濟,縱使有短時期的停滯,有短時期的逆轉,然而不會長期逆轉、長期停滯。
從國內民族政策來講,唐王朝是執行得比較好的,這可能與關隴統治集團是一個胡漢聯合起來的政治集團有關。隋唐王朝不僅帝王有鮮卑族血統,就是宰相,也有不少人是鮮卑族的後裔,他們較少狹隘民族主義的偏見,他們執行的民族政策,相對地說要開明些。五代時期有三個王朝是西突厥沙陀部落所建立的,這三個王朝的統治者,無論在政策執行上,在用人問題上,都沒有歧視漢族的傾向,在這三個王朝建立之前,沙陀人已經和漢族融洽無間了,所以才會出現這種情況。
在唐代中國,除了唐王朝以外,主要地存在著三個地方民族政權:東北有渤海國,渤海亡而契丹興;西南有南詔;西藏一帶有吐蕃。這三個政權都對祖國歷史的創造作出它的貢獻。沒有南詔的文化,今天的雲南會變成另一個樣子。沒有渤海,遼(契丹)、金(女真)社會文化,就不會發展得那麼快。當大食勢力向東推進的時候,唐王朝敗績於怛邏斯,接著安史之亂發生,無法阻遏大食的東進,就依靠英勇的吐蕃人來抵禦大食了。後來伊斯蘭國家雖然文化燦爛,但在初期,其鐵騎到達的地方,破壞是非常厲害的,全靠吐蕃人,才避免了大食鐵騎的蹂躪。此外,還有奚、契丹、室韋、東西突厥、薛延陀、回鶻、黠戛斯、葛邏祿三姓、焉耆、龜茲、于闐、疏勒西域南道諸城邦,對於中華民族大家庭都作出他們應有的貢獻,可惜受到本書篇幅的限制,加上史料缺乏,對這些部族或部落,敘述是遠遠不夠的。
唐王朝是統一富強的大國,對外經濟文化交流空前發展,東面和新羅、日本有著友好的往來;東南海上和東南亞國家有著和平的經濟文化聯繫;對南亞國家,有不少求法取經高僧或外交使節,翻越大山雪嶺朝聖交聘,充任和平使者;西面和大食、拂(東羅馬帝國)彼此不斷派遣使節,互相訪問。玄奘在五天竺時,可以在天竺國王的宮廷里看到《秦王破陣樂》;通過絲綢之路,中國的絹帛,一直運到今天土耳其的伊斯坦堡(當時叫君士坦丁堡)和西歐各地。在唐以前,海外各國稱中國人為漢人;自唐代起,海外各國開始稱中國人為唐人了。直到今天,在美國、加拿大和澳大利亞,早年出國的中國人,其聚居的地方,還稱作唐人街。
秦非常強大,但二世而亡;隋也非常強盛,亦二世而亡,這兩個王朝,都在農民大起義烈火中,結束了他們的統治。漢鑒於秦,一反秦政,休養生息,漢代初年便出現了最穩定的政治局面;唐以隋為鑑,順民之欲,唐代初年也就出現了最穩定的政治局面。這不是歷史的重演,而是一種帶有規律性的終結。隋煬帝這個亡國之君,不知道做了多少壞事和蠢事,縊死江都,葬身雷塘,罪有應得,本無足論。但他修建大運河,還是順應當時社會發展要求的,應該予以充分肯定。
唐代的皇帝里,唐太宗,早年的唐玄宗,唐宣宗,都是傑出的皇帝。武則天是個有爭議的人物,以功過論,武則天過大於功,均田制在她手裡開始破壞的,府兵制在她手裡開始廢弛的,膨脹的政府機構也給唐王朝帶來不良的影響;不過武則天能大力提拔人才,這一點,不能把它抹煞掉。
唐德宗是最泄氣的一個皇帝。劉晏、楊炎、陸贄,只要始終信任其中一個人,就能把政治搞好,偏偏殺的殺,貶的貶。開始時他也想有所作為,最後卻比誰都因循苟且。神策軍也在他統治時期交給了宦官指揮。
二王、八司馬在「文化大革命」時期,一度被作為革新派的代表、法家的代表。在拙著里,我還是採用傳統的說法,沒有突出他們的地位。當然,八司馬中有奇材卓犖之士,如柳宗元、劉禹錫,在思想、文學部分還是作了重點介紹。
肅、代、德、順之後,到了憲宗,唐人稱為「元和中興」,我是同意這個提法的。唐代自安史之亂以後,政局一直不穩定,到了元和時,誅劉,殺李,取蔡州,臣淄青,河北三鎮表面上也服從中央,混亂的局面才基本扭轉過來了,「揚一益二」的政治布局基本上也穩定下來了,說唐憲宗是中興之主,並不過分,可惜的是死得太早了,死得太不明不白了。
唐代最後一位英主是唐宣宗。他龍潛之日,出入民間,熟知利弊,所以大中之治,時稱小貞觀。但他最大的缺點,是沒有教育好接班人——太子。他一死,懿宗即位,唐王朝從此走下坡路,無法挽救了。
我對於唐五代的李泌和宋齊丘,都沒有重點寫。李泌,新、舊《唐書》和《資治通鑑》對他就評價不一,照我看,他還算不上良相,他在相位時,並沒有使唐王朝不穩定的政治局面有所改觀。南唐的宋齊丘協助徐知誥取得政權,但其為人,是一個惡劣的政客,比起高季興的智囊梁震來,人品氣節,都遠遠不如,這類人物也不必多寫。
文中子王通,其人若有若無,有關他的史料矛盾百出,因此在思想部分,也不作專節介紹。
李德裕或雲相業彪炳,或雲剛愎專權。我認為牛僧孺阻止他取維州,從當時形勢來看,並無大過。到了大中年間,河隴終於收復,維州同時收復。李德裕平澤潞,動員了大軍,首尾五年,克復澤潞時,徇宦官意,把王涯等數家漏網的遺屬都殺了,這是卑鄙的行為。還牽連牛僧孺諸相,斥放嶺南。又興吳湘冤獄。這種屢起大兵大獄,對人民沒有一些好處,最後遠竄南荒,咎由自取。我感到現在有些同志把他的相業講得太好了。當然李德裕也知道非接收神策軍權不可,楊欽義等宦官並沒有讓出軍權,他終於失敗了,這一點倒是值得加以稱道的。
我對漢初的賈誼,能懂得那時社會主要矛盾是什麼,痛哭流涕,上《治安策》,是非常佩服的。我對唐代的劉,也是非常推重的。在唐文宗甘露事變前數年,他已經看到唐王朝的核心問題,是宦官掌握禁兵指揮權,參與國家大政問題,劉的對策,真是一針見血。而且他慷慨陳詞,不顧身家性命,真是有唐忠臣,千古英傑,這樣的傑出之士,是該當充分肯定的。
黃巢起義軍轉戰中原,渡江而南,攻下廣州,不久又揮兵北上,襲破江陵。及既受阻襄樊,無法渡過漢水,於是轉而向南,東趨宣歙,又復渡江北上。及既渡淮水,遂不可複製。黃巢認為要亡唐,必須直搗長安,故兵不留行,直趨關中。但是起義軍一路攻城略地,卻隨手放棄,攻進長安,反而陷入敵人口袋。居長安城內,西不過鳳翔,南不取興元,北不逾同州,不能不遭受到敵人包圍。揚、益都不在農民軍手中,農民軍大眾數十萬,糧食得不到供應,軍風紀也無法整肅,全軍團結更難維持,終致眾叛親離,黃巢最後也只能撤離長安,敗死狼虎谷了。農民軍不講戰略,沒有建立根據地,不講究軍風紀,終於導致失敗,這是值得惋惜的事情。
僖宗童昏,寵任宦官田令孜,及身而國不亡,可算僥倖。僖宗死後,宦官擁立昭宗,昭宗「為人明雋」(《新唐書·昭宗本紀贊》),如果讓他承太宗、宣宗之後,尚不失為承平之主。可是他繼承的卻是僖宗遺留下來的那個爛攤子,內受制於宦官,國命操在兩神策中尉、兩內樞密使之手;外有強藩之逼,如當時王建據有三川,楊行密、錢割有江淮,朱溫虎視於大梁,李克用稱雄於太原,王重榮膠固於河中,李茂貞跋扈於鳳翔,韓建近在長安肘腋之下的同華,亦桀驁難制,大勢已去,再也無法挽救唐王朝危亡的局勢了。最後,宰相崔胤之徒,借朱溫之手誅滅宦官,結果禁軍完全為朱溫掌握。接著,遷都洛陽,昭宗中途被殺,唐王朝不久就滅亡了。
舊史因朱溫出身農民軍,後又殺唐昭宗,代唐稱帝,故揭其過惡,不遺餘力。唯獨章太炎先生認為五代帝王中只有後梁租賦、徭役最輕,這一點確是不宜忽略的。
後唐莊宗李存勖與後梁相持河上者幾近十載,最後李嗣源偷襲鄆州得手,不久即從鄆州長驅西進,八日而破大梁,後梁遂亡。可是不到三年,莊宗很快失敗,身死銀刀都之手,從成功之速到失敗之速,是史無前例的。莊宗的最大失策是殺郭崇韜,其次是諸軍飢窘,魏博兵變,莊宗平日又吝於賞賜,終致眾叛親離,身死國滅。這些確實是後人值得吸取的教訓。
後晉石敬瑭為了想做皇帝,不惜臣事契丹,向契丹主自稱「兒皇帝」,並割燕雲十六州北屬,使北方失去盧龍、榆關之險。不久契丹騎兵長驅直入,俘出帝石重貴,南風不競,成為北宋靖康之難的伏筆。石敬瑭出賣人民利益,流毒深遠,這個兒皇帝只能在歷史上永留罵名。
五代季年很像北朝季年。北朝季年出了個北周武帝宇文邕,他加強府兵的訓練,功賞分明,東滅北齊,並禁斷佛教,致國富兵強。五代之季,出了個後周世宗柴榮,他整頓軍隊,一變驕兵墮將的拖沓之風,北敗北漢,東取淮南。北周武帝的事業,後來讓隋文帝完成了;後周世宗的事業,是宋太祖趙匡胤來完成的。十國的混亂局面,終於重歸一統。對後周世宗這個人物,應該予以充分肯定。
對於南方九國(北方的北漢除外),由於史料受到限制,揭露黑暗的方面多了些,有關他們安境保民,推動農業、手工業、商業方面的資料,搜羅和介紹得太少了。總的說來,徐溫、徐知誥(即李)、王審知、錢、馬殷、劉隱、劉岩、高季興、王建、孟昶,在他們統治區域內,政局穩定的時間都比較長,到他們後裔手中,政局動盪的時間都比較短,所以五代時期,南方的經濟還是有所發展的。
講到文化部分,文化部分占本書篇幅三分之一強,我看是有必要的。
從漢魏以來,經學在持續發展。孔穎達的《五經正義》,是漢魏以來經學研究的總結,唐代開科取士,帖經一道,是根據《易》、《書》、《詩》、《三傳》、《三禮》、《論語》、《孝經》來命題的。到了韓愈,開始提倡《孟子》,《四書》之名創自韓愈,皮日休推波助瀾,上書請把《孟子》升為經典著作,與《論語》並列。到了北宋,《四書》就成為經典中的初級教科書,《九經》仍保持經典中的高級教科書地位,這是一個巨大的變化。
在哲學思想方面,既研究隋唐史,就不得不探討隋唐的佛教神學思想。三論、天台、法相、華嚴、禪宗五宗都是依自不依他;而淨土、密宗二宗,卻完全依靠他力。我於以上五宗,敘述得比較詳細。尤其是禪宗,這個中國化的佛教宗派,開始創立的時候,那幾位大師,目光如炬,禪鋒犀利,真是前無橫陣,無敵不破,讀之非常神往。可惜宣傳的是宗教神學,於民生無益。
唐代的詩歌文學,是唐代文化的精華。在拙著中,初唐詩只略作介紹,盛唐幾位大家,敘述較詳。我是喜歡中晚唐詩的,所以敘述中晚唐詩特詳。但是受到篇幅的限制,作品是介紹了,對於作品的分析,卻只能俟諸異日,另成一書了。
詩僧,我只介紹了五代的齊己、貫休二人,介紹的詩歌,也是具有喜怒哀樂的凡人感情的詩,而不是僧侶的詩。寒山、拾得的詩,我沒有介紹;王梵志的詩,我只作為民間詩人、敦煌俗文學來介紹。對它說教的部分,我是從批判的角度來介紹的。司空圖喜歡用寺宇景色來點綴詩篇,有時卻也顯示了恬靜之美,我也就引用了,但我自己對僧人的詩總不喜歡。
隋唐五代的書法方面,除了虞、歐、褚、薛、李、顏、柳、楊諸大家之外,還介紹了草書名家如孫過庭、張旭,篆書名家如李陽冰。此外,真跡傳世者,如賀知章有《孝經》,杜牧有《張好好詩》,也作了一定介紹,限於篇幅,其餘就不多講了。
繪畫也是這樣,分山水、人物、翎毛花卉三科,凡當時大家,都介紹了。其有作品傳世者,亦必特加致詳。在魏晉南北朝,繪畫還不夠成熟,隋唐以後,畫家輩出,尤其到了五代,無論山水畫或翎毛花卉畫,完全成熟了,下開宋、元、明、清的全盛局面。
在天文方面,重點介紹了李淳風、一行和梁令瓚在這方面的成就。在醫學、藥物學方面,重點介紹了巢元方、孫思邈和王燾的成就,同時對唐人流傳在民間的單方,也作了介紹。《唐本草》雖已殘缺,但此書對《重修政和證類本草》和《本草綱目》都是非常重要的資料,直到今天,我們對它進行研究,還有一定的重要意義。
在使用史料方面,寫隋唐五代史僅僅依靠正史如《隋書》、《舊唐書》、《新唐書》、《舊五代史》、《新五代史》,這是遠遠不夠的,還須廣泛搜集。如《通典》、《文獻通考》、《唐會要》、《五代會要》、《冊府元龜》(尤其外臣部)、《唐大詔令集》、《元和郡縣圖志》、《太平寰宇記》、《太平廣記》以及唐五代宋人的筆記瑣談,尤其近年的考古發掘和敦煌、吐魯番發現的文書。
在拙著中,能引《舊唐書》的,就用《舊唐書》,《舊唐書》實在沒有這方面材料時,才引用《新唐書》。能引《舊五代史》的,就用《舊五代史》;但因《舊五代史》殘缺過多,所以有些只能用《新五代史》來補充了。我之所以多引《舊唐書》、《舊五代史》,而少引《新唐書》、《新五代史》,主要因為前者比後者文字通暢,後者文字反而佶屈聱牙,學生讀起來困難多。
這裡還應該交代一下的,就是在拙著中頻繁引用《資治通鑑》問題。我在抗戰時期,除短期流寓昆明之外,大部分時間,在重慶教書。當時手頭只有一部書,即大東書局縮印的《資治通鑑》,因為借書困難,主要依靠這部書,翻來覆去地看,看了十多遍,這對於我幫助太大了,魏晉到唐五代的史事,從頭至尾,基本搞熟了。這次寫《隋唐五代史》,大大得力於這部書。有時我就徑用這部書,代替新舊《唐書》、新舊《五代史》。有些史料,正史是錯的,《資治通鑑》在引用史料時,卻經過嚴格審訂,因此翔實可靠,凡是經過《考異》訂正、胡注匡正的史料,我是放心使用的。
現在舉一個例子來說吧。《新唐書·宦者·仇士良傳》記載了一件事:甘露事變之後,仇士良、魚弘志謀廢文宗,「崔慎由為翰林學士,直(當值)夜未半,有中使召入,至秘殿,見士良等坐堂上,帷帳周密,謂慎由曰:『上不豫已久,自即位,政令多荒闕,皇太后有制更立嗣君,學士當作詔。』慎由驚曰:『上高明之德在天下,安可輕議?慎由親族中表千人,兄弟群從且三百,何可與覆族事!雖死不承命。』士良等默然。久乃啟後戶,引至小殿,帝在焉。士良等歷階數帝過失,帝俯首。既而士良指帝曰:『不為學士,不得更坐此。』乃送慎由出,戒曰:『毋泄,禍及爾宗。』慎由記其事,藏箱枕間,時人莫知。將沒,以授其子胤,故胤惡中官。」我起初就將此事寫入此書,認為甘露事變以後,文宗受制宦官,日子不好過,這一段史料描寫得非常形象。後來讀《通鑑考異》,始知《新唐書》這段史料,引自皮光業《見聞錄》,其說不可靠。《通鑑考異》謂崔慎由於宣宗大中初始入朝,為右拾遺、員外郎、知制誥,正拜舍人,召充翰林學士。文宗開成時,崔慎由並不在長安,也尚未為翰林學士,《新唐書》承皮光業《見聞錄》之訛。翻檢《翰苑新書》,也說崔慎由是大中初的翰林學士,證據確鑿,無可懷疑,才把拙著中崔慎由開成初夜入宮禁這條材料刪掉了。《通鑑考異》三十卷,唐肅宗至德元載至後周世宗顯德六年,占了十六卷之多,說明中晚唐至五代,時間和司馬光接近,資料多,訂正考證最為精審。所以我在敘述元和以後歷史時,主要依據《資治通鑑》。
書的末尾,附錄《大事年表》。這個年表,政治、文化並重,可惜有些著名畫家卒年無考,只能闕如了。
本書佛教神學思想部分,是50年代寫成的;本書的五代史部分,是80年代寫成的。雖然全書的寫成,花了六七年時間,而前後持續了二三十年之久,有時一擱就是十多年。所以前後內容或不能照顧,自相矛盾,有些人物的評價,事件的輕重,也可能處理失當,希望各方面多予嚴格批評。
書中所插歷史地圖,是請復旦大學歷史地理研究所劉思源、陳偉慶先生繪製的,承他付出辛勤的勞動,並此致謝。
上海人民出版社責任編輯林燁卿、張美娣同志負責審訂此稿,提出許多寶貴意見,對此書的減少錯誤,提高質量,有很大幫助,特此致謝。
1985年8月,王仲犖寫定於濟南山東大學新校南園之華山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