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史 · 第三十一節 南詔之興

岑仲勉 《隋唐史》
天寶後吐蕃之橫行,南詔實為之助,「詔」猶雲「王」,本氐羌語,故苻堅稱作苻詔,相當於西藏語之Rgyapo(按漢語古稱「酋長」,「酋」「詔」只清濁之音轉而已)。併吞各詔之蒙舍詔,在諸部落之南,故稱南詔也(樊綽《蠻書》三)。 古代住落雲南之民族,最為複雜,此屬於專門研究,即就其堆層問題言之,已有四種不同之說法: 1.戴維斯(Davies)說 a.蒙吉蔑MonKhmer b.泰Tai,Thai c.藏緬TibetoBurman 2.給爾登(Geldern)說 a.蒙吉蔑 b.藏緬 c.泰 3.魯易斯(Lowis)說 a.藏緬 b.蒙吉蔑 c.泰 4.李濟說 a.藏緬 b.泰 c.蒙吉蔑 陶雲逵主張1.說,其理由是自漢迄魏,史冊中所記雲南土族,多近於藏緬,惟哀牢夷當為泰之一支,其時已居於較西南之保山、蒙化一帶,藏緬語族至晉初乃構成東、西爨族[157]。 我從歷史觀點推之,以為最初應是蒙吉蔑,其主要住地,初名扶南,後名真臘,即柬埔寨[158]。慧超《往五天竺國傳》:「崑諸國,閣茂為大。」閣茂即吉蔑異譯[159]。吉蔑族繁盛於印度恆河東岸之時代,尚在泰族(布依)未至湄南江(Menam)下流之前[160]。又阿剌伯作品尚有一奇異傳說,云:創世紀,雅弗(Japhet)之子歌瑪(Comer)傳種于吉蔑、Komr及中國三處;此三族之祖,居於大地之東,後因不和,中國人乃逐其鄰族于海島,自是以後,吉蔑居今之柬埔寨,Komr徙於今之馬達加斯加[161]。大凡民族遷徙,往往後浪推前浪,今觀吉蔑之南居海濱,在藏緬及泰族前,則認蒙吉蔑堆層居先,實近於事理。若其他兩族亦許同時並進,尚難遽作後先評定也。 雲南之開發,可上溯於楚,楚王曾經使將軍莊蹻(《後漢書》作莊豪)溯沅水西略至滇池[162],因留王其地(《通典》一八七)。漢武元封二年,發巴蜀兵臨滇,滇王舉國降,於是以為益州郡(今晉寧縣)。蜀後主建興三年,諸葛亮南征,擒孟獲,改益州郡為建寧,用其俊傑爨習等為官屬。西晉置寧州,晉武初年有交阯太守建寧爨谷,又有爨能。李雄帝蜀,分寧州置交州,以爨深為刺史。劉宋初,有寧州刺史爨龍顏[163]。梁元帝授爨瓚南寧州刺史;其子翫降而復叛,開皇十七年,史萬歲討平之。當天寶中,東北自曲靖州起,西南而石城(石城川,今曲靖)、昆川(今昆陽)、晉寧(今同名)、安寧(今同名),至龍和城(《通鑑》胡註:「綽雲,由安寧西行一日至龍和,疑為今老鴉關」)謂之西爨白蠻。又自曲靖州、升麻川南至步頭[164],謂之東爨烏蠻[165]。(《蠻書》四) 詔有六,曰蒙嶲(嶲,式委切,今小雲南附近[166]),越析(亦曰磨些詔,在今賓川之北),浪穹(今洱源),邆賧(賧,式冉切,今鄧川),施浪(今洱源),蒙舍(今蒙化[167]),皆烏蠻也[168],高宗永徽四年(據《南詔野史》上),南詔細奴邏始遣使朝參。細奴邏生邏盛炎,武后時身自入覲;其俗父子以名相屬[169],邏盛炎生炎閣,炎閣弟盛邏皮,開元元年,授盛邏皮特進台登郡王(台登,今四川冕寧縣);十八年,其子皮邏閣滅並五詔,廿六年,賜姓名蒙歸義,以破西洱蠻功,晉特進雲南王,勢力日強,築太和城(「和」猶雲坡陀,今大理南十五里太和村[170])及大釐城(即後來「大理」一名所本,今大理北四十里),守之,天寶七載卒,炎閣養子閣羅風(亦名承炎閣)立[171]。 九載,閣羅鳳與妻入謁都督,過雲南郡(即姚州,今姚安),太守張虔陁私之[172],又多徵求,羅鳳怒,攻取姚州,殺虔陁。翌年,劍南節度鮮于仲通討之,羅鳳請還姚州,且曰:今吐蕃贊普觀釁浪穹,否則我歸吐蕃耳;仲通不許,戰於西洱河,大敗,死者六萬。楊國忠又使劍南留後李宓將兵十萬[173]擊之,深入至太和城,瘴疫及飢死者什七八,引還,羅鳳追敗之,擒李宓。羅鳳遂稱臣於吐蕃,吐蕃冊為贊普錘南國大詔(贊普鍾,藏語Btsanpo cúng,「鍾」此雲「弟」也,余按「鍾」當與漢語「仲」有關),改元贊普鍾元年(天寶十一,七五二)。十三載,築京觀於龍尾關(即今下關[174])。至德元年,乘祿山之叛,合吐蕃取越嶲(今四川西昌,即嶲州)、會同,二年,進陷台登、邛部,據清溪關[175]。寶應元年,西開尋傳[176],南通驃(Pyu)國,裸形、祁鮮,不討自服[177]。永泰元年(七六五),命長子鳳伽異於昆川置柘東城[178],其部下為立《南詔德化碑》(現存大理),明羅鳳不得已叛唐歸吐蕃之故[179](此一段多參據《德化碑》)。 大曆十四年,羅鳳卒,其子風伽異先死,伽異男異牟尋立,合吐蕃分三道入寇,德宗遣李晟等將禁兵往援,大敗之。興元元年,改號大理國。然吐蕃責賦重,歲徵兵助防,牟尋稍苦之,思歸唐;時西川韋皋(貞元三)偵知其情,屢遣諜遺書,九年,牟尋乃決策派使者三道來。十一年,皋奉朝命,使親信赴羊苴芊城[180](今大理城,羊亦作陽,苴音斜,芊,符差切),與牟尋盟於玷(亦作點)蒼山下(盟書見《蠻書》末),因發兵襲吐蕃,戰於神川(即麗江縣北之金沙江),降其眾十餘萬。自是,遣子弟來成都習書算,學成輒去,復以他繼,垂三十年不絕。(《可之集》二) 圖九 六詔住地及其通路 1.蒙嶲詔 2.越析詔 3.浪穹詔 4.邆賧詔 5.施浪詔 6.蒙舍詔 杜元穎鎮西川,昧於外情,削減士卒衣糧,戍邊者因皆入詔境鈔盜。大和三年末,詔人襲陷嶲、戎(今宜賓)、邛(今邛崍)三州,徑抵成都,陷其外廓,留西郭十日,去時,掠珍貨及子女百工數萬人,成都以南,越嶲以北,八百里之間,民畜為空。(《可之集)彼俗不解織綾羅,自是遂知紡織。(《蠻書》七)翌年十月,李德裕為西川節度,至鎮,即講求吐蕃、南詔通道形勢。朝命塞清溪關,德裕言,清溪之旁,大路有三,自余細路至多,不可塞。若得二三萬人,精加訓練,南詔自不敢動。最要是大度水(今大渡河)北更築一城,迤邐接黎州,守以大兵。其朝臣建言者(暗指宗閔、僧孺)由於禍不在身,望人責一狀,留入堂案,他日敗事,不可令臣獨當國憲。朝廷皆從其請,蜀人粗安。德裕又遣使索還所虜西川百姓約四千人。 德裕貶死,西川節度所任皆非人。(《野史》上)會昌六年、大中十二年兩寇安南,咸通元年陷之[181],其酋世隆始僭稱皇帝。二年,陷播州[182](今遵義),又寇邕、嶲二州。四年,再陷安南。五年、六年,連寇嶲州。七年,高駢復安南[183]。十年,寇嘉州。十一年,圍成都。十四年,寇黔中。乾符元年,又深入至成都城外[184]。用兵幾廿載,上下俱困,此後不能為大患矣。 南詔之禍,率起於邊將失職,其最壞者天寶有張虔陁、鮮于仲通,大和有杜元穎。玄宗老耄,忽視吐蕃,縱容仲通、國忠等開釁西南,遂至為虎添翼,迫陷長安,代、德之際,無歲不寇。反之,韋皋密行招撫,則「南詔入貢,西戎寢患」,(《唐大詔令》一一八)以是知對待兄弟民族之萬萬不能自大。 南詔之地方區域,以為號,即泰語之xieñ(英文作chieng),與muoñ(漢譯「孟[185]」、「蒙」或「猛」)之義相等。「者州之名號也」,凡六:「大和陽苴芊謂之陽,大釐謂之史,邆川謂之賧,蒙舍謂之蒙舍,白厓謂之勃弄[186]」(今鳳儀縣白崖),韋齊休《雲南行記》則作十。(《蠻書》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