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史 · 第二十六節 突騎施興廢及大食東侵

西突厥十姓自垂拱（六八五—六八八）以來，為東突厥所侵略，散亡略盡，天授元年（六九〇[120]），繼往絕可汗斛瑟羅收其餘眾，入居內地。留彼方者突騎施（見前十九節）首領烏質勒於聖歷中（六九九）移衙碎葉，（《元龜》九六七）神龍中（七〇六）死[121]，子娑葛立。（同上）景龍二年（七〇八），自立為可汗，（《舊書》七）與他部闕啜阿史那忠節不和，請徙之內地，時宗楚客等用事，取忠節賂，不納其奏，乃陷安西，四鎮路絕。（同上九七及《元龜》三三八）唐隨赦之，冊為十姓可汗，賜名守忠。（同前《舊書》及《元龜》三六六）後為默啜所敗而被殺，開元二年（七一四），十姓來降者前後數萬帳，（《玄宗實錄》）內亂故也。 蘇祿者突騎施部人，頗善綏撫，十姓漸附之，眾二十萬，遂雄西域。七年（七一九）十月，唐冊為忠順可汗（《元龜》九六四），請居碎葉，因改以焉耆備四鎮，（《新書》[122]二二一上）此為四鎮最末次之改制。十年（七二二），封阿史那懷道女為金河[123]公主以妻之。後與安西都護杜暹不和，十五年（七二七），引兵寇四鎮。（《舊書》八）晚年，國用不足，部下漸攜貳，百姓又分為黃姓（娑葛部）、黑姓（蘇祿部）兩種，互相猜阻。廿六年（七三八），大首領莫賀達千攻蘇祿，殺之[124]。別一首領都摩度[125]立蘇祿子吐火仙為可汗，與莫賀互相攻。翌年，北庭都護蓋嘉運與莫賀率石、史兩國王破吐火仙於碎葉，擒之。嘉運又遣夫蒙靈詧率拔汗那王攻入怛邏斯（Talas今屬吉爾吉斯共和國）城，收得散落數萬人，悉付拔汗那王。唐於是冊拔汗那王為奉化王，石王為順義王。廿八年（七四〇），吐火仙俘至京，乃立懷道子昕為十姓可汗，明年，遣兵護送赴任，至俱蘭城，為莫賀所殺，天寶三年（七四四），靈詧討之，斬莫賀，更立黑姓人為可汗。余按喀拉喀爾巴克自治共和國（在烏茲別克共和國北部，裏海稍東）之原語Kara-kalpak，義猶「黑帽」（參《隋史》一四節（己）項3.九離伏條），十七世紀末其人尚住吹河流域[126]，與《新書》二一五下所云黑姓至「大曆後，葛羅祿盛，徙居碎葉川（即今吹河）」恰相當，應即黑姓突騎施之裔，華人不達其全義，故稱曰「黑姓」也。自此之後，國內紛擾，中國遂與東侵之大食相接觸。 圖六 高仙芝西征路程概略 說明：阿努越城即Yasin（雅興） 蒲犁即塔什庫爾干 喀喇噴赤即朅盤陀 阿剌伯人（Arabs）為閃族（Semitic）三大支之一，外人對之有種種異稱（亞美尼亞文Tacik，敘利亞文Tayi，中波斯文T『cyk，新波斯文Tjīk，Tzī，于闐文Tta＇sīki，西藏文Staggzig），猶雲「耕種者」，唐人呼曰多食（見前十四節）或大食、大實、大石，蓋通過於闐或西藏文之音譯[127]，猶諸清初通過蒙古語而有「俄羅斯」之音譯也。林幹雲，「這裡所謂大食國，就是指今日之波斯、阿剌伯及中央亞細亞一帶而言，唐宋時，對這一帶地方都稱作大食」；按中唐以前所記大食[128]，率不包舉中亞，林氏之言，近於淆混。 摩訶末（謨罕默德，Mohammed）生於陳太建二或三年（五七〇—五七一），首創天方教，其經曰《可蘭》（Koran或AlKoran），曆法以六二二即武德五年為元年。總教務者稱哈里法（Caliph），義為「代天行事」，類於天主教之教皇。摩訶末卒後（貞觀六，六三二），總教一席，屢生爭執，其徒分為兩派。一為其婿阿里（Ali），流行東方者皆此派，號稱「十葉」（Siyi）教。一為其從昆之裔阿拔斯（Abbas），衣尚黑，唐人稱曰黑衣大食（Abbassides）。至龍朔元年（六六一），哈里法位又旁落於倭馬亞（Ommia）族之人，衣尚白，曰白衣大食（Ommiades）。天寶八年（七四九），阿蒲羅拔（AbulAbbas）大殺倭馬亞族，自立為哈里法，是名阿拔斯朝。此天方教創立及內鬨之經過。 在政治方面，則波斯、東羅馬同疲於多年戰爭，大食得以新興力量，四向擴展，貞觀十年（六三六），取東羅馬之敘利亞（Syria），未幾，又擊走波斯王伊嗣俟（Yezdegeri Ⅲ[129]），薩山（Ssn）王朝遂亡。其子卑路斯（Piruz）奔吐火羅，遣使來唐告難，高宗以道遠難出師謝之，會大食內亂，侵掠稍阻。卑路斯後入居長安（在咸亨四即六七三年，見《元龜》九九九），死於中國，調露元年（六七九），裴行儉謀討西突厥，攜其子泥浬師師（Narses[130]）以行（見前廿五節），因客吐火羅廿餘年，景龍初（七〇七）復回長安。 同時，武后初葉，唐棄安西（見前節），與大食最前線接觸者乃為西突厥。自神龍元年（七〇五）起凡十年，是為大食名將異密屈底波（Emir Qutaiba[131]）東侵時期，景龍元年（七〇七）破安國，先天元年（七一二）降康國，皆嘗擊敗突厥軍隊[132]。開元三四年間（七一五—七一六），東、西突厥皆內亂（參前十九節及前文），又會屈底波叛其哈里法蘇利漫（Su-leyman[133]），故三年安西部護張孝嵩偶有擊走大食、吐蕃所立拔汗那王之捷。 七年（七一九）二月，安國王上表言，年來被大食侵擾，請敕突騎施救護。俱密國王表言，吐火羅、安、石、拔汗那等國並屬大食，臣國內庫藏珍寶及部落百姓物並被大食徵稅將去，望免臣國徵稅。康國王表言，三十五年來每共大食鬥戰[134]，不蒙救助，去今六年，被屈底波部侵入，臣部兵士大損，為寡不敵眾，入城自固，請派兵救助。又十五年（七二七）吐火羅葉護表言，父被大食統押，身被大食重稅，請敕突騎施可汗發兵除卻大食。（均《元龜》九九九）凡此呼籲，都無非苦大食之苛征，回想到唐對屬國之不事搜索，故切望援助，俾解倒懸。然其時蘇祿方強，唐豈能越疆而理；抑大食東侵，西突厥固感切膚之痛，亦非坐視不顧也。巴爾托勒（V.Barthold）云：「蘇祿既奄有中亞西部，自不能以縛芻河外（Transoxania[135]）地方，拱手讓於大食。蓋如大食人既視粟特為『天授首領之樂土』，則此富盛省份，在突厥自亦相當重要，故蘇祿一朝，均協助酋豪以抗大食。大食深為所苦，因而稱蘇祿曰Abū Muzãhim，猶雲挑戰者或頭觸者，以象或牛喻之也[136]。」 明乎此之關係，則知保護中亞，抵抗侵略，自吐火仙之滅，其責任乃由突騎施而移轉於唐。由是，唐除冊封拔汗那及石王外（見前），天寶元年（七四二），封西曹（Ištixan[137]）王為懷德王，三年（七四四），以宗室女和義公主妻拔汗那王，都多少示安懷之意。日人佐野猥說商業資本發達為唐代外侵一個動機[138]，顯未嘗作過全面的觀察。最誤事者仙芝屢勝而傲，貪得無厭，玄宗復老耄昏憒，弗知應付中亞的危局，九載（七五〇），仙芝紿石國王為好，隨引兵襲破之，殺其老弱，虜其丁壯，掠其金寶，取石國王以獻，斬於闕下。一時群胡忿激，王子乞援大食，大食遣Ziyad ibn calih來援。仙芝將蕃漢兵二萬《舊書》一〇九、《新書》一三八同，唯《通鑑》二一六作三萬。深入至怛羅斯城，葛邏祿（Qarluq）部叛，與大食夾攻唐軍，十載（七五一）七月，大敗於怛羅斯河附近之Athlac城[139]。唐代百年來在極西所樹立之基礎，遂因昧於國際情勢而面臨崩潰，不數年，唐亦有安、史之亂。 是役也，中國俘虜將造紙術輸入康國，成為彼國之重要出產，往日西方所用「皮紙」及埃及草紙，以缺乏美觀及便利，遂漸被淘汰[140]。又有杜環者亦被虜西行，寶應元年（七六二）循海道還至廣州，著《經行記》，其書早佚，惟《通典》曾采入數條。 有不可不順帶提示者，今塔吉克共和國之原語亦作Tajik，《元史譯文證補》二六上曾因其音讀相同，將塔吉克與阿剌伯混而為一[141]。考塔吉克族最初見於國史者為《後漢書》之德若國[142]。又別出噶勒察（Galca）一支，（名見《西域水道記》一）即《漢書》之依耐，《佛游天竺記》之竭叉[1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