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書 · 卷四十一
○文學
《易》曰:「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傳》曰: 「言,身之文也,言而不文,行之不遠。」故堯曰則天,表文明之稱,周雲盛德, 著煥乎之美。然則文之為用,其大矣哉!上所以敷德教於下,下所以達情志於上, 大則經緯天地,作訓垂範,次則風謠歌頌,匡主和民。或離讒放逐之臣,途窮後門 之士,道感軻而未遇,志鬱抑而不申,憤激委約之中,飛文魏闕之下,奮迅泥滓, 自致青雲,振沈溺於一朝,流風聲於千載,往往而有。是以凡百君子,莫不用心焉。 自漢、魏以來,迄乎晉、宋,其體屢變,前哲論之詳矣。暨永明、天監之際,太和、 天保之間,洛陽、江左,文雅尤盛。於時作者,濟陽江淹、吳郡沈約、樂安任昉、 濟陰溫子升、河間邢子才、巨鹿魏伯起等,並學窮書圃,思極人文,縟彩郁於雲霞, 逸響振於金石。英華秀髮,波瀾浩蕩,筆有餘力,詞無竭源。方諸張、蔡、曹、王, 亦各一時之選也。聞其風者,聲馳景慕,然彼此好尚,互有異同。江左宮商發越, 貴於清綺,河朔詞義貞剛,重乎氣質。氣質則理勝其詞,清綺則文過其意,理深者 便於時用,文華者宜於詠歌,此其南北詞人得失之大較也。若能掇彼清音,簡茲累 句,各去所短,合其兩長,則文質斌斌,盡善盡美矣。梁自大同之後,雅道淪缺, 漸乖典則,爭馳新巧。簡文、湘東,啟其淫放,徐陵、庾信,分路揚鑣。其意淺而 繁,其文匿而彩,詞尚輕險,情多哀思。格以延陵之聽,蓋亦亡國之音乎!周氏吞 並梁、荊,此風扇於關右,狂簡斐然成俗,流宕忘反,無所取裁。高祖初統萬機, 每念鵶雕為朴,發號施令,咸去浮華。然時俗詞藻,猶多淫麗,故憲台執法,屢飛 霜簡。煬帝初習藝文,有非輕側之論,暨乎即位,一變其風。其《與越公書》、 《建東都詔》、《冬至受朝詩》及《擬飲馬長城窟》,並存雅體,歸於典制。雖意 在驕淫,而詞無浮蕩,故當時綴文之士,遂得依而取正焉。所謂能言者未必能行, 蓋亦君子不以人廢言也。爰自東帝歸秦,逮乎青蓋入洛,四庾咸暨,九州攸同,江 漢英靈,燕趙奇俊,並該天網之中,俱為大國之寶。言刈其楚,片善無遺,潤木圓 流,不能十數,才之難也,不其然乎!時之文人,見稱當世,則范陽盧思道、安平 李德林、河東薛道衡、趙郡李元操、巨鹿魏澹、會稽虞世基、河東柳抃、高陽許善 心等,或鷹揚河朔,或獨步漢南,俱騁龍光,並驅雲路,各有本傳,論而敘之。其 潘徽、萬壽之徒,或學優而不切,或才高而無貴仕,其位可得而卑,其名不可堙沒, 今總之於此,為《文學傳》雲。
○劉臻
劉臻,字宣摯,沛國相人也。父顯,梁尋陽太守。臻年十八,舉秀才,為邵陵 王東閣祭酒。元帝時,遷中書舍人。江陵陷沒,復歸蕭詧,以為中書侍郎。周冢宰 宇文護闢為中外府記室,軍書羽檄,多成其手。後為露門學士,授大都督,封饒陽 縣子,歷藍田令、畿伯下大夫。高祖受禪,進位儀同三司。左僕射高熲之伐陳也, 以臻隨軍,典文翰,進爵為伯。皇太子勇引為學士,甚褻狎之。臻無吏干,又性恍 惚,耽悅經史,終日覃思,至於世事,多所遺忘。有劉訥者亦任儀同,俱為太子學 士,情好甚密。臻住城南,訥住城東,臻嘗欲尋訥,謂從者曰:「汝知劉儀同家乎?」 從者不知尋訥,謂臻還家,答曰:「知。」於是引之而去,既扣門,臻尚未悟,謂 至訥家。乃據鞍大呼曰:「劉儀同可出矣。」其子迎門,臻驚曰:「此汝亦來耶?」 其子答曰:「此是大人家。」於是顧盼,久之乃悟,叱從者曰:「汝大無意,吾欲 造劉訥耳。」性好啖蜆,以音同父諱,呼為扁螺。其疏放多此類也。精於《兩漢書》, 時人稱為漢聖。開皇十八年卒,年七十二。有集十卷行於世。
○王頍
王頍,字景文,齊州刺史頒之弟也。年數歲,值江陵陷,隨諸兄入關。少好游 俠,年二十,尚不知書。為其兄顒所責怒,於是感激,始讀《孝經》、《論語》, 盡夜不倦。遂讀《左傳》、《禮》、《易》、《詩》、《書》,乃嘆曰:「書無不可讀者!」勤學累載,遂遍通五經,究其旨趣,大為儒者所稱。解綴文,善談論。 年二十二,周武帝引為露門學士。每有疑決,多頍所為。而頍性識甄明,精力不倦, 好讀諸子,偏記異書,當代稱為博物。又曉兵法,益有縱橫之志,每嘆不逢時,常 以將相自許。開皇五年,授著作佐郎。尋令於國子講授。會高祖親臨釋奠,國子祭 酒元善講《孝經》,頍與相論難,詞義鋒起,善往往見屈。高祖大奇之,超授國子 博士。後坐事解職,配防嶺南。數載,授漢王諒府諮議參軍,王甚禮之。時諒見房 陵及秦、蜀二王相次廢黜,潛有異志。頍遂陰勸諒繕治兵甲。及高祖崩,諒遂舉兵 反,多頍之計也。頍後數進奇策,諒不能用。楊素至蒿澤,將戰,頍謂其子曰: 「氣候殊不佳,兵必敗。汝可隨從我。」既而兵敗,頍將歸突厥,至山中,徑路斷 絕,知必不免,謂其子曰:「吾之計數,不減楊素,但坐言不見從,遂至於此。不 能坐受擒執,以成豎子名也。吾死之後,汝慎勿過親故。」於是自殺,瘞之石窟中。 其子數日不得食,遂過其故人,竟為所擒。楊素求頍屍,得之,斬首,梟於太原。 時年五十四。撰《五經大義》三十卷,有集十卷,並因兵亂,無復存者。
○崔儦
崔儦,字岐叔,清河武城人也。祖休,魏青州刺史。父仲文,齊高陽太守。世 為著姓。儦年十六,太守請為功曹,不就。少與范陽盧思道、隴西辛德源同志友善。 每以讀書為務,負恃才地,忽略世人。大署其戶曰:「不讀五千卷書者,無得入此 室。」數年之間,遂博覽群言,多所通涉。解屬文,在齊舉秀才,為員外散騎侍郎, 遷殿中侍御史。尋與熊安生、馬敬德等議《五禮》,兼修律令。尋兼散騎侍郎,聘 於陳。使還,待詔文林館。歷殿中、膳部、員外三曹郎中。儦與頓丘李若俱見稱重, 時人為之語曰:「京師灼灼,崔儦、李若。」齊亡,歸鄉里,仕郡為功曹,州補主 簿。開皇四年,征授給事郎,尋兼內史舍人。後數年,兼通直散騎侍郎,聘於陳, 還授員外散騎侍郎。越國公楊素時方貴幸,重儦門地,為子玄縱娶其女為妻。聘禮 甚厚。親迎之始,公卿滿座,素令騎迎儦,亻麃故敝其衣冠,騎驢而至。素推令上 座,儦有輕素之色,禮甚倨,言又不遜。素忿然,拂衣而起,竟罷座。後數日,儦 方來謝,素待之如初。仁壽中,卒於京師,時年七十二。子世濟。
○諸葛潁
諸葛潁,字漢,丹陽建康人也。祖銓,梁零陵太守。父規,義陽太守。潁年八 歲,能屬文,起家梁邵陵王參軍事,轉記室。侯景之亂,奔齊,待詔文林館。歷太 學博士、太子舍人。周武平齊,不得調,杜門不出者十餘年。習《周易》、圖緯、 《倉》、《雅》、《莊》、《老》,頗得其要。清辨有俊才,晉王廣素聞其名,引 為參軍事,轉記室。及王為太子,除藥藏監。煬帝即位,遷著作郎,甚見親幸。出 入臥內,帝每賜之曲宴,輒與皇后嬪御連席共榻。潁因間隙,多所譖毀,是以時人 謂之「冶葛」。後錄恩舊,授朝散大夫。帝常賜潁詩,其卒章曰:「參翰長洲苑, 侍講肅成門。名理窮研核,英華恣討論。實錄資平允,傳芳導後昆。」其見待遇如 此。後征吐谷渾,加正議大夫。後從駕北巡,卒於道,年七十七。
潁性褊急,與柳抃每相忿鬩,帝屢責怒之而猶不止,於後帝亦薄之。有集二十 卷,撰《鑾駕北巡記》三卷,《幸江都道里記》一卷,《洛陽古今記》一卷,《馬 名錄》二卷,並行於世。有子嘉會。
○孫萬壽
孫萬壽,字仙期,信都武強人也。祖寶,魏散騎常侍。父靈暉,齊國子博士。 萬壽年十四,就阜城熊安生受五經,略通大義,兼博涉子史。善屬文,美談笑,博 陵李德林見而奇之。在齊,年十七,奉朝請。高祖受禪,滕穆王引為文學,坐衣冠 不整,配防江南。行軍總管宇文述召典軍書。萬壽本自書生,從容文雅,一旦從軍, 鬱郁不得志,為五言詩贈京邑知友曰:
賈誼長沙國,屈平湘水濱。江南瘴癘地,從來多逐臣。粵余非巧宦,少小拙謀 身。欲飛無假翼,思鳴不值晨。如何載筆士,翻作負戈人!飄飄如木偶,棄置同凶 狗。失路乃西浮,非狂亦東走。晚歲出函關,方春度京口。石城臨獸據,天津望牛 斗。牛斗盛妖氛,梟獍已成群。郗超初入幕,王粲始從軍。裹糧楚山際,被甲吳江 汶。吳江一浩蕩,楚山何糾紛。驚波上濺日,喬木下臨雲。擊越恆資辯,喻蜀幾飛 文。魯連唯救患,吾彥不爭勛。羈游歲月久,歸思常搔首。非關不樹萱,豈為無杯 酒!數載辭鄉縣,三秋別親友。壯志後風雲,衰鬢先蒲柳。心緒亂如絲,空懷疇昔 時。昔時游帝里,弱歲逢知己。旅食南館中,飛蓋西園裡。河間本好書,東平唯愛 士。英辯接天人,清言洞名理。鳳池時寓直,麟閣常游止。勝地盛賓僚,麗景相攜 招。舟泛昆明水,騎指渭津橋。祓除臨灞岸,供帳出東郊。宜城醖始熟,陽翟曲新 調。繞樹烏啼夜,雊麥雉飛朝。細塵梁下落,長袖掌中嬌。歡娛三樂至,懷抱百憂 銷。夢想猶如昨,尋思久寂寥。一朝牽世網,萬里逐波潮。回輪常自轉,懸旆不堪 搖。登高視衿帶,鄉關白雲外。回首望孤城,愁人益不平。華亭宵鶴唳,幽谷早鶯 鳴。斷絕心難續,惝恍魂屢驚。群紀通家好,鄒魯故鄉情。若值南飛雁,時能訪死 生。
此詩至京,盛為當時之所吟誦,天下好事者多書壁而玩之。後歸鄉里,十餘年 不得調。仁壽初,征拜豫章王長史,非其好也。王轉封於齊,即為齊王文學。當時 諸王官屬多被夷滅,由是彌不自安,因謝病免。久之,授大理司直,卒於官,時年 五十二。有集十卷行於世。
○王貞
王貞,字孝逸,梁郡東留人也。少聰敏,七歲好學,善《毛詩》、《禮記》、 《左氏傳》、《周易》,諸子百家,無不畢覽。善屬文詞,不治產業,每以諷讀為 娛。開皇初,汴州刺史樊叔略引為主簿,後舉秀才,授縣尉,非其好也。謝病於家。 煬帝即位,齊王暕鎮江都,聞其名,以書召之曰:
夫山藏美玉,光照廊廡之間,地蘊神劍,氣浮星漢之表。是知毛遂穎脫,義感 平原,孫慧文詞,來遷東海。顧循寡薄,有懷髦彥,籍甚清風,為日久矣,未獲披 覿,良深佇遲。比高天流火,早應涼飆,陵雲仙掌,方承清露,想攝衛攸宜,與時 休適。前園後圃,從容丘壑之情,左琴右書,蕭散煙霞之外。茂陵謝病,非無《封 禪》之文,彭澤遺榮,先有《歸來》之作。優遊儒雅,何樂如之!余屬當籓屏,宣 條揚、越,坐棠聽訟,事絕詠歌,攀桂摛詞,眷言高遁。至於揚旌北渚,飛蓋西園, 托乘乏應、劉,置醴闕申、穆,背淮之賓,徒聞其語,趨燕之客,罕值其人。卿道 冠鷹揚,聲高鳳舉,儒墨泉海,詞章苑囿,棲遲衡泌,懷寶迷邦,徇茲獨善,良以 於邑。今遣行人,具宣往意,側望起予,甚於饑渴,想便輕舉,副此虛心。無信投 石之談,空慕鑿壞之逸,書不盡言,更慚詞費。
及貞至,王以客禮待之,朝夕遣問安不。又索文集,貞啟謝曰:
屬賀德仁宣教,須少來所有拙文。昔公旦之才藝,能事鬼神,夫子之文章,性 與天道,雅志傳於游、夏,餘波鼓於屈、宋,雕龍之跡,具在風騷,而前賢后聖, 代相師祖。賞逐時移,出門分路,變清音於正始,體高致於元康,咸言坐握蛇珠, 誰許獨為麟角。孝逸生於戰爭之季,長於風塵之世,學無半古,才不逮人。往屬休 明,寸陰已昃,雖居可封之屋,每懷貧賤之恥。適鄢郢而迷途,入邯鄲而失步,歸 來反覆,心灰遂寒。豈謂橫議過實,虛塵睿覽,枉高車以載鼷,費明珠以彈雀,遂 得裹糧三月,重高門之餘地,背淮千里,望章台之後塵。與懸黎而並肆,將駿驥而 同阜,終朝擊缶,匪黃鐘之所諧,日暮卻行,何前人之能及!顧想平生,觸途多感, 但以積年沈痼,遺忘日久,拙思所存,才成三十三卷。仰而不至,方見學仙之遠, 窺而不睹,始知游聖之難。咫尺天人,周章不暇,怖甚真龍之降,慚過白豕之歸, 伏紙陳情,形神悚越。
齊王覽所上集,善之,賜良馬四匹。貞復上《江都賦》,王賜錢十萬貫,馬二 匹。未幾,以疾甚還鄉里,終於家。
虞綽辛大德
虞綽,字士裕,會稽餘姚人也。父孝曾,陳始興王諮議。綽身長八尺,姿儀甚 偉,博學有俊才,尤工草隸。陳左衛將軍傅縡有盛名於世,見綽詞賦,嘆謂人曰: 「虞郎之文,無以尚也!」仕陳為太學博士,遷永陽王記室。及陳亡,晉王廣引為 學士。大業初,轉為秘書學士,奉詔與秘書郎虞世南、著作佐郎庾自直等撰《長洲 玉鏡》等書十餘部。綽所筆削,帝未嘗不稱善,而官竟不遷。初為校書郎,以籓邸 左右,加宣惠尉。遷著作佐郎,與虞世南、庾自直、蔡允恭等四人常居禁中,以文 翰待詔,恩盼隆洽。從征遼東,帝舍臨海頓,見大鳥,異之,詔綽為銘。其辭曰:
維大業八年,歲在壬申,夏四月丙子,皇帝底定遼碣,班師振旅,龍駕南轅, 鸞旗西邁,行宮次於柳城縣之臨海頓焉。山川明秀,實仙都也。旌門外設,款跨重 阜,帳殿周施,降望大壑。息清蹕,下輕輿,警百靈,綏萬福,踐素砂,步碧沚。 同軒皇之襄野,邁漢宗於河上,想汾射以開襟,望蓬瀛而載佇。窅然齊肅,藐屬殊 庭,兼以聖德遐宣,息別風與淮雨,休符潛感,表重潤於夷波。璧日曬光,卿雲舒 采,六合開朗,十洲澄鏡。少選之間,倏焉靈感,忽有祥禽,皎同鶴鷺,出自霄漢, 翻然雙下。高逾一丈,長乃盈尋,靡霜暉於羽翮,激丹華於觜距。鸞翔鳳跱,鵲起 鴻騫,或蹶或啄,載飛載止,徘徊馴擾,咫尺乘輿。不藉揮琴,非因拊石,樂我君 德,是用來儀。斯固類仙人之騏驥,冠羽族之宗長,西王青鳥,東海赤雁,豈可同 年而語哉!竊以銘基華岳,事乖靈異,紀跡鄒山,義非盡美,猶方冊不泯,遺文可 觀。況盛德成功,若斯懿鑠,懷真味道,加此感通,不鐫名山,安用銘異!臣拜稽 首,敢勒銘云:
來蘇興怨,帝自東征,言復禹績,乃御軒營。六師薄伐,三韓肅清,龔行天罰, 赫赫明明。文德上暢,靈武外薄,車徒不擾,苛慝靡作。凱歌載路,成功允鑠,反 旆還軒,遵林並壑。停輿海氵筮,駐驛岩阯,窅想遐凝,藐屬千里。金台銀闕,雲 浮岳峙,有感斯應,靈禽效祉。飛來清漢,俱集華泉,好音玉響,皓質水鮮。狎仁 馴德,習習翩翩,絕跡無泯,於萬斯年。
帝覽而善之,命有司勒於海上。以渡遼功,授建節尉。綽恃才任氣,無所降下。 著作郎諸葛潁以學業幸於帝,綽每輕侮之,由是有隙。帝嘗問綽於潁,潁曰:「虞 綽粗人也。」帝頷之。時禮部尚書楊玄感稱為貴倨,虛襟禮之,與結布衣之友。綽 數從之游。其族人虞世南誡之曰:「上性猜忌,而君過厚玄感。若與絕交者,帝知 君改悔,可以無咎;不然,終當見禍。」綽不從。尋有告綽以禁內兵書借玄感,帝 甚銜之。及玄感敗後,籍沒其家,妓妾併入宮。帝因問之,玄感平常時與何人交往, 其妾以虞綽對。帝令大理卿鄭善果窮治其事,綽曰:「羈旅薄游,與玄感文酒談款, 實無他謀。」帝怒不解,徙綽且末。綽至長安而亡,吏逮之急,於是潛渡江,變姓 名,自稱吳卓。游東陽,抵信安令天水辛大德,大德舍之。歲余,綽與人爭田相訟, 因有識綽者而告之,竟為吏所執,坐斬江都,時年五十四。所有詞賦,並行於世。
大德為令,誅翦群盜,甚得民和。與綽俱為使者所執,其妻泣曰:「每諫君無 匿學士,今日之事,豈不哀哉!」大德笑曰:「我本圖脫長者,反為人告之,吾罪 也。當死以謝綽。」會有詔,死罪得以擊賊自效。信安吏民詣使者叩頭曰:「辛君 人命所懸,辛君若去,亦無信安矣。」使者留之以討賊。帝怒,斬使者,大德獲全。
○王胄
王胄,字承基,琅邪臨沂人也。祖筠,梁太子詹事。父祥,陳黃門侍郎。胄少 有逸才,仕陳,起家鄱陽王法曹參軍,歷太子舍人、東陽王文學。及陳滅,晉王廣 引為學士。仁壽末,從劉方擊林邑,以功授帥都督。大業初,為著作佐郎,以文詞 為煬帝所重。帝常自東都還京師,賜天下大酺,因為五言詩,詔胄和之。其詞曰: 「河洛稱朝市,崤函實奧區。周營曲阜作,漢建奉春謨。大君苞二代,皇居盛兩都。 招搖正東指,天駟乃西驅。展軨齊玉軑,式道耀金吾。千門駐罕罼,四達儼車徒。 是節春之暮,神皋華實敷。皇情感時物,睿思屬枌榆。詔問百年老,恩隆五日酺。 小人荷熔鑄,何由答大爐。」帝覽而善之,因謂侍臣曰:「氣高致遠,歸之於胄; 詞清體潤,其在世基;意密理新,推庾自直。過此者,未可以言詩也。」帝所有篇 什,多令繼和。與虞綽齊名,同志友善,於時後進之士咸以二人為準的。從征遼東, 進授朝散大夫。胄性疏率不倫,自恃才大,鬱郁於薄宦,每負氣陵傲,忽略時人。 為諸葛潁所嫉,屢譖之於帝,帝愛其才而不罪。禮部尚書楊玄感虛襟與交,數游其 第。及玄感敗,與虞綽俱徙邊。胄遂亡匿,潛還江左,為吏所捕,坐誅,時年五十 六。所著詞賦,多行於世。
胄兄,字元恭,博學多通。少有盛名於江左。仕陳,歷太子洗馬、中舍人。 陳亡,與胄俱為學士。煬帝即位,授秘書郎,卒官。
○庾自直
庾自直,潁川人也。父持,陳羽林監。自直少好學,沉靜寡慾。仕陳,歷豫章 王府外兵參軍、宣惠記室。陳亡,入關,不得調。晉王廣聞之,引為學士。大業初, 授著作佐郎。自直解屬文,於五言詩尤善。性恭慎,不妄交遊,特為帝所愛。帝有 篇章,必先示自直,令其詆訶。自直所難,帝輒改之,或至於再三,俟其稱善,然 後方出。其見親禮如此。後以本官知起居舍人事。化及作逆,以之北上,自載露車 中,感激發病卒。有文集十卷行於世。
○潘徽
潘徽,字伯彥,吳郡人也。性聰敏,少受《禮》於鄭灼,受《毛詩》於施公, 受《書》於張沖,講《莊》、《老》於張譏,並通大義。尤精三史。善屬文,能持 論。陳尚書令江總引致文儒之士,徽一詣總,總甚敬之。釋褐新蔡王國侍郎,選為 客館令。隋遣魏澹聘於陳,陳人使徽接對之。澹將返命,為啟於陳主曰:「敬奉弘 慈,曲垂餞送。」徽以為「伏奉」為重,「敬奉」為輕,卻其啟而不奏。澹立議曰: 「《曲禮》注曰:『禮主於敬。』《詩》曰:『維桑與梓,必恭敬止。』《孝經》 曰:『宗廟致高。』又云:『不敬其親,謂之悖禮。』孔子敬天之怒,成湯聖敬日 躋。宗廟極重,上天極高,父極尊,君極貴,四者咸同一敬,五經未有異文,不知 以敬為輕,竟何所據?」徽難之曰:「向所論敬字,本不全以為輕,但施用處殊, 義成通別。《禮》主於敬,此是通言,猶如男子『冠而字之』,注云『成人敬其名 也』。《春秋》有冀缺,夫妻亦云『相敬』。既於子則有敬名之義,在夫亦有敬妻 之說,此可復並謂極重乎?至若『敬謝諸公』,固非尊地,『公子敬愛』,止施賓 友,『敬問』『敬報』,彌見雷同,『敬聽』『敬酬』,何關貴隔!當知敬之為義, 雖是不輕,但敬之於語,則有時混漫。今雲『敬奉』,所以成疑。聊舉一隅,未為 深據。」澹不能對,遂從而改焉。及陳滅,為州博士,秦孝王俊聞其名,召為學士。 嘗從俊朝京師,在途,令徽於馬上為賦,行一驛而成,名曰《述恩賦》。俊覽而善 之。復令為《萬字文》,並遣撰集字書,名為《韻篡》。徽為序曰:
文字之來尚矣。初則羲皇出震,觀象緯以法天,次則史頡佐軒,察蹄跡而取地。 於是八卦爰始,爻文斯作,繩用既息,墳籍生焉。至如龍策授河,龜威出洛,綠綈 白檢,述勛、華之運,金繩玉字,表殷、夏之符,銜甲示於姬壇,吐卷徵於孔室, 莫不理包遠邇,跡會幽明,仰協神功,俯照人事。其製作也如彼,其祥瑞也如此, 故能宣流萬代,正名百物,為生民之耳目,作後王之模範,頌美形容,垂芬篆素。 暨大隋之受命也,追從三五,並曜參辰,外振武功,內修文德。飛英聲而勒嵩岱, 彰大定而銘鐘鼎。春干秋羽,盛禮樂於膠庠,省俗觀風,采歌謠於唐衛。我秦王殿 下,降靈霄極,稟秀天機,質潤珪璋,文兼黼黻。楚詩早習,頗屬懷於言志,沛 《易》先通,每留神於索隱。尊儒好古,三雍之對已遒,博物多能,百家之工彌洽。 遨遊必名教,漁獵唯圖史。加以降情引汲,擇善芻微,築館招賢,攀枝佇異。剖連 城於井裡,賁束帛於丘園,薄技無遺,片言便賞。所以人加脂粉,物競琢磨,俱報 稻粱,各施鳴吠。於時歲次鶉火,月躔夷則,驂駕務隙,靈光意靜。前臨竹沼,卻 倚桂岩,泉石瑩仁智之心,煙霞發文彩之致,賓僚霧集,教義風靡。乃討論群藝, 商略眾書,以為小學之家,尤多舛雜,雖復周禮漢律,務在貫通,而巧說邪辭,遞 生同異。且文訛篆隸,音謬楚夏,《三蒼》、《急就》之流,微存章句,《說文》、 《字林》之屬,唯別體形。至於尋聲推韻,良為疑混,酌古會今,未臻功要。末有 李登《聲類》、呂靜《韻集》,始判清濁,才分宮羽,而全無引據,過傷淺局,詩 賦所須,卒難為用。遂躬紆睿旨,摽摘是非,撮舉宏綱,裁斷篇部,總會舊轍,創 立新意,聲別相從,即隨注釋。詳之詁訓,證以經史,備包《騷》《雅》,博牽子 集,汗簡雲畢,題為《韻篡》,凡三十卷,勒成一家。方可藏彼名山,副諸石室, 見群玉之為淺,鄙懸金之不定。爰命末學,制其都序。徽業術已寡,思理彌殫,心 若死灰,文慚生氣。徒以犬馬識養,飛走懷仁,敢執顛沛之辭,遂操狂簡之筆。而 齊魯富經學,楚鄭多良士,西河之彥,幸不誚於索居,東里之才,請能加於潤色。
未幾,俊薨,晉王廣復引為揚州博士,令與諸儒撰《江都集禮》一部。復令徽 作序曰:
禮之為用至矣。大與天地同節,明與日月齊照,源開三本,體合四端。巢居穴 處之前,即萌其理,龜文鳥跡以後,稍顯其事。雖情存簡易,意非玉帛,而夏造殷 因,可得知也。至如秩宗三禮之職,司徒五禮之官,邦國以和,人神惟敬,道德仁 義,非此莫成,進退俯仰,去茲安適!若璽印塗,猶防止水,豈直譬彼耕耨,均斯 粉澤而已哉!自世屬坑焚,時移漢、魏,叔孫通之碩解,高堂隆之博識,專門者霧 集,製作者風馳,節文頗備,枝條互起。皇帝負扆垂旒,辨方正位,纂勛華之曆象, 綴文武之憲章。車書之所會通,觸境斯應,雲雨之所沾潤,無思不韙。東探石簣之 符,西蠹羽陵之策,鳴鑾太室,偃伯靈台,樂備五常,禮兼八代。上柱國、太尉、 揚州總管、晉王握珪璋之寶,履神明之德,隆化贊傑,藏用顯仁。地居周邵,業冠 河楚,允文允武,多才多藝。戎衣而籠關塞,朝服而掃江湖,收杞梓之才,辟康莊 之館。加以佃漁六學,網羅百氏,繼稷下之絕軌,弘泗上之淪風,賾無隱而不探, 事有難而必綜。至於采標綠錯,華垂丹篆,刑名長短,儒墨是非,書圃翰林之域, 理窟談叢之內,謁者所求之餘,侍醫所校之逸,莫不澄涇辨渭,拾珠棄蚌。以為質 文遞改,損益不同,《明堂》、《曲台》之記,南宮、東觀之說,鄭、王、徐、賀 之答,崔、譙、何、瘐之論,簡牒雖盈,菁華蓋鮮。乃以宣條暇日,聽訟余晨,娛 情窺寶之鄉,凝相觀濤之岸,總括油素,躬披緗縹,芟蕪刈楚,振領提綱,去其繁 雜,撮其指要,勒成一家,名曰《江都集禮》。凡十二帙,一百二十卷,取方月數, 用比星周,軍國之義存焉,人倫之紀備矣。昔者龜、蒙令後,睢、渙名籓,誠復出 警入蹕,擬乘輿之制度,建韣載旂,用天子之禮樂。求諸述作,未聞茲典。方可韜 之P水,副彼名山,見刻石之非工,嗤懸金之已陋。是知《沛王通論》,不獨擅於 前修,《寧朔新書》,更追慚於往冊。徽幸樓仁岳,忝游聖海,謬承恩獎,敢敘該 博之致雲。
煬帝嗣位,詔徽與著作佐郎陸從典、太常博士褚亮、歐陽詢等助越公楊素撰 《魏書》,會素薨而止。授京兆郡博士。楊玄感兄弟甚重之,數相來往。及玄感敗, 凡交關多罹其患。徽以玄感故人,為帝所不悅,有司希旨,出徽為西海郡威定縣主 簿。意甚不平,行至隴西,發病卒。
杜正玄弟正藏
杜正玄,字慎徽,其先本京兆人,八世祖曼,為石趙從事中郎,因家於鄴。自 曼至正玄,世以文學相授。正玄尤聰敏,博涉多通。兄弟數人,俱未弱冠,並以文 章才辨籍甚三河之間。開皇末,舉秀才,尚書試方略,正玄應對如響,下筆成章。 僕射楊素負才傲物,正玄抗辭酬對,無所屈撓,素甚不悅。久之,會林邑獻白鸚鵡, 素促召正玄,使者相望。及至,即令作賦。正玄倉卒之際,援筆立成。素見文不加 點,始異之。因令更擬諸雜文筆十餘條,又皆立成,而辭理華贍,素乃嘆曰:「此 真秀才,吾不及也!」授晉王行參軍,轉豫章王記室,卒官。弟正藏。
正藏字為善,尤好學,善屬文。弱冠舉秀才,授純州行參軍,歷下邑正。大業 中,學業該通,應詔舉秀才,兄弟三人俱以文章一時詣闕,論者榮之。著碑誄銘頌 詩賦百餘篇。又著《文章體式》,大為後進所寶,時人號為文軌,乃至海外高麗、 百濟,亦共傳習,稱為《杜家新書》。
○常得志
京兆常得志,博學善屬文,官至秦王記室。及王薨,過故宮,為五言詩,辭理 悲壯,甚為時人所重。復為《兄弟論》,義理可稱。
○尹式
河間尹式,博學解屬文,少有令問。仁壽中,官至漢王記室,王甚重之,及漢 王敗,式自殺。其族人正卿、彥卿俱有俊才,名顯於世
○劉善經
河間劉善經,博物洽聞,尤善詞筆。歷仕著作佐郎、太子舍人。著《酬德傳》 三十卷,《諸劉譜》三十卷,《四聲指歸》一卷,行於世。
○祖君彥
范陽祖君彥,齊尚書僕射孝徵之子也。容貌短小,言辭訥澀,有才學。大業末, 官至東平郡書佐。郡陷於翟讓,因為李密所得。密甚禮之,署為記室,軍書羽檄, 皆成於其手。及密敗,為王世充所殺。
○孔德紹
會稽孔德紹,有清才,官至景城縣丞。竇建德稱王,署為中書令,專典書檄。 及建德敗,伏誅。
○劉斌
南陽劉斌,頗有詞藻,官至信都郡司功書佐。竇建德署為中書舍人。建德敗, 復為劉闥中書侍郎,與劉闥亡歸突厥,不知所終。
史臣曰:魏文有言「古今文人,類不護細行,鮮能以名節自立」,信矣!王胄、 虞綽之輩,崔儦、孝逸之倫,或矜氣負才,遺落世事,或學優命薄,調高位下,心 鬱抑而孤憤,志盤桓而不定,嘯傲當世,脫略公卿。是知跅弛見遺,嫉邪忤物,不 獨漢陽趙壹、平原禰衡而已。故多離咎悔,鮮克有終。然其學涉稽古,文詞辨麗, 並鄧林之一枝,崑山之片玉矣。有隋總一寰宇,得人為盛,秀異之貢,不過十數。 正玄昆季三人預焉,華萼相耀,亦為難兄弟矣。
譯文
○元善
元善,河南洛陽人。
祖父元叉,是西魏侍中。
父親元羅,最初擔任梁州刺史,到元叉被殺時,逃到梁國,官至征北大將軍、青冀兩州的刺史。
元善年幼時跟著父親到江南,他天性好學,於是通讀了五經,尤其精通《左傳》。
侯景之亂時,元善到了周國。
周武帝十分敬重他,讓他做了太子宮尹,賜爵為江陽縣公。
他常常拿經書教授太子。
開皇初年,做內史侍郎。
高祖每當看見他就說:「一表人才啊!」凡是陳述事理的奏書,讀來抑揚頓挫,令人注目相看。
陳國派使臣袁雅來問候,皇上命元善到館舍中接受國書,袁雅出門時見元善卻不行禮。
元善說過去辦事有敬拜的禮節,袁雅無話可答,就向他下拜,行禮後就離去了。
後來又升為國子祭酒。
皇上曾經到學校行拜師之禮,命元善講《孝經》。
於是元善詳細陳說書中的內容與道理,同時又用含蓄的話來勸諫皇上。
皇上十分高興地說:「聽了江陽縣公的一番話,令人振奮。」皇上賞給了元善一百匹絹,一套衣服。
元善的精通廣博,次於何妥,但是他風流蘊藉,舉止瀟灑,話音清楚明朗,聽的人可以忘記疲倦,因此後輩們都紛紛來到他的門下。
何妥時常心中不服,想使元善折服。
因為元善講《春秋》,剛一開講,儒生們就全到齊了。
元善私下對何妥說:「人的名望已經決定,希望你不要使我為難。」何妥答應了。
到了講學的場所,何妥便援引古今的疑難來發難,元善大多不能回答。
元善心裡很忌恨,兩個人因此有隔閡。
元善認為高赹有做宰相的才能,曾經對皇上說:「楊素粗俗,蘇威怯懦,元胄、元,是如同鴨子一樣的小人。
可以交給國家大事的人,只有高赹。」皇上當時認為是對的,到了高赹有了罪過,皇上因為元善曾經為高赹說過話,很是責怪抱怨他。
元善憂慮害怕,以前就患有消渴病,於是病重而死,死時六十歲。
○辛彥之
辛彥之是隴西狄道人。
祖父辛世敘,西魏涼州刺史。
父親辛靈輔,北周渭州刺史。
辛彥之九歲時父親去世,他不與不三不四的人交往,廣泛涉獵經史之書,與天水的牛弘志同道合,愛好學習。
後進入關內,在京兆定居。
周太祖器重他,召引他做中外府禮曹,賞賜給他衣馬珠玉。
當時國家初創,各種制度、禮儀還沒有健全,而朝中大臣大多是行武出身,修定禮儀典章,只有辛彥之而已。
太祖不久拜辛彥之為中書侍郎。
周閔帝即位後,辛彥之與少宗伯盧辯專管禮儀制度。
周明帝、周武帝年間(557~578),辛彥之歷任典祀、太祝、樂部、御正四曹大夫,封開府儀同三司。
辛彥之奉命迎接突闕皇后回朝後,皇上贈給他二百匹馬,封為龍門縣公,食邑千戶。
不久,晉爵為五原郡公,增加食邑一千戶。
周宣帝即位後,授彥之為少宗伯。
隋高祖即位後,升辛彥之為太常少卿,改封任城郡公,進位上開府。
不久調任國子祭酒。
一年多後,高祖拜辛彥之為禮部尚書,和秘書監牛弘作《新禮》一書。
吳興人沈重有博學之名,高祖曾令辛彥之與沈重辯論學問,沈重辯不過他,於是退席謝罪說:「辛君的學識就像金城湯池,我無法攻破它。」高祖大喜,後拜辛彥之為隋州刺史。
當時各州的長官大都向朝廷上貢珍寶玩物,只有辛彥之上貢的都是祭禮之物。
高祖非常喜歡,對朝臣說:「人怎麼能沒有學問,辛彥之的上貢方式,很有古人的遺風。」辛彥之調任潞州刺史,他前後任職之處,都有仁政之名。
辛彥之信仰佛教,在城內修佛寺兩所,都高十五層。
開皇十一年(592),潞州人張元突然死去,幾天後卻意外地活了。
張元說他雲遊天上,看見一所新建的房子,建制相當華麗。
張元問是怎麼回事,人們說,這是潞州刺史辛彥之有功德,建造這所殿堂迎接他。
辛彥之聽了並不高興。
這一年他死在任上。
諡為「宣」。
辛彥之撰寫的《墳典》一部,《六官》一部,《祝文》一部,《禮要》一部,《新禮》一部,《五經異義》一部,都流傳於世。
他有個兒子叫辛仲龕,官至猗氏縣令。
○何妥
何妥,字棲鳳,西城人。
他的父親細胡因經商進入西蜀,於是就在郫縣安家,侍奉梁朝武陵王蕭紀,主管金帛交易,因而成為巨富,號稱「西州大賈」。
何妥小時就機警聰敏。
八歲,游國子學,助教顧良對他開玩笑說:「你既然姓何,不知是『荷葉』之『荷』?還是『河水』之『河』?」何妥應聲說道:「光生姓顧,不知是『眷顧』之『顧』,還是『新故』之『故』?」眾人都為他的靈活機變感到詫異。
十七歲時,何妥因靈巧機敏侍奉湘東王蕭繹。
後來,湘東王知道他聰敏,又召為誦書,侍奉於左右。
當時蘭陵人蕭也有雋才,住在青楊巷;何妥住在白楊頭。
人們因此就說:「當今世上有倆雋才:一個是白楊頭何妥,一個是青楊巷蕭。」他就是如此受到世人讚譽。
江陵淪陷後,周武帝特別器重他,命他為太學博士。
後宣帝繼位,打算同時冊封五個后妃,以此徵求儒生辛彥之的意見。
辛彥之回答道:「皇后和天子同是尊貴之軀,不可同時立五個。」何妥駁斥說:「上古帝嚳有四個妃子,舜也有兩個。
后妃哪有什麼定數呢?」因此,何妥被封為襄城縣伯。
隋高祖受禪,何妥被授予國子博士,兼通直散騎常侍,晉爵為公。
何妥生性急躁,也頗具口才,喜歡評議人物。
當時,納言蘇威曾對皇上說:「我的先父常常告誡我說,只要通讀《孝經》一卷,就足以立身治國,何必多學!」皇上覺得他說得在理。
何妥為此向皇上進言道:「蘇威所學,不只《孝經》一卷。
他的先父倘若確實說過這話,那麼,蘇威就沒有聽從父訓,這說明他不孝順;假如他父親根本沒有說過這番話,那麼,他就是公然在皇上面前說謊話,這說明他不忠誠。
既不忠,又不孝,這種人怎麼能侍奉皇上?況且孔子曾經說過:『不讀《詩經》,就無話可講;不讀《禮記》,就不能立身行事。』蘇綽教子怎麼竟然違反聖人的訓導呢?」蘇威當時身兼五職,皇上十分親近、器重他。
何妥因此對皇上說,蘇威不可信任。
又因為主管天文、律度的都不稱職,何妥又提出八件事向皇上奏道:其一,我聽說善於識別人才的就是賢哲,一國之君要做到這點就更加困難。
孔子說:「正直的人放在邪惡的人上面,百姓就會信服;反之,把邪惡的人放在正直的人上面,百姓就不會信服。」由此看來,政治安定,必須慎重地選拔、使用人才。
所以,推薦賢才的受重賞,埋沒賢才的應殺戮。
看看現在的用人情況,確實不同此,不管是奸佞還是正直,也不管是賢能還是愚笨,他們對於想要推崇的人,一啟用就委以重任;對於想要壓抑排擠的人,就叫他到老也只能做個郎官這樣的小官。
人們不能心服,實在是因此而造成的呀。
我聽說在朝廷上授予爵位,是希望大家都獎賞他;在大街殺人,是希望人們都能唾棄他。
我看皇上十分關注訴訟案件,愛民如子,每次處理案件,無不親自徵求大家的意見,不濫用刑法,這是皇上的聖明之處啊!對待訴訟案件能如此,授人爵位也應該如此。
如果您心裡記著誰有什麼豐功偉績,就可以提拔、重用。
從這以下,如要選拔重要官員,必須廣泛徵求大家的意見,不應該偏信某一個人的推舉。
那麼,在上者不徇私,在下者無報怨。
其二,孔子說:「經常審查朋黨,那麼,罪人就無人袒護了。」孔子又說:「君子講團結而不互相勾結,小人互相勾結卻不講團結。」這裡所所說的勾結,就是結黨營私。
他們對心裡所喜歡的人,即使他已經榮華富貴,仍然加以提挈;對心裡所厭惡的人,即使他已經處於卑微、屈辱的境地,也要拚命加以詆毀。
那些小人一旦被提拔重用,必定相互勾結、袒護,那麼,欺君之心頓生;而那些官卑職小的人既然身受屈辱,就必然會生怨氣,怨言自然就產生了。
誠望您能廣泛查訪,不要使小人結黨營私成為一種風氣,應親自施以恩威。
國家的憂患,沒有比這更大的了。
其三,我聽說舜曾舉薦十六個人,即所謂「八元」、「八愷」。
我想他的賢明,要比今天的人高,但舜仍然擇才而用,不致混亂,才使國家四境安定,各種事功都作得好。
而今官職極多,但用的人卻很少,有人身兼數職。
是國家缺少人才?還是人才都不行?如此大國,有才能的人確實不少,可是,他們縱使有才能,也缺乏仕進的機會。
東方朔曾說:「器重,他會成為將帥;鄙棄,他就只能成為奴隸。」的確如此啊。
現在的一些官員,不考慮自己的德行和才能,既沒有呂望、傅說的才能,卻自負有傅岩、滋水的傲氣,不考慮責任重大,而只怕管的事不多,安於寵幸,玩忽職守,終致失敗,實在是上述原因所造成的。
《易經》說:「鼎的腳一旦折斷,裡面的食物就會傾出,那情形一定狼藉不堪。」這就是說,那些腳本來就不勝重任。
我聽說需要竭盡全力才能舉重的人,不能委以重任。
我懇請您另選賢良,並依據各自的才能讓他們分管有關事務,使之各有餘力。
誠如此,凡事就能獲得成功。
其四,我聽說《禮記》上曾說:「析言、破律、亂名、改作,搞旁門左道而擾亂政治者必須殺頭。」孔子說:「沿襲舊的習慣、制度,何必改作。」我發現這麼多年來,改作的實在太多了。
至如范威改作漏刻儀,十年也沒成功;趙翊改進尺秤,歷時七年才定下來;公孫濟研製醫方,迂腐荒誕,結果耗資巨萬;徐道慶根本就不懂地理,白白地耗廢國家的俸祿;常明更改曆法,歷經數載;王渥更改官名與物名,曾使許多文物失去了標準和法度;張山居本來就不知道星位,此前在太常寺指手劃腳;曹魏祖也不知北斗,而今居然官居太史。
他們這些人沒有誰不是憑藉可憐的迂見,妄自尊大,沽名釣譽,且相互詆毀、欺矇的。
我請求從今以後,如有這類情況的,如其言得不到驗證,必須加以重罰,庶可使他們有所畏懼,不敢輕率地上奏簡章。
其他文字多不記載。
當時蘇威權兼數司,而先前曾隱居武功縣,所以何妥說他自負有傅岩、滋水之氣,以此引起皇上注意。
何妥書上奏給皇上後,蘇威對他懷恨至極。
開皇十二年(593),蘇威定考文學,又與何妥互相詆毀、攻擊。
蘇威勃然大怒說:「沒有何妥,不必擔心無國子學博士!」何妥應聲說:「無蘇威,也不必擔心無人管理國家大事!」因此,何妥與蘇威有矛盾。
這以後,皇上命令何妥考定鐘律,何妥又上表奏道:我聽說人世間光明,就會產生禮樂;地府幽冥,就會產生鬼神。
那麼,能感動天地鬼神的,沒有什麼能和禮樂相比。
我又聽說禮樂推行到一定程度,就會使人民無怨無爭,拱手之間天下即可安定,這就是禮樂產生的效應。
我聽說,音樂有兩類:一類是奸聲,另一類是正聲。
大凡奸聲動人,就讓人增長邪氣,邪氣進一步擴展,淫樂於是產生了。
正聲動人,就會產生順氣,順氣進一步擴展,和樂於是產生了。
所以好的音樂一旦風行,就會使倫理清白,耳目聰明,血氣和平,移風易俗,天下安寧。
孔子說:「拋棄鄭聲,疏遠奸人。」因而鄭、衛、宋、趙之聲一出現,對己則可以引發邪惡,對外則傷害他人。
所以,宮調泛濫就會荒淫,他的國君也變得驕奢淫逸;商調泛濫就會產生邪惡,官員們也就貪贓枉法;角調泛濫就會產生憂患,百姓就會有怨憤之心;徵調泛濫就會產生哀怨之情,那麼國家必定會禍事蜂起;羽調一亂會出現危險,那麼國家一定財源匱乏。
如果五調都亂了,那麼離國家滅亡的日子就不遠了。
魏文侯問子夏說:「我恭恭敬敬地聽古樂卻想睡覺,聽鄭國、衛國的音樂反而不知疲倦,這是為什麼呢?」子夏回答說:「一般說來,古樂以《文始》為先,《大武》為後,常聽古樂可以修養身心,治理家國,並使天下平均。
鄭國、衛國的音樂,因為是邪惡之聲,所以常常擾亂綱常,如果沉溺其中,不可自拔,就會混雜子女,不分父子。
現今您所問的是樂,而所愛的是音。
樂與音固然相近,但不相同。
作為一國之君,要謹慎對待自己的好惡。」考究古人制定禮樂的動機,不只是讓人悅耳而已。
旨在讓君臣在朝廷內同聽,那麼,君臣就沒有不和睦、親近的;在鄉里同聽,那麼,長幼就沒有不和順的;父子在家中同聽,那麼,就沒有不和睦親近的。
這就是先王制定禮樂的道理啊!所以,只懂得聲色而不懂得音樂的,是禽獸;只了解音樂而不知道音樂的,是普通平民。
所以,董鍾大呂、弦歌干戚,童子都能跟著跳舞。
真正通曉禮樂的只有君子!對於不通聲樂的,不可和他談禮樂;對於不懂音樂的,不可和他談禮樂。
一個人如果通曉了音樂,就差不多達到最高境界了。
商紂王為政無道,太師抱上樂器投奔周王。
晉平公寡德,師曠因此特別珍惜音樂,不肯彈奏。
上古的時候,沒有音樂,只會拍肚皮,以腳跺地,樂在其中。
《易經》上說:「先王製作禮樂,目的是為了推崇道德,向天帝表明耿耿忠心,並同時祭祀祖宗。」至於黃帝作的《咸池》、顓頊作的《六莖》、帝嚳作的《五英》、堯作的《大章》、舜作的《大韶》、禹作的《大夏》、商湯作的《大護》、武王作的《大武》,從夏朝以來,因年代久遠,只留下名稱,樂聲聽不到了。
從商代到周代,音樂集中在《詩經》中。
所以,從聖賢以下,大多通曉音樂。
譬如伏羲氏減瑟、周文王足琴、孔子擊磬、子路彈瑟、漢高祖擊築、漢元帝****。
漢高祖初年,叔孫通因襲秦人制定了漢代宗廟裡所使用的音樂。
迎神於廟門時,奏《嘉至》樂,如同古代迎神時所奏的音樂。
皇帝進入宗廟,奏《永至》樂,以合行走時的節奏,如同古代的《采薺》、《肆夏》樂。
乾豆上獻,奏登歌之樂,如同古代的清廟歌。
奏完登歌樂,奏《休成》樂,以讚美鬼神之祭。
皇帝在東廂坐定後,奏《永安》樂,以讚美禮儀的完備。
《休成》、《永至》二曲,為叔孫通所作。
漢高祖廟奏的是《武德》、《文始》、《五行》舞樂。
春秋時,陳國公子完投奔到齊國,陳國人是舜的後裔,因此,齊國也就有了韶樂。
因此,孔子在齊國聽了韶樂後,竟覺得數月不知肉的滋味。
秦始皇消滅齊國,得到齊國的韶樂。
漢高祖繼而滅秦,韶樂於是傳到漢,只不過高祖將它改名為《文始》,以顯示不因襲前人。
《五行》舞本是周代《大武》樂,始皇改名為《五行》。
到漢孝文帝時,又製作春、夏、秋、冬四時舞樂,以顯示天下平安和順,四時風調雨順。
孝景帝時依據《武德》舞創製《昭德》舞,孝宣帝又依據《昭德》舞創製《盛德》舞,雖然幾易其名,然而大多沿襲秦代。
到了魏、晉時期,所採用的都是古樂。
魏初三朝皇帝都創製過樂辭。
自從永嘉年間王室遷移,京城傾廢,樂聲傳到南方,因此,古樂大備於江南。
宋、齊以來,及至梁代,所行禮樂之事,還是古樂。
三雍、四始,當時的確盛行。
等到侯景篡權反叛,樂師四處分散,其四舞、三調都流傳到北齊。
北齊人雖然知道傳授,但得到後並沒有用在宗廟朝廷上。
我年輕時就愛好音律,留心於管弦。
現在雖然年事已高,差不多都還記得。
當東土平定,樂師返回家園,我前去進行查訪,果真說是梁人所教。
現在《三調》、《四舞》都有一些能手,雖然他們不算很熟練,但也很有些雅聲。
如果讓他們教習傳授,還可使古樂流傳。
然後,將它們收集起來,摘其精要,根據發展情況加以增減,重新確定好的名稱。
歌頌皇上的盛德,將雅正之風傳於後世,這難道不是很好的事情嗎?我謹抄錄三調、四舞的曲名,另製作一些其他的歌辭。
其中有些聲曲流宕,不能用之於朝廷的,也一併附在後面。
奏表上給皇上後,皇上又命太常寺歸何妥管轄。
於是作清、平、瑟三調聲,又作八佾及《革卑》、《鐸》、《巾》、《拂》四舞。
在此之前,太常寺所流傳的宗廟雅樂,幾十年來只作大呂,廢棄了黃鐘。
何妥又認為這種做法違背了古人的初衷,於是上奏皇上請求再度使用黃鐘。
皇帝下詔命令眾卿討論,眾卿都同意這種做法。
不久,何妥的兒子何蔚做秘書郎,犯罪應當斬首,皇上同情他,減免了他的死罪。
從此對何妥的恩遇日漸淡薄。
開皇六年(587),何妥出任龍州刺史。
當時,常常有一些背著書箱四處求學的人,何妥都親自給他們講學。
他寫了《刺史箴》,雕刻在州門外。
任刺史三年後,因病請求還京,皇上有詔同意。
後又主管學事。
當時,皇上讓蘇夔在太常寺任職,參與商定鐘律。
蘇夔提出了一些建議,朝中官員大都贊同,惟有何妥不贊同,常常揭蘇夔的短處。
隋高祖讓朝中官員再議,朝臣大都反對何妥。
何妥又上密奏給皇上,指陳得失,大抵說的是時政得失,並指責當時的朋黨。
於是,蘇威和吏部尚書盧愷、侍郎薛道衡等都因此獲罪。
後被任命為伊州刺史,何妥沒去上任。
不久,又被授為國子祭酒。
死於任上。
諡號肅。
他一生中撰寫了《周易講疏》十三卷,《孝經義疏》三卷,《莊子義疏》四卷,以及和沈重等撰寫的《三十六科鬼神感應等大義》九卷,《封禪書》一卷,《樂要》一卷,其他文集十卷,都流行於世。
○劉炫
劉炫字光伯,河間景城人。
少年以聰慧敏捷為人稱道,與信都的劉焯潛心讀書,十年不曾出門。
劉炫眼睛非常明亮有神,看太陽都不昏花,他的識記能力很強,沒有誰能與他相比。
他左手畫方形,右手畫圓形,口裡誦讀,眼睛識數,耳朵傾聽,五件事情同時做,沒有一事遺漏或失誤。
周武帝平定齊國之後,瀛州刺史宇文亢讓他任戶曹從事,後來的刺史李繪又任他為禮曹從事,以吏才出名。
一年多後,奉皇帝詔令與著作郎王劭一起編國史。
不久出任門下省,以備為皇上顧問。
又與諸位術士編修天文、曆法,還在內史省兼任考核評定群臣的職務,內史令李德林,是博陵人,很尊重他。
劉炫雖然在三省都任過職,竟然沒有得到官位,還被縣司責成交賦稅服勞役。
他向內史陳述了這件事,內史將此事轉告給吏部,吏部尚書韋世康詢問他有什麼才能,劉炫自我陳述說:「《周禮》、《禮記》、《毛詩》、《尚書》、《公羊》、《左傳》、《孝經》、《論語》以及孔安國、鄭玄、王肅、何休、服虔、杜預等人的注,總共十三家,雖然掌握的意義有精細粗略之分,但都能夠講解傳授。
《周易》、《禮儀》、《轂梁》,所下功夫就稍差一些。
史書諸子文集中的美好的言辭和事情,都牢記在心。
天文、曆法等方面,也能窮盡其細微之處。
至於公文、信札,也未曾讓別人代過勞。」吏部竟然不再詳細測試,但是,在朝廷中的較為有名的十多人,擔保證明劉炫所陳述的沒有虛假,就這樣,劉炫被授予殿內將軍之職。
當時,牛弘奏請皇上在全國購買散失在民間的書籍,劉炫於是偽造了一百多卷,題名為《連山易》、《魯史記》等,抄錄後送到官府,領取獎賞而去。
後來有人控告他,經過特赦免去一死。
他因此被除名,就回到家裡,以講學授徒為業。
太子楊勇聽說此事就召見他,等他到了京城,皇帝又詔令他侍奉蜀王楊秀,他故意拖延不到任。
蜀王大怒,將他戴上刑具送往益州。
沒有多久,把他分派做了侍衛,讓他拿著兵器當門衛。
不久放出,讓他主管校對書籍等事,劉炫因此模仿屈原《卜居》作了一篇《筮塗土》來自我寄託。
等到蜀王被廢,劉炫與群儒們一起修定《五禮》,授予旅騎尉之職。
吏部尚書牛弘提出建議,認為應該禮遇諸侯而絕旁枝,大夫要降一等。
現在的上柱國,雖然不同於古代的諸侯,與大夫相比照是可以的,官職在第二品,應當降旁親一等。
議論者多數人認為應該這樣。
劉炫反駁他們說:「古代做官的,只是直系一人罷了,旁系子弟不得做官,因此先王注重嫡親,其宗子有分別授祿的主張。
旁系和直系比雖然疏遠一些,但還要穿三個月的喪服,確實是由於享受到了恩惠。
現在做官,地位憑藉才幹而升遷,不受直系旁系的限制,與古代已經不同了,還有什麼降不降呢?現在地位尊貴的人,多數忽略了近親,假如再降低一等,那麼人們道德意識的衰微,就會從此開始了。」於是這件事就作罷了。
開皇二十年(600),皇帝廢除國子四門以及州學縣學,只設太學博士二人,學生七十二人。
劉炫向皇帝上書,認為學校不應該廢除,情理非常懇切,高祖沒有採納。
開皇末年,國家興盛,朝廷內外都有攻取遼東的意圖。
劉炫認為遼東不能攻伐,作《撫夷論》來諷諫這件事,當時誰也沒有認識過來。
等到大業末年,三次攻伐都沒有取勝,劉炫的話才得到證實。
煬帝繼位,牛弘召引劉炫修訂法律政令。
高祖在世時,由於文官大多是卑鄙之人,時間長了滋長奸詐,是時勢使他們變成了這樣。
又因為社會風氣越來越壞,婦女不守節。
於是定下制度,州縣的僚屬,三年更換一次,九品以上官職的妻子不能再嫁。
劉炫寫文章論述不能這樣做,牛弘接受了他的意見。
各郡都設置學官。
在外讀書的人也按時發放補貼,這些都是從劉炫開始的。
牛弘曾對劉炫閒談說:「按《周禮》記載士多而官吏少,現在府吏長史等官比以前的多百倍,處理政務的僚屬們一旦減少就不夠用,這是什麼原因呢?」劉炫回答說:「古人委任專人辦事,年末以考核為準,案件不再重新核對,文辭也不過於繁雜詳盡,長官的責任,只掌握重要的東西罷了。
現在的僚屬總要反覆研究。
假使某個案件還不夠成熟,不夠周密,將會不遠萬里去追查核實百年之久的舊案,所以有諺說:『老吏抱案死。』古今不同,懸殊相差這樣大,事情繁雜政治弊端重重,是此為緣故。」牛弘又問:「魏、齊的時候,府令長史辦事從容,現在卻沒有一點閒暇,這又是什麼原因呢?」劉炫回答說:「齊朝設立州府不過幾十個,三府行台,順次地統領著,下達文告之類的,也不過十餘條。
現在的州府有幾百個,這是第一繁雜。
過去州府只設置法紀綱要,郡府只設置守丞,縣衙只有縣令罷了。
至於其他的差役幕僚,就由各自長官聘任,接受詔令上任,而且每個州也不過幾十個人。
現在卻不是這樣了,大大小小的官員,全部由吏部委任,非常細小的事情,都屬於考核的對象,這是第二繁雜。
減少官員不如減少事情,減少事情不如心裡清靜,官員的事情不減少而希望從容辦事,怎麼可能呢?」牛弘很稱讚他的主張,但是並沒有採用。
任納言的楊達推薦劉炫,說他學識淵博又有文采,經考試名列前茅,被授予太學博士。
一年多以後,因其官階太低而離職,回到長平。
奉皇帝詔令追趕劉炫去見皇上。
因有人說他沒有好的品行,煬帝也就罷了,劉炫就回到了河間老家。
這個時候,群盜蜂起,糧食價格暴漲,經書中的大道理無法傳播,教化傳授無法進行。
劉炫與妻子兒女相距百里,音信斷絕,心中苦悶而又不得志。
劉炫在郡城,糧食斷絕。
他的門人大多跟隨盜賊,可憐劉炫窮苦匱乏,就到郡城下面向郡官索要劉炫,郡官方才放出了他。
劉炫被盜賊裹脅,過城堡。
沒有多久,盜賊被官軍所攻破,劉炫飢餓又沒有依靠,又投奔到縣城。
長吏認為劉炫曾與賊有關係,害怕發生變故,就不放他進城,這時候的夜非常寒冷,於是在寒冷和飢餓中死去,時年六十八歲。
其後他的門人給他加諡號叫「宣德先生」。
劉炫性情急躁而又爭強好勝,也很幽默詼諧,又愛自大自誇,喜歡輕慢當世之士,被執政者所瞧不起,因此仕途不通達。
他的著作有《論語述議》十卷,《春秋攻昧》十卷,《五經正名》十二卷,《孝經述議》五卷,《春秋述議》四十卷,《尚書述議》二十卷,《毛詩述議》四十卷,《注詩序》一卷,《算術》一卷,都流傳於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