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書 · 卷三十三

魏徵等 《隋書》
○宇文愷 宇文愷,字安樂,杞國公忻之弟也。在周,以功臣子,年三歲,賜爵雙泉伯, 七歲,進封安平郡公,邑二千戶。愷少有器局。家世武將,諸兄並以弓馬自達,愷 獨好學,博覽書記,解屬文,多伎藝,號為名父公子。初為千牛,累遷御正中大夫、 儀同三司。高祖為丞相,加上開府中大夫。及踐阼,誅宇文氏,愷初亦在殺中,以 其與周本別,兄忻有功於國,使人馳赦之,僅而得免。後拜營宗廟副監、太子左庶 子。廟成,別封甑山縣公,邑千戶。及遷都,上以愷有巧思,詔領營新都副監。高 熲雖總大綱,凡所規畫,皆出於愷。後決渭水達河,以通運漕,詔愷總督其事。後 拜萊州刺史,甚有能名。兄忻被誅,除名於家,久不得調。會朝廷以魯班故道久絕 不行,令愷修復之.既而上建仁壽宮,訪可任者, 右僕射楊素言愷有巧思,上然之, 於是檢校將作大匠。歲余,拜仁壽宮監,授儀同三司,尋為將作少監。文獻皇后崩, 愷與楊素營山陵事,上善之,復爵安平郡公,邑千戶。煬帝即位,遷都洛陽,以愷 為營東都副監,尋遷將作大匠。愷揣帝心在宏侈,於是東京制度窮極壯麗。帝大悅 之,進位開府,拜工部尚書。及長城之役,詔愷規度之。時帝北巡,欲夸戎狄,令 愷為大帳,其下坐數千人。帝大悅,賜物千段。又造觀風行殿,上容侍衛者數百人, 離合為之,下施輪軸,推移倏忽,有若神功。戎狄見之,莫不驚駭。帝彌悅焉,前 後賞賚,不可勝紀。 自永嘉之亂,明堂廢絕,隋有天下,將復古制,議者紛然,皆不能決。愷博考 群籍,奏《明堂議表》曰: 臣聞在天成象,房心為布政之宮,在地成形,丙午居正陽之位。觀雲告月,順 生殺之序;五室九宮,統人神之際。金口木舌,發令兆民;玉瓚黃琮,式嚴宗祀。 何嘗不矜莊扆寧,盡妙思於規摹,凝睟冕旒,致子來於矩矱。 伏惟皇帝陛下,提衡握契,御辯乘乾,減五登三,復上皇之化,流凶去暴,丕 下武之緒。用百姓之異心,驅一代以同域,康哉康哉,民無能而名矣。故使天符地 寶,吐醴飛甘,造物資生,澄源反樸。九圍清謐,四表削平,襲我衣冠,齊其文軌。 茫茫上玄,陳珪璧之敬;肅肅清廟,感霜露之誠。正金奏《九韶》、《六莖》之樂, 定石渠五官、三雍之禮。乃卜瀍西,爰謀洛食,辨方面勢,仰稟神謀,敷土浚川, 為民立極。兼聿遵先言,表置明堂,爰詔下臣,占星揆日。於是采崧山之秘簡,披 汶水之靈圖,訪通議於殘亡,購《冬官》於散逸。總集眾論,勒成一家。昔張衡渾 象,以三分為一度,裴秀輿地,以二寸為千里。臣之此圖,用一分為一尺,推而演 之,冀輪奐有序。而經構之旨,議者殊途,或以綺井為重屋,或以圓楣為隆棟,各 以臆說,事不經見。今錄其疑難,為之通釋,皆出證據,以相發明。議曰: 臣愷謹案《淮南子》曰:「昔者神農之治天下也,甘雨以時,五穀蕃植,春生 夏長,秋收冬藏,月省時考,終歲獻貢,以時嘗谷,祀於明堂。明堂之制,有蓋而 無四方,風雨不能襲,燥濕不能傷,遷延而入之。」臣愷以為上古樸略,創立典刑。 《尚書帝命驗》曰:「帝者承天立五府,以尊天重象。赤曰文祖,黃曰神斗,白曰 顯紀,黑曰玄矩,蒼曰靈府。」注云:「唐、虞之天府,夏之世室,殷之重屋,周 之明堂,皆同矣。」《尸子》曰:「有虞氏曰總章。」《周官·考工記》曰:「夏 後氏世室,堂修二七,博四修一。」注云:「修南北之深也。夏度以步,今修十四 步,其博益以四分修之一,則明堂博十七步半也。」臣愷按,三王之世,夏最為古, 從質尚文,理應漸就寬大,何因夏室乃大殷堂?相形為論,理恐不爾。《記》雲 「堂修七,博四修一」,若夏度以步,則應修七步。注云「今堂修十四步」,乃是 增益《記》文。殷、周二堂獨無加字,便是其義,類例不同。山東《禮》本輒加二 七之字,何得殷無加尋之文,周闕增筵之義?研核其趣,或是不然。讎校古書,並 無二字,此乃桑間俗儒信情加減。《黃圖議》云:「夏後氏益其堂之大一百四十四 尺,周人明堂以為兩杼間。」馬宮之言,止論堂之一面,據此為準,則三代堂基並 方,得為上圓之制。諸書所說,並雲下方,鄭注《周官》,獨為此義,非直與古違 異,亦乃乖背禮文。尋文求理,深恐未愜。《尸子》曰:「殷人陽館。」《考工記》 曰:「殷人重屋,堂修七尋,堂崇三尺,四阿重屋。」注云:其修七尋,五丈六尺, 放夏周則其博九尋,七丈二尺。」又曰:「周人明堂,度九尺之筵,東西九筵。南 北七筵。堂崇一筵。五室,凡二筵。」《禮記·明堂位》曰:「天子之廟,復廟重 檐。」鄭注云:「復廟,重屋也。」注《玉藻》云:「天子廟及露寢,皆如明堂制。」 《禮圖》云:「於內室之上,起通天之觀,觀八十一尺,得宮之數,其聲濁,君之 象也。」《大戴禮》曰:「明堂者,古有之。凡九室,一室有四戶八牖。以茅蓋, 上圓下方,外水曰璧雝。赤綴戶,白綴牖。堂高三尺,東西九仞,南北七筵。其宮 方三百步。凡人民疾,六畜疫,五穀災,生於天道不順。天道不順,生於明堂不飾。 故有天災,則飾明堂。」《周書·明堂》曰:「堂方百一十二尺,高四尺,階博六 尺三寸。室居內,方百尺,室內方六十尺。戶高八尺,博四尺。」《作洛》曰: 「明堂太廟露寢,咸有四阿,重亢重廊。」孔氏注云:「重亢累棟,重廊累屋也。」 《禮圖》曰:「秦明堂九室十二階,各有所居。」《呂氏春秋》曰:「有十二堂。」 與《月令》同,並不論尺丈。臣愷案,十二階雖不與《禮》合,一月一階,非無理 思。《黃圖》曰:「堂方百四十四尺,法坤之策也,方象地。屋圓楣徑二百一十六 尺,法乾之策也,圓象天。太室九宮,法九州。太室方六丈,法陰之變數。十二堂 法十二月,三十六戶法極陰之變數,七十二牖法五行所行日數。八達象八風,法八 卦。通天台徑九尺,法乾以九覆六。高八十一尺,法黃鐘九九之數。二十八柱象二 十八宿。堂高三尺,上階三等,法三統。堂四向五色,法四時五行。殿門去殿七十 二步,法五行所行。門堂長四丈,取太室三之二。垣高無蔽目之照,牖六尺,其外 倍之。殿垣方,在水內,法地陰也。水四周於外,象四海,圓法陽也。水闊二十四 丈,象二十四氣。水內徑三丈,應《覲禮經》。」武帝元封二年,立明堂汶上,無 室。其外略依此制。《泰山通議》今亡,不可得而辨也。 元始四年八月,起明堂、辟雍長安城南門,制度如儀。一殿,垣四面,門八觀, 水外周,堤壤高四尺,和會築作三旬。五年正月六日辛未,始郊太祖高皇帝以配天。 二十二日丁亥,宗祀孝文皇帝於明堂以配上帝,及先賢、百辟、卿士有益者,於是 秩而祭之。親扶三老五更,袒而割牲,跪而進之。因班時令,宣恩澤。諸侯王、宗 室、四夷君長、匈奴、西國侍子,悉奉貢助祭。 《禮圖》曰:「建武三十年作明堂,明堂上圓下方,上圓法天,下方法地,十 二堂法日辰,九室法九州。室八牖,八九七十二,法一時之王。室有二戶,二九十 八戶,法土王十八日。內堂正壇高三尺,土階三等。」胡伯始注《漢官》云:「古 清廟蓋以茅,今蓋以瓦,瓦下藉茅,以存古制。」《東京賦》曰:「乃營三宮,布 政頒常。復廟重屋,八達九房。造舟清池,惟水泱泱。」薛綜注云:「復重廇覆, 謂屋平覆重棟也。」《續漢書·祭祀志》云:「明帝永平二年,祀五帝於明堂,五 帝坐各處其方,黃帝在未,皆如南郊之位。光武位在青帝之南,少退西面,各一犢, 奏樂如南郊。」臣愷按《詩》雲,《我將》祀文王於明堂,「我將我享,維牛維羊」。 據此則備太牢之祭。今雲一犢,恐與古殊。自晉以前,未有鶉尾,其圓牆璧水,一 依本圖。《晉起居注》裴頠議曰:「尊祖配天,其義明著,廟宇之制,理據未分。 直可為一殿,以崇嚴祀,其餘雜碎,一皆除之。」臣愷案,天垂象,聖人則之。辟 雍之星,既有圖狀,晉堂方構,不合天文。既闕重樓,又無璧水,空堂乖五室之義, 直殿違九階之文。非古欺天,一何過甚!後魏於北台城南造圓牆,在璧水外,門在 水內迥立,不與牆相連。其堂上九室,三三相重,不依古制,室間通巷,違舛處多。 其室皆用墼累,極成褊陋。後魏《樂志》曰:「孝昌二年立明堂,議者或言九室, 或言五室,詔斷從五室。後元叉執政,復改為九室,遭亂不成。」《宋起居注》曰: 「孝武帝大明五年立明堂,其牆宇規範,擬則太廟,唯十二間,以應期數。依漢 《汶上圖儀》,設五帝位。太祖文皇帝對饗,鼎俎簠簋,一依廟禮。」梁武即位之 後,移宋時太極殿以為明堂。無室,十二間。《禮疑議》云:「祭用純漆俎瓦樽, 文於郊,質於廟。止一獻,用清酒。」平陳之後,臣得目觀,遂量步數,記其尺丈。 猶見基內有焚燒殘柱,毀斫之餘,入地一丈,儼然如舊。柱下以樟木為跗,長丈余, 闊四尺許,兩兩相併。瓦安數重。宮城處所,乃在郭內。雖湫隘卑陋,未合規摹, 祖宗之靈,得崇嚴祀。周、齊二代,闕而不修,大饗之典,於焉靡托。 自古明堂圖惟有二本,一是宗周,劉熙、阮諶、劉昌宗等作,三圖略同。一是 後漢建武三十年作,《禮圖》有本,不詳撰人。臣遠尋經傳,傍求子史,研究眾說, 總撰今圖。其樣以木為之,下為方堂,堂有五室,上為圓觀,觀有四門。 帝可其奏。會遼東之役,事不果行。以渡遼之功,進位金紫光祿大夫。其年卒 官,時年五十八。帝甚惜之。諡曰康。撰《東都圖記》二十卷、《明堂圖議》二卷、 《釋疑》一卷,見行於世。子儒童,游騎尉。少子溫,起部承務郎。 ○閻毗 閻毗,榆林盛樂人也。祖進,魏本郡太守。父慶,周上柱國、寧州總管。毗七 歲,襲爵石保縣公,邑千戶。及長,儀貌矜嚴,頗好經史。受《漢書》於蕭該,略 通大旨。能篆書,工草隸,尤善畫,為當時之妙。周武帝見而悅之,命尚清都公主。 宣帝即位,拜儀同三司,授千牛左右。高祖受禪,以技藝侍東宮,數以雕麗之物取 悅於皇太子,由是甚見親待,每稱之於上。尋拜車騎,宿衛東宮。上嘗遣高熲大閱 於龍台澤,諸軍部伍多不齊整,唯毗一軍法制肅然。熲言之於上,特蒙賜帛。俄兼 太子宗衛率長史,尋加上儀同。太子服玩之物,多毗所為。及太子廢,毗坐杖一百, 與妻子俱配為官奴婢。後二歲,放免為民。煬帝嗣位,盛修軍器,以毗性巧,諳練 舊事,詔典其職。尋授朝請郎。毗立議,輦輅車輿,多所增損,語在《輿服志》。 擢拜起部郎。 帝嘗大備法駕,嫌屬車太多,顧謂毗曰:「開皇之日,屬車十有二乘,於事亦 得。今八十一乘,以牛駕車,不足以益文物。朕欲減之,從何為可?」毗對曰: 「臣初定數,共宇文愷參詳故實,據漢胡伯始、蔡邕等議,屬車八十一乘,此起於 秦,遂為後式。故張衡賦雲『屬車九九』是也。次及法駕,三分減一,為三十六乘。 此漢制也。又據宋孝建時,有司奏議,晉遷江左,惟設五乘,尚書令、建平王宏曰: 『八十一乘,議兼九國,三十六乘,無所准憑。江左五乘,儉不中禮。但帝王文物, 旂旒之數,爰及冕玉,皆同十二。今宜准此,設十二乘。』開皇平陳,因以為法。 今憲章往古,大駕依秦,法駕依漢,小駕依宋,以為差等。」帝曰:「何用秦法乎? 大駕宜三十六,法駕宜用十二,小駕除之。」毗研精故事,皆此類也。 長城之役,毗總其事。及帝有事恆岳,詔毗營立壇場。尋轉殿內丞,從幸張掖 郡。高昌王朝於行所,詔毗持節迎勞,遂將護入東都。尋以母憂去職。未期,起令 視事。將興遼東之役,自洛口開渠,達於涿郡,以通運漕。毗督其役。明年,兼領 右翊衛長史,營建臨朔宮。及征遼東,以本官領武賁郎將,典宿衛。時眾軍圍遼東 城,帝令毗詣城下宣諭,賊弓弩亂髮,所乘馬中流矢,毗顏色不變,辭氣抑揚,卒 事而去。尋拜朝請大夫,遷殿內少監,又領將作少監事。後復從帝征遼東,會楊玄 感作逆,帝班師,兵部侍郎斛斯政奔遼東,帝令毗率騎二千追之,不及。政據高麗 柏崖城,毗攻之二日,有詔征還。從至高陽,暴卒,時年五十。帝甚悼惜之,贈殿 內監。 ○何稠 劉龍 黃亘 亘弟袞 何稠,字桂林,國子祭酒妥之兄子也。父通,善斫玉。稠性絕巧,有智思,用 意精微。年十餘歲,遇江陵陷,隨妥入長安。仕周御飾下士。及高祖為丞相,召補 參軍,兼掌細作署。開皇初,授都督,累遷御府監,歷太府丞。稠博覽古圖,多識 舊物。波斯嘗獻金綿錦袍,組織殊麗。上命稠為之。稠錦既成,逾所獻者,上甚悅。 時中國久絕琉璃之作,匠人無敢厝意,稠以綠瓷為之,與真不異。尋加員外散騎侍 郎。 開皇末,桂州俚李光仕聚眾為亂,詔稠召募討之。師次衡嶺,遣使者諭其渠帥 洞主莫崇解兵降款。桂州長史王文同鎖崇以詣稠所。稠詐宣言曰:「州縣不能綏養, 致邊民擾叛,非崇之罪也。」乃命釋之,引崇共坐,並從者四人,為設酒食而遣之。 崇大悅,歸洞不設備。稠至五更,掩入其洞,悉發俚兵,以臨余賊。象州逆帥杜條 遼、羅州逆帥龐靖等相繼降款。分遣建州開府梁昵討叛夷羅壽,羅州刺史馮暄討賊 帥李大檀,並平之,傳首軍門。承制署首領為州縣官而還,眾皆悅服。有欽州刺史 寧猛力,帥眾迎軍。初,猛力倔強山洞,欲圖為逆,至是惶懼,請身入朝。稠以其 疾篤,因示無猜貳,遂放還州,與之約曰:「八九月間,可詣京師相見。」稠還奏 狀,上意不懌。其年十月,猛力卒,上謂稠曰:「汝不前將猛力來,今竟死矣。」 稠曰:「猛力共臣為約,假令身死,當遣子入侍。越人性直,其子必來。」初,猛 力臨終,誡其子長真曰:「我與大使為約,不可失信於國士。汝葬我訖,即宜上路。」 長真如言入朝,上大悅曰:「何稠著信蠻夷,乃至於此。」以勛授開府。 仁壽初,文獻皇后崩,與宇文愷參典山陵制度。稠性少言,善候上旨,由是漸 見親昵。及上疾篤,謂稠曰:「汝既曾葬皇后,今我方死,宜好安置。屬此何益, 但不能忘懷耳。魂其有知,當相見於地下。」上因攬太子頸謂曰:「何稠用心,我 付以後事,動靜當共平章。」 大業初,煬帝將幸揚州,謂稠曰:「今天下大定,朕承洪業,服章文物,闕略 猶多。卿可討閱圖籍,營造輿服羽儀,送至江都也。」其日,拜太府少卿。稠於是 營黃麾三萬六千人仗,及車輿輦輅、皇后鹵簿、百官儀服,依期而就,送於江都。 所役工十萬餘人,用金銀錢物巨億計。帝使兵部侍郎明雅、選部郎薛邁等勾核之, 數年方竟,毫釐無舛。稠參會今古,多所改創。魏、晉以來,皮弁有纓而無笄導。 稠曰:「此古田獵之服也。今服以入朝,宜變其制。」故弁施象牙簪導,自稠始也。 又從省之服,初無佩綬,稠曰:「此乃晦朔小朝之服。安有人臣謁帝而去印綬,兼 無佩玉之節乎?」乃加獸頭小綬及佩一隻。舊制,五輅於轅上起箱,天子與參乘同 在箱內。稠曰:「君臣同所,過為相逼。」乃廣為盤輿,別構欄盾,侍臣立於其 中。於內復起須彌平坐,天子獨居其上。自余麾幢文物,增損極多,事見《威儀志》。 帝復令稠造戎車萬乘,鉤陳八百連,帝善之,以稠守太府卿。後三歲,兼領少府監。 遼東之役,攝右屯衛將軍,領御營弩手三萬人。時工部尚書宇文愷造遼水橋不成, 師不得濟,右屯衛大將軍麥鐵杖因而遇害。帝遣稠造橋,二日而就。初,稠制行殿 及六合城,至是,帝於遼左與賊相對,夜中施之。其城周回八里,城及女垣合高十 仞,上布甲士,立仗建旗。四隅置闕,面別一觀,觀下三門,遲明而畢。高麗望見, 謂若神功。是歲,加金紫光祿大夫。明年,攝左屯衛將軍,從至遼左。 十二年,加右光祿大夫,從幸江都。遇宇文化及作亂,以為工部尚書。化及敗, 陷於竇建德,建德復以為工部尚書、舒國公。建德敗,歸於大唐,授將作少匠,卒。 開皇時,有劉龍者,河間人也。性強明,有巧思。齊後主知之,令修三爵台, 甚稱旨,因而歷職通顯。及高祖踐阼,大見親委,拜右衛將軍,兼將作大匠。遷都 之始,與高熲參掌制度,代號為能。 大業時,有黃亘者,不知何許人也,及其弟袞,俱巧思絕人。煬帝每令其兄弟 直少府將作。於時改創多務,亘、袞每參典其事。凡有所為,何稠先令亘、袞立樣, 當時工人皆稱其善,莫能有所損益。亘官至朝散大夫,袞官至散騎侍郎。 史臣曰:宇文愷學藝兼該,思理通贍,規矩之妙,參縱班、爾,當時制度,咸 取則焉。其起仁壽宮,營建洛邑,要求時幸,窮侈極麗,使文皇失德,煬帝亡身, 危亂之源,抑亦此之由。至於考覽書傳,定《明堂圖》,雖意過其通,有足觀者。 毗、稠巧思過人,頗習舊事,稽前王之采章,成一代之文物。雖失之於華盛,亦有 可傳於後焉。

譯文

○虞世基 虞世基字茂世,會稽餘姚人。 父親虞荔,陳國的太子中庶子。 世基小時即很沉靜,喜怒不形於色,博學有高才,兼善草書、隸書。 陳國的中書令孔奐見了,感嘆說:「南方人才之所以優秀,就因為有了這個人啊!」少傅徐陵聽到他的大名,召他去,世基不去。 後來因公聚會,徐陵一看見他,就驚奇不已,對大臣們說:「這是當今的潘岳、陸機呀!」因此把弟弟的女兒嫁給了他。 世基仕陳國,開始任建安王的法曹參軍事,歷任祠部殿中二曹郎、太子中舍人。 升任中庶子、散騎常侍、尚書左丞。 陳後主曾在莫府山打獵,讓世基作《講武賦》,世基就在座中獻上此賦,陳後主很讚賞他,賜馬一匹。 陳國滅亡之後,世基歸順隋國,任通直郎,在內史省值班。 他家貧無產業,每每為人抄書,以養父母家人,心裡怏怏不平。 曾作五言詩以表達感情,情理淒切,世人認為作得很好,詩人們沒有不吟詠的。 不久,授為內史舍人。 煬帝即位後,對他更加禮遇。 秘書監河東人柳顧言博學有才,很少推重他人,到這時與世基相見,感嘆說:「天下當會共同推許此人,他不是我們這些人所能趕得上的。」世基不久遷任內史侍郎,因遭母喪而離職,悲哀過度,只存一副骨頭架子。 有詔書令他復職管事。 拜見皇上那一天,他差點站不起來,皇上讓左右扶他起來,同情他那骨瘦如柴的樣子,讓他吃肉。 世基一吃肉,就悲哽不已,不能下咽。 皇上讓人對他說:「正委任你作官,你要為國家珍惜自己的身體。」前後幾次勸他。 皇上重視他的才幹,對他很親近很禮遇,讓他專管機密,與納言蘇威、左翊衛大將軍宇文述、黃門侍郎裴矩、御史大夫裴蘊等掌管朝政。 那時天下多事,四方的表奏每天都有數以百計的。 煬帝那時正顯示老成持重,不在朝廷上斷事,而是在入閣之後,才召世基去,口授旨意。 世基回到省里後,才起草詔書,每天都要寫上百張紙,沒什麼遺漏錯誤。 他就是這樣精確嚴密。 遼東戰爭後,世基升任金紫光祿大夫。 後隨煬帝到雁門,煬帝被突厥人包圍,戰士們多遭失敗。 世基勸煬帝多用重賞,親自安撫將士,又下詔書暫停討伐遼東的戰事。 煬帝聽了他的建議,軍心這才重新振作起來。 雁門之圍被解後,賞賜沒兌現,又下了討伐遼東的詔書,因此世人說煬帝騙人,朝野離心離德。 煬帝巡幸江都,途中住在鞏縣。 世基因盜賊一天比一天厲害,請皇上發兵屯駐在洛口倉,以防不測。 煬帝不聽,只回答說:「你是書生,一定還很害怕。」那時天下大亂,世基知道煬帝無法勸阻,又因高赹、張衡等人相繼被殺,怕自己遭禍,所以雖任近臣,也只是唯唯諾諾,不敢忤逆煬帝的心意。 盜賊一天比一天厲害,郡縣多被攻陷。 世基知道煬帝厭惡多次聽到這類消息,於是少交表狀,不告訴實情。 因此後來外面有巨變,煬帝也不知道。 ○裴蘊 裴蘊,河東聞喜人。 祖父裴之平,梁國的衛將軍。 父親裴忌,陳國的都官尚書,與吳明徹一起,被北周俘虜,賜爵江夏郡公,入隋十幾年後去世。 裴蘊生性明辯,有吏才。 在陳國時,歷任直閣將軍、興寧縣令。 裴蘊因其父親在北方,偷偷奉表給高祖,請求當內應。 平定陳國後,皇上全部看了江南文士的材料,到裴蘊,皇上因他向有向化忠隋之心,越級提拔他當儀同。 左僕射高赹未領會皇上的意圖,勸諫說:「裴蘊無功於國,但他得到的寵愛超過了同輩人,我看不出這樣作有什麼合適。」皇上又加授裴蘊上儀同。 高赹又勸告,皇上說:「可加授裴蘊開府。」高赹才不敢再說,當即授他開府儀同三司,禮遇優寵。 裴蘊歷任洋州、直州、棣州三刺史,俱有能幹之名。 大業初,裴蘊的政績,經過考察,連年第一。 煬帝聽說他善於為政,調他當太常少卿。 起初,高祖不好聲色,派牛弘定樂,只要不是正聲、清商及九部四亻舞之色,全部不要,讓其到民間去。 到現在,裴蘊揣摩到煬帝的意思,上奏煬帝,把天下周、齊、梁、陳各國的樂家子弟,都搜來當樂戶。 六品官以下,一直到庶民百姓,凡有善於音樂和倡優百戲的,全部到太常當值。 此後異技淫聲全部匯集到樂府,各行各當都設博士弟子,讓其轉相教習,把樂人增加到三萬多人。 煬帝很高興,升他為民部侍郎。 那時,尚承高祖和平之後,法網疏闊,戶口多有遺漏。 有的已經成年,仍說還小;有的還未年老,就已免除了賦稅。 裴蘊歷任刺史,素知其內情。 因此逐條奏告皇上,讓一個個目測。 如有一人情況不屬實,那麼有關官員就要被解職,鄉正和里長都要被流放到遠方。 又允許百姓互相告狀,如糾察到一個謊報年齡的壯丁,就讓被糾察的那一家,世世代代為他交稅和代他作勞役。 這一年是大業五年(609)。 諸郡計算,增加壯丁二十四萬三千,新近歸順的人口有六十四萬一千五百。 煬帝上朝看了報告,對百官說:「前朝沒有好人,以至被矇騙。 現在增加戶口都從實的原因,全因裴蘊一個人用心。 古話說,得到賢人,天下就大治了。 看來真是這樣啊!」因此,裴蘊漸漸被親近重用,授他為京兆贊治。 他即使連一絲一毫的問題都要處理,官吏百姓都很怕他。 不久,提拔他當御史大夫,與裴矩、虞世基參予掌管機密。 裴蘊善於揣摩煬帝細微的心理活動,煬帝想加罪的,他就曲法順情,構成其罪。 煬帝想原諒的,裴蘊就隨之減輕處罰,因而釋放別人。 此後大小案件都交給裴蘊辦,司法部門不敢與他爭奪,總是按他的意思,然後作出判斷。 裴蘊也很機靈善辯,說起法理來,口若懸河,或重或輕,都由他口裡決定。 他又很會剖析案情,時人不能反問他。 楊玄感造反時,煬帝派裴蘊追究他的黨羽,對裴蘊說:「楊玄感一呼,而隨從他的有十萬之眾,更知天下人不要多,多了只是相聚為盜罷了。 不都殺掉,那麼以後就無法勸戒。」裴蘊因此就嚴法究治,所殺的有幾萬人,都登記沒收家財。 煬帝大稱很好,賜他奴婢十五口。 司隸大夫薛道衡因忤逆煬帝旨意而被責備。 裴蘊知道煬帝厭惡他,於是上奏說:「道衡恃才氣,靠舊恩,有無君之心。 每次看到詔書下來,便不以為然,而私下議論,把錯處都推給皇上,妄造禍端。 論其罪名,好像不太好定,但追查他的心意,實際上他深為悖逆。」煬帝說:「對。 我小時和這個人一起行役,他輕視我年幼不懂事,與高赹、賀若弼等人外擅威權,自知有誣陷之罪。 我即位後,他心裡不安。 好在天下太平無事,未能造反罷了。 你論他的叛逆,非常符合我的心意。」於是殺了薛道衡。 另外,煬帝問蘇威討伐遼東的計策,蘇威不希望煬帝再去打遼東,而且想讓煬帝知道天下多有造反的盜賊,於是回答說:「現在去打仗,不要調兵,只要下詔書赦免群盜,自可得幾十萬人。 派關內的奴賊和華山東邊的歷山飛、張金稱等頭領組成一支人馬,出遼西道;黃河南的反賊王薄、孟讓等十幾個頭領,都給舟楫,浮滄海道,他們必定高興被免罪,競相立功,一年之間,可以消滅高麗了。」煬帝不高興說:「我去尚未打下來,鼠輩怎能成大事?」蘇威出去後,裴蘊上奏道:「他這麼說真是太不應該,天下哪裡有這麼多反賊?」煬帝明白過來說:「老東西很奸猾,用反賊來威脅我。 想和他搭個口爭辯吧,他又隱晦得很,我真是很難忍耐。」裴蘊知道皇上的心意,派張行本告蘇威有罪,煬帝把蘇威交給裴蘊推問,裴蘊於是想把他處死。 煬帝說:「還不忍心馬上殺他。」於是把他家父、子、孫三代都除名為民。 裴蘊又想加重自己的權勢,讓虞世基報告罷了司隸刺史以下的官吏,增加御史一百多人。 於是,裴蘊招致奸猾之徒,一起結成朋黨。 郡縣有不依附他的,就偷偷地中傷人,害別人。 當時國家多事,凡是興師動眾,京師留守,及與各蕃國互作買賣,都讓御史監視。 裴家的門客和依附的隸人,遍布在郡國。 他們侵擾百姓,煬帝不知道。 因遼東戰爭,他升任銀青光祿大夫。 到司馬德戡將造反作亂時,江陽縣張惠紹夜裡奔馳而來報告情況。 裴蘊與惠紹謀劃,想假傳聖旨調發郭下的兵民,都交給榮公來護兒指揮,逮捕在外的逆黨宇文化及等,再調羽林軍殿後,派范富婁等從西苑進來,交給梁公蕭鉅和燕王指揮,守住宮門,扣押皇上。 謀劃已定,派人報告虞世基。 世基懷疑反叛事不可靠,沒支持這一計謀。 過了不久,大難發生了。 裴蘊感嘆說:「原想與你(李昭徽)這個博學之士謀劃,你卻誤了大事!」於是被殺。 兒子裴忄音為尚書輦直長,也同日被殺。 ○裴矩 裴矩字弘大,是河東聞喜人。 祖父裴他,曾任魏國都官尚書。 父親裴訥之,曾任北齊太子舍人。 裴矩在襁褓中就成了孤兒,到長大成人,勤奮好學,很愛好寫文章,有聰明才智。 伯父裴讓之對他說:「看你超凡的才識,足以成為人才,但是要求得為官顯達,還應學習一些處理世事的學問。」裴矩開始留心當時的政事。 北齊北平王高貞做司州牧,徵召裴矩做兵曹從事,隨後,又轉任高平王文學從事。 直到北齊滅亡,裴矩都沒有得到調遷。 高祖做定州總管,召來裴矩並授給他記室職務,很親近尊重他。 後來,裴矩因母親去世離了職。 高祖做國相後,派使者騎快馬召來裴矩,讓他參與相府記室事務。 到高祖受禪得到皇位,他又遷升為給事郎,掌管舍人要事。 在討伐陳的戰事中,他又兼任元帥記室。 隋軍已經攻破丹陽,晉王楊廣讓裴矩同高赹收集陳國的地圖和戶籍。 次年,奉詔巡撫嶺南,還沒起程,就遇上高智慧、汪文進等聚眾作亂,吳、越一帶道路被堵塞,皇上難以派遣裴矩前去。 裴矩請求迅速出發,皇上同意了。 走到南康,獲得數千兵卒。 當時,俚人的元帥王仲宣逼進廣州,並派遣部將周師舉圍攻東衡州。 裴矩同大將軍鹿願趕到那裡,賊軍已經設置了很多柵欄,兵馬駐紮在大庾嶺,互為援助。 裴矩進兵攻破敵人,賊軍害怕,就放棄了東衡州,占據原長嶺。 裴矩又進兵攻破原長嶺,於是斬周師舉。 接著,他又從南海發兵援助廣州。 王仲宣因害怕就潰逃了。 裴矩安撫的地區有二十多個州,又按隋朝制度設置官職,安排那些首領任刺史、縣令。 等到回報皇上,皇上非常高興,讓他上殿慰勞他。 皇上對高赹、楊素說:「韋氵光率領二萬士兵,不能早過庾嶺,我還時時擔心他的兵少。 裴矩憑藉三千殘破之兵,一直打到南康,有像這樣的臣子,我還有什麼憂慮的呢!」裴矩因功被授為開府,賜封為聞喜縣公,得賞布帛二千段。 後來,又被授為民部侍郎,接著又遷升為內史侍郎。 當時,突厥很強盛,都藍可汗的妻子大義公主,就是北周宇文氏之女,因此多次製造邊患。 後因大義公主同隨從的胡人私通,長孫晟先揭發這件事。 裴矩請求出使,勸說都藍可汗公開懲治大義公主。 皇上同意了他的請求。 果然像裴矩說的那樣,大義公主被殺。 後來,都藍可汗與突利可汗勾結作難,多次侵犯亭障,皇上命令太平公史萬歲任行軍總管,出兵定襄,命令裴矩做行軍長史,在塞外攻破達頭可汗。 史萬歲被殺,裴矩的戰績竟未被敘錄。 皇上因為啟民可汗剛剛歸附,就命令裴矩撫慰他,回京後裴矩任尚書左丞。 那年,文獻皇后去世,太常卿不知道禮節制度,裴矩和牛弘參照《齊禮》制定殯葬禮儀。 轉任吏部侍郎,有稱職之名。 煬帝即皇位,要在洛陽建造東都,裴矩任修府省,九十天就完成了。 當時,西域各蕃邦大多到張掖同中原往來通商。 煬帝命令裴矩掌管那裡的事務。 裴矩了解煬帝正努力經營遠方的謀劃,於是,對那些到張掖來經商的胡人,裴矩就引誘他們,讓他們說出自己國家的風俗習慣和山川險要,撰寫了《西域圖記》三卷,回朝把它上奏給朝廷。 其序說:我聽說夏禹平定九州惡水,疏導黃河沒有超越積石,強秦兼併六國,設防禦也只到達臨洮。 故知西域蕃胡種族混雜,居住地方偏遠,是禮儀教化不容易到達,典章文化很少傳播到的地方。 自從漢朝興起,開拓黃河以西地區,才開始有名稱的,有三十六個國家,那以後又分崩離析,這才有五十五個國王。 那時,仍然設置校尉、都護等官職,以便存恤招撫。 然而,那些胡人時而歸順時而背叛反覆無常,屢屢經過戰爭。 到了後漢,才逐步廢了這些官職。 雖然自大宛以來,還略略知道人戶的多少,但是各國的山川地域沒有名目。 至於那些姓氏風俗、服飾物產,全無編纂記載,所以世上沒聽說過。 又因朝代的更替,時代相隔久遠,討伐兼併,有的興,有的亡。 有的地方原是舊的種族,卻又用現在的稱號,有的人不屬原來的氏族,卻又沿襲往時的名稱。 加上部落百姓交錯居住,疆界改變,戎人狄人語言不同,情況實在是難以全部驗實。 于闐之北、蔥嶺以東地區,從前朝史書中考證,有三十多個國家。 後來又遭陷沒,僅有十個存在。 其他被消滅俱盡,空有廢墟的,就無法記載了。 皇上膺受天命,化育萬物,不讓華夏和四夷隔絕,四海之內百姓,沒有不仰慕教化的。 凡是風吹到的地方,太陽能照臨的地方,各地賦稅貢獻全都到了朝廷,不管多遠沒有不到達的。 我既然撫納了他們,觀察了解邊關要塞的貿易情況,尋找探索書傳,採訪胡人,對有些有懷疑的事情,我就廣泛聽取各自不同的說法,按照他們本國的服飾儀態,從國王到一般百姓,表現出他們各自不同的形貌舉止,又即刻用丹青摹仿勾畫出,寫成《西域圖記》,一共是三卷,記有四十四個國家。 又另畫地圖,畫出其要害,從西頃以遠,到北海之南,縱橫綿延,將近二萬里。 我推想這裡從來就是富商大賈週遊經過的地方,所以,對各國情況沒有不普遍了解的。 還有一些地方,因地荒路遠,倉猝尋訪,還很難一下弄明白,但是又不能憑空虛造,因此缺如。 而兩漢相繼立國,西域作為驛舍,幾十戶百姓就稱一個國家,有名號,名不符實。 現在編入戶冊的,都有千多戶,他們利盡西海,多產珍貴奇異之物。 那些在山裡居住的人們,沒有國名,至於那些小的部落,大多也沒有記載。 從敦煌出發,到達西海,共有三條路,各條路又有它的路線。 北道從伊吾,經過蒲類海鐵勒部,突厥可汗處,渡過北流河水,到拂艹林國,到達西海。 那中道從高昌、焉耆、龜茲、疏勒,越過蔥嶺,又經過釒發汗、蘇對沙那國、康國、曹國、何國、大安國、小安國、穆國,到波斯,最後到達西海。 那南道從鄯善、于闐、朱俱波、喝般木陀,過蔥嶺,再經過護密、吐火羅、挹怛、忄凡延、漕國,到北婆羅門,最後到達西海。 三條路上的各個國家,也各有各的路,南北往來通達。 那東女國、南婆羅門國等,如果一齊順著要去的地方前行,各處都能通達。 所以了解到伊吾、高昌、鄯善都是西域的大門戶,全都匯合到敦煌,是西域的咽喉之地。 憑藉國家的威望和恩德,將士的勇猛雄健,旌旗一舉則能渡過氵濛汜,戰馬騰躍能跨過崑崙,像翻一下手掌那樣容易,哪裡不能到達呢!只是突厥、吐谷渾分別管轄羌族和匈奴,成為那裡的障礙,所以給朝廷貢獻的物品不能到達。 現在又因為西域商人秘密送來財物,盼望歸附朝廷,願意作臣子。 聖上福澤給養人類,恩惠普及天下,如果使他們信服,讓他們得到撫恤,那麼就一定能歸順安定。 所以,皇上派遣使者,不要發動戰事。 只要各蕃邦歸順,吐谷渾和突厥也就能夠消滅。 我朝統一四夷和華夏,大概就在此時了!如果不記載什麼情況,就無以表達皇上聲威教化的深遠。 煬帝看後非常高興,賞給裴矩布帛五百段。 每天召裴矩到殿上侍坐,親自詢問西域的情況。 裴矩盛讚胡蕃中有很多珍寶,吐谷渾容易併吞。 煬帝因此很快意,將溝通西域,經營四方的重任全都委派給裴矩。 裴矩轉任民部侍郎,還沒開始辦事,就又調遷黃門侍郎。 煬帝又命令裴矩前往張掖,引導西域蕃邦入朝貢獻,到朝廷貢獻土產的有十多個國家。 大業三年(607),煬帝到恆岳祭祀,這十幾國都來助祭。 煬帝將要巡視黃河以西地區,又命令裴矩前往敦煌。 裴矩派使者勸說高昌王曲伯雅和伊吾的吐屯設等,用豐厚的利益好處來引誘他們,讓他們入朝。 到煬帝西巡,駐紮在燕支山時,那高昌王、伊吾設等人和西蕃的二十七國國主,都到道路左邊拜見煬帝。 煬帝讓他們都佩金玉,披錦緞,焚香奏樂,歌舞喧譁。 又讓武威、張掖等郡的官家女子穿著盛裝跟隨觀看,車馬堵塞,綿延十多里,來顯示中原的強盛。 煬帝看到這情景,非常高興。 隋軍終於擊敗了吐谷渾,擴展疆土數千里,朝廷都派兵把守,每年輸出的物產以億萬計。 各蕃邦害怕,來朝廷上貢的絡繹不絕。 煬帝認為裴矩有安撫民心的才略,提升他為銀青光祿大夫。 那年冬天,煬帝到東都,裴矩因前來朝貢的蠻人夷人,就勸諫煬帝命令都府大演百戲,召集天下奇怪的技藝,排列在端門街。 當時,身穿錦綺、披金戴銀的人達十多萬。 煬帝又命令文武百官和平民百姓列坐棚閣任意觀看。 人們都披著色彩鮮麗的衣服,一月之後才結束。 煬帝又命令豐都、大同、通遠三市飲食店都設置帷帳,擺著豐盛的酒席,並且派掌管蕃邦的官員帶領那些蠻夷商民與漢民貿易交往,凡是蕃民到達的地方,店肆就把他們全部邀請入席,讓他們喝醉吃飽才離開。 那些蠻夷讚嘆不已,稱中原是神仙之地。 煬帝讚賞裴矩的摯誠,回頭對宇文述、牛弘說:「裴矩很理解我的心意。 凡是呈奏的事情,都是我做了打算的事,我還沒有宣布的時候,裴矩就已經說出來了。 假如不是盡心奉國,哪能像這樣呢?」煬帝派將軍薛世雄在伊吾建造城市,命令裴矩一同前往西域經營策劃。 裴矩諷諫西域各國說:「天子覺得蕃人貿易經商相距太遠,所以才在伊吾建造城市。」蕃人都認為是這樣,也就不再來干擾。 裴矩回到朝廷,煬帝賞給他錢四十萬。 裴矩又上奏皇上,請求讓他用反間計,讓射匱秘密進攻處羅,這些話記載在《西突厥傳》里。 後來,處羅被射匱逼迫,終於隨使者入朝進見。 煬帝非常高興,拿豹皮和西域珍寶賞給裴矩。 裴矩隨從煬帝到塞北巡視,煬帝駕蒞啟民可汗帳篷。 那時,高麗已先派使者與突厥溝通,啟民不敢隱瞞,便帶領高麗使者前來拜見煬帝。 裴矩於是上奏皇上說:「高麗這地方,本來是孤竹國,周代把它封給箕子,漢代又把它分為三個郡,晉代也統轄遼東。 現在竟然不稱臣,另為外域。 所以先帝對它很憎恨,要討伐它也很久了。 只是因為楊諒無能,發兵征討沒有結果,陛下在這個時候,怎麼能不成就大業,讓這文明之地仍為蠻夷之鄉呢?現在,高麗的使者向突厥朝拜,拜見啟民,他們全國百姓順從歸化,高麗一定害怕皇上的神通廣大,考慮到後降伏的要先滅亡。 如果強迫他們入朝,應該是能達到目的的。」煬帝問道:「怎麼辦?」裴矩回答說:「請讓我當面告誡使者,放他們回到自己的國家,派他們告訴他們的國王,命令他們的國王迅速來朝廷進見。 如果不這樣的話,就要帶領突厥,馬上除掉他們。」煬帝聽取了這個建議。 後來,因為高元不聽命,才考慮征討遼東的策略。 軍隊到遼東,裴矩以本官身份兼任武賁郎將。 第二年,他又隨軍隊來到遼東。 後來,兵部侍郎斛斯政逃到高麗,煬帝命令裴矩兼管軍隊事務。 因為裴矩前後到遼參戰,又被遷升為右光祿大夫。 在當時,朝廷綱紀不振,人們都改變了節操。 左翊衛大將軍宇文述,內史侍郎虞世基等濫用職權,徇私枉法,文武百官也多因行賄受賂而聞名,只有裴矩還保持原來的節操,沒有貪贓枉法的名聲,因此,被人們稱頌。 裴矩回到涿郡,煬帝因剛剛平定楊玄感叛軍,命令裴矩安撫隴西一帶。 裴矩因此到會寧,撫慰曷薩那部落,派闕達度設騷擾吐谷渾,常有俘虜劫獲,部落漸漸富裕。 裴矩回到朝廷,上奏煬帝,煬帝很讚賞。 後來裴矩隨軍隊到懷遠鎮,煬帝命令他總管北蕃軍事要務。 裴矩因始畢可汗部落逐日強大,就向煬帝獻計分散突厥勢力,要把王室女兒嫁給始畢弟弟叱吉設,並授叱吉設為南面可汗。 叱吉設不敢接受,始畢聽到這件事後,就逐漸產生怨恨。 裴矩又對煬帝說:「突厥本來就淳樸,容易離間,只是由於他們內部多有群胡,又全都兇狠狡猾,把突厥人教壞了。 我聽說史蜀胡悉最多奸詐詭計,受始畢寵信,請讓我誘殺他。」煬帝說:「好。」裴矩於是就派人告訴胡悉說:「皇上現在在馬邑大擺奇珍異物,要供蕃內貿易交換,如果先來,就能換得上等物品。」胡悉貪圖好處,就相信了這話,沒告訴始畢,就帶領他的部落,趕著六畜,連夜急馳,爭先恐後,希望能最先交易。 裴矩在馬邑埋伏軍隊,引誘他於是殺了他。 煬帝告訴始畢說:「史蜀胡悉突然帶領部落人馬來到我這裡,說是要背叛可汗,請求我收容他。 突厥已經是我的臣子,那裡有叛臣,我們應當協同處治。 現在已經殺了他,因此讓人前往相告。」始畢知道其中情況,因此不入朝。 大業十一年(615),煬帝到北方狩獵,始畢帶領數十萬騎兵,在雁門圍困煬帝。 煬帝命令裴矩和虞世基每天住在大堂,以便諮詢。 到解除雁門的包圍,裴矩隨從煬帝到東都。 射匱可汗派他兄弟之子帶領西蕃諸胡來朝廷進貢,煬帝命裴矩設宴接待他們。 不久,裴矩隨從煬帝駕臨江都宮。 當時,四方叛軍蜂擁而起,郡縣上奏作亂之事不可勝數。 裴矩把這情況告訴煬帝,煬帝很氣憤,派裴矩到京師接待蕃客,裴矩因病就沒有去。 到義軍入關之時,煬帝命令虞世基到裴矩住舍詢問對策。 裴矩說:「太原已有變化,京城又不安寧,相隔遙遠作出處理,恐怕失去機會,希望皇上早點從江淮回京都,才能平定事態。」裴矩又復出管事。 不久,驍衛大將軍屈突通兵敗的消息傳來,裴矩把這件事告訴煬帝,煬帝臉色劇變。 裴矩平時勤勉謹慎,沒有觸犯他人的事,又見天下正處於混亂,怕造成殺身之禍,於是,他對待別人,大多超過那些人所希望得到的,所以,即使是服勞役的下人,他都能得到他們歡心。 當時,跟從煬帝的驍勇之士,大多數都已逃亡,煬帝擔心這事,就詢問裴矩,裴矩回答說:「現在,皇上滯留這裡,已經兩年了。 這些驍勇之士都沒有家室,人沒有妻偶,就不能長時間安居,我請求讓士兵在這裡成家。」煬帝聽了非常高興,說:「你必定多智謀,這是個妙計啊。」於是,煬帝就命令裴矩核實將士情況,給將士們娶妻室。 裴矩召集江都境內寡婦和未出嫁的女子,把她們都集中在宮監之中,又召來將帥以及兵眾任憑他們挑選。 讓她們自首,讓那些先前就已與人通姦的婦女和尼姑、女道士等,也都配人。 因此,驍勇之士都高興,都相互稱道說:「這是裴公的恩惠啊。」在宇文化及叛亂之時,裴矩早晨起來將去上朝,走到坊門,遇到幾個叛逆黨徒,他們挾持裴矩的馬到孟景的住處去。 叛軍都說:「這不與裴黃門相關。」一會兒,宇文化及帶領百多人馬到來,裴矩相迎拜見,化及安慰諭示他。 化及命令裴矩參照制度,推舉煬帝侄子秦王楊浩做皇帝,授裴矩為侍內,隨宇文化及到黃河以北。 宇文化及僭越皇位,將裴矩遷升為尚書右僕射,加任光祿大夫,封為蔡國公,任河北道安撫大使。 宇文化及失敗,裴矩被竇建德俘獲。 因為裴矩是隋朝老臣,竇建德待他很優厚。 又任裴矩為吏部尚書,接著又遷職為尚書右僕射,專管銓選之事。 由於竇建德出身於群盜,沒有禮節,裴矩替他制定朝綱制度。 十月之間,典章法度就已經很齊備,就像君王一樣。 竇建德非常高興,經常向裴矩詢問要事。 竇建德渡黃河討伐孟海公,裴矩同曹旦等留在氵名州留守。 竇建德在武牢兵敗,將帥不知歸從哪裡,曹旦長史李公淹、大唐使人魏徵等人歸勸曹旦和齊善行歸順大唐。 曹旦等人聽從了他們的勸告,於是就讓裴矩把八枚傳國玉璽,給魏徵和李公淹,將崤山以東的土地全部歸順到大唐。 裴矩被授為左庶子,後轉任詹事、民部尚書。 曾派太僕楊義臣到河北圍剿反賊,投降的反賊有幾十萬。 義臣列表上報。 煬帝嘆息說:「我先前沒聽說反賊一下子這麼多,義臣俘虜賊人怎麼這麼多呀!」世基回答說:「鼠輩雖多,不足為憂。 義臣打敗他們後,自己擁兵不少。 他久在外頭,這是最不該的。」煬帝說:「你說得對。」立即派人追回楊義臣,把他的士兵都遣散。 另外,越王楊侗派太常丞元善達從反賊地區偷偷到江都報告事情,說李密有上百萬人,圍逼京都。 反賊占據了洛口倉,京城中沒有糧食。 如陛下速回,烏合之眾必散;不然的話,東都肯定完了。 元善達報告完畢,哭泣流淚,煬帝也為之改容。 世基見煬帝面有愁容,進言道:「越王年紀小,這些人騙他。 如像他說的那樣,善達怎能到這兒來?」煬帝於是勃然大怒,說:「元善達你這個小人,怎敢在朝廷上侮辱我!」因此派他再經賊人之地,向東陽去催運糧食,善達於是被群盜所殺。 此後外人杜口,沒有誰再敢報告賊人的事。 世基的樣子很沉著持重,說話大多符合煬帝的心意,因此特別被煬帝親愛,朝中大臣無人與他可比。 他的後妻孫氏,生性驕淫,世基被她迷惑,任其奢侈。 他家雕器飾服,再無寒士之風。 孫氏又把前夫的兒子夏侯儼帶到世基家。 這孩子頑皮無賴,為她聚斂不義之財,賣官買獄,公開行賄,他家門庭如市,金銀財寶堆積如山。 世基的弟弟世南,一介寒士,窮得無法生存,世基對他無所幫助,因此被人譏諷,朝野之士,全都怨恨他。 宇文化及殺煬帝時,虞世基也被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