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宮兩朝演義 · 第九十六回 狹路起口角冤家歡喜 飛索跌英雄好事求成

潑刺里幾匹駿馬,從山角馳出。為首一匹馬上,騎了個少年英雄。錦袍銀甲,手中執了寶弓,仰著臉兒,向天空瞧視。 只見一頭海東青,抿著兩翼,在空中盤旋。少年回頭,笑對後面的四個家將道:「你們瞧著,待我將它射下來!」說著,抽出一支狼牙羽箭,扣上弓弦,抬頭瞧時,見那頭海東青,已是飛向東首林邊,少年一縱坐騎,馳向那首,仰了熊腰,張弓發矢,硼的一聲,箭兒飛向空中,勢甚激疾。那頭海東青,卻也乖覺,見箭到來,展開左翅一刷,把支狼牙羽箭,拂了一丈多遠,滴溜溜從空落下。少年的家將,齊聲驚喊,少年更是憤怒道:「這頭畜牲,倒也厲害,竟能拂去我箭!」說著抽出三支箭兒道:「待我用連珠射法,賞它三箭,瞧它再能招架麼!」 她便向空中瞧准,一連三箭,先後射出。好一頭海東青,竟是通靈一般,在空中一個翻身,左翅拂開了第一箭,右翅拂開了第二箭。第三箭接連又到,任憑海東青靈活,休想能避過。 右腿上著了一箭,身子一側,險些墮下。只見它兩翼一振,帶了箭兒,飛向林中逃去。少年也吃驚道:「這頭畜牲,倒甚了得,竟會帶箭而逃!」說著,拍馬便追。四個家將,卻去拾取了三支落箭,隨後相追。少年穿出了林子,卻不見了海東青影兒,少年好不喪氣。後面家將追到,少年對他們道:「那個畜牲,不知逃向哪裡去了?」一個家將道:「它受了公子一箭,諒也飛逃不遠。」另一個家將道:「不要受了箭作,跌了下來,我們可在林中找尋一回。」少年點頭道好,遂在林中地上,分頭尋覓。哪知費了多時,依舊沒有尋到,他們無可奈何,只得抄出林去。 轉到山嘴跟首,正待彎將過去,驀聞一陣馬鈴聲,自彎角傳出。少年將馬勒住了道:「裡面有人來了!路狹得很,待他們出來了,我們再進去。」說時鈴聲漸近,不多一回工夫,山角里馳出了五騎,卻是五個女子。前面四匹馬上的女子,一色的戎裝打扮,最後一匹馬上,騎了個千嬌百媚的女英雄。身穿黃金細甲,腰懸寶劍,背插雕弓,鞍前橫了一枝梨花槍,槍桿上挑了一頭海東青,鮮血直漓,已是死了。少年和家將瞧了,便知那頭海東青即是方才的一頭,怎的到了她們手中? 這時五匹馬已是馳去。一個家將高聲呼道:「你們慢些走,還了我們的海東青!」前面馬上的女英雄聽了,迴轉馬頭,嬌嗔著道:「誰人拿了你們的海東青?」家將道:「你槍桿上的那頭便是我們的!」一個女子道了聲:「呸!你們不要胡認,這是我們公主用箭射下來的,怎說你們的?」家將冷笑道:「明明是我們公子射下來的,你們拾取了去,還要抵賴!」馬上的女英雄聽了,不禁柳眉倒豎,嬌喝一聲道:「大膽狂奴,休得胡言!你們既能射下,怎會到我手中?」家將道:「我們公子,連射三箭。第三箭中了海東青腿上,它帶箭逃了,我們追尋無著,哪知已給你們拾去了!」女英雄冷笑一聲道:「說得好聽話兒,連射三箭,只中一箭,已是丟臉,還要說出,我一箭射下來的時候,有什麼箭兒帶在海東青腿上?」 少年英雄聽到此處,卻也忍不住了。即道:「海東青卻是先中我的箭,此刻即被你們拿去了,我也不稀罕它,你們拿去好了,只是也須和氣一些,怎能譏笑他人!」女英雄粉臉微紅,對著少年道:「又不是我們強要你們,原是我射下來的,不信拿去瞧,咽喉一箭,有傷為證。」說著,將海東青摜將過去。 恰好給少年接著,提起瞧時,果見海東青的頸上,射有箭洞。 再向兩腹細瞧,右腿上也有箭傷,便是自己所射,遂將海東青向女英雄擲過去道:「你也去瞧瞧,右腿的箭傷,哪裡來的,便可知道我們說的話兒,原不是哄你們的。」女英雄接住了海東青,果見右腿上有傷,遂笑道:「這便如何?」接著又道:「既是你們先射中,就還了你們罷!」這邊的家將道:「本來要還的,不是我們公子射中了一箭,使海東青受傷,你們休想射得下來!」 女英雄原想擲還他們了,聽了家將的話兒,倒又生氣了。 不禁怒喝道:「你們的射法好,早該射中鳥的要害,怎只射中右腿,讓它帶箭逃呢?虧你們不怕羞,還要恃強胡說!」家將笑道:「你不要自誇海口,將人家看輕,你若真有能耐的,敢和我們公子比箭麼?」一個女子道:「算了算了,射了三枝箭,只中一箭,還要不知己丑,要和我們公主比箭!」少年大怒道:「你這賤婢,怎敢胡言!」女英雄見少年罵她的從人,不禁怒氣上沖,脫口罵道:「你這匹夫,竟敢出口傷人!」那邊家將聽了全呼:「反了!你這女子,姓甚名誰,膽敢辱罵我們公子!」 這邊一個女子道:「說給你們聽了,要你們吃不了兜著走! 我家的公主,便是大夏國的永安公主竇線娘,你們這般狗頭,是哪裡人氏,竟敢如此撒野!「少年聽說馬上的女英雄,便是竇線娘,不禁暗喝聲名不虛傳。這邊的家將,便也大聲喝道:」你們聽仔細,坐穩在馬上,不要嚇下馬來。我們的公子,便是幽州大總管羅藝的公子羅成!「線娘聽說馬上的少年,即是羅藝的兒子,不禁仔細打量。只見羅成生得一表人材,眼秀眉清,唇紅齒白,英姿照眼,覺得心頭亂跳。羅成也在打量線娘,只見她遠山描翠,翠得異樣動人,秋水橫波,波光分外澄清,嬌滴滴的雙頰,嫩生生的雪膚,不覺瞧得呆了。那邊的線娘,被他瞧得好生難堪,便低垂粉頸,迴轉馬頭,想要走了。這邊的家將,哈哈笑道:」聽了公子的威名,她們便逃了,不敢比箭了麼!「線娘怎會中風,又勒住了坐騎道:」怕你們麼?要比就比!「家將道:」分了勝負,將什麼作賭?「線娘道:」你們說好了!「家將涎著臉道:」要是我們勝了,你便嫁了我們的公子。「羅成慌忙喝道:」大膽狗頭,怎能胡說!公主休得動怒!「 線娘聽了家將的話兒,羞得粉臉通紅,本待發作,見羅成道了歉兒,倒只好忍住了。另一個家將道:「可將海東青懸在樹上,離開了二百步,每人各射一箭,哪一個射中海東青的眼睛,便算得勝,取了海東青回去,兩個全中,再作定奪,這樣可好?」羅成和線娘聽了,都覺使得,便依了此人。由他將海東青懸在一棵大楊樹上,家將即道:「哪個先射?」線娘道:「請你家公子先射好了!」羅成也不推辭,便離了二百步,張弓引矢,一箭射出,家將一聲喝采,那枝箭兒,不偏不倚,恰巧射中了海東青的眼睛,橫貫在中,家將也暗暗佩服。這邊家將道:「我們的公子,已是射中了鳥目,此刻要你們射了!」 線娘拔了背上的雕弓,抽取一箭,將馬一拍,扣箭上弦,相離楊樹二百步,便發出箭兒,猛聽得兩下里齊聲喝彩,原來線娘的一箭,將羅成先前的一箭射出,她的箭兒,卻橫貫在鳥目。 羅成不禁脫口道:「公主神箭,不是羅某能及,甘拜下風!」 線娘聽了,倒覺沒意思起來。 這邊的家將又道:「我們的公子,神槍無敵,你家公主,敢和我們公子比武麼?」這邊的從人道:「又要誇口了,好不害羞!」線娘喝住眾人道:「不准胡說,快給我閉口!」羅成見線娘箭法驚人,想她的武藝,諒也不弱,便想領略一回。線娘也素知羅家槍法,有名天下,即欲趁此機會,和羅成一比。 當下也不多言,將橫在鞍上的梨花槍挺在手中,向羅成秋波一轉,羅成大喜,取過了家將手中的提盧槍,在馬上含笑道:「請公主放馬!」線娘一拍銀鬃馬,飛馳向前,抬起梨花槍,向羅成面上刺去。羅成舉槍輕架,晃開了梨花槍,回手一槍,向線娘馬頭刺去。線娘圈過馬頭,順勢將槍橫掃過去,向羅成肋下打來。羅成起槍抵住,兩人一來一往,兩條槍宛似兩條神龍,攪作了一團,戰了五六十回合,線娘究敵不過羅成。 其實羅成早已知道,線娘不是他的對手,只使出一半功夫。 線娘到了這時,還覺不能對付,便虛晃一槍,回馬便逃。羅成故意戲她,拍馬便追,口中還喊道:「公主休走,看我擒你下馬!」線娘見他追來,不禁暗喜,便在懷中取出了紅線套索,藏在手中。逃了一程,回頭瞧時,只見羅成一匹馬兒,在後緊迫,線娘將馬勒慢,不多時,已是追近。線娘輕側柳腰,縴手一揚,嬌聲喝道:「還不與我下馬!」羅成追得有興,猛見一道紅光,向胸前撲來,急呼一聲不好!忙將身兒一側,左肩上已給套鉤鉤住,線娘乘勢一拽,羅成的身子,已是側了,給她一拽,便墮下馬來。 線娘正在得意,哪知羅成跌在地上,卻雙手拉住套索,猛力一扯,線娘沒有提防,竟也被扯下馬。羅成真會作戲,見線娘尚未將套索鬆手,他又用力一扯,線娘接連幾跣,立腳不穩,便也跌倒下來。恰巧壓在羅成身上,跌入羅成懷中。線娘羞得滿面通紅,急忙扒起。羅成也含笑起立道:「公主的紅錦套索,真是厲害!不但使我跌了,連了公主自己,也會受了它的作弄。」線娘暗想:你也不要肆刁了,原是你作弄人,干紅錦套索什麼事!她也不再多言,撲了身上灰塵,便欲上馬,羅成卻慌恐著道:「公主要去了麼?」線娘詫異道:「武也比了,勝負也分了,不去作什麼?」羅成竟道:「我卻不願和公主分離呢!」『線娘聽了此話,不禁胸頭小鹿亂撞。罵又不好,說又不好,飛紅了雙頰,抵著頭兒,竟開口不出。羅成走近一步道:「若蒙公主不棄,願結秦晉。」線娘聽著,越發沒意思了。羅成見線娘含羞不語,又逼近一步道:「只須公主點頭示意,便算允我了。」線娘原是心愛羅成,只不能私自許婚,遂正色對羅成道:「公子以此事問妾,妾未能私允,公子若果有心見愛,可遣媒向我父求親。」羅成躊躇了半晌道:「尊公若不見許,如何是好?」線娘暗想:這倒也是意中事,父皇也許會不允的;失卻了這們的如意郎君,卻覺不舍。當下沉吟了半晌道:「公子可和楊義臣相識?」羅成道:「原是世交。」線娘不禁脫口道:「那便好了!義臣即將來到樂壽,妾父甚敬其人,公子若挽他為媒,定能……」線娘說到此處,便停著不說了。這時羅成的家將和線娘的隨人,一同尋至。線娘和羅成慌忙各自上馬,相顧一笑,盡在不言中了。正是:心有靈犀通一點,多情兒女兩英雄。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