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宮兩朝演義 · 第九十四回 薦忠良夏主忘仇 激義憤隱士受聘
柳陰下面,一葉扁舟,舟中一個鬚眉雪白的老翁,手中執了釣竿,坐在船頭上,凝神垂釣。微風過處,長髯飄動,奕奕如仙。岸上一個村童,橫坐在牛背上,吹那無腔短笛。一個村娃,蹲在水步上洗衣,口中卻在低聲微唱。刷的一聲,水面上掠過了一隻水鳥,村娃吃了一驚,村童卻在牛背上拍手歡笑。
舟中的老翁,也在咕噥道:「魚兒方欲上鉤,又給怪鳥驚走了。」村娃聽著笑道:「楊公公得了多少魚了?」老翁道:「一尾都沒有上鉤。」村娃道:「還早呢!停一回有大魚上鉤了。」
村童也笑著道:「快起鉤兒,楊公公上鉤了!」
老翁哈哈笑道:「小油嘴,又來哄人!楊公公是不會上鉤的了。」村童嗤的一笑道:「我父親說的,楊公公是個老英雄,也像姜太公一般,八十歲遇文王,還有番大事做呢!姜太公也是釣魚人啊!」村娃接著道:「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楊公公怎樣?」老翁聽了一雙小兒女的話兒,掀髯狂笑道:「我要做姜太公,也不倒雷夏澤來了!」說著,覺得魚杆一沉,急忙提杆出水,一尾活潑潑的大魚,在釣鉤上亂晃,便取了下來,放人魚簍。村童和村娃,一齊拍手笑道:「願者上鉤了!」老翁聽了,不禁神往,執著釣杆,向他們呆望。村童笑道:「楊公公得了大魚,喜得出神了!」村娃道:「你別胡說!楊公公卻在詫異呢,怎的我說的話兒,竟會這麼靈,果有大魚上鉤了!」村童「呸」的一聲道:「虧你不羞,說出這個話來!楊公公的心事,我卻知道的。原是為了大魚上鉤,他想做姜太公了。」
一雙小兒女的痴話,把個心似止水的老翁,給他們撩起了一片雄心。不由神煩意亂起來,猛的把頭一拍道:「痴些什麼?
想上鉤不成!「隨聲朗聲唱歌道:嘆釜底魚龍真混,笑圈中豕鹿空奔。區區泛月煙波趁,漫持釣竿下絲綸。試問溪山風雨何時定?只落得醉讀《離騷》吊楚魂。村童和村娃,聽了一齊笑道:」有趣有趣!「正在這時,蹄聲得得,自東首堤上過來。村童回頭看時,遙見一匹馬上騎著一個儒者裝束的人,便對老翁道:」馬上的來人,定是來訪楊公公。「老翁急忙搖手道:」不要聲張!「村童便短笛一揚,趕著牛去了;村娃也洗好了衣服,向老翁道:」停一會見罷!「說著逕去。
老翁卻俯倒了頭兒垂釣,一眼也不向堤上瞧去。馬行漸近,馬上的人,已是瞧見了老翁,不禁堆起了滿面笑容。朗聲呼道:「義臣公別來無恙?」義臣聞了呼聲,不能再避,只得抬頭瞧視,卻是故人凌子肅。布袍葛巾,十分飄逸。便擲了釣竿,走上岸去。子肅翻身下馬,由從人帶住了坐騎。子肅笑道:「嘯傲水雲鄉,竟忘了天下蒼生麼?」義臣道:「老夫暮年垂朽的人了,還有什麼能力呢?並且尊榮敝屣,也不想再出的了。」
說著,攜了子肅的手兒,指著前面道:「草舍離此不遠,請往小敘。」子肅欣然相從。到了義臣家中,在草堂落座,義臣詢問子肅道:「多時不見故人,今在何處存身?」子肅道:「在夏王駕前,任祭酒的職兒。」義臣嘆道:「群雄乘亂而起,占據各地,竇建德尚不失為一個英雄,今也僭號稱帝了。故人英才碩學,歸順了夏國,真是建德的大幸!」
小於寫到這裡,便要補敘建德的近況了。原來建德在河北一帶,占據了不少城池土地。河北各郡,盡皆歸附。建德的聲勢,日見浩大。那年有一異鳥,止在樂壽,卻有數萬小禽,相隨在後,經日方去,時人都道鳳來祥瑞。又有個樵子,在采樵的時候,得了方玄圭,即至樂壽獻與建德。群臣勸進,建德遂即位在樂壽。改元五鳳,國號大夏。立曹氏為皇后。建德的髮妻秦氏,只生一女,即是線娘。秦氏身死已久。建德手下有個曹旦,原是河間郡丞,歸附建德,建德知其有女,年過摽梅,尚未適人,卻是端莊沉靜,慧穎多才。遂即納為繼室。封線娘為永安公主。楊政道為勛國公,齊善行為右僕射,宋正本為納言,凌子肅為祭酒,劉黑闥、徐光茂、高雅言為總管,曹旦為領軍將軍,馮超武、甘起鵬為護軍將軍,倒也可說聲人才濟濟。
兵力也是不弱,已有六七萬人馬。線娘有一隊娘子軍,共三千個女英雄,給線娘訓練得十分精勁。臨陣交戰,不輸男卒。
建德聞知宇文化及弒了煬帝,便欲趁此聲討,藉謀進展,當下即和群臣商議。凌子肅道:「聲討化及,原是名正言順;但化及擁兵尚多,未能輕視。須得一員足智多謀的大將,方能克敵。臣薦一人,以輔主公。」建德問道:「祭酒所薦何人?」子肅道:「此人深通韜略,腹有機謀,在隋為太僕,被讒歸隱的楊義臣便是。」建德沉吟道:「義臣才略,卻是過人,但與我有仇,他未必能來。」子肅驚道:「他與主公怎會結仇?」建德即將楊義臣計殺高士達的前事說了。
子肅道:「那是不妨的。只須主公不念前仇,臣當以大義動義臣,令其來附。」建德大喜道:「當年的計殺高士達,原是為國,我怎能仇他!但義臣告歸已久,此刻隱在哪裡,你可知道?」子肅道:「現在雷夏澤。臣有一個家丁,原是那邊的人,新自家中回來,和臣說起,故知他在那處。」建德道:「即煩祭酒前往禮聘,若得義臣出山,化及不足不平了。」子肅欣然應命,始至雷夏澤。果得和義臣相晤。設酒款待。
子肅飲至中間,即述了來意。義臣道:「老朽的人了,夏主雖能不記前仇,我卻不能再事異主,只得永作隋臣的了。」
子肅道:「正因公為隋室忠臣,目今隋主被弒,,夏主欲討宇文化及,始命子肅到來,聘公出山,共除叛賊,以救蒼生。公若推辭,人將目公幸災樂禍了!」義臣訝道:「此話怎說?」
子肅笑道:「公以被讒去官,今隋主被殺,公有復仇的機會,卻辭而不受。旁人便要疑公懷恨隋主,才無意復仇,不是幸災樂禍,自快私心麼!」義臣急道:「我因手下無兵,力不從心,哪敢忘了君仇!」子肅道:「故請公歸了夏主,即能如願了。」義臣沉吟了一回道:「承故人厚意,殷勤招致,義臣怎敢忘了大仇!但卻依我三事,方能相從。」子肅道:「敢問何事?」義臣道:「不稱臣於夏主;不願顯我的姓名;擒獲化及,報了主仇,即當放我歸隱。若能依此三事,我便拼了這條老命,出山一遭。」子肅大喜道:「只此三事,怎的不依!」說著,命從人呈上禮物。義臣也不推辭,即命楊芳收入,送入內室,給紫煙收藏。
子肅和義臣暢飲盡興,子肅方始告辭。臨行對義臣道:「我去復命夏主,再來迎公。」義臣點頭相允。子肅跨馬而去,義臣回到裡面。紫煙和冶兒,已在草堂相候。見了義臣,紫煙道:「方才楊芳呈進禮物,道母舅已受夏主的聘請,此話可確?」義臣即將子肅相招的始末,一一說給二人聽了。冶兒大喜道:「楊公若往樂壽,妾當隨往,一同隨軍出發,往殺叛賊!」義臣道:「夫人若要前去,卻是有伴。那竇建德的女兒線娘,十分驍勇,能征慣戰,據子肅說給我聽,線娘帶有娘子軍一隊,練得勇敢善戰,故夫人前往,只是歸入線娘麾下好了!」冶兒更是心喜。以此日夕練習武事,只待子肅再來,便須一同前去。
這且按下不提。
且說竇建德自凌子肅往聘楊義臣,隔了一日,忽報關中李淵遣史劉文靜到來,呈上李淵一書,卻欲建德合擊化及。建德即對文靜道:「上復唐王,我已早有此心,一待兵馬調集,即當出發了。」文靜遂回復命。原來李淵在關中,那時聞知王世充屯兵洛水,和李密交戰,終是敗多勝少,不能解救東都的被圍。淵願欲得了東都,方想稱帝,恐李密得了東都,於己有礙。
特命建成為撫寧大將軍,世民為副,渡河南下,聲言為東都援應,實是牽制李密,使他不敢專攻東都,好與他爭鹿中原。這時便是宇文化及起變的時候。不多幾天,江都傳到急報:煬帝被弒,宇文化及另立秦王浩為帝。
淵不禁慟哭道:「我北面事人,不能救主,怎得不哀慟呢!」將士都被感動,哪知是李淵的做作呢!他又恐宇文化及奉了秦王浩回至東都,與他也有不利。便想起了竇建德,兵馬甚強,不如邀他夾擊宇文化及,使化及不能北還。建德若能擊敗化及,原是最好,若建德反為化及所敗,自己也可少個勁敵,未始不是佳事!
淵且依了劉文靜的計兒,招撫魏刁兒,待建德出兵得勝,即暗囑刁兒,襲擊建德的都城樂壽,使他不敢再行前進,返守都城。俾得減少他的地盤,真是算無遺策,盡善盡美。哪知建德復了劉文靜,即命勒軍待發。劉黑闥道:「李淵老成深算,善用詐謀。魏刁兒新附唐室,後患須防。我國若傾眾出征宇文化及,刁兒乘虛襲擊,都城可危。依臣看來,須先滅了魏刁兒,方可出發。建德點頭道:」我的復允李淵即日出兵的話兒,原是假的。須待凌子肅回來,楊義臣可能同意,再作計較。此刻的聲言出發,征討化及,原欲刁兒不防,好去襲取了他的城池,免去了後顧之患咧!「黑闥和眾人聽了,盡皆稱善。
當下即集了三萬驍卒,命劉黑闥為征南大將軍,高雅言為先鋒,建德自與曹旦合後,留楊政道和線娘留守樂壽,便即統軍出發。日夜趕程,軍行神速,到了深澤縣城下,城上一無防備。那時正在深夜,建德先命幾個靈捷的小卒,扒上了城頭,下城開門,夏兵吶喊殺入,刁兒已是酒醉入夢,聞變驚起,正待指揮出敵,卻給其下關壽殺了刁兒,將首級獻與建德。建德厚賞關壽。立即傳命將士,刁兒已除,不得妄殺一人,願降者照歸授職,不願降者,聽其散去。刁兒將士,卻多願歸降,建德大喜。將刁兒私財,散給眾人。將士歡呼萬歲。
一面安撫百姓,開倉賑濟貧民,遠近爭來歸附。建德的聲勢,更是浩大了。隔了一日,建德命徐元茂鎮守深澤,統軍回到樂壽,封賞有功將士,設筵慶賀。計此次出軍,往返六日,除深澤稍行用武,附近的易、定等州,都是不費一矢,自願來依的,建德怎不要歡喜?但待凌子肅到來,即欲聲討化及了。
正是:雄才競展風雲志,稱帝成王各顯謀。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