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宮兩朝演義 · 第五十二回 俏佳人獨邀仙女名 妙歌兒雙奪皇恩酒

話說太子昭聽了煬帝的話兒,嚇得面無人色,痛淚直流,慌忙俯伏在地道:「臣兒萬死,不知芳菱為父皇的幸人,妄自索取,今當敬遵聖諭,回鎮長安。」說畢,連連叩頭。蕭皇后見太子昭這般模樣,好生痛惜,忙道:「兒且退下,不要留在此地,觸怒父皇。」昭便含淚退下,氣憤填胸。回到東宮,便奄奄成疾,臥床不起。煬帝知了,依舊是莫不動心,只傳命御醫,逐日前往診視,便算是了。 這天已是新秋七月的七日,煬帝臨朝,卻有道州地面,獻入一個矮民王義,煬帝便命宣入。王義見了煬帝,高呼舞蹈,甚合儀節。煬帝見他身材雖是短小,卻也生得眉清目秀,舉止玲瓏,甚覺奇異。便問他道:「汝有什麼奇材異能敢來進獻?」王義從容答道:「聖上德高堯舜,道過禹湯,懷柔遠人,不棄芻蕘,所以南楚小人也來仰沐聖化,雖是沒有奇材異能,卻有一片愚忠,敢求聖上收錄。」煬帝笑道:「朝廷之上,文官武將,哪一個不是忠忱報國,要你何用?」王義道:「忠義乃國家的寶物,怎會厭多?小臣又系遠方的廢民,無處投生,故敢自獻闕下,冀沐生成。」煬帝原好諛言,見王義措詞得體,甚合心意,便將他收下,留侍左右。 又翻閱一道奏本,見是長安令進獻美人,煬帝心花怒放,便命黃門宣召長安令顏信臣上殿,信臣俯伏殿階拜見煬帝。煬帝溫顏問道:「鯽所進美人現在哪裡?」信臣道:「現在宮門伺候,聖上退朝回宮,便好召見。」煬帝聽了,即命退朝,急欲瞧那美人。 原來長安令所進的美人叫作袁寶兒,原是長安人氏,芳年二八,生得千較百媚,無限風騷。寶兒的父親開仁,卻在長安令顏信臣手下當一名書吏,甚得信臣的信任。信臣有一個十不全的兒子叫做承平,生得醜陋不堪,年過二十還沒成親,實因他的尊范不堪承教,沒人肯將女兒嫁他。哪知承平不識己丑,有了一身殘疾,偏向花街柳巷去尋歡作樂,性子生得惡劣,一個不合意,便仗了他父親的勢力,任意行兇。一般樂戶的女兒,沒一個見了他不怕。見他來了,只得假意趨奉,把他灌得爛醉,不省人事,再將他送回家去。要是不將他灌醉,他便要纏擾,玩一個春風一度。不依他不休,因此替他起了外號叫作「鬼見愁」。有天承平在長安的東門街上,帶了兩個家丁,行經開仁的門前,恰巧寶兒靠在樓窗上閒眺,瞧見承平雞胸駝背、面麻腳蹺、鼻斜眼歪、口缺耳招,一拐一拐的走將過來。哪知承平也抬起了縮脖子的扁頭,瞧見了樓窗上的寶兒,不禁饞涎直掛。 寶兒見了這般怪模樣,忍不住的一笑。承平卻誤會了她的意思,當作寶兒垂青了他,對他媚笑,不覺心花朵朵開,一邊走,一邊格格的問家丁道:「方才經過的那家,樓上有個美人兒,你們可知道她她她姓甚,是誰誰誰的女兒?」家丁道:「怎會不知,她姓袁,名叫作寶兒,她的父親便是在老爺那裡做書吏的袁開仁。」承平聽說是開仁的女兒,更是歡喜道:「越越越發好了,他是老爺的好好好友,一定成功。」兩個家丁見了他這般模樣,暗暗好笑。 一同到了家中,承平便和他的母親朱氏胡纏,要朱氏轉告他的老子,向開仁求親。朱氏年過半百,只有這個寶貝兒子,便允許了他。對信臣說了,信臣起初只是不肯,經不起老妻的日夜煩絮。這天和開仁對酌,飲到中間,信臣只得向開仁說明,替他的兒子求婚。開仁哈哈笑道:「公不要打趣,小女這般姿色,公且想上一想,合了公子可配?」信臣不覺慚愧滿面道:「我已原知你不允,只是卻不過老妻,姑且說說罷了。」開仁道:「這且不要怪她,我卻有個主意,也想和公商量。」信臣道:「什麼事兒?」開仁笑道:「像小女這般姿色,嫁個俗人真是可惜,我想將她獻入宮中,倒是一件美事,公看如何?」 信臣附掌道:「再好也沒有了。」他們商議停當,便將寶兒獻入宮中與煬帝。 煬帝退朝回宮,即命召入寶兒,寶兒見了煬帝,盈盈拜倒。 煬帝含笑相扶,仔細瞧視,見寶兒生得嬌怯怯一團俊俏,軟溫溫無限風流,果是一個絕色小佳人,不覺大喜。蕭後又樂得做人情,連稱寶兒可愛。煬帝更是開懷,遂帶了寶兒和蕭皇后一同坐了輦車到西苑,駕臨迎暉苑。苑主王桂枝慌忙接入裡面,見了寶兒道:「聖上真是艷福不淺,又在哪裡弄到了這位美人?」煬帝道:「她和夫人一般的長安人氏。」王夫人笑道:「那是更好了,妾也不嫌寂寞了。」竟和寶兒十分親熱,寶兒也如依人小鳥。蕭皇后笑道:「她們兩個一見面便這麼親愛。」 煬帝笑道:「也能算他鄉遇故知咧。」說畢一齊笑了。煬帝又命美人,分召各苑的夫人美人全到迎暉苑集會。不多時候,粉紅黛綠,鶯燕紛來,把個迎暉苑裡面擠得十分。煬帝便將寶兒像獻寶一樣給各苑夫人相見。那般知趣的夫人們便把寶兒說得像天仙化身,人間少有。煬帝喜新厭舊,原是他的本性。寶兒新進,原已心愛,各夫人一湊趣,煬帝越覺得意。便命設了一席盛宴,和蕭皇后、十六苑夫人、袁寶兒一共十九個,團坐一席,開懷飲酒。十六苑的美人,輪流奏樂,分班斟酒,飲了一會,煬帝笑道:「哪一位美人可唱支什麼歌詞兒佐酒?」便有一個美人嬌聲應道:「賤妾唱個楊柳詞兒可好?」眾人看時,卻是清修苑秦夫人那裡的文兒。煬帝卻道:「很好。」文兒便一手執了紅牙鼓板,曼聲的唱出道:楊柳青青青可憐,一絲一絲拖寒煙。 何須桃李描春色,畫出春風二月天。 文兒歌畢,煬帝笑道:「好一個『畫出春風二月天』,應該賜酒一杯。」煬帝話聲未畢,秦夫人即將自己的一杯酒兒授於文兒道:「她是賤妾苑中的人,理應賤妾代勞。」煬帝點了點頭,文兒謝恩飲盡。只見美人隊里又走出一個美人道:「賤妾也有一個楊柳詞兒貢獻。」眾人看時,卻是寶林菀陳菊清那裡的美人韓俊娥,她接過了紅牙,不待煬帝開口,她已是嚦嚦鶯聲的唱出道:楊柳青青青欲迷,幾枝長鎖幾枝低,不知縈織春多少,惹得宮鶯不住啼。 韓俊娥的歌聲才畢,蕭皇后含笑道:「賤妾愛她的『幾枝長鎖幾枝低』,覺得絲絲入畫。」說時便將面前的酒兒賜給俊娥喝了。煬帝笑道:「還有人唱嗎?」忽聞俏生生的一聲道:「賤妾也來獻醜一支。」謝夫人早已聽出,是她苑子裡的人。 煬帝向那說話的美人看時,只見她波明黛綠,苗條可人,忙問道:「你是哪一苑的?」謝夫人替她答道:「她是賤妾苑中的杳娘。」煬帝默記在心,便喚杳娘快唱。杳娘笑盈盈的站立當宴,慢轉珠喉,輕敲紅牙,啟朱唇唱道:楊柳青青幾萬枝,枝枝都解寄相思;宮中哪有相思寄,閒掛春風暗皺眉。 煬帝拍桌道:「『枝枝都解寄相思』,下面接了句『宮中哪有相思寄』,便化腐朽為神奇,哪得不賞酒一杯!」煬帝說畢,便將面前年玉杯命美人斟滿了一杯酒兒,賜於杳娘。 杳娘正待接飲,忽見美人隊里搶出一個美人,將杳娘攔住道:「姐姐且慢受賞,待賤妾也歌一支,要是歌得不佳,姐姐再吃不遲。」眾人聽了全覺吃驚,看那攔住杳娘的美人卻是清修苑的妥娘。清修苑主秦夫人恐煬帝動怒,忙喝道:「偏是你能這般無禮!」煬帝見是妥娘,知她是個好勝的人兒,便笑對秦夫人道:「夫人莫去怪她,待她好好唱來,唱得不好再行罰她不遲。」眾人聽了煬帝的話兒,都替妥娘擔心,捏了一把冷汗。妥娘卻神色鎮定,毫不慌張,只見她執了紅牙,輕啟櫻桃嚦嚦唱出道:楊柳青青不綰春,春柔好似小腰身。 漫言宮裡無愁恨,想到秋波愁煞人。 妥娘唱畢,蕭皇后點頭含笑道:「真是虧她唱的最好了。」煬帝笑道:「這個小妮子,原是最愛勝人,只是她的聰明性兒,卻是無人能敵。」杳娘便道:「妥娘所唱,確比賤妾的好,聖上賜酒,賤妾願讓於妥娘。」煬帝大笑道:「你不願讓也是要讓的。」說得眾人一齊笑了。 妥娘這時好不得意,伸出手兒正待取酒,只見席上有個人離座起立道:「賤妾也來歌上一支,予聖上佐酒。」煬帝看時,卻是袁寶兒,急向妥娘搖手道:「你且慢飲酒,待她歌了再行定奪。」妥娘向寶兒看了一眼,微微含笑,便縮回了取酒的手兒。王夫人卻笑吟吟的執了一隻象牙筷兒,向金尊上錚的一聲,叩了一下道:「寶兒姑娘,好唱起來了。」在眾人失笑聲中,寶兒已是發出珠圓玉潤的歌喉唱道:楊柳青青壓禁門,翻風掛日欲消魂,莫夸自得春情態,半是皇家雨露恩。 寶兒的歌聲未畢,眾人不約而同的齊聲喝采。妥娘含著笑臉,雙手捧了煬帝的賜酒走到寶兒面前道:「快些喝吧!這杯酒也是皇家的雨露恩。」眾人聽了不禁哄堂大笑。 寶兒喝了酒,謝過聖恩。蕭皇后笑對煬帝道:「半是皇家雨露恩,這名多麼好。此地的人兒依賤妾看來,半是皇家雨露恩恐還不止咧。」妥娘卻又冷冷的道:「今宵七夕良辰,牛郎的雨露又要施到新人身上去了。」眾人頓又格格的笑個不住,把個寶兒羞得滿面通紅。煬帝待她們笑停了才道:「妥娘的話兒雖是打趣,其實今宵七夕,倒也是一個美景良辰,眾卿須得早些想個消遣法兒,大家樂上一樂。」蕭皇后笑道:「有什麼好法想出,還不是在月下擺下酒席,大家吃笑一回也就完了。」煬帝道:「若是要在月下喝酒,須到北海的三神山喝去,似覺有些興趣。」秦夫人道:「聖上的話卻是甚好,但依了賤妾看來,不妨用四十九隻船兒,苑中的姊妹們分載在上面,散作了七隊,在北海五湖裡面,任意飄遊,但需用個信號,定個地點,若是信號一舉,七隊船兒劉向所定的地點聚齊,哪一隊的船兒到得早,哪一隊的船兒到得遲,便分別賞罰,受賞的飲酒簪花,受罰的獻曲作舞,這種玩法,依聖上看來可好?」煬帝附掌道:「甚是有趣,不妨今宵試他一試。」正是:尊前笑語皆綿蠻,待看牽牛織女星。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