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宮兩朝演義 · 第四十二回 築苑圃佞臣獻議 選采女皇后定評
話說楊素神經錯亂,見先皇楊堅的陰魂白晝出現,慌得逃避不及,跌倒在地,似覺楊堅在他的背上,將金鉞猛擊一下,痛徹心肺,禁不住狂叫一聲,鮮血直噴,立即暈了過去。煬帝在寶座上面,看得甚是分明,見楊素無端發了神色,忽的回身撲倒在地,口吐鮮血,心中自是暢快,面上卻不得不假作驚慌,傳命殿前衛士,攙扶楊素起立,擁出朝門。早有楊素家丁,搶前相扶,用一乘大轎,抬回了家中不題。
煬帝退朝回宮,不禁喜色流露在面上,蕭皇后問道:「聖上今日臨朝,諒有瑞事聞知?」煬帝笑道:「哪有什麼瑞事,愛卿怎生看出?」蕭皇后道:「妾見聖上回宮,面含喜色,故而動問。」煬帝恍然道:「愛卿不知底細,今日楊老頭兒上朝,忽在殿階下面跌了一跤,口吐鮮血,眼見老命不久了,朕躬甚覺快心,愛卿諒也愛聞?」蕭皇后點頭道:「這是天奪其魄,作為不臣的警戒。」煬帝道:「卿言甚是。」蕭皇后見煬帝快活,便命宮女設宴,煬帝欣然入座。酒過數巡,煬帝又勾起了一片傷心,想念宣華夫人了,不覺得鎖了歡顏,又呈愁態。蕭皇后見況,明知他想念宣華,便道:「諒聖上是懷念宣華夫人,又生不快?」煬帝點頭嘆道:「佳人難再得。」蕭皇后笑道:「痴郎君恁地情痴,夫人雖是死了,不能復生,難道除了夫人,便無其他的佳麗不成?六宮之內,才人宮女,為數甚多,此中或有空谷幽蘭,暗藏秀麗,待賤妾召集了她們,憑聖上揀取如何?」煬帝不覺大悅道:「愛卿這等大度,足見賢德,不愧為母儀天下的皇后,朕躬真是萬分有幸了。」
當下蕭皇后傳令各宮嬪妃采女,齊集正宮外面的大殿上。
聽選這個消息傳了出去,六宮中的一般小女兒,哪一個不思得沾雨露,希圖恩寵,趕忙塗脂抹粉,著意薰香,一個個裝飾得珠圍翠繞,柳眉花嬌,裊裊亭亭地到了殿上。煬帝和蕭皇后移席殿中,一面飲酒,一面留神瞧去,可有絕世佳人。哪知煬帝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揀來揀去,都覺得不合心意,瞧不上眼,失望似的對蕭皇后道:「庸脂俗粉,觸目生憎,叫她們去罷。」蕭皇后只得命那般人退去。
那般嬪妃采女,便乘興而來,沒興而返,一個個又慚又恨,頃刻之間,盡行散走。煬帝笑對蕭皇后道:「愛卿如何?像宣華夫人般的絕世,原是沒有的了。」蕭皇后道:「那倒不能夠一筆抹殺,宮中雖是挑選不出,難道天下之大,絕色的人兒,只生宣華夫人一人不成,聖上不妨命人廣選各地采女,入宮聽點,定能得到美人。」煬帝不禁附掌稱善道:「朕怎恁地痴呆,意會想不到此,多虧愛卿提及。」當下煬帝毫不遲疑,即命心腹內侍許廷輔等,出外採選。不論官宦紳富,庶民小家,若有佳麗的女子,速即選入。
廷輔等奉了旨意,便分頭出發,仗了官家勢力,大作威福,鬧得各郡人民,一家家不得安寧。煬帝又因選到的采女一多,宮中沒處安插,更須造個清幽絕俗的場所,安排這些美人兒,當下便召集了幾個心腹佞臣,一同商議辦法,就中有個侍史內郎虞世基道:「聖上若須另築宸游之所,依臣愚見,顯仁宮殿台的氣味太重,不足嘲風弄月,吟詩作賦,最佳不須建築宮殿,全采苑圃體格,擇一個相當地段,闢地三百里,已足布置。就中將一半挖成五個大湖,分東南西北中,方圓各占十里,沿河四周,種植花草,築就長堤,察看相宜的形勢,分置亭樹幾所,不宜過多,便覺靈活。沿堤柳桃相間,雜以梨杏,春來景色,便可無限動人。其餘一半再分兩半,半掘一個方圓四十里的大湖,湖中可造三座石山,山須高出百丈,上面建些玲瓏的樓台殿閣,便可在內設宴飲酒,遠眺四圍景色。大湖須與五小湖相通,駕舟往來,可無阻礙。其餘一小半,相其地勢的如何,分建小院落十餘所,便可將選得的美人安排在裡面,以供灑掃,聖上的意下如何?」
煬帝聽了,不禁大喜道:「卿的條陳,正合朕意,即委卿督造苑圃,一切便宜行事。若能早日落成,更是佳妙。」世基奉命而退,便在洛陽西偏,覓到了合宜的地位,即遵照了己意從事。役工二百萬人,日夜不停的工作,到了那年六月,即已造成,同時許廷輔等也已採選到了二千名美女,呈進名單。
煬帝見有這們的多,不禁失笑,顧了蕭皇后道:「怎來如此許多的美人,諒來連了無鹽、嫫母,他們也列入了美女隊伍里了。」蕭皇后也笑道:「二千個裡面,終有絕色幾人,不失聖上的望是了。」煬帝道:「昨天虞世基奏道:」苑圃已是落成,內有十六個院落,須選擇佳麗謹厚的淑嬡,作為每院的主持,分撥各院。『愛卿你看可好?「蕭皇后樂得湊趣,即道:」聖上的主意甚善,賤妾願為聖上效勞,代行挑選如何?「煬帝歡然道:」愛卿若能如此,真勝我母后百倍。「當下煬帝已是刻不待緩,一面命內侍設了盛筵,和蕭皇后同飲,一面召許廷輔到來,命將所選的美女,分了幾起,帶到筵前,待蕭皇后點選。廷輔便將各處美人,一起起的帶進,逐名點至筵前。煬帝且飲且瞧,覺得一個個生得不俗,蕭皇后卻端相每個頭臉手足。凡是肥帶稍痴,瘦見骨露,秋波媚而不明,春山翠而不細的人,俱屏過一邊。好容易揀著了十六個神清骨秀,體態安嫻的美人,煬帝記下了姓名,便親自面諭,各封為四品夫人,分管十六院事宜。又傳命虞世基,監揀玉印十六方,待院名題就,即和主持夫人的姓名,一同刻在印上。制就後,再行分給。
只是十六院的夫人姓氏,和每個人的來歷,小子也須交待清楚。原來選中的十六個夫人,一個是王桂枝,原本洛陽人氏,芳年十七歲。她的父親,在洛陽東門大街上,開一所酒肆,喚做「一醉來」,也不用什麼店伙,便將桂枝做了個當壚女,好一塊活招牌。一般游蜂浪蝶,終朝不絕地前來買醉,想和桂枝勾搭。哪知桂枝雖則艷如桃李,卻是冷若冰霜,那般輕薄的少年,一個個空望著咽唾,休想她青眼相垂。因此便替她起了個外號,叫做「雲里觀音」,算是可望而不可接的意思。桂枝的父親,也是一個愛喝酒的胡塗漢,生性又甚是躁烈。這天傍晚時分,他已喝了七八成的酒,差不多快要醉了,恰巧許廷輔路經酒肆門前,瞧見了「一醉來」三字的市招,覺得名兒很是別致,便不由得停了腳步。向肆中望去,生涯著實不惡。一眼又瞧見了當壚的桂枝,不禁咋舌,酒家胡倒會生出這般絕色的女兒。
廷輔便心下一盤算,踏入了王家酒肆。高聲問道:「誰是此店的主人?」桂枝父親睜開了一雙通紅的醉眼,瞧了廷輔一眼兒,見是宮監打扮,便停下了酒杯,手兒撐了桌子站立起身道,「不敢,哪一位公公,我王小亭便是,有什麼話兒吩付,請坐下來喝杯水酒。」廷輔毫不客氣,便坐了下來。桂枝替上了一副杯筷,送過來一角熱酒。廷輔迷細了眼,對那桂枝看了一下,舉起酒兒,呷了一口,含笑對小亭道:「那一位小姐,是掌柜的誰人?」小亭道:「那是小女桂枝,今年一十七歲了,還沒有受茶,公公可是和她做媒,不知說的是哪一家。」廷輔見小亭醉態可掬,倒覺甚是有趣,便順了他的口吻道:「不錯,是來做媒的,你可曉得,那一家就是當今的天子,你中意不中意?」小亭道:「公公喝醉酒了,怎的說出這般話來,我的女兒,哪有這們福份。」廷輔正色道:「這不是和掌柜說笑,如今聖上命咱挑選各地美女,送入宮中,聽聖上點選。你的女兒,生得倒也不惡,若是選入宮去,定得聖上寵幸。」
廷輔的話兒,尚未說完,小亭已是雙手亂搖道:「那是使不得,我只生一個女兒,怎生忍得讓她選入宮中,活生生的隔絕了顏面,並且這一所酒店,全仗她一個人支持,這件事兒,還望公公作成了他家罷。」廷輔便含笑道:「那也使得,只是聖上的旨意,原是要挑選美女,像你女兒這般姿色,很是難得的人材,理應挑選進去,掌柜既是只有一個愛女,咱們也不忍心拆散了你們父女。但是公私不能兼顧,卻又不便,要是掌柜的能拿出了白銀一千兩,咱替掌柜上下打點打點,包管你的女兒沒事。」小亭聽了廷輔的話兒,頓時酒性發作,猛地把桌子一拍道:「這是什麼話,你也不睜睜眼,我王小亭是幾等人,能拿出一千兩白銀給你,老實的說一聲,就是有也不願填入你的私囊,你這種招搖撞騙的手段兒,我可不來領你的教,快替我滾了出去。」廷輔原是一個無賴,借了選采女的機會,想大大的撈一票財水。他見「一醉來」生涯不錯,桂枝生得貌美,又聽小亭不願意他的女兒應選入宮,便想要小亭拿出一千兩銀子,哪知碰了一鼻子灰,給小亭臭罵了一番,他怎生忍得,只是見他喝得醉了,當下也不願和他理論,耐了一肚子氣,只冷笑了兩聲,便立起身子,往外就跑。小亭兀是萬分得意,當作給他罵跑的,桂枝的心中,卻甚是不安,生恐鬧出了事兒。
哪知桂枝料得一些也不錯,隔不到半個時辰,早有十多個宮監,騎著馬兒,帶了一乘小轎,直到「一醉來」酒店門前停下。為首一人,桂枝瞧上去,早已認識,即是剛才和他父親口角的那個人,便知來意不善。正待回身走入裡面,廷輔手兒一指,搶上兩個宮監,將桂枝攔住。王小亭雖已喝得爛醉,見了這般光景,已醒了一大半,慌道:「公公,有話好說,且待商量。」廷輔睜圓了雙目,厲聲喝道:「這是當今萬歲的旨意,誰敢違抗,有什麼商量不商量!」說畢,竟指揮了宮監,擁著桂枝出了店門,任憑桂枝哭泣,小亭哀求,只是不理,將桂枝推入小轎,抬著走了。小亭不禁放聲大哭,只是有什麼用處。
活生生地拆離了父女,這便是王夫人的來歷。聞者只要看這一般,便知許廷輔等的挑選美女,不知是拆散了人家多少骨肉。
正是:君皇但顧人如玉,怎識分離骨肉慘。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