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宮兩朝演義 · 第三十七回 銀鍾飛去巧送鴛魂 金盒傳來空懷芳念

宮壺滴漏聲聲遲,金鼎香殘懶去添。宣華夫人寂處深宮,兀是終日的神思悶悶,百無聊賴,一任他雲鬢散亂,花容不整。 有個宮女,叫做小鴛的,見她終日的長吁短嘆,生恐她悶出病兒,便思逗她歡喜。這時見她手支香腮,又在默默地出神,小鴛即斟了一銀盅香茗,含著笑容,呈給宣華夫人道:「夫人莫盡閒愁,大喜的事兒,即須來了。」宣華聽她話里有因,便接過香茗,呷上一口,放下茶盅,向小鴛打量一眼,見她白生生一張嫩臉,倒也生得有幾分姿色,身材瘦小,大有弱不禁風的神態。估量她的年紀,還不到破瓜,兩個小眼珠兒,只是滴溜溜的射在自己臉上。宣華夫人不禁微露了笑容道:「痴孩子,盡瞧我作甚?又說出風話兒。什麼是大喜的事兒,即須來了?」小鴛道:「只因夫人的貌美,婢子竟是越看越愛了,也怪不得皇上要垂愛。」宣華聽到皇上垂愛,不由面色一沉道:「快些給我閉口,不准再在我跟前胡說。」小鴛卻毫不畏怕道:「夫人何必動怒。歲月不再,青春易老,夫人這般紅臉,任它凋零不成?今上年少風流,愛慕夫人,正是夫人的幸運,婢子故敢說大喜的事兒即須來了。奉勸夫人,再也不要閒愁閒慮,憔悴了玉顏。今上若來臨幸,見夫人消瘦,豈不要心痛萬分,要責罵婢子們不善伺候,累得夫人如此的了。」小鴛說這一番話兒,自以為說得甚是圓轉,哪知宣華偏不願聽,竟是越聽越恨,動了真火,一時遏不住憤火,隨手拿起几上的茶盅兒,向小鴛臉上摜去,小鴛頭兒一偏,要想避過,盅兒來得猛,恰巧打在太陽穴上。只因宣華夫人急怒攻心,出手甚重,小鴛受此一下,怎能承愛,頓時倒地身死。 眾宮女慌作一團,都道怎生得了,小鴛是聖上寵婢,竟給夫人打死了,不免聖上加罪呢。宣華夫人一時失手,打死了小鴛,起初卻很驚慌,此刻聽了眾宮女的話兒,心下反覺一寬。 但願煬帝發怒,速即加罪,一死倒也爽快。當下不慌不忙的對眾宮女道:「你們不必慌亂,快將屍身移出,再去稟報聖上,說明小鴛被我失手打死,聖上見罪,有我承當。」眾宮女見宣華夫人絕不害怕,倒也奇異,便七手八腳的將小鴛屍身抬出,一面報知了煬帝。 煬帝正因接位十天,足足的忙了一旬,今日方覺清閒,已是想著了宣華夫人。便在心頭操算,怎樣前去見她,方得成就了好事。又恐她性烈不允,弄出事來,卻又不妥。如今聽說宣華夫人將他的寵婢小鴛打死,問起原因,方始明白,卻是小鴛不善措詞,觸怒了宣華。煬帝便也不說什麼,只命將小鴛好好的收殮,並沒有加罪宣華的意思。那個報事的宮女,原要煬帝發怒,處治夫人,如今見了這般光景,倒累她悶了一肚子氣。 回到宣華夫人宮中,宣華夫人問她報知了沒有,宮女道:「報知了。」宣華夫人道:「聖上怎樣?」宮女見宣華夫人問到這句,便想嚇她一下,藉此出出氣兒。當下竟裝作了苦臉道:「聖上聞知此訊,竟怒得頓足大罵,即欲處死夫人。婢子忙替夫人代白,原是一時失手,並非故意將小鴛打死,求聖上寬恕了夫人。哪知反觸怒了聖上,責婢子竟存偏護,也要加罪,慌得婢子叩頭救饒,方始見恕,逃了回來。依婢子看來,聖意難測,夫人的身上,恐是凶多吉少的了。」宮女說畢了一番有聲有色的假話,滿望宣華夫人聽了去,少不得花容失色。珠淚粉披。 哪知宣華夫人聽說煬帝如此大怒,不覺心花怒放,喜上眉梢,便含笑道:「我卻正待聖上來發付,任憑處理。」宮女見宣華夫人這般安閒,大失所望,悻悻的一語不發。宣華卻伸長了脖子,只待煬帝賜死的消息,偏是左等也不來,右等也不來,倒累得宣華夫人心神不寧了。 看著夕陽散落,接近上燈的時分,還是沒有消息傳來。宣華不禁暗暗叫苦,難道他死了一個寵婢,怒了一回,便算了結,不來加罪了不成?這明明是不懷好意。她正在胡亂猜疑的當子,忽見一個內侍到來,口稱奉了聖上旨意,賜與宣華夫人金盒一隻,立待開視拜受,方能回去復命。宣華見是賜來金盒,立待開視,明知盒中定是鴆毒,不覺又喜又悲,喜的是雖喪生命,卻可保全了名節;悲的是紅顏命薄,死得這般慘苦。當下便含了淚兒,囑內侍稍待,便退到裡面,更換好了衣服,梳起雲鬢,裝扮舒齊,原想從容就死,完全了清白。那個內侍,見宣華捱延了好久時刻,只是連連催促,此刻才見宣華夫人從裡面走出,自頭上換起,直換到腳下,俱是全新的錦繡,越發顯得豐致如畫,嬌艷動人。只見她盈盈走近前來,並不先將金盒啟視,遽稱賤妾遵旨,便爾下跪。內侍哪知宣華夫人的心意,見她口稱遵旨,明明是承允了聖意,遂將金盒授與宣華,返身而出,復命煬帝。煬帝問起宣華情形,內侍便依實說了,煬帝自是欣話。 哪知宣華夫人接了金盒,立起身子,隨即從容對眾宮女道:「我因一時之憤,失手將小鴛打死。聖上寬洪,命妾飲鴆自盡,你們不必驚慌。」眾宮女聽了,都嚇得面面相覷,有幾個心腸慈軟的宮女,已是忍不住流淚。只見宣華夫人神色自若,輕輕揭開了金盒蓋兒,望到盒中,眾宮女同時拜伏,歡呼恭喜夫人。 宣華夫人卻驚得花容失色,珠淚簌簌滾落,手兒抖個不住,手中所執的金盒,抖得跌落在地上,便把盒中的一個彩色同心結子,跌出了盒中,拋落在地,花花綠綠的耀人眼睛。宮女們趕忙拾起,就口吹去了灰塵,依舊承入了盒中,卻去放在宣華夫人的枕畔。宣華夫人想不到盒中不是鴆毒,偏是一個同心結子,自己竟不先啟視,拜稱了遵旨,如何再有顏面見人。想到此處,越發的傷心流淚不止。 眾宮女見她見了同心結子,反比先前當作鴆毒的當子來得傷心。便有一個宮女上前勸道:「夫人正該歡喜,怎反傷心?」宣華長嘆一聲道:「你們有所不知,我曾受先皇雨露,理當守節終身。今上與我名位,又是庶母,怎能做出亂倫的事來。 聖上年輕脫略,不顧大節,我怎好忘了廉恥,和今上苟且,豈不叫人羞死。適才內侍齎來金盒,我還當作今上為了小鴛的事兒,賜我自盡。我在先皇駕崩的時間,便思殉節。只苦沒有機會。如今意謂今上賜來鴆毒,倒覺甚是歡喜。哪知今上不肯相饒,以同心相許。你們替我想來,怎生叫我不要傷悲。「眾宮女方始明白,恍然大悟。也有點頭嘆息,說煬帝荒謬;也道宣華痴呆,不會樂得享受。紛紛議論,其中獨有一個宮女,喚做玉圓的,卻是生性慧黠,能言善語,當下暗使一個眼色,眾宮女便紛紛退出,只剩了玉圓一人。 玉圓便將宣華夫人扶到了榻上睡下,添上了爐香,點明宮燈,站在榻邊,也不出言安慰宣華,只顧不時的嘆息。宣華反聽得耐不住了,便問她道:「你為什麼只顧連連嘆息?」玉圓道:「夫人有所不知,小婢聽了夫人方才的話兒,只是替夫人可憐。怎的要生成這般美貌,致聖上動了非分的兒念。」宣華夫人點頭道:「盛色累人,真是令人沒奈何。」玉圓道:「如今夫人偏雙拜了同心結子,聖上得了內侍的復命,不明白夫人的原意,當是夫人已是允了同心,不免就要駕臨。」宣華道:「你的話兒,一些不錯,他定要來的。你看叫我怎生髮付?」 玉圓卻微嘆了一聲道:「聖上若是到來,夫人休想倖免,咳,夫人和聖上,諒也是前世的孽冤,今生才會撞在一處,竟是逃避不來。婢子看來,了去了這筆宿債,圖個來世清淨罷。夫人你看怎樣?」 宣華聽那玉圓的話兒,說的甚是有理,遮莫我和今上,果有一段宿緣,才會纏擾不清,定要成就好事。她想到這裡,不禁面兒一紅。玉圓瞧在眼裡,已知宣華的心腸,有些活動了,便又含笑道:「我也不明白,自古以來的風流天子,他愛上了誰人。便不顧什麼尊卑名分,都要樂上一樂。像聖上這般的行徑,前朝皆已有過的了,也不能算聖上的創造,夫人你道可是?」宣華暗想不錯,前朝原是有的,便點了點頭兒。玉圓又接著道:「前朝的事,是過去了,即使後人評論,早已不知不覺。 如今夫人若和聖上成就了好事,眼前眾人,誰敢道個不字。等到後人評論,也是不知不覺,真是不錯。身後是非誰管得,讓他好了,得過且過,眼前的好光陰,樂得享受。夫人你道婢子的話兒可對?「 玉圓一壁說,一壁偷瞧宣華夫人,只見她不住的點頭,臉上隱隱透出了喜色,只是依舊沒有答話。玉圓估料上去,已有七八分心動。當下便去打進了一盆熱水,放在妝檯上面,回過身兒道:「夫人還是起來洗個臉兒,面上淚痕粉漬,和在一堆,好不難受。」美人愛好,本出天然,何況宣華夫人又是美人中的絕色,豈有不愛清淨的理。聽了玉圓的話兒,當下便起身下榻,走到妝檯邊坐下。玉圓乘間和她修梳雲鬢,理得一絲不亂,烏光可鑑,又見宣華夫人洗了臉兒,卻沒有敷粉塗脂。竟是不待宣華不允,替她輕輕的敷上了香粉。小小的點了口脂。宣華嬌嗔道:「怎的要你替我妝飾得這般模樣。」玉圓道:「夫人絕世容華,原也用不到十分妝飾,小婢痴想,若果加上了幾分妝飾,不知要怎樣的動人,才敢大膽的試上一試,瞧瞧夫人。」宣華聽她如此說來,不禁也失笑道:「痴婢子原是為了如此。 索性讓你瞧個飽罷。我來細細的裝飾一番。「玉圓聽說,不覺暗暗失笑,忙道:」夫人真能如此,婢子的眼福,真是不淺了。「宣華也不和她答話,竟自重施朱粉,巧畫娥眉。這一打扮,足足費了半個多時辰,直把個玉圓站在一旁,看得發獃。怎的同是一個女子,蒼蒼的上天,獨付給她這般絕色,好不叫人羨妒,無怪聖上要不顧禮節,心存非想了。宣華夫人瞧見玉圓出了神兒,便叱她道:」你呆站著作甚,快替我傾去了污水。「 哪知話聲未畢,忽見一個宮女慌忙走入道:「聖上賀到。」正是:整得花顏方就緒,劉郎已是到天台。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