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格蘭女王的悲劇 · 第二十二章 伊麗莎白的矛盾心理 1586年8月—1587年2月

總之,目的達到了:瑪麗·斯圖亞特落入了陷阱,表示了「同意」,違犯了法律。實際上,伊麗莎白再也不必費心,自有司法機關替她決定,替她行動。延續了四分之一世紀的鬥爭終於結束。伊麗莎白勝利了,可以與民同樂了。她的子民歡天喜地,在大街小巷高聲呼號,歡慶他們的女王幸免於難,歡慶新教的得勝。但是,歡樂之杯中一貫摻有不足為外人道的苦汁。正在這個時刻,伊麗莎白只需要等待結局完成的時候,她的手顫抖了。把一個輕率的犧牲品誘進陷阱比較容易,而把一個迷惘的、無招架之力的女子殺死,卻要困難得多,要難上不知多少倍。假若伊麗莎白想用暴力幹掉這個眼中釘,那麼她早就有無數次的機會,可以悄悄地這樣做。議會在十五年前就曾要求用刀斧來給瑪麗·斯圖亞特上最後一課。約翰·諾克斯在彌留之際懇求伊麗莎白:「砍樹得齊根,不然會重新發芽,而且要比我們的預想快得多。」她始終回答,她「不能殺死到她這裡來尋求保護免遭老鷹毒手的小鳥」。如今,她在赦免和處死以外再也沒有其他的選擇;長期擱置而最終無法避免的決定擺到了她的面前。伊麗莎白憂心忡忡;她知道,她一旦宣布處以極刑,今後將會有非同小可的後果。我們今天大概想像不到這個決定的革命意義。這個決定猛烈地動搖了當時世界上仍然根深蒂固的等級制度。把奉天承運的女王送上斷頭台,等於向當時仍然俯首帖耳的歐洲各國人民表明,對君主也能審判,也能處死。君主人身不可侵犯的神話從此煙消火滅。與其說伊麗莎白決定了一個人的命運,倒不如說她決定了一種思想的命運。她為後世幾百年創立了一個先例,警告人世間的一切君王:戴王冠的頭,已經有過一個掉在斷頭台上。沒有這個先例,斯圖亞特家族的後裔查理一世是不可能被處死的;而沒有查理一世的被處死,路易十六和瑪麗·安托瓦內特也不可能落個身首異處。伊麗莎白以她對世情的明見萬里,以她深切的責任感,明白自己一旦作出決定,便無可挽回。她躊躇,她擔心,她徘徊,她拖延,一天天拖下去。她心中的理智和情感再度交戰(比過去激烈得多)——伊麗莎白同自己交戰。人同自己良心交戰的情景歷來觸目驚心。 伊麗莎白苦於進退維谷,充滿了內心的矛盾,企圖最後一次迴避作出無法避免的決定。她曾經迴避過不止一次,可問題一再回到她手裡。她在最後關頭,又想推卸責任,推給對手。她給囚犯寫了一封信(沒有保存下來),要後者真心認罪,作為一個女王向另一個女王坦誠承認參與了陰謀,如今聽憑她親自裁奪而不願接受公開審判的判決。 伊麗莎白的建議確實是一條唯一行得通的出路。只有這樣,瑪麗·斯圖亞特才能逃脫屈辱的公開審訊,逃脫宣判和處決。對伊麗莎白來說,這是她能夠得到的最可靠的保證。手上有了對手親筆書寫的坦白信,她可以在道義上把她討厭的對手置於死地。瑪麗·斯圖亞特坦白認罪之後,再也無能為力,有生之年只能無聲無息、老老實實地過日子;而伊麗莎白的不朽的光榮將達到巔峰,光焰萬丈。角色的分配就此有了定論,伊麗莎白和瑪麗·斯圖亞特在歷史上再也不是平起平坐的同儕,也不是鬥來鬥去的對手——罪人跪倒在恩人面前,被赦免一死的囚徒向救她一命的再生父母屈膝。 但是,瑪麗·斯圖亞特已經不需要倖免一死了。高傲從來是她最可靠的支柱。她寧肯在劊子手面前跪下,而不願向恩人低頭;她寧肯說謊,不願認罪;她寧肯慷慨赴死,不願低三下四。瑪麗·斯圖亞特高傲地對這個既想救她命又想叫她出醜的建議不理不睬。她知道,作為君主,她已經輸定;世上只有一件事她還作得了主——證明她的對手伊麗莎白的不是。既然她在生前已經無可奈何,沒法叫她的敵人難受一番,那麼只好抓住最後一個機會,讓全世界都認為伊麗莎白是個鐵石心腸的暴君。她要用她的光榮的死亡來羞辱伊麗莎白。 瑪麗·斯圖亞特推開了伊麗莎白伸過來的手。英國女王被塞西爾和沃爾辛厄姆糾纏不休,只得走上了她其實滿心厭惡的路。為了給未來的審判造成合法的假象,她先召集王室的法律顧問開會商議。王室法律顧問們的決定,幾乎一貫有利於執政的君王。他們起勁地在歷史上尋找先例,看看往昔是否有過這樣的事(王者在普通法庭上受審),免得起訴過於明顯地違背了傳統以致出了格。好不容易湊了區區幾個例子:其中有愷撒時代一個小小的地方長官卡耶坦斯,同樣無藉藉名的里齊尼斯(君士坦丁的小舅子),康拉定·封·霍亨施陶芬和那不勒斯的約翰娜。根據傳世的資料,被法庭判決處死的王公僅止於這些人。賣足力氣獻媚巴結的法律顧問們做得更絕——他們說,瑪麗·斯圖亞特案件沒有必要驚動最高貴族法院,因為蘇格蘭女王「犯罪現場」在斯塔福德郡;根據他們的權威意見,被告交一般的郡民裁決會審判即可。但是,伊麗莎白對於這種把君王混同於平民百姓的做法很不滿意。她把門面看得極重,希望都鐸家族的外曾孫女兼斯圖亞特家族的女兒被處決時仍保有至尊的身份,享有一切特權和尊榮,有適當的排場和氣派,壯觀而叫人肅然起敬,而不是按照販夫走卒的意思辦事。她火冒三丈,責備賣力過了頭的各位法律顧問:「讓這樣的法庭來審判一位公主,想得真好!不行,這一類奇談怪論(諸如由十三名平民對女王作出判決等)必須立即停止。我認為,如此重大的案件得交給我們王國最顯貴的貴族和法官,人數要相當多,由他們去審理。因為我們兩個女王是在世界舞台上活動,全世界都看著我們。」她替瑪麗·斯圖亞特要求王者的審判、王者的死刑和王者的葬禮;她召集了由本國最著名最顯貴的人物組成的高級法庭。 但是,瑪麗·斯圖亞特根本不願意出庭接受她女王姐姐的臣下對她的詰問或審判,雖然那些人的血管里流著英國最高貴的血。她准許特使走進她的房間,自己卻端坐不動,不肯朝前走一步,而是劈頭蓋腦地責問一通:「怎麼回事?難道你的主子不知道我生下來就是女王?莫非她以為我會同意這個建議,辱沒我的身份、我的國家、我的榮耀的家世和繼承我王位的兒子?莫非她以為我會辱沒歷代國王和外國的君主,我會忍氣吞聲以致損害他們的權利?不!絕不!我寧肯遭殃,我的心決不屈服,它忍受不了屈辱。」 話是這麼說,然而,幸福和患難都不會使人的性格發生重大的改變。這是一條規律。瑪麗·斯圖亞特的傲骨一如既往,她的錯誤也一如既往。她在關鍵時刻,一貫表現出她的精神的莊嚴,但又過於心浮氣躁,保持不了始初的堅定,抗拒不了持久的壓力。就像在那次約克郡訴訟中一樣,最後她在壓力下從主權國家君主的立場上後退了,放棄了她的對手唯一害怕的武器。經過長時間的頑強的鬥爭,她終於同意向伊麗莎白委派的問官作出解釋。 8月14日,福特林蓋堡的禮堂里氣象肅穆。禮堂盡頭的丹陛上張著御用的華蓋;華蓋底下是金碧輝煌的寶座。在這個悲慘的日子裡,寶座始終空著。無人落座的寶座仿佛是不出聲的見證,似乎表示英國女王伊麗莎白隱身主持著這個法庭,意味著判決將按照她的意志、以她的名義作出。眾多的法庭成員按照各自的官秩在丹陛左右兩側就座。禮堂中央放一張長桌,供總檢察長、預審法官、幾個法庭職員和錄事使用。 瑪麗·斯圖亞特由宮內大臣攙扶著進了禮堂。這些年她一直穿一身黑,今天也是這樣。進來後,她朝會場掃了一眼,鄙夷不屑地說:「那麼多精通法律的專家,可沒有一個替我說話的!」然後向指定給她的座位走去。她的椅子距華蓋約有五步,比空著的御座低幾個台階。這微妙的安排,是想強調英國主張而蘇格蘭一貫反對的所謂宗主權overlordship。瑪麗·斯圖亞特死在眼前還對這種貶抑她尊嚴的做法提出了抗議。她大聲說,讓大家都能聽到,都能記在心裡:「我是女王,還曾經是法國的王后,理該坐得更高一些。」 審判開始。同約克審判和威斯敏斯特審判一模一樣,無非是做戲,把法制的最基本的概念踐踏一番。故伎重演,不等開庭便把主要人證(那回是博斯韋爾的僕人,這次是巴賓頓和他的夥伴)匆匆處死,叫人們不勝驚愕;如今,只有他們屈打成招的供詞放在審判席上。當局還違反了訴訟法,連那些據以起訴瑪麗·斯圖亞特的文字罪證,不知為什麼,也沒有拿出原件來,只拿來了抄件。瑪麗·斯圖亞特理直氣壯地質問沃爾辛厄姆:「我怎麼能相信我的信件沒有被你們做過手腳以製造處死我的口實呢?」從法律上說,這確實是控方的一個弱點;如果瑪麗·斯圖亞特有辯護律師,見到法庭如此明目張胆地踐踏她的權利,滿可以提出抗議。但是,瑪麗·斯圖亞特是單槍匹馬,既不了解英國的法律,也不清楚控罪的材料,不幸重蹈約克和威斯敏斯特的覆轍。她不是限於駁斥個別確實有問題的罪狀,而是整個en bloc否定,連最最不成問題的情節她也矢口否認。起初,她聲稱她從來沒有聽說過有巴賓頓這樣一個人;第二天,面對鐵證又承認了原先否認過的東西。她就這樣自己破壞了自己的信譽。到最後關頭,她又回過頭來說她是女王,有權要求庭上相信她的王者之言。這時,可已經沒有人再相信她了。她徒然地大聲疾呼:「我是相信了英國女王的友誼和諾言才到這個國家來的。諸位爵爺,你們瞧,」她從手上褪下戒指,亮給法官們看,「這是你們女王給我的,作為親善和保護的信物。」然而,法官們並不是著眼於保護永恆的、絕對的權利,而只是要捍衛他們的君主。他們希望國內太平。判決書早就在事先擬妥。10月28日,法官們在威斯敏斯特的星法庭舉行會議。其中只有一人(蘇奇勳爵)有勇氣說他決不相信瑪麗·斯圖亞特蓄意謀害英國女王。他這一表示,法庭的判決便喪失了一致通過的美麗的門面。不過,其他人倒還是老老實實地認定被告有罪。於是,書記員就座,用一絲不苟的花體字在羊皮紙上寫道:「該瑪麗·斯圖亞特,謀奪吾英國之王冠,屢次親自擬定或贊同他人擬定之計劃以推翻或弒害吾人之至尊君主英國女王。」犯這樣的罪,該受哪樣的罰,議會先前已經動過腦筋,那就是處死。 行使審判權並作出判決,是出席會議的眾貴族的事。他們認定被告有罪,要求把她處死。但伊麗莎白作為女王,擁有另一項高踞於芸芸眾生之上的權力——崇高神聖、合乎人性、寬大為懷的赦免權,可以赦免法庭認定的罪行。撤銷死刑完全由她一人說了算。於是,她重新面臨她所厭惡的由自己作決定、由她獨自承擔責任的決定;她躲不開,跑不掉。伊麗莎白又一次陷入自我交戰。一如古希臘悲劇中受良心折磨的角色,兩組歌詠隊在他左右兩邊輪唱針鋒相對的詩句,伊麗莎白的耳際響起外來的和發自內心的兩個聲音,一個要求無情,一個要求仁慈。而在這兩個聲音之上,是我們人間事業的審判官——歷史,它對生者一貫保持緘默,只是在生者的人間道路結束之後向後世評說死者的事業。 右面的聲音,無情而清晰,反來復去地要求:處死,處死,處死。宰相、御前會議、親密的朋友、眾勳爵和市民,舉國上下一致認為只有一個辦法能夠獲致國家的太平和女王的安寧,那就是把瑪麗·斯圖亞特斬首。議會遞交了一份請願書,慷慨陳詞:「為了我們信奉的宗教,為了至尊女王的安全和國家的利益,恭請陛下立即下旨,宣布法庭對蘇格蘭女王作出的判決,並要求從速對該女王執行正義的死刑,因為這是我們所知道的唯一能夠保證陛下安全的辦法。」 這樣的要求正合伊麗莎白的心意。她正急於向全世界證明,不是她要殺害瑪麗·斯圖亞特,而是英國人民堅持要執行死刑。這陣喧囂越是震耳,傳得越遠,越張狂,對她越加有利。她如今有機會在「世界舞台」上唱一段能叫人們喝彩的善與人性的詠嘆調;作為一個高明的演員,她充分利用了這個機會。她懷著激動的心情聆聽議會的語重心長的勸告,謙卑地感謝上帝賜福給她,讓她得救。然後她提高聲音,目光射向遠處,仿佛是對全世界對歷史說話,推卸她在瑪麗·斯圖亞特的命運上所負的責任。「雖然我的生命遭到極大的危險,但我得承認,我最痛苦的事,莫過於眼見一個和我同為女子、位分與出身同我相埒而且是我近親的人犯下如此嚴重的罪行。我心中沒有任何仇恨。所以,謀害我的罪惡陰謀敗露後我立即悄悄寫信給她,說,如果她來信坦誠相告,真誠認罪,一切都可以私底下不聲不響地秘密解決。我信上這樣說,絕不是為了套她的話——當時我已知悉全部案情,她即便認罪也說不出什麼新東西來。甚至到現在,儘管已經走得太遠,我仍願意原諒她,只要她徹底認罪,只要從此再也沒有人以她的名義向我提出任何非分的要求,不僅我的生命,連我的國家的安全和幸福也繫於此。因為,我珍惜生命只是為了諸君和我的人民。」她坦率承認,對歷史的審判的恐懼,叫她煞費躊躇。「我們當君主的,仿佛站在一無遮擋的舞台上,吸引著全世界的視線和好奇。我們的衣服上略有污點便很顯眼,我們的事情略有紕漏便立即會被察覺。我們需要特別小心,務使我們的行為一貫正大光明。」所以,如果她遲遲不作答覆,請議會稍安毋躁,「因為我的脾氣就是如此——一些事情遠遠不如這重要,尚且要考慮多時,然後才能作出最後決定。」 這通講話是不是老實話?又是又不是。伊麗莎白內心有兩個願望在交戰。她樂於除掉對手,同時又想在世界上博得寬容的美譽。十二天後,她再次詢問宰相,是否有可能給瑪麗·斯圖亞特留條命同時又保證她伊麗莎白的人身安全。御前會議和議會再一次申說別無他法,堅持原來的要求。伊麗莎白又得說話。這一回的表白倒有幾分真,表露了她內心的想法,相當實在,相當誠懇。「我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為難過,因為我不知道該不該說話。說話,埋怨一通,那將是我的虛偽;不說話,那意味著我無視你們的努力。我的不滿自然會使你們驚奇,但是,說實話,我原先希望另外找到一種辦法來保證你們的安全和我的康寧。……現在斷定只能以她的生命為代價來保證我的平安,我感到萬分的難過,因為我曾經開恩寬宥許多亂黨,對許多叛國行為置之不問,而對如此偉大的君王卻不得不鐵面無情。……」我們感覺得到她已經傾向於俯從廷議,只要她的臣僚堅持下去。不過,她以她特有的聰明和模稜兩可,沒有用任何「是」或者「不」來束縛自己;她的諭旨以這樣一番話結束:「請諸君這次滿足於這個沒有答覆的答覆。我並不是駁回你們的意見,我明白你們有道理,我只是請求你們:接受我的感謝,原諒我心底的疑慮,別為這個沒有答覆的答覆生氣。」 右邊的聲音響起來了,響亮而清晰:殺死她,殺死她,殺死她。但左邊的聲音,心那邊的聲音,也越來越高昂。法國國王派了個特遣使團渡海來英遊說,以各國君王的共同利益為說詞。法國國王提醒伊麗莎白,保護瑪麗·斯圖亞特的人身不可侵犯權,等於是保護她自己的人身不可侵犯權;明智而順遂的治國當以不流血為金科玉律。他提起各國民族都有好客的神聖的責任,伊麗莎白可別得罪天主,殺害天主祝福的君王。伊麗莎白一如既往的狡黠,拿半心半意的保證和含含糊糊的遁詞來敷衍應付。於是,外國使臣的語氣日益激烈。開始只是請求,後來卻變成強硬的警告、公開的威脅。但是,伊麗莎白熟諳人情世故,臨朝二十五年來通曉了各種政治詭計,因而聽覺極好。她竭力在那些慷慨激昂的言詞中捕捉一個信息:外國使臣此行是否有斷交宣戰的全權?不久她便深信,他們雖然調門挺高,話說得很刺耳,但聽不出有刀劍鏗鏘的聲音;如果劊子手的刀斧砍掉了瑪麗·斯圖亞特的頭,亨利三世和腓力二世都不會當真拔劍相向。 對於法國和西班牙的外交恫嚇,她只是冷漠地聳聳肩。而應付另外一些非難即蘇格蘭方面的非難,自然需要比較高明的藝術。不管別人怎麼樣,按說詹姆斯六世可是必定會反對外國處死蘇格蘭女王的。這是他的神聖的義務:將要流在斷頭台上的鮮血,是同他一樣的血;將要處死的女人,是給了他生命的母親。但是,在詹姆斯六世的心中,為人子者對母親的感情相當淡薄。自從他成了伊麗莎白的食客和盟友之後,母親拒絕給他國王的尊號,鄭重其事地同他脫離關係,甚至把他的繼承權奉送給外國國王。這樣的母親只能擋他的道,礙他的事。他一聽說英國破獲巴賓頓陰謀,便急忙向伊麗莎白道賀。他喜歡打獵,法國使臣在他打獵時喋喋不休地要求他運用他的全部影響去營救母親;他惱火地對法國使臣說:「她自己造的孽。叫她自食其果吧!」他直言不諱,「她關在哪裡,她手下那些卑鄙的僕人被絞死多少」,他全不在乎,「她早該安靜下來懺悔她的罪孽」。去它的吧,這一切同他全沒有關係。鐵石心腸的兒子起初甚至拒絕派使團到英國去。但是,英國竟作出了傷害蘇格蘭民族感情的判決,一個外國婆娘竟痴心妄想要害死蘇格蘭的女王,於是,蘇格蘭各地掀起了憤怒的浪潮。只是到了這時候,詹姆斯六世才回過味來,明白他扮演的角色太不漂亮,再不說話就不成體統了,即使是為了做做樣子,也得採取些措施。蘇格蘭議會要求,一旦蘇格蘭女王被害,應立即廢除同盟條約甚至宣戰。詹姆斯六世自然不像他的議會那樣走得遠,但也坐下來給沃爾辛厄姆寫了一封措詞尖銳、怒氣沖沖、帶有威脅性的信,並且派出了一個使團。 這件事的爆發,自然是在伊麗莎白意料之中。伊麗莎白這一回仍然側耳傾聽那些曖昧隱晦的聲音。詹姆斯六世的代表團一分為二;一是明面上的,大聲地、毫不含糊地要求撤銷死刑判決,威脅著要廢除盟約,揮舞著武器。這些在倫敦言詞激烈的蘇格蘭貴族,不能否認他們確有真誠的、發自內心的激情。可是他們沒有想到,正在他們氣勢洶洶地在接見廳里大喊大叫的當口,另一位團員,詹姆斯六世的私人代表,卻躡手躡腳地從後門進入伊麗莎白的內宮,在那裡悄悄提出另外一個要求。在蘇格蘭國王看來,這個要求比她母親的生命重要得多,那便是要求伊麗莎白承認他對英國王位的繼承權。據消息靈通的法國公使說,那個密使的使命是要叫伊麗莎白相信,如果詹姆斯六世如此這般激烈地威脅她,那只是為了他的名譽和面子才這樣做的,務請她不要介意他的裝模作樣,不要把這視為不友好的行動。詹姆斯六世的心思,伊麗莎白當然早就看透,密使的這番話無非是證實了她的看法——詹姆斯六世會默默地把他母親的被處死忍下去,只要保證(或者含含糊糊地保證)將來給他英國的王冠。一宗骯髒的幕後交易於是開始。瑪麗·斯圖亞特的兒子和她的敵人促膝密談,推心置腹地說私房話,第一次找到了共同的語言,為共同的不可告人的利益攜起手來。兩人在內心深處都希望同樣的結果。兩人都想掩人耳目。兩人都覺得瑪麗·斯圖亞特礙手礙腳,但兩人都不得不裝出似乎他們最重視最關切最神聖的任務便是援救和保護這個可憐的囚犯。伊麗莎白對於命里安排給她的妹妹,詹姆斯六世對於他的生身母親,都絕不會出力救她的命。兩人都無非是著眼於維護他們在「世界舞台」上的形象。事實上,詹姆斯六世早就明明白白地暗示,即使發生最叫人傷心的情況,他也決不提出任何要求。這話等於是事先原宥伊麗莎白殺害他的母親。外國的敵人要宰割囚犯,囚犯的兒子不等敵人動手,先把她獻了出來。 總之,伊麗莎白一萬個放心;一旦她決定動手,法國、西班牙和蘇格蘭都不會幹涉。似乎只有一個人還能救瑪麗·斯圖亞特。那便是瑪麗·斯圖亞特自己。倘若她去乞求赦免,伊麗莎白可能就此罷休。伊麗莎白內心深處正期待瑪麗·斯圖亞特來求她,因為這可以使她避免良心的責備。在這一段日子裡,為了打掉蘇格蘭女王的傲氣,她使出了百般手段。法庭剛宣判,伊麗莎白便把判決書全文送到犯人手裡。冷酷且工於心計、渾身道學氣而刻薄寡恩,因此特別令人憎厭的埃米亞斯·波立特,趁此機會把死刑犯羞辱一番——在他眼裡,她已經是「行屍走肉」。他第一次忘了在她面前脫帽——這做法卑鄙下流,活脫一副小人嘴臉,對待別人的苦難不是同情而是幸災樂禍。他吩咐她的侍僕撤掉綴有蘇格蘭國徽的御座華蓋。但,忠心耿耿的侍僕拒不聽命。於是波立特命令他的部下把華蓋拽掉。這當口,瑪麗·斯圖亞特在原先綴飾蘇格蘭國徽的地方掛上了耶穌受難像,表示她得到神的佑護,那可是比蘇格蘭更加強大。敵人對她稍有不遜,她都有豪壯的發抒。她寫信給朋友們說:「他們妄想用威脅來叫我哀求饒命,但我告訴他們,既然她要殺我,那就讓她把錯事干到底吧。」如果伊麗莎白殺她,那對伊麗莎白更加不利!寧肯用自己的死來叫敵人在歷史的審判面前抬不起頭,也別讓她以溫文爾雅的面目出現,戴上寬宏大量的桂冠。瑪麗·斯圖亞特既沒有對判決提出抗議,也沒有請求赦免,她以基督徒的溫順感謝創世主的關懷。對伊麗莎白,她則以女王的傲氣說了這樣一番話: 「夫人,我衷心感謝創世主,因為他通過您的手腕降恩給我,讓我得以擺脫生活的重負——生活於我已經成了一場疲憊不堪的長途跋涉。因此,我也就不求您延長我的生命了,我已經嘗夠了生的苦辛。我只是求您(求您而不求別人,因為我了解您的列位大臣,了解這些在英國位極人臣的顯貴,深知我不必指望他們發善心)——求您答應我以下的請求:首先,我的敵人喝夠了我的清白的血之後,請您允許我的忠僕將我的遺體運往任何一處我視為神聖的土地,葬在那裡——最好是在法國,因為那裡安息著我摯愛的母后的骸骨,在那裡,我的可憐的、到處不得安寧的、至今被結實的繩索同靈魂捆綁在一起的肉體終將得到解脫,終將獲致寧靜。其次,您把我交給了您的臣下,聽憑他們擺布,而他們的猙獰叫我產生了擔心。因此,我求您陛下下旨別把我的死刑安排在偏僻的地方,而要讓我的臣僕和其他見證在場,以便他們能夠證明我始終忠於真正的教會,從而可以保護我,免得我的敵人在我死後造謠誹謗,糟踐我的赴死、我的最後的氣息。第三,我的那些在許多考驗和患難中忠心耿耿服侍過我的僕人,請您允許他們根據自己的意願到任何地方去,讓他們靠手頭拮据的我所能賞給他們的區區幾個錢自由地在那裡生活。 「夫人,看在我們共同的祖先亨利七世的分上,也看在我身後仍將保有的女王尊號分上,懇求您別讓我的正當的願望落空,並請您親筆寫句話向我保證。一貫對您懷有好感的妹妹和您的犯人瑪麗女王。」 我們看到,說來奇怪而不可思議,為時長達幾十年的鬥爭,到最後的時日卻對換了角色。瑪麗·斯圖亞特自從拿到了死刑判決書,反而生出新的信心和力量。伊麗莎白在簽署死刑判決書的時候,手卻顫抖不已;而瑪麗·斯圖亞特看死刑判決書的時候,心的顫抖倒並沒有那麼厲害。伊麗莎白懼怕殺她,而瑪麗·斯圖亞特倒並沒有那麼懼怕被殺。 或許,她內心深信伊麗莎白不敢命令劊子手下手殺害加過冕的女王;也可能,她的處之泰然只是一種偽裝。但是,連埃米亞斯·波立特那樣一肚子心眼的觀察者都看不出她有一絲一毫的驚恐。她不聞不問,不怨天尤人,不求看守們給她什麼小小的優待。她也不謀求同她的外國朋友秘密聯繫。她的抵抗、她的自衛和自我肯定到此為止。她自覺地聽天由命,把自己交給了創世主:讓創世主去決定吧。 如今她忙於準備,準備得很認真。她寫遺囑,把她在塵世的全部財產事先分贈給僕人;寫信給世界各國的君王和諸侯,但不再是催他們發兵和索要戰爭的裝備,而是告訴他們,她已經準備好視死如歸,心懷天主教,身殉天主教。終於,這顆不寧靜的心臻於偉大的寧靜的境界:恐懼和希望,照歌德的說法,「人類兩個最兇惡的敵人」,再也不能宰制這個堅定了起來的靈魂。一如後世同病相憐的瑪麗·安托瓦內特,面對死神,才認識到她真正的使命。領悟了她對歷史所負的責任,頓時輝煌地戰勝了她身上一貫的輕率。支撐著她的,不是懇求赦免的念頭,而是一種令人振奮的追求——希望她最後一刻將完成她功德圓滿的正果。她知道,只有視死如歸的戲劇效果才能在世人的心目中彌補她的悲慘的罪孽,知道這一生最後只有一個機會獲取光榮,那便是英勇赴死。 福特林蓋堡里被判死刑的囚徒沉著堅定,因為泰然自若而顯得崇高。與此形成鮮明對照的,卻是倫敦城內伊麗莎白的猶豫動搖、極度的神經質和憤怒的茫然失措。瑪麗·斯圖亞特已經作出了決定,而伊麗莎白還在為作決定而同自己交戰。如今,她的對手可以由她一手擺布,然而正是在這一段時間裡,她的對手給她帶來的苦惱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為強烈。這幾個星期,伊麗莎白夜不成寐,成天陰沉著臉,默不作聲。感覺得出她是在苦苦思索,反覆考慮那個叫她憎惡的決定——簽還是不簽死刑判決書?命令還是不命令執行那判決?她像西西弗斯推石頭那樣反來復去地為這個問題絞盡腦汁,但這問題一次又一次地叫她傷透腦筋。她的列位大臣的勸諫只是白費了口舌——良心的聲音更加高亢。良心摒棄了大臣們的各項建議,要求他們提出新的設想。塞西爾發現她「像天氣一樣多變」:忽而要處死,忽而想赦免,不斷要她的謀士「另行設法」,雖然她明知不可能有什麼別的辦法。唉!但願事情能夠繞過她,聽任自流,不用她過問,用不著她發布明確的命令(不用由她發出,但卻是為了她),那該多好呢!她越來越抑制不住她對責任的恐懼,反覆掂量這曠古未有的舉措,斟酌它的利弊,並且惡狠狠氣呼呼以模稜兩可的、說不清道不明的藉口把決定一天天推下去,推到渺茫的遙遙無期,叫她的大臣們十分煩惱。「陛下談這個問題談累了,把它拖延到說不準什麼時候」,塞西爾這樣埋怨。他的冷酷的城府極深的心智,理解不了這顆激動的心。因為,雖然伊麗莎白派了個殘酷無情的獄卒去看管瑪麗·斯圖亞特,可她自己也是日日夜夜處在監視之下,而且監視她的獄卒更加剛直更加無情,那便是她自己的良心。 三個月、四個月、五個月,伊麗莎白默默的自我交戰幾乎持續了半年,反覆思考著是聽從理性的聲音還是聽從人性的聲音。神經過度的緊張,結果自然是突如其來的、出人意料的宣洩。 1587年2月1日,星期三,海軍上將霍華德在格林威治林苑找到了國務第二大臣戴維遜(沃爾辛厄姆不知是病了還是裝病),命令他立即入覲女王。女王要在瑪麗·斯圖亞特的死刑判決書上簽字。戴維遜拿來了塞西爾親自草擬的判決書,連同其他公文一起呈上女王御案。但是,說也奇怪,偉大的演員伊麗莎白此時又不著忙了,裝得若無其事,同戴維遜閒扯了一通,還眺望窗外,欣賞晶瑩的雪景。過了一會兒,她仿佛無意中問戴維遜(莫非她已經忘了是她命令他來的?),他進宮覲見到底是為了什麼。戴維遜說他帶來幾件公文請她批閱,其中包括霍華德勳爵特別交代的那一件。伊麗莎白拿起公文,不過,真是天曉得,她連看都不看,飛快地一一簽字,那份瑪麗·斯圖亞特的判決書當然也在其內。敢情她是想裝裝樣子,似乎她是不自覺地簽署了那份夾在其他公文中間的叫人掉腦袋的文件。簽過了字,這位像天氣一樣變幻無常的女子又變了一番心情,馬上可以看出剛才的一幕純粹是裝腔作勢,純粹是做戲。她向戴維遜直言不諱:她之所以遲遲不作決定,無非是要叫大家看看她是多麼為難。好吧,現在把簽了字的判決書拿去給宰相蓋國璽吧(不過可別跟任何人多嘴),再把命令交給指定執行的人。伊麗莎白的指示十分明確,戴維遜沒有任何理由懷疑女王主意已定。可以看出女王已經順應了不愉快的意念,認真冷靜地對所有細節都作了安排。最好在福特林蓋堡的大廳內行刑,外院和內院都不相宜。她一再提醒戴維遜,命令務必保密。一個人經過長久的猶豫,一旦作出了決定,心情會立刻輕鬆下來。伊麗莎白也是如此。她有了信心,情緒大為好轉。她明顯地高興起來,甚至開玩笑說:她擔心這噩耗會叫可憐的沃爾辛厄姆咽氣。 戴維遜以為(任何一個人處在他的位置上都會這樣以為)問題已經解決。他鞠了一躬,退向門口。但是,伊麗莎白真是優柔寡斷,虎頭蛇尾。戴維遜剛到門口,伊麗莎白就叫他回來。她的快活,她的真正的或者裝出來的決心都已經無影無蹤。她憂心忡忡地在房間裡踱來踱去。到底還有沒有什麼別的辦法?大會的成員可是起過誓的,要殺死每一個插手謀刺伊麗莎白的人。那個笨蛋埃米亞斯·波立特和他的助手在福特林蓋是怎麼想的呢,他們也是大會的成員呀,難道他們不能把一切都兜起來,讓她這個女王脫身,免得公開的死刑給她抹黑。難道這不是他們的直接的責任嗎?不管怎麼樣,叫沃爾辛厄姆寫封信給那兩個人,給他們開導開導。 可憐的戴維遜很不自在。正確無誤的感覺告訴他,女王剛做罷便慌著撇清。剛才這樣重要的談話沒有人在場做見證,他自然懊悔不迭,但也無可奈何。他接受的任務很明確,所以他首先去政事廳,要求在判決書上蓋印,然後去見沃爾辛厄姆。沃爾辛厄姆當即按照伊麗莎白表示的願望給埃米亞斯·波立特寫了一封信。沃爾辛厄姆在信上說,很遺憾,女王認為她這個心腹臣僕的服務缺乏熱忱,殊堪惋惜:由於瑪麗·斯圖亞特威脅到陛下的安全,他早該考慮如何「自作主張,不待明白的命令」,自行除去那犯人。他可以一力擔當而問心無愧,因為他向大會宣過誓。這樣一來,他替女王卸掉了沉重的包袱,因為大家都知道她是多麼討厭流血。 此信或許還沒有送到,當然更談不上等覆信回來,格林威治已經又一次變了主意。第二天,即星期四的上午,女王派人給戴維遜送去一字條:如果他還沒有把判決書交宰相蓋印,那麼,暫時先別忙,等女王同他再談一次。戴維遜趕緊覲見女王,說明她交辦的任務昨天當即完成,死刑判決書已經蓋印。伊麗莎白似乎頗為不悅。但她默不作聲,沒有責備戴維遜。這個心口不一的女子一字不提她希望他交還那份麻煩的蓋了印的文件。她只是向戴維遜抱怨,說那包袱一次又一次地落到她肩上。她心事重重地踱來踱去。戴維遜一直等著她作出決定,下個命令,明確地、不含糊其詞地說出她的願望。但伊麗莎白始終不發一言,突然走出了房間。 展現在我們眼前的又是一場莎士比亞風格的戲。不過,觀看伊麗莎白演戲的只有一個人。我們再一次想起了理查三世。理查三世向白金漢抱怨,說他的敵人還在人世。然而,他並不給個明確的命令,卻要白金漢自告奮勇去殺死他的敵人。白金漢明白他的意思卻一味裝聾作啞,理查三世因此而極為不滿。伊麗莎白同那會兒的理查三世一模一樣,她那惱怒的目光簡直叫倒霉的戴維遜無地自容。這可憐的筆桿子覺得天崩地裂,慌忙攀扯別人:在這件具有世界歷史意義的大事上,可別獨自一人兜攬責任。他趕去見女王的寵臣赫頓,把自己的走投無路向赫頓數說了一番:伊麗莎白命令依法執行判決,但從種種情狀看來,她將來準會否認她的隱約閃爍的指示。赫頓對伊麗莎白十分了解,自能看透她的兩面遊戲,但他也不願意對戴維遜說個明確的「是」或者「不」。他們把皮球踢來踢去,竭力推卸責任:伊麗莎白想推給戴維遜,戴維遜想推給赫頓,赫頓急忙通報給宰相塞西爾。塞西爾也不想攬起來。他在第二天召開了一個會,類似秘密的國務會議。應邀赴會的,全是女王的密友和顧問:萊斯特、赫頓和其他七位貴族。人人都有親身體驗,知道伊麗莎白這個人靠不住。在這個會上,問題第一次明確地提了出來。他們全都同意這樣的看法:伊麗莎白為了挽救自己的道德聲譽,打算置身事外,以便把自己洗刷得一乾二淨。她希望把事情說成這樣:處決成了既成事實之後臣下才向她報告,「叫她措手不及」。因此,他們既然是她的忠臣,就應該在這齣喜劇中配合她;這死刑本來是她孜孜以求的,如今卻要說成是違逆她的意旨執行的。不言而喻,這種表面上是自作主張而實則是她要求的越權,可能要負重大的責任。所以,伊麗莎白一旦爆發真正的或者假裝的憤怒,不能由某一個人獨自承受。塞西爾提出,由他們共同下令執行死刑,共同承擔全部責任。屆時由肯特勳爵和施魯斯貝里勳爵監刑。事先派秘書比爾趕往福特林蓋,授以全權,布置一切。這麼一來,虛幻的罪責由國務會議的十名成員分擔,國務會議終於通過虛幻的「越權」卸掉了女王的包袱。 伊麗莎白一向好奇得要命。這幾乎成了她的主要性格特點。在她的城堡範圍內的乃至全國範圍內發生的一切事情,她都想知道(而且得立刻知道)。但是,奇怪不奇怪,這次她既不問戴維遜,也不問塞西爾或其他任何人,壓根兒不打聽她簽署的死刑判決書有什麼下文。整整三天,她一次也沒有提到這件非同小可的事情,把它拋到九霄雲外,雖然好幾個月來她全力措置的正是此案。似乎她喝了忘川(1)之水,把這件事忘得乾乾淨淨。甚至到第二天即星期日的上午,當臣下把埃米亞斯·波立特致沃爾辛厄姆的覆信呈交給她的時候,她都沒有想起她簽署的判決書。 埃米亞斯·波立特的答覆叫女王頗為不悅。這位忠心的警衛長馬上猜到人家要他扮演一個吃力不討好的角色。他預感到人家會怎麼樣報答他,如果他把瑪麗·斯圖亞特幹掉的話:女王會公開宣布他是殺人犯,交付法庭審判。不行,埃米亞斯·波立特既不指望都鐸王室感恩戴德,也不想當替罪羊。不過,他不敢公然迕旨。這聰明的清教徒拿上帝(比君王更高一級)做他的擋箭牌。他拿滿嘴的道德來掩飾他的拒絕。「我的心充滿了痛苦,」他在覆信中慷慨激昂地說,「我過去就預見到有朝一日會有人藉口我仁慈的君主的願望,要我做上帝及法律不容的事情,因此十分苦惱。我在塵世的財富、我的功名和我的生命,一切都屬陛下所有,我甘願立刻全部放棄,只要她有這樣的意思,因為我的一切都是她的賜予,完全歸功於她的仁慈和寬厚。但是,如果沒有法律和正式命令作為依據,我擅自批准殺人,那麼,上帝會叫我身敗名裂,叫我整個家族蒙受洗不清的恥辱。希望陛下以一貫的仁慈,不吝厚愛,接受我誠惶誠恐的答覆。」 這個可憐的埃米亞斯前不久由於孜孜不倦的勤勉和正確無誤的行動博得女王的讚揚。但是這一回,伊麗莎白對他的答覆絕不願意給予厚愛。伊麗莎白怒氣沖沖地在房間裡盤旋,大罵那些「假正經、假道學的傢伙」。這幫傢伙全是光說不練。她氣呼呼地指責波立特背誓。他在「盟約」上籤過字,起誓要為女王效力,即使去死也在所不辭。為了她能夠赴湯蹈火的人還少嗎,有個名叫溫格菲爾德的,就是一個!她在似真似假的火頭上罵了一通可憐的戴維遜(沃爾辛厄姆這個滑頭算是運氣,裝了病),這怪物居然還勸她通過合法的途徑。女王申斥戴維遜,說,凡是比他聰明的人,看法都和他不同;這個案子早該了結了,他們老是拖著不辦,是他們全體的恥辱。 戴維遜不吭氣。他本來可以吹一通,說他們早就著手辦了。但他覺得,如果他老老實實地把事情告訴女王,只會惹她惱火——這事情大概她自己也知道,無非是不想老老實實地說出來。那就是一名專使負責送達蓋有國璽的死刑判決書,已動身去福特林蓋;與專使同行的還有一個粗壯敦實的漢子,將由他把言語變成行動,把命令變成鮮血。這個漢子是倫敦城的劊子手。 ———————————————————— (1) 古希臘神話,地獄有條忘川,喝一口忘川之水就會忘卻人間和世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