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格蘭女王的悲劇 · 第十九章 幽居 1569年—1584年

勾畫空虛只能枉費力氣,而摹繪單調也將徒勞無功。瑪麗·斯圖亞特的囚居生活正是這樣的空虛單調,是沒有星光的淒淒黑夜。宣判之後,她的熱烈奔放的生活節奏變得消沉了。歲月像後浪推前浪的海水那樣流逝,有時稍微喧鬧一些,有時又慢悠悠而無精打采,但神聖的深處永遠不再沸騰——這孤獨者既與徹底的幸福無緣,也不去想痛苦。無所事事因而加倍的無謂,這個一度如此熱烈的命運半死不活地入了蟄。這個如此渴望生活的女子心如死灰,度日似年地打發著日子。二十八歲、二十九歲、三十歲來了又去。然後又是一樣淒涼無聊的十個年頭,三十一歲、三十二歲、三十三歲、三十四歲、三十五歲、三十六歲、三十七歲、三十八歲、三十九歲——這些數字叫人寫著都累,然而還是得一年年寫在這裡,好讓大家充分感受到這種精神瀕死狀態的難挨難受,折磨人、叫人身心交瘁的難挨難受。因為一年有好幾百天,一天有好多小時,而每一天每一小時都是奄奄無生氣,沒有真正的激動,沒有歡樂。接著是四十歲。這個女人到了四十歲的關口,已經不是綺年玉貌,而是委頓多病。四十一歲、四十二歲、四十三歲也慢慢逝去。最後,即使人不開恩,死神也會體恤,把這個衰憊的靈魂接出牢籠。這些年來有過一些變化,但都是些區區小事。瑪麗·斯圖亞特生病啦,病好啦。有時生出了希望啦(希望與失望是一與一百之比),有時人家對她壞些啦,好些啦;伊麗莎白的來信火氣大些啦,親熱些啦。反正,總的來說,始終是那種難挨難受的不折不扣的單調,始終是沒完沒了的慘澹灰暗、白白在指縫間流走的時光。監獄在外觀上有所變化,蘇格蘭女王軟禁的地點忽而在博爾頓,忽而在契茨沃爾德,在設菲爾德、塔特貝里、溫菲爾德和福特林蓋,但只是地名的不同,只是石頭和堡牆的不同。對她來說,這些城堡全都一樣,因為它們全都一樣地剝奪她的自由。在這個小天地外面,星星、月亮和太陽以近乎惡毒的一成不變,循著廣闊的、乖戾的軌跡運轉,黑夜和白晝交替不息,歲月悠悠沒有盡頭。帝國衰而復興;君王立而又廢,妙齡少女成了花信婦人,生兒育女,轉眼韶華已逝。大海彼岸,高山那邊,大千世界瞬息萬變。只有這個生命在陰影中凋萎,沒有一線希望。被砍斷了根和莖,她再也不能開花結果。無可奈何的悒鬱害得瑪麗·斯圖亞特漸漸憔悴,紅顏老去,空耗了生命。 然而,儘管聽起來多麼奇怪,她的沒有盡頭的囚禁生活中最最艱難的,卻是這囚禁生活在外表上從來不顯得十分艱難。因為高傲的心智會同粗暴的強力對抗,會在受辱中變得激烈;心靈會在滿腔激憤中成長。可是,面對空虛,面對它的那種叫人手足無措的破壞力,心靈只好退避三舍。橡膠做的牢房,牆壁任人拳打腳踢,不會產生迴響。這樣的牢房比四壁全是石頭的地牢更叫人受不了。對於一顆高貴的心,摧殘它的自由而同時又對它卑躬屈膝,低聲下氣地給它戴高帽子,要比任何鞭撻或任何辱罵都更叫這顆心痛苦。一本正經、禮貌周全的嘲諷比任何一種嘲諷都更螫人。但是,正是這種假惺惺的尊敬,對位分而不是對不幸者本人的尊敬,成為瑪麗·斯圖亞特命中注定應得的待遇,叫她備受折磨;正是這種低聲下氣的保護、隱蔽的監視、體面的警衛——帽子拿在手裡,低眉垂眼,一副奴才相,亦步亦趨地跟著她——成為她生活的一部分。這些年來,獄吏們須臾不曾忘記瑪麗·斯圖亞特是女王。各種各樣的舒適應有盡有,她在各種各樣的小事上也有充分的自由;缺少的只是神聖的、生活中最重要最美好的東西——真正的自由。伊麗莎白熱衷於保護自己作為仁君的聲譽;她相當聰明,沒有在對手身上發泄宿怨。她多關心親愛的妹妹呵!只要瑪麗·斯圖亞特一生病,倫敦方面立即頻頻探詢她的病情。伊麗莎白把自己的醫生舉薦給她,並且要求瑪麗·斯圖亞特的飲食由她貼身的人來料理,免得心懷不滿之徒暗中非議伊麗莎白企圖毒死對手,免得人家埋怨她讓天命所歸的君主飽嘗鐵窗風味。她只是堅決地(無比堅決地)求蘇格蘭女王離她遠一些,到遠一些的風光旖旎的英國莊園去做作客。當然,對於伊麗莎白來說,把這個執拗的女子關進倫敦塔,要比替她在各個城堡安排奢靡的生活簡單得多,保險得多。她的大臣們也確實一再建議她採取這樣粗暴的措施。然而她在微妙的政治上遠比他們成熟老到。她害怕招致泄憤報仇的惡名,堅持己見:應該把瑪麗·斯圖亞特當作女王供起來,不過得用綾羅綢緞把她緊緊裹住,用黃金鎖鏈把她牢牢拴住。吝嗇得要命的伊麗莎白狠一狠心,在這件獨一無二的事情中甘願破財:她嘆著氣,咬一咬牙,每星期耗費五十二鎊去招待這個不速之客。歷時長達二十年。另外,瑪麗·斯圖亞特又從法國得到一筆頗為可觀的津貼——每年一千二百鎊。所以,她的日子確實不是過不下去。她住在英國的城堡里,排場極大。她可以在她的接見廳中張起王冠華蓋:每個客人一眼就能看出住在這裡的是女王,儘管是被囚的女王。她用一色銀餐具進膳;所有的房間全都點著價格昂貴的蠟燭,燭台也是銀的;地上鋪著當時十分貴重的土耳其地毯。她的器具極多,每次從一座城堡搬到另一座城堡時,需要幾十輛四匹馬拉的大車。為了侍候瑪麗·斯圖亞特,配備了一大群宮內女官、侍女、女僕。極盛時,她身邊至少有五十個人;麻雀雖小,宮廷職司一應俱全——侍從長、神父、侍醫、秘書、司庫、近侍、尚衣官、裁縫、家具匠、廚師。吝嗇的英國女主人一個勁兒地拚命要精簡這批隨從,而她的囚犯卻死死不放。 選擇誰來充當長期看守她的警衛長一事,也足以說明並沒有人打算把被廢的女王瘐死在淒涼而富於浪漫情調的地牢里。施魯斯貝里伯爵喬治·托爾博特,有資格躋身於貴族和紳士之列,而且一生順利;但1569年6月,伊麗莎白選中了他,他的一帆風順的生活從此結束。他在北方和中部各郡擁有大片領地,還有九座城堡。儼若封建諸侯,他住在自己的采邑,遠離歷史的喧囂,遠離功名利祿。富貴而沒有政治野心,他生活在自己的天地里,在寧靜平和中自得其樂。他眼見自己的鬍鬚已經有了銀絲,以為到了頤養天年的時候,哪裡曉得伊麗莎白突然交給他一個棘手的任務——保護她的野心勃勃的、身受許多委屈因而變得冷酷無情的對手。前任諾立斯得知施魯斯貝里將接替他的沒意思的職位,不由得鬆了一口氣:「老實說,我寧肯受任何處分,也不願意管這傷腦筋的事情。」因為軟禁(亦即臭名昭著的榮譽警衛)是一項十分吃力而又不討好的任務,界限和權力都非常之不明確。這類任務必然具有的兩重性,要求辦事特別有分寸。一方面,瑪麗·斯圖亞特似乎是女王,另一方面,似乎又不是。形式上她是貴賓,實質上卻是囚犯。因此,施魯斯貝里作為殷勤多禮的東道主,應當千方百計地博得她的歡心。同時,他作為伊麗莎白的代表,又要處處對她加以限制。他被置於女王之上,但是,同她談話必須下跪,他必須嚴厲,但表面上必須畢恭畢敬;必須迎合客人,同時又得不懈地看守她。這項任務被他的妻子搞得越發艱巨。他的妻子曾經給三個丈夫送過終,而現在又叫第四個丈夫懊惱萬分——她沒完沒了的飛短流長,惡意誹謗,因為她老是在搞陰謀,一會兒擁護伊麗莎白,一會兒反對她,對瑪麗·斯圖亞特也是忽而擁護忽而反對。這可真難為了施魯斯貝里這個好人,他不得不在三個肝火旺盛的惹不起的女人之間周旋,其中一個是他的主上——英國女王,一個是他的妻子,另一個是被無形而又無法除去的鎖鏈同他捆在一起的女囚。這十五年間,把可憐的施魯斯貝里說成是看守瑪麗·斯圖亞特的獄吏,其實倒不如說是她的難友,是同她一樣的囚犯。那神秘的詛咒也殃及了他——這女子在荊棘叢生的人生旅途上遇到的每一個人,必受她的禍害。 瑪麗·斯圖亞特是如何度過這十幾個空虛無聊的年頭的?表面上,是非常平靜而逍遙。從旁邊看,她的日常活動絲毫無異於那些成年累月住在自己的封建采邑、不與外界往來的貴婦。身體好的時候,她常常喜歡走馬馳獵,當然,那凶神惡煞——「榮譽警衛」始終隨從在側。或者,她以打球及其他體育鍛煉來調養她的已經有些疲憊的肌體,恢復活力和生氣。她交遊頗廣,常有鄰近各城堡的城主來向這個有意思的囚犯致敬,因為這個女人雖然喪失了政權,卻仍具有英國王位直接繼承人的資格(這一點片刻也不能忘記),一旦伊麗莎白髮生什麼事(我們所有的人都得聽上帝的安排),接她班的可能是瑪麗·斯圖亞特。所以,聰明一些,眼光遠一些的人,首先是長期擔任她的警衛長的施魯斯貝里,都竭力同她搞好關係。連伊麗莎白的知心朋友、面首赫頓和萊斯特,也願意留條後路,背著他們的主子向她的狂熱的仇人和競爭對手修書致意:誰知道明天是否就得下跪求她聖上開恩呢。瑪麗·斯圖亞特雖然被軟禁在窮鄉僻壤,消息倒相當靈通,朝廷的動靜和天下大事她都瞭然於胸。又加上一個施魯斯貝里夫人,老給她講些她不如不知道的事情,講了伊麗莎白生活中的許多隱私。各處都有關懷和鼓勵的表示通過地下的渠道傳到她那裡。總之,不能把瑪麗·斯圖亞特的囹圄想像成低矮狹小的、不見天日的牢房,想像成徹底的孤獨和與世隔絕。冬天的夜晚,堡中笙歌不絕。誠然,夏特利亞爾時代已經一去不復返,再也沒有青年詩人寫些柔情蜜意的頌詩獻給她,一度風靡霍利魯德的高雅的「假面劇」也已盛況不再。這顆焦灼的心再也容不下愛和激情:傾心迷戀的時代已經隨著青春逝去。在熱烈傾慕她的朋友中,她只保留了在洛赫利文堡救過她的小侍童威廉·道格拉斯;隨從她的男性(唉,其中再也沒有博斯韋爾和李喬),她見面最多的是醫生。瑪麗·斯圖亞特如今常常生病。她有風濕;腰間還有不知什麼古怪的疼痛;腿腳有時腫得站不起來,只好長時間坐在安樂椅里,而且採用熱水療法。由於缺少精神抖擻的散步,她的一度婀娜綽約、亭亭玉立的身體逐漸變得臃腫虛胖。她如今很少有精力再去搞那些她過去搞慣的大膽的胡鬧;在蘇格蘭的田野和草地上縱馬狂奔,遍游各城堡尋歡作樂——這樣的時代已經一去無回。她的囚禁生活一年年過去,這囚犯越來越喜歡在戶內活動中找安慰。穿一身黑,像個修女,她能夠一連好幾個鐘頭坐在繡架前,那雙依舊還很美的纖纖素手不停地刺繡精美絕倫的金線繡件。我們到今天還能欣賞到其中的精品。或者,她埋頭讀她心愛的書籍。她幾近二十年的囚禁生活沒有留下任何風流韻事。她內心深處蘊藏的熱情,自從無法傾注到至親至愛的博斯韋爾之後,便另找出路,變成了比較適度而平和的另一種愛——愛那些永遠不會騙人的動物。應瑪麗·斯圖亞特的請求,從法國弄來了幾條最聰明最溫順的狗——西班牙獚犬和獵犬。她在房間裡養鳴禽,在花園裡餵鴿子、澆花草,關心身邊的侍女。誰要是對她了解不深,只是偶爾見到她而沒有深入她的內心,可能真的以為她的不可遏止而曾經震撼世界的野心已經泯滅,她的塵世的慾念已經斷絕。因為這漸漸老去的婦人時常(而且逐年越來越頻繁)裹著翩翻的孀婦長袍去望彌撒,越來越頻繁地在她的小教堂里跪在講經台前,而極少把詩謄在她的禱告書或者白紙上。她的詩也已經不再是熱情奔放的十四行詩,而是流露出虔誠的聽天由命和憂鬱的出世情緒。 我成了什麼,為什麼苟延殘喘? 我是沒有靈魂的肉體,是往日的影子, 被兇惡的旋風驅趕著, 我對生活的請求——讓我死去。 膚淺的旁觀者越來越強烈地形成這樣一種印象:這多災多難的靈魂已經不再以世俗權力為懷,只是虔誠而平靜地等待著一了百了的死亡。 但是,我們莫要自欺欺人:這一切全都是偽裝,全都是假象。實際上,這顆熾烈的心,這位高傲的女王,一心一意只有一個夢想——恢復自由,東山再起。她從來不曾俯首帖耳地安於命運。這刺繡,這讀書,這些消消停停的談話和悠悠忽忽的白日夢,無非都是幌子,用來掩護每天緊張的活動——陰謀活動。從被囚的第一天到最後一天,她不停地謀劃籌算。到哪裡,她的書房都變成秘密政治辦公室,日日夜夜起勁地工作著。關起門來,由兩名秘書輔佐,瑪麗·斯圖亞特親自草擬致法蘭西、西班牙、教廷等各國使臣以及她在蘇格蘭、荷蘭等地黨羽的秘密求援信件。同時,出於謹慎,她給伊麗莎白寫去一封封信,或祈求,或祛疑,或柔順,或憤怒,雖然伊麗莎白早就對她的信置之不理。她的使者以許許多多不同的面貌到巴黎、馬德里匆匆來去,頻頻變換接頭暗語,編制密碼(月月翻新),不啻是正規運營的貨真價實的國際郵局,供她同伊麗莎白的敵人聯繫。她的隨從成了總參謀部(塞西爾深有所知,因此才致力於縮減她的隨從人數),不停地為她策劃脫出囹圄的行動。她的五十名親隨經常深入周圍的農村交接各色人等,或做客或做東,以便傳遞或獲取消息。附近的居民定時得到以賞賜為名的小恩小惠。靠這樣的精心安排,外交專函郵遞暢通無阻,直達巴黎和羅馬。函件掖在內衣里,夾在書里,塞在鑿空的手杖里,藏在首飾盒的蓋子裡甚至鏡子背面的水銀層里,偷偷過境。為了瞞哄施魯斯貝里,不斷發明新花樣,拆開鞋底,塞進用隱顯墨水寫成的信函,或者製作假髮,在髮捲里加進紙條。瑪麗·斯圖亞特從巴黎訂購的書籍中,按照一定的方法標出一個個字母,結果形成一篇篇連貫的文字。最最重要的信件則由她的懺悔師縫在法衣的衣襟裡帶過關卡。瑪麗·斯圖亞特在年輕的時候便搞過密碼書寫法,能夠熟練地把信件譯成密碼或者把密碼信件譯出來。歷次行動都由她親自領導。這場引人入勝的遊戲打亂了伊麗莎白的牌,也把女囚的全部精神力量都調動了起來,彌補了體力活動及其他消遣的不足。她以特有的那種熱烈的冒失勁兒,沉湎於各種各樣的陰謀和外交謀略。有時候,每當馬德里、巴黎或羅馬通過層出不窮的迂迴的途徑把一項項許諾和建議送到她的密室,這位備受屈辱的女王可能當真自以為是集中代表了全歐洲利益的力量呢。伊麗莎白明知存在著一種威脅,可是在這樣的執著面前也無可奈何。她的女囚能夠越過看守和警衛,在寂靜的密室里領導這場鬥爭,參與決定世界的命運——一想到這,瑪麗·斯圖亞特不免自鳴得意。這也許是她在暗淡的悠悠歲月中唯一的樂趣,奇妙地支撐著她的精神。 這種百折不回的堅毅,這種在桎梏中掙扎的力量,委實值得驚奇。不過,這種堅毅和力量同時又顯得徒勞無功,又叫我們心潮翻湧——不管瑪麗·斯圖亞特想出了哪些花樣,使出了哪些法子,一切努力都付之東流。她不停地籌劃的不計其數的陰謀和計策,統統事先便註定要失敗。雙方的力量太懸殊了。古往今來,單槍匹馬反對整個組織的人,歷來都是較弱的一方。瑪麗·斯圖亞特是孤軍作戰,而伊麗莎白背後卻有整個國家——大臣、顧問、警官、士兵和間諜;再說,在政事廳里領導鬥爭自然要比牢房裡容易得多。塞西爾要多少黃金都可以,國防經費歸他支配,他的行動不受限制,他有千百個密探為他窺伺那個孤苦伶仃、沒有經驗的女子。當時的警務部門幾乎把英國三百萬人口的每一個人的一舉一動都調查在案,連雞毛蒜皮都不放過。每一個在英國上岸的外國人都受到監視。客棧、監獄、到岸的船舶,都安插有密探,一切可疑分子都有細作跟蹤。如果這些平和的手段無效,那就採取最見效的措施——嚴刑拷問。集體力量的優勢立刻顯示了出來。為瑪麗·斯圖亞特鞠躬盡瘁的朋友一個個被關進了倫敦塔里不見天日的囚室;那裡的拷刑架上逼出了老老實實的口供,問出了同謀者的姓名。就這樣,在行刑吏的拷打下,一起起陰謀灰飛煙滅。瑪麗·斯圖亞特固然有時能夠把她的信函和建議通過某個外國使館送出去,但是,信件需要好幾個星期才好不容易送到羅馬或馬德里,又過好幾個星期那裡的政事廳才著手答覆,然後,覆信送達目的地又得好幾個星期。到頭來,他們的援助卻是那麼微不足道;對於一顆熱烈的、焦灼的心來說,他們的態度是那麼的冷,冷得叫人感到屈辱——這顆心原是巴望著他們的海陸軍星夜來援的。這樣的期待也很自然:一個孤獨的囚犯,日日夜夜思慮著自己的命運,以為她的朋友在遙遠的充滿生機的世界裡也是一心只惦念著她。但是,瑪麗·斯圖亞特枉然把她的恢復自由竭力說成是整個反改革同盟刻不容緩的任務,說成是拯救天主教會的頭等、首要的大事。她的朋友們只說不做,彼此間怎麼也達不成協議。西班牙的無敵艦隊並沒有準備出動,瑪麗·斯圖亞特的主要靠山腓力二世善於祈禱而拙於決斷。他不想為這個被囚的女王打一場結局難以逆料的戰爭,所以他和教皇敷衍應付,只是送去一些錢,以便收買兩三個冒險家去策劃暗殺或叛亂。但陰謀分子辦事不力,沃爾辛厄姆手下那些驚覺的密探不費吹灰之力便逮住了他們。塔山刑場上幾具遍體鱗傷、殘缺不全的屍體時不時提醒民眾:一個堅持自己是英國唯一合法君主的女子仍然被關在孤堡里,在那裡受盡煎熬;同時,仍然有一些傻瓜或者英雄甘心情願為她受苦受難。 這些陰謀終將把瑪麗·斯圖亞特推向滅亡。她一如既往地輕率,向全世界最強大的君王宣戰,孤身一人從監獄裡進行一場有輸無贏的賭博——她的下場,當時人人心中有數。1572年,里道爾菲的陰謀敗露後,瑪麗·斯圖亞特的小叔查理九世懊喪地說:「這個倒霉的傻瓜除非碰得頭破血流,否則她是不會安生的。她總有一天要被殺頭。而原因全在她自己的愚蠢。我簡直不知道怎麼幫她的忙。」這個查理九世在巴托羅繆之夜只敢躲在重重設防的房間裡向窗外手無寸鐵的難民放冷槍,對任何英雄氣概都一竅不通——這樣一個人對瑪麗·斯圖亞特的評論是如此的嚴酷。當然,從明哲保身的角度看,瑪麗·斯圖亞特的所作所為很不明智。她摒棄雖然懦怯但比較妥當的道路——投降,而選擇了顯然毫無希望的做法。或許,她放棄承嗣大統的權利之後,會換得她的自由;或許,這些年間,牢房的鑰匙就在她自己的手裡。只要屈服,只要鄭重其事地自願放棄她對蘇格蘭王位和英國王位的任何要求,英國就會鬆一口氣,把她釋放出獄。伊麗莎白曾經一再試圖給她搬梯子(自然不是出於大度而是出於恐懼,因為危險的女囚近在咫尺,直逼帝座,叫伊麗莎白像做噩夢似的心神不寧):不時重開談判,條件相當公平。但瑪麗·斯圖亞特寧肯當個頭戴王冠的犯人,不願當遜位的女王。囚禁之初,諾立斯給她下過一個評語,說她只要還存一線希望,便有足夠的勇氣進行鬥爭。這個評語說得對。一種真正的莊嚴感告訴她:遜位女王在哪個窮鄉僻壤苟延殘喘以換得雞零狗碎的自由,那是何等的叫人齒冷;只有頂住打擊才能名垂青史。她起過誓,說她決不遜位,她到死都將以蘇格蘭女王的身份說話——這誓言的力量比囚禁強大一千倍。 缺乏理智的勇敢同瘋狂之間很難劃清界限,因為英雄氣概總是有一種狂勁。桑喬·潘薩處世的明哲勝過堂吉訶德;從理智的角度看,忒耳西忒斯比阿喀琉斯(1)高出一籌。但是,哈姆萊特說過,在榮譽遭遇危險的時候,即使為了一根稻草之微,也要慷慨力爭(2)。這句話在任何時代都是衡量真正英雄氣概的準繩。當然,面對力量強大許多倍的敵人,瑪麗·斯圖亞特的反抗未必能有什麼結果。儘管如此,僅僅因為這種反抗失利而把它說成毫無意義,那是不對的。這些年來(甚至與年俱增),這個看似柔弱的、孤苦伶仃的女子正是靠她義無反顧的決心一拼,才成了一股巨大的力量;正因為她抖動鎖鏈,才震撼了整個英國,使伊麗莎白心煩意亂。我們處在後世稔悉一切的地位上回顧歷史,如果評點事件時把結果考慮在內,便會歪曲歷史的景象。事後說風涼話,批評一個失敗者竟敢去作一番沒有意義的搏鬥,那是再容易不過了。實際上,這兩個女子的搏鬥在二十年里一直相持不下,最後的結果始終在天平上擺動。某幾起旨在擁戴瑪麗·斯圖亞特登基的陰謀一旦得逞,伊麗莎白可能性命難保。有兩三次,刀光劍影已經在她頭上盤旋。先是諾森伯蘭發難。他糾集起天主教的眾貴族;整個北方狼煙四起。伊麗莎白好不容易才平息了動亂。後來是諾福克的更危險的陰謀。英國名門貴族的精英,其中包括伊麗莎白最親密的朋友如萊斯特等人,支持諾福克謀娶蘇格蘭女王的計劃。蘇格蘭女王激揚他的勇氣,給他寫過幾封甜甜蜜蜜的情書(為了勝利,她什麼都做得出來!)由佛羅倫薩人里道爾菲居間奔走,西班牙及法國的軍隊準備渡海登陸。諾福克過去已經懦怯地同她絕交過一次,表明了這個人的差勁。他的窩囊加上命運的偶然因素(風暴、氣候惡劣、大海的阻隔和叛變)壞了事。不然,局面會完全不同,角色會對換,坐在威斯敏斯特寶座上的將是瑪麗·斯圖亞特,而伊麗莎白將在倫敦塔的地牢里受盡折磨或者一命歸天。諾福克的血,諾森伯蘭和歷年來在斷頭台上身首異處的其他許多人的下場,都沒有能夠使最後一個競爭者望而卻步。這最後一個競爭者便是奧地利王室的唐璜。他是查理五世的私生子,腓力二世的異母弟弟,列潘多之戰的勝利者,理想的騎士,基督教世界首屈一指的虎將。因為是私生子,他沒法染指西班牙王位,於是竭力要在突尼西亞建立一個王國。這時天賜良機,他有可能攫取另外一個國家即蘇格蘭的王位同時又能娶得被囚的女王。他在荷蘭招兵買馬;女王被釋得救已近在眼前了。忽然之間(瑪麗·斯圖亞特和她的助手們真不走運!),他得了一場倒霉的病,過早地嗚呼哀哉。誰要是謀求娶瑪麗·斯圖亞特為妻,或者無私地為她效勞出力,歷來都沒有好結果。 不帶成見,公平地說一句,伊麗莎白與瑪麗·斯圖亞特之爭歸根結底無非是:伊麗莎白連年福星高照,而瑪麗·斯圖亞特卻是災星當頭。就她們的力量,她們的性格而言,兩人幾乎不相上下。但兩人的星象不同。一敗塗地,被好運拋棄的瑪麗·斯圖亞特,不管從她的囚所採取哪些辦法,都會失敗。外國派來攻打英國的艦隊在風暴中粉身碎骨,她的使者在路上失蹤,向她求婚的人進了棺材,朋友們在關鍵時刻失去了勇氣,每一個竭力幫她忙的人都是自己找死。 諾福克在斷頭台上說的話,正確得叫人吃驚:「不管她幹什麼,不管別人替她幹什麼,都事先註定要失敗。」從她邂逅博斯韋爾開始,幸運之神便離她而去。愛上她的人註定死亡,她愛上的人只落得個不堪回首。誰為她好,反倒害了她;誰替她出力,結果卻葬送了自己。好像童話中黑色的磁山吸引過往的船舶,她的命運吸引別人的命運而毀了他們。圍繞瑪麗·斯圖亞特逐漸形成陰森森的傳說——說她具有一種死亡的吸引力。但是,她的事業越沒有希望,她的勁頭越發猛烈。悽慘的長期囚禁沒有能叫她屈服,反倒使她鐵了心。她自己,主動地,明知一切全都白費,召喚必然的結局來臨。 ———————————————————— (1) 古希臘神話中的人物。忒耳西忒斯是希臘軍隊的士兵;阿喀琉斯是國王珀琉斯和海中神女忒提斯的兒子,特洛亞戰爭中的英雄。 (2) 見朱生豪譯《莎士比亞全集》第9卷101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