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格拉底的最後日子 · 《克里托》篇
——蘇格拉底在獄中(場景,公元前399 年雅典城邦監獄的一間牢房。黎明前半小時,昏暗的房間裡只點著一盞小小的油燈。靠後牆擺著一張簡陋的床,克里托耐心地坐在床邊的一張凳子上。他是位慈祥、實際、頭腦簡單的老人,目前,他感情上正遭受劇烈的痛苦。蘇格拉底躺在床上正在熟睡。一會兒,他翻了個身,打著呵欠,睜開眼睛,看到了克里托。) 蘇:克里托,你已經來啦?不是還早嗎? 克:是還早。蘇:大約什麼時間了? 克:天快亮了。蘇:奇怪,看守沒看到你嗎? 克:他現在和我熟了,蘇格拉底,因為我常來。另外,他也從我這裡得到了一些好處。蘇:你是剛剛來呢,還是已經來了很長時間了? 克:來了很長時間了。蘇:你為什麼不馬上叫醒我,卻在我床邊靜靜地坐了這半天? 克:我做夢也不會想到要叫醒你,蘇格拉底。我只願我自己不要失眠和沮喪。我真奇怪,你還能睡得那麼舒適。我有意不叫醒你,因為我願你能夠儘量舒適地度過時光。我的一生中經常感到有你這樣的性情是多麼幸運。現在,當我看到你如此從容平靜地接受不幸的命運,我更深切地感到了這一點。蘇:不過說真話,克里托,像我這樣年紀的人還要怕死未免太過份了。克:其他和你年紀相仿的人同樣要面對死亡的命運,蘇格拉底。可當他們發現自己處在你這樣的境地時,他們的年紀也不能使他們平靜地面對死亡。蘇:那倒是真的。告訴我,你為什麼這麼早就來了? 克:我帶來了壞消息,蘇格拉底。我想,這消息在你看來,倒也壞不到哪裡去;但對我和你的其他朋友來說,實在是難以接受,我想這真是最難以接受的事情了。蘇:那麼,到底是什麼消息呢?是船從得洛斯返航了嗎① ?——當它到達這裡時,我的死期就到了,對嗎? 克:船還沒有到,但我料想今天會到的,因為一些從蘇紐漠②下船的人剛剛到,據他們所說,顯然船今天就會到。這樣,明天,蘇格拉底,你的生命就要給束了。蘇:嗯,克里托,我倒希望最好是這樣。如果神的旨意是這樣,那麼就這樣吧。不過我卻以為船今天到不了。克:你為什麼會這麼想? 蘇:我是要向你解釋的。先告訴我,我說的當般到後的第二天我就要去死這話是對的吧? 克:執政官們是這樣說的。 ① 見《費多》篇開頭。——譯者② 蘇紐謨:阿提卡南端的岬角,離雅典約三十公里。
蘇:我想船在今天還不會到,而是要在明天到。在夜裡,就在剛才,我做了個夢。看來你剛才不叫醒我是對的。克:是嗎,你夢見了什麼? 蘇:我看到了一個穿著白色禮服的光彩照人的婦人,她向我走來,對我說了這麼一句話:「蘇格拉底,三天後你將會來到佛提亞樂土①。」 克:你的夢說明不了什麼,蘇格拉底。蘇:克里托,可我心裡完全清楚這個夢的涵義。克:顯然夢的涵義是再清楚不過了。但是,蘇格拉底,接受我的勸告逃離此地,為時還不晚。你的死對我意味著雙重的災難,我不僅將失去一個無可替代的朋友,而且還會落下一個壞名聲。很多不太熟識你我的人一定會認為我見死不救,因為他們認為如果我願意出錢,我是可以救你的。人們會說我把錢看得比朋友還重,還有什麼比落得這樣一個名聲更可鄙了?大多數人絕不會相信,儘管我們盡了最大的努力來說服你,而你卻拒絕離開此地。蘇:親愛的克里托,我們為什麼要如此關注「大多數人」的想法呢?真正有理智的人是會相信事實確是如此的,他們的看法更值得考慮。克:你想想看,蘇格拉底,一個人也必須考慮公眾輿論。你現在的處境足以表明,如果你在公眾那裡落下壞名聲,他們不僅會給你增添一點煩惱, 而且會無休止地緒你製造麻煩。蘇:但願公眾作惡的能力大得無法限量,這樣他們行善的能力也會大得無法限量。如果是這樣,這也是一件極好的事。可惜他們兩樣能力都不具備。他們既不能使一個人聰明,又不能使一個人愚笨。他們只是盲目行動。克:隨你怎麼說吧,蘇格拉底。但我希望你如實告訴我,你是否擔心可能落到我和你的其他朋友身上的後果;是否擔心如果你逃走了,我們會因為幫助你逃跑而被告發;是否擔心我們會被沒收所有的財產或支付巨額罰金,或擔心我們會受到更嚴厲的懲罰?如果上述這些想法在使你煩惱, 你盡可以拋開它們。為了救你,我們非常願意冒這個險。如果必要,甚至願意擔更大的風險接受我的勸告吧,理智一些。蘇:克里托,你所說的我都想到了,甚至想得更多。克:那麼,別為這些擔憂。就我所知,為了一筆數目不大不小的錢,有些人願意把你從這裡救出去,幫助你離開這個地方。你也知道,收買這些告密的人是很便宜的,我們用不了花多少錢就能打發他們。我想我已經為你準備了足夠的錢。假如你為我的安全擔憂而感到不能用我的錢,那麼, 有很多外邦的朋友現在正在雅典,他們願意出這筆錢。他們中的一個、底比斯的西謨彌阿斯的確是為這個目的帶著錢來的。刻柏斯和另外很多人也都準備這樣做。所以就像我說的,你不必為這些擔憂而猶豫不決, 不作逃跑的努力;也不必為你在被審判時所說的而憂慮:即你不知離開了母邦將何以自處。不論你到哪裡,在多數地方你都會受到歡迎的。如果你要去色薩利,我在那裡有很多朋友,他們會尊重你、保護你,這樣, 那裡就不會有人來妨礙你了。另外,蘇格拉底,我以為你現在的做法是不對的,即當可以拯救你自己的生命時,你卻放棄了這一努力。你正在盡力做使仇者快的事情, ① 佛提亞樂土:語出《伊利亞特》。佛提亞(在色薩利東) 是阿客琉斯的家鄉。
或者說你已經這樣做了,因為你的敵人正想加害於你。還有,依我看來, 你這樣做就等於拋棄了你的兒子們。你有能力把他們培養成人,你不該拋下他們獨自去死,你的兒子們會有什麼樣的命運全在於你。他們會有什麼樣的命運呢?如果他們失去雙親,通常孤兒們的遭遇就是他們的前景。人要麼不生孩子,要麼就應把他們哺育成人,完成教育。我認為, 你選擇了一條最容易走的路,然而鑒於你自稱畢生以善為追求對象,你應該成為一個善良和勇敢的人。老實說,我既為傷害羞,也為我們即你的朋友們害羞,在有關你的案件中,我們看來是扮演了膽小鬼的角色。首先,本來有辦法使你完全不必上法庭① ——這是第一個錯誤行動;其次,辯護失當——這是第二個錯誤行動;最後,我們落到這等荒唐的境地,顯然由於我們缺乏勇氣和冒險精神而使你陷於危急之中,因為在我們稍事努力拯救你還是可能和可行的情況下,我們沒救你,你也沒自救。蘇格拉底,如果你考慮不周,除了你受害外,你和我們還會蒙受這些恥辱。來吧,下決心吧。其實現在已經晚了,你應該早就做出決定。現在別無選擇了,今天晚上一切都必須辦妥。如果我們再耽擱,就辦不成了,一切都將太晚了。我懇求你,蘇格拉底,接受我的勸告吧,不要過分固執。蘇:親愛的克里托,我非常感謝你的熱忱——我是說,如果這一熱忱有正當理由,我將非常感謝;但如果沒有正當理由,則這一熱忱越強烈,我就越難從命。好,我們首先應該考慮一下是否我們必須遵循你的勸告。你知道,我的生性一貫如此,從來不接受任何朋友的勸告,除非經過深思熟慮,表明這一勸告是理性提出的最佳方案。我不能放棄原則,我不能僅僅因為我碰上了這件事就放棄我過去一直遵循的原則。在我看來,這些原則現在和過去一樣重要,我仍然像從前一樣崇尚和確認這些原則。所以,除非我們這次能找到更好的原則,否則,我不會接受你的勸告。即使人們的力量能召喚出大批魔鬼來恐嚇我們,加之以鎖鏈、死刑以及沒收財產的威脅,也不能使我改變主意。那麼,我們如何對待他人意見才最合理呢?讓我們回到你對公眾輿論所特的觀點上來考察吧。認為一些意見必須認真考慮而其他意見則不必考慮,這樣做是對還是錯呢?在我的死這一問題提出來之前,這樣做可能是對的;但現在我們清楚地看到,堅持完全不負責任的胡說是錯的。克里托,我很願意在你的幫助下探討這一問題,搞清楚我在目前的境況中,在對待他人意見這一問題上是否應持與原來不同的態度?是堅持必須考慮他人意見的態度呢,還是拋棄這一態度? 我相信,嚴肅的思想家總會持與我剛才提到的觀點相似的一種觀點的,即大眾所持的一些意見必須尊重,而其他意見則不必考慮。現在我來問你,克里托,你難道不認為這是正確的原則嗎?面對人類都會遇到的死亡命運,起碼明天你還是安全的,你不會由於即將來臨的災禍而使你判斷失當。那麼情你想一想,難道你不認為一個人不應苟同於大眾的所有意見,而只能聽取部分意見,這是一條重要原則嗎?你怎麼回答呢? 這不是一個很合理的說法嗎? 克:對,這個觀點是對的。 ① 完全不必上法庭:在審判前,蘇格拉底可以離開雅典城邦。
蘇:換句話說,一個人應該接受好的意見而不應該接受壞的意見,對嗎? 克:對。蘇:明智的意見是好的,愚蠢的意見是壞的。對嗎? 克:自然是這樣。蘇:那麼,對於我過去曾經常舉的例子你怎麼看呢?當一個人認真對待體育鍛煉時,他應該不加選擇地注意所有的稱讚、批評和紛壇的意見呢,還是只需要聽有資格發言的人、也就是醫生或教練的話? 克:當然只應該聽有資格發表意見的人的話。蘇:那麼他應該懼怕有資格發表意見的人的批評,歡迎他們的表揚,而不該聽從一般公眾的批評和表揚。對嗎? 克:顯然應該這樣。蘇:那麼他就必須根據有專門知識的指導者的意見來控制他的行動、鍛煉和飲食,而不應為其他人的意見所左右。對嗎? 克:對,應該這樣。蘇:好。現在如果他不服從他的指導者,無視指導者的意見和讚揚,而把注意力放在很多沒有專門知識的人身上,難道他不會因此而承受惡果嗎? 克:自然要承受惡果的。蘇:是什麼樣的惡果呢?它表現在什麼地方呢?——我是說,它危害這個不服從指導的人的哪個部分呢? 克:顯然是危害他的身體,身體是受害者。蘇:很好。那麼現在告訴我,克里托——我們不再一一舉例了——上述觀點是否可以作為一種一般的規則,運用於我們要進行判別的這類行為,即判別是非、榮辱與善惡?我們是應該為大多數人的意見所支配和左右呢,還是為有專門知識的人的意見所支配和左右?我們應敬畏有專門知識的人更甚於敬畏其他所有人,對嗎?如果我們下遵循他的指導,我們就會損傷自己的身體,正如我們剛才所說的,我們的身體可以由正確的指導而增強,也可以由錯誤的指導而損害,難道不是這樣嗎?這些不是胡說吧? 克:當然不是胡說,我認為這些說法都是對的,蘇格拉底。蘇:那麼再往下考慮。我們的一部分是為健康的活動而增強,為不健康的活動而損害的。如果我們聽取了不是專家的勸告便會損害它,當它被損害了,生命還值得存在嗎?我指的這一部分是身體。這點你同意吧? 克:我同意。蘇:那麼生命值得為一個受到損害的不健全的身體存在嗎? 克:當然不值得。蘇:我們為不正當的行動而損害、為正當的行動而受益的那部分如何呢?生命值得為被損害的這部分存在嗎,我們是否相信,正確與錯誤都在其中起作用的東西,不管它是什麼,與身體相比都是無關緊要的嗎? 克:當然不是。蘇:這部分比身體更可貴嗎? 克:可貴得多。蘇:既然如此,親愛的朋友,我們所應多加考慮的不是一般人會怎樣說我們, 而是我們如何在是非問題上站在專家一邊,即站在能提出真理的權威一邊。所以,當你說我們在是非、榮辱、善惡問題上應考慮公眾輿論時,
首先你的見解就不正確。當然,也可以提出反對的理由說「公眾輿論可以把我們置於死地」。克:無疑是這樣!非常正確,蘇格拉底,這一異議無疑是對的。蘇:但據我所見,親愛的朋友,我們剛才所說的論點並沒有由於這一異議而有所改變。同時,我願你想一想,我們是否能同意這樣一種觀點,即真正重要的不是活著,而是活得好。克:當然同意。蘇:活得好意味著恬得高尚、正直,對吧? 克:對。蘇:根據這一觀點,我們必須考慮對我來說試圖不經官方開釋而逃離這裡是否正當。如果能證明這樣做是對的,我們就應做出嘗試;如果不能證明這樣做是對的,我們就應該放棄這一念頭。至於你提出的關於費用、名聲和撫養孩子的考慮,我想,克里托,這些代表了普通人的看法,他們可以漫不經心地置人於死地,也可以滿不在乎地給人以活路。我想,既然上述觀點已經為我們指出了一條正確道路,我們的責任就只是考慮這樣一個問題,即我們剛才提出的問題,我們把錢付給那些準備營救我的人,然後逃離這裡,這樣做究竟對不對?如果表明這樣做顯然是錯誤的, 我們就不能考慮我們是否會死或會遭受其他惡果;如果我們站穩立場, 斷然不動,我們就不應受生死影響,而應只考慮不要冒天下之大不韙。克:我同意你所說的,蘇格拉底;但我願你考慮一下我們到底應該做什麼。蘇:讓我們再共同探討一下上面提出的問題,親愛的朋友。如果你能反駁我的觀點,那我就聽你的;如果不能,那麼作為好朋友。請不要再一遍一遍地勸我不經官方允許而擅離此地。在我採取我所決定的行動前,我非常渴望得到你的贊同。我不願違背你的信念。現在,請注意我們研究的出發點,並在儘可能做出準確判斷後再來回答我提出的問題,我希望你能對我陳述問題的方式感到滿意。克:好吧,我盡力而為。蘇:一個人絕不能有意識地做壞事,這並不受環境條件的影響,不是嗎?我們毫無理由說錯誤行為是善良和高尚的,不是嗎?我們以前不是同意這種說法的嗎?是否我們在這短短的幾天裡就放棄了我們以前的所有信念?克里托,像我們這樣年紀的人,花費了很多年時間進行嚴肅的討論, 你不感到如果我們隨便放棄以前的信念就不比兩個小孩更強了嗎?無疑我們以前一直談論的就是真理。不論公眾意見如何,不論這公眾意見比現在更合理還是更難以忍受,這個事實是不會改變的,即幹壞事對當事者總是一種恥辱。這就是我們所持的觀點,對吧? 克:對。蘇:那麼不論在什麼情況下,一個人都不應該做壞事。克:當然不應該。蘇:這樣看來一個人在被冤枉時也不應該做壞事,儘管大多數人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舉動。克:顯然也不應該。蘇:克里托,你再說說看,一個人能去傷害他人嗎? 克:當然不能,蘇格拉底。蘇:那麼,為報復而傷害他人對不對呢?大多數人認為這樣做是對的。
克:不,這樣做不對。蘇:我想,傷害人和冤枉人是沒有區別的。克:確實沒有區別。蘇:這樣說來,無論出於什麼原因,一個人不應該以冤報冤、以牙還牙。現在請注意,你不要違背你的真實信念簡單地做出承諾。因為我知道,只有而且總是只會有少數人會這樣看問題,在持這種觀點與持相反觀點的人之間必然不會有共同的原則,他們對對方的觀點總是持輕蔑的態度。我想即便是你也應該慎重考慮一下,你是否能同意我的觀點,我們是否能從這一既定前提出發繼續討論,這一前提就是:做壞事、以冤報冤、以傷害對方作為自衛的手段都是不正當的。我歷來持這一觀點,現在仍堅持這一觀點。但如果你有什麼不同意見,也像我這樣說出來,讓我知道你的觀點是什麼。而如果你同意我剛才所說的,那就請聽我的下一個觀點。克:我同意你所說的,我也持這一觀點,請你繼續往下說。蘇:好吧,我的下一個觀點、或者不如說下一個問題是,倘若一個人的觀點是正確的,他是必須履行這些觀點呢,還是可以違背它們? 克:當然他必須履行這些觀點。蘇:那麼請考慮一下合乎邏輯的結論吧。如果我們不事先獲得國家的同意而擅自離開這裡,我們是不是在傷害我們的國家呢?是不是在以傷害為手段報復不合理的行為呢?我們是不是在遵循我們剛才所說的觀點呢? 克:我無法回答你的問題,蘇格拉底,我的腦子裡全亂了。蘇:讓我們這樣來看問題吧。便定我們準備從這裡逃走,雅典的法律就會來這樣質問我:「蘇格拉底,你打算幹什麼?你想採取行動來破壞我們法律,損害我們的國家,難道能否認嗎?如果一個城邦已公布的法律判決沒有它的威懾力,可以為私人隨意取消和破壞,你以為這個城邦還能繼續生存而不被推翻嗎?」克里托,我們將如何回答這一質問或其他與此相類似的質問呢?人們,特別是職業辯護士,會提出種種理由來抗議對法律的蔑視;法律規定,判決一經宣布就生效。我們能這樣說嗎,「是的,我是打算破壞法律,因為在我的審判中國家通過了錯誤的判決,冤枉了我。」這就是我們的回答嗎?或者還有其他的回答? 克:當然要像這樣回答,蘇格拉底。蘇:但法律會這樣說:」在我們之間的協議上不是有關於服從法律的條款嗎, 蘇格拉底?你不是同意服從國家宣布的判決嗎?」如果我們對它的活表示驚奇,它可能會說:「不要留意我們的言辭,蘇格拉底,請回答我們的問題,畢竟你是習慣於問答法的。現在請你來回答,你以什麼名義來反對我們和國家,並想要摧毀我們?首先,難道不是我們給了你生命嗎? 不正是通過我們,你父母才得以結婚和養育了你嗎?你說說看。你有什麼理由反對關於結婚的法律條文?」我只能這樣說:「我沒有任何理由要反對它。」「那麼,你反對關於撫養和教育兒童的法律條文嗎?你自己就被撫養和教育過,是我們要求你父親給予你文化和體育的教養,「你難道不為此感激我們的法律嗎?」我得說:「當然感激你們。」「很好。那麼,既然你由於法律的保護才得以出生,受到撫養和教育,你能否認你首先是我們的孩子和僕人嗎?你的祖先不也和你一樣嗎?如果承認這一點,你是否認為對我們來說是合理的東西對你來說也同樣合理?你是
否認為無論我們對你做了什麼,你的報復都是不正當的,你同你的父親、你的主人(如果你有的話)不可能有平等的權利,使你能對他們進行報復。當他們罵你時你不能還嘴,當他們打你時你也不能還手,在其他諸如此類的事情上也是這樣。如果我們想要處死你,並堅信這樣做是公正的,難道你以為你有特權反對你的國家和法律嗎?稱以為你可以盡力摧毀你的國家及其法律來作為報復嗎?難道像你這樣獻身於善的人還要宣稱這樣做是合理的嗎?難道你如此聰明,以致忘掉了這樣一個道理嗎: 比起你父母和你其他祖先來說,你的國家更為尊貴,更為可敬,更為神聖,它受到眾神和所有有理智的人的尊敬。你父親動起怒來,你會尊重他、安撫他,難道你不認為你更有責任尊重和安撫國家的憤怒嗎?如果你不能說服你的母邦,你就應該按它的命令行事,忍耐地服從它加於你的任何懲罰,不論是鞭笞還是坐牢,難道不該這樣嗎?如果城邦要你奔赴戰場,面對傷亡的命運,你也必須慨然允諾,這樣做才是正義的,你絕不能後退,不能逃避,不能背棄你的職責。不論在戰場上,在法庭上, 還是在其他任何地方,你都必須服從你母邦和國家的命令,或者遵循普遍的正義來勸阻這一命令;但是你不能傷害你的國家,要知道,即使是傷害了你的父母,也是犯罪,如果傷害了你的國家,更是犯罪。」對於這些詰難,我們將何以對答,克里托?法律難道說得不對嗎? 克:我想它所說的都是對的。蘇:法律還會繼續說:「想一想吧,蘇格拉底,我們說你現在準備對我們所做的事是不正義的,這種說法也是對的吧?雖然我們把你帶到了世界上,撫養了你,教育了你,讓你和你的同胞分享所有的好東西,然而我們還是同意公開宣布這樣一個原則:任何雅典人到了成年,認清了國家政治組織和我們的法律,如果對我們表示不滿,我們都允許他帶著他的財產到他願意去的任何地方。如果你們任何人,假定他對我們和對國家都不滿意,要選擇去我們的一個殖民地或移居任何其他國家,絕沒有一條法律會妨礙或阻止他帶著財產去他願意去的地方。但另一方面,任何人當他認清了我們如何進行司法,認清了我們的其他國家機構,仍舊留下來,我們就認為他這樣做事實上是允諾按我們的冒意行亭。我們認為, 任何人不服從我們就在三個方面犯了罪:首先是對父母犯了罪,因為我們就是他的父母;其次,是對他的保護人犯了罪,而我們就是他的保護人;第三,雖然我們的所有命令都是建設式的,不是野蠻的強迫命令, 我們還給了他選擇的權利,或者說服我們改變決定,或者按我們說的去做,他卻一概置之不理。他在作出允諾以後,既不服從我們,也不在我們犯錯誤時勸阻我們。蘇格拉底,如果你做了你打算做的事,我們就認為你犯了這些罪行。你就不再是你的同胞中極少受譴責的人了,你將是最大的罪犯之一。」如果我說:「你們為什麼這麼說?」它們無疑會更義正辭嚴地指責我,指出雅典極少有人像我一樣明確地與它們訂了協定。它們會說:「蘇格拉底,我們有很多證據表明你對我們和國家是滿意的。如果你不是把自己完全文給了這個國家,你不會根本不願離開這個國家。事實上,除了軍事遠征外,你從來沒有為過節或其他原因離開過這個國家,你也從來沒有像別人那樣週遊各國,沒有表現出認識其他國家和其他法律的熱望,這說明你一直對我們和我們的國家很滿意。你已經明確地選擇了我們,同意作為一個城邦公民,一切活動都遵守我們
法律;你對我們城邦滿意的突出證據就是你在城邦中生育了孩子。進一步來說,在審判的時候,如果你選擇了放逐,你還可以要求被判處放逐, 就是說,你可以得到國家的批准去做你現在未經允許而想做的事。然而在那時,你對是否會被處死漠然置之,表現出崇高的形象,事實上,如你所說,你是寧願去死,而不願被放逐的。而現在,你又表現出不尊重你早先的宣言,不尊重我們法律,還企圖踐踏我們法律的舉動;你不顧你同意作為我們國家的一員那樣生活的契約和許諾,企圖逃跑。你的行為簡直像最低賤的人。現在首先來回答這個問題:我們說你的確保證過服從我們,像一個公民那樣生活,這是否符合事實?」克里托,我們應該怎樣回答呢?我們是否只能承認這點呢? 克:沒有別的辦法,蘇格拉底。蘇:法律會繼續說:「那麼事實上,你破壞了同我們訂立的契約,沒有信守對我們做出的承諾。你並不是由於被迫或誤解同我們訂立契約的,也不是被迫做出承諾的,我們並沒有強迫你在短時間內做出決定。如果你對我們不滿意,或者覺得同我們訂立的契約不公平,在你七十年的生涯中, 你隨時可以離開這個國家。你沒有選擇傷所讚賞的完美政府的典範斯巴達或克里特① ,也沒有選擇其他希臘城邦或海外城邦,你不是由於是跛子、瞎子或有其他殘疾而不能離開這一城邦,很明顯,你熱愛這一城邦和它的法律甚於其他雅典人。沒有法律,誰能管蓮一個城邦呢?現在, 你不準備履行你的承諾了嗎?蘇格拉底,如果你接受我們的勸告,那麼還是準備履行你的承諾吧,這樣,至少你能避免由於逃離這個城邦而受到嘲諷。「該你考慮一下,如果你喪失信念、玷污自己的良心,對你和你的朋友們有什麼好處。顯然,這會使你的朋友們也面臨被放逐、被剝奪公民權以及被沒收財產的危險,就你自己來說,如果你到了鄰邦,比如底比斯或麥加拉① ,這兩個國家都治理得很好。你到了那裡,將成為他們的政府的敵人,所有愛國者都會以懷疑的目光看待你,把你看作是法律和秩序的破壞者。你還會使這裡的審判官們堅信,他們對你的判決是正確的,因為一個法律的破壞者當然很容易對青年人和愚昧的人產生有害的影響。你打算逃避開管現良好的政府和人類社會的高級形式嗎?這樣你的生命還有存在的價值嗎?或者你打算接近那裡的人。厚顏無恥地同他們交往?你能和他們談論些什麼呢,蘇格拉底?你還像在這裡一樣奢談善與廉正、命令與法律是人類最寶貴的財富嗎?你難道設想到蘇格拉底和他的一切都會蒙上恥辱的名聲嗎?你一定會這樣想的。那麼你可能會從世界的這一部分隱退,到色薩利的克里托的朋友們那裡去?那裡是混亂和放縱的樂園,無疑他們會樂於聽你講這個美妙動聽的故事的,樂於聽你講你是如何化裝成婦人或牧羊人或用傳統的逃跑裝束化裝成別的什麼人逃離監獄的。難道沒有人會來指責你嗎,像你這麼一把年紀,殘年已屈指可數,還會不惜褻瀆最威嚴的法律,如此貪婪地抓住一線生機? 如果你避免激怒任何人,也可能不會有人來指責你。否則,你會聽到很 ① 斯巴達或克里特:蘇格拉底讚賞這些國家是因為他們崇尚法律和秩序。這兩個國家是寡頭政治,這給了他的反對者們以政治把柄。① 底比斯和麥加拉:這兩個國家也都是霧頭政治。
多使你難堪的批評。你將像一個諂媚的人和眾人的奴隸那樣生活,而」 蜚聲色薩利」。也許你覺得離開母邦到色薩利將為座上賓,但我們很想知道,你關於善和正直的論調到哪裡去了?當然,你想為你的孩子們而活下去,以便能撫養他們、教育他們。的確!把他們帶到色薩利,使他們成為外邦人,以便分享你的榮耀,但這行嗎?如果你不打算這麼辦, 假如他們仍生活在這裡,而你生活在異邦,他們沒有你不也會得到很好的照顧和教育嗎?因為你的朋友們當然會很好地照顧他們的。如果你到色薩利去了,他們會代為照看你的孩子們;難道你去了另一個世界,他們就不去照看你的孩子們了嗎,如果自稱為你的朋友的人是可靠的,你就應該相信他們總會照看你的孩子們的。「蘇格拉底,請接受我們——你的保護人的勸告,不要更多地考慮你的孩子們,你的生命或其他俗務,只要考慮一件事,那就是什麼是正義。這樣,當你到了另一個世界,在那裡的法官面前,你可以以這點來為自己辯護。顯然,如果你逃跑了,在這個世界上,你和你朋友們的境遇都會由此而變壞,因為你們失去了正直的品格,玷污了純潔的良心; 當你到了另一個世界,你也不會得到好的報應,你將要離開這個世界, 但你並不是我們法律的錯誤的犧牲品,而是你的同胞們的錯誤的犧牲品;如果你以不光彩的方式逃離這個地方,以冤報冤,以罪還罪,破壞與我們訂立的契約,傷害了你最不應傷害的——你自己、你的朋友、你的國家以及我們法律——那也,你生前將遭到我們的憎恨,死後,當那個世界的法律知道了你企圖傷害我們——他們的兄弟,他們也就不會友好地對待你。所以,不要聽克里托的勸告,按我們的勸告去做吧。」 克里托,親愛的朋友,我鄭重地告訴你,我仿佛是聽到了法律的話, 就像我聽到了神的聲音一樣。他們的聲音在我頭腦中迴蕩,我不能不聽他們的。我堅信我的主意是正確的,再以不同的觀點來勸說我是沒有用的了。但如果你認為你還能爭取說服我,那麼請講。克:不,蘇格拉底, 我沒什麼可說的了。蘇:那麼就這樣吧,克里托,既然神指明了道路, 就讓我們遵循神的旨意行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