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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巴爾扎克
獻給亨利·德·巴爾扎克
——他的兄弟奧諾雷
德·封丹納伯爵出身普瓦圖世族,是一家之長,在旺代黨人①反對共和政府的內戰期間,曾經效命波旁王室,顯露了他的聰明才智與勇敢精神。在近代史上這段狂風暴雨時期,保王黨的大小首領都罹難重重,伯爵也九死一生,他常以此為笑談:
①1789年法國資產階級大革命時期,許多貴族進至法國西部的旺代地區,以國王路易十六的弟弟普羅旺斯伯爵為首,組成反對共和、復辟王朝的反動勢力,史稱旺代黨,並於17to年3月發動叛亂,兩年後失敗。
「我可是一心報效朝廷,戰死在御座台階上的呀!」
雖說是玩笑話,也不無幾分道理:在四路的血戰之日①,伯爵確曾倒在死人堆里。他不愧是個忠心耿耿的旺代黨人,財產儘管被共和政府抄沒,家道衰微,仍然拒絕拿破崙皇帝的擢用,毫不貪圖高官厚祿。他視貴族的傳統道德為宗教,即便到了應當成家立業,選擇配偶的時候,也一味恪守那些信條。提親當中,有一個靠革命起家的新貴,條件十分優渥,伯爵卻毫不動心,反而娶了德·甘爾迦羅埃小姐,認為她家雖無財產,但是布列塔尼地區的名門世家。
①四路,地名,位於法國西部山區。旺代保王軍和共和政府軍曾在此激戰,雙方死傷慘重。
波旁王朝第一次復辟,正是德·封丹納伯爵子女眾多、家庭拮据時期;莊園收入微薄,他無力敷衍子女的用度。他性頗豪爽,本無意摧眉折腰,謀求恩賜,但終究拗不過妻子的一再哀求,還是離開家園,奔赴巴黎。到了京都,見往日的同僚一個個利慾薰心,極力鑽營,在立憲政權中爭奪高官顯位,伯爵不免寒心,正要重返家園,卻突然收到一封內閣函件。此文出自一位頗有名氣的大臣手筆,通知他晉升為旅長。按照新法令,凡是舊日旺代黨軍的官位,都可以將路易十八即位前的二十年計人軍齡。幾天之後,榮譽團十字勳章、聖路易十字勳章,又都不求自來。接二連三的恩寵,動搖了伯爵回鄉的決心,他認為王上還沒有忘記自己的功勞。本來,每逢星期天,他總是帶領全家人,到杜伊勒利宮將帥廳等候,一看見親王們去聖堂做彌撒,便虔誠地齊聲高呼:「國王萬歲!」現在,他感到意猶未足,乾脆請求王上召見。請求很快恩准,但也算不上特殊的寵榮。當時,宮廷上老臣濟濟,一頂頂假髮撲滿香粉,從上往下一瞧,如同白雪覆地一般。宮廷上的舊日同僚見了他,態度都相當冷淡,只有親王們顯得「無比親切」,這詞兒是他受寵若驚時脫口講出來的。說來也不奇怪,一位溫雅謙恭的親王,竟能主動上前同他握手,稱道他是最純粹的旺代黨人,而在他的印象里,這位親王對他只能耳聞,並不認識。高貴的親王儘管給予他無尚榮光,但是沒有一個問起他損失了多少財產,他慷慨捐助給天主教軍隊多少金錢。伯爵這才發現,他原來是自己掏錢作戰的,但現今也悔之無及了。
召見臨近結束,伯爵認為機不可失,想探探口風,便婉轉地提了一句自己的家境。國王一聽,便敞心大笑;凡是聽到充滿智慧的話,他總覺得開心;笑罷又回敬一句戲言,可是要知道,一句謔語,出自王上之口,聽似溫和,卻比嚴厲訓斥還要可怕。這時,一位心腹近臣忙走上前來,講了一句話,既含蓄又有禮貌,向計較錢財的旺代黨人暗示,現在還不是同主子清賬的時候,要是細查起來,有的賬比伯爵的拖得更久,簡直成了大革命的史料。
顯貴重臣在王族面前,恭恭敬敬地圍成半圓。伯爵不聲不響地往外移,小心地把住佩劍,在瘦弱枯乾的腿縫中穿行,好不容易抽開身,通過王宮庭院,登上停在宮門外面的馬車。伯爵還是一副老式貴族的派頭,脾氣倔強得很,念念不忘同盟之戰與巷戰①的時代,因此一上馬車,就不顧招災惹禍,大聲抱怨朝廷風氣日下:
①同盟之戰,又稱三亨利之戰,發生在16世紀80年代。亨利·德·基茲與亨利·德·納瓦爾二公爵利用新舊教之爭,要推翻法國國王亨利三世的統治。巷戰系指1588年5月12日,同盟黨徒在巴黎築起街壘,反對亨利三世。
「從前,大家都無拘無束,能向王上訴訴自己家庭的瑣事,貴族可以隨便請求王上思典,賞賜金錢。而今呢,要討回服役期間借出去的錢,難道就非得當眾出醜不成?哼!為了王朝大業,我何嘗吝惜,花掉了三十萬里佛爾①、聖路易十字勳章、旅長軍職,怎麼抵得上呢?這事兒沒完,我還要到王上理政廳去,把話當面講清楚。」
①里佛爾,法國古幣,相當於法郎。
德·封丹納伯爵領教了王上接見的場面,而再次請求謁見的呈子又如石沉大海,本來一腔熱忱,不料冷水澆頭,一變而心灰意冷了。再看到一些重要職位,在舊王朝時本該歸屬問闖世家,卻被拿破崙帝國的新貴們竊取了,他更是忍無可忍。
「全完了,」他有一天早上說,「毫無疑問,王上完全是新派人物。要不是王爺①維持舊制,體恤忠臣,這種制度再延續下去,法蘭西王冠將來落到何人手中,實在難說呀!可以說在各種政體中,他們的君主立憲制是最糟的,永遠也不會適合我國國情。早在聖烏昂流亡時期,路易十八同伯尼奧②先生,就把整個局面鬧得無法收拾了。」
①王爺,指路易十八的兄弟,是個非常反動的人物,法國宮廷中人人稱他為「先生」。1824年路易十八病死,他繼承王位,稱查理十世。
②伯尼奧(1761—1835),路易十八的首相。
伯爵絕了補回財產的念頭,想乾脆來個仁至義盡,放棄要求,重返家園。正當此時,三月二十日事變①發生,一場新的暴風雨來勢迅猛,要吞沒合法國王及其擁護者。有道是,寬宏大量的人,不會趕雨天解僱僕役。德·封丹納先生就是這樣,他不但打消了回鄉的念頭,而且還以土地做抵押借了債,跟隨朝廷君臣潰退,卻不知道對他本人來說,隨駕逃亡是否比從前效忠更有利。他早已看出,同從前拿起武器反對共和政權的勇士比起來,伴駕流亡的臣子更能得到國王的寵信。正是基於這種觀察,他認為與其在國內冒險積極效力,還不如伴駕出國走一趟,或許能得到更多的實惠。做臣子的這種盤算,絕不是紙上空談,但一實行則全成了泡影。一位極其機智靈活的外交家講得好,隨駕流亡到根特的有五百忠臣,他是其中一員;隨駕復國的有五萬忠臣,他也是其中一員。在短短的去國流亡時期德·封丹納先生運氣不錯,被路易十八選用當差,因此不乏機會向王上剖白忠心與政治品德。
①1815年3月1日,拿破崙逃離厄爾巴島,率軍直逼巴黎。3月20日,路易十八被迫逃往比利時。
一天晚上,國王閒暇無事,忽然憶起在杜伊勒利宮中,德·封丹納先生談話挺有風趣。老旺代黨人趕緊抓住這個機緣,將自己的經歷講述一遍,好讓貴不忘事的國王到時候能想起來。國王文學修養有素,見這個老貴族不僅小心當差,而且起草的公文筆法細膩精當,頗為讚賞。憑著這一小小特長,德·封丹納伯爵在國王的心目中,便臍身最忠誠可靠的臣子之列。路易十八復位之後,伯爵身負欽命,巡察各省,審判這次事變中的貳臣逆民,欽差之權可是非同小可,不過,他倒還能節制,沒有濫用。這位大法官復命交差,隨即又坐到議會的席位上,成了眾議員,少說多聽,原來反對立憲的政見發生明顯變化。筆者不知道由於什麼機緣,伯爵後來又深得國王的寵信。有一天,狡黠的國王見他進來,竟這樣招呼他:
「封丹納,我的朋友,我無意任命您當什麼總長,什麼大臣!無論是您還是我,我們要是由人家『選用』,就會礙於政見,不可能久於其位。立憲內閣就有這點好處,省了我們許多麻煩,不必像從前那樣親自罷免大臣。我們的議會是一所名副其實的旅館,裡邊的公眾輿論,經常給我們送來古怪的旅客。不過,沒關係,凡是忠誠的臣僕,我們總有辦法安置的。」
來了這段戲謔的開場白,隨即又亮出一份任命書,授權德·封丹納先生掌管王家莊園。陛下善濾,說話連譏帶諷,伯爵善聽,能夠心領神會,因此君臣甚為相得。後來,每逢要設立什麼委員會,委員俸祿優厚,陛下總把德·封丹納的名字掛在嘴邊。伯爵也十分識趣,身受王上的恩寵,始終不向人炫耀,又能以妙趣橫生的談吐,維持王上對他的寵幸。路易十八喜歡閒談,如同喜歡文筆工巧的短簡。每逢這類閒談,伯爵就憑他的伶牙俐齒,講述政界的逸聞趣事,如果允許使用這樣字眼的話,即外交和議會上的「飛短流長」,這在當時俯拾即是。要知道,國王對他戲稱的「統治體」,每個細枝末節都非常感興趣,覺得其樂無窮。
全憑德·封丹納伯爵的見識、聰敏與機智,一家人都能蒙恩特用,正如他十分風趣地對王上說的那樣,家中每個成員,無論多麼年輕,都像桑蠶一樣附在國家預算的葉子上了。且說他的長子,在終身任職的司法界得居顯位;次子在王朝復辟前還是小小的上尉,從根特一回國,便晉升為團長,後來又乘1815年動亂、規章不嚴之機,幾經調動,先是調到禁衛軍,又轉入王家衛隊,再奔赴前線,參加了特洛卡德羅之戰①,遂成為禁衛軍中將指揮官;再看最小的兒子,起先委任為縣長,不久又當上行政法院審計官,還兼任巴黎市政府的局長,地位穩固,不受議會風波的影響。這些不顯眼的恩澤,同伯爵所受的一樣,猶如雨露,人不知鬼不覺地降在他們身上。父子四人,個個領了幾份閒差,享受的俸祿不亞於一位大臣。他們在政治上雖然發跡,卻沒有引起任何人的忌妒。憲政初創時期,能摸得准國家預算中太平區的人,可以說寥寥無幾,只有精明強幹的寵臣才能找到門徑,撈到肥缺,領取已經廢除的修道院管區②那樣的差事。從前,德·封丹納以從來沒讀過大憲章③為榮,看到朝臣們貪得無厭還氣憤填膺,然而時過不久,他又極力向王上表白,他同王上一樣,完全理解代議制的精神與效能。誠然,三個兒子都有了可靠的前程。父子的官職加起來,俸祿也十分豐厚,可是家庭人口眾多,要想重整基業,一時恐難如願。三個兒子固然才分不淺,倍受王恩,一定大有作為,可是,伯爵還有三個女兒急待出閣,再要請求恩賜,又擔心叨擾王上,事情反為不美,於是想了個法子,只向王上提一個。王上本著幫人幫到底的精神,親自主婚,將伯爵的長女許配給稅務局長普拉納·德·博德里。王上主婚,金口玉言,雖說不費一文,卻抵得上萬貫家財。一天晚上,國王正無情無緒,聽伯爵說還有個二女兒,便微微一笑,當即做主許配給一個年輕官員。男方雖然出身庶民,但是非常有錢,人又極有才幹,還是受王封的男爵。過了一年,老旺代黨人又向國王提起三女兒愛米莉,王上一聽,便用低微而尖刻的聲調回答:
①特洛卡德羅是西班牙加蒂克斯海灣的要塞,在1823年法西戰爭中,為法軍占領。
②法國教會廣有地產,收入很多。國王要想賞賜幸臣,就讓他管理一個地區的修道院;他不必親自管理,只按時抽取修道院的部分收入歸己。
③路易十八復位後,廢除了資產階級民主憲法,推行他欽定的憲法,稱為大憲章,實行君主立憲制。
「我愛柏拉圖,可更愛我的國家①。」
①原文為拉丁文:「Amicus Plado,sed amica Natio」,引自阿莫紐斯的《亞里士多德傳》,說明遵循聖人的話固然重要,但國家的利益更重要。
過了幾天,國王寫了一首四行詩,自稱是諷喻體,贈給他的「朋友封丹納」,善意地嘲笑伯爵手法巧妙,用「三位一體」的形式把女兒介紹出來。按照傳聞的說法,國王是拿三聖一體打個俏皮的比方。
「陛下肯不肯體恤下情,將諷喻詩改為新婚賀詩呢?」伯爵說,力圖使這場玩笑轉而有利於自己。
「我就算找到韻律,也找不出理由啊。」國王生硬地回答;他不允許別人拿他的詩開玩笑,再輕微的玩笑也不成。
從那天起,君臣之間的關係就不如從前融洽了。歷來的國王,天威難測,這是一般人想像不出來的。伯爵的三女兒愛米莉·德·封丹納,同所有排行最小的孩子一樣,被周圍的人嬌慣壞了。這顆掌上明珠的婚姻本來就最難締結,國王的態度又冷淡下來,怎能不叫伯爵傷神呢。要明了這種種難處,就得深入到伯爵府內觀察觀察。伯爵公館富麗堂皇,開銷由國家承擔。愛米莉的童年,是在德·封丹納采邑上度過的,生活優裕,自不待言,享盡了孩提之樂;她只要流露出一點心愿,哥哥、姐姐、母親,乃至父親,都當作法律一樣遵從;親戚無不把她視為珍寶。到了懂事的年齡,又趕上福星高照、家道復興的時期,她的神仙般的生活也就一如既往。在鄉間采邑度過的幸福童年,從來是鳥語花香,碩果纍纍,生活有說不出來的豐美;而巴黎的榮華富貴,在她看來,也跟從前的生活一樣自然。她小時候高興怎樣就怎樣,從來無人拂意;到了十四歲,她投身人世的漩渦時,也同樣看到別人對她惟命是從。這樣,從小到大,無憂無慮,享樂慣了。著意講究的打扮、金碧輝煌的沙龍、氣派十足的車馬扈從,同周圍真心的讚美、假意的奉承,以及宮中行樂的排場,都是她生活中須臾難離的。同大多數的寵兒嬌女一樣,對喜愛她的人,她無比專橫,對冷淡她的人,卻又大做媚態。她年齡漸長,毛病也有增無減,這種教育真是後患無窮,不久她父母就要吃到苦果。德·封丹納先生為人歷練,每次舉行宴飲舞會,總能邀請來許多青年男子,以供愛米莉擇配。可是,一直到十九歲,愛米莉還沒有看中一人。別看她年齡不大,在交際場上卻像成年婦女一樣,盡可享受最大限度的思想自由。她如同國君,沒有一個朋友,但是處處有人曲意承順。面對普遍的逢迎,慢說是她,就是比她性情穩重的少女,恐怕也會忘乎所以。任何男子,即便是老頭子,也不好意思回駁這樣少女的話。她秋波一轉,就能在一顆冷酷的心中重新點燃愛慕之情。同她兩個姐姐不同,她是精心培養起來的,能畫一手好畫,講一口流利的義大利語與英語,鋼琴彈得也令人絕倒,嗓音受過不少名師的指教,唱起歌來具有迷人的魅力。她十分聰穎,精通文學,令人想到馬斯卡里爾①的話果然不錯:高貴的人生下來就無所不知。她可以大談特談義大利繪畫、弗朗德勒繪畫、中世紀或者文藝復興時期的繪畫,信口臧否古今典籍,以明褒暗貶的挖苦口氣,點出一部作品的缺陷。周圍的人對她無不傾倒,聽她講一句哪怕是平淡無奇的話,也像土耳其人聽到蘇丹的聖旨一樣。她能迷惑淺薄的人,碰到飽學之士,她也有本事辨認出來,另有一套辦法對付他們,大施賣弄風情的手段,以自己的魅力作煙幕,擺脫洞察的眼睛。她有一顆無憂無慮的心,又自恃門第高貴,容貌出眾,渾身一股傲氣,還有少女的那種通病,總認為別人低下,不足以理解她的心靈美。然而,她迷人的外表有如一層漆,將這一切都掩蓋了。一般說來,女人的心遲早要經受狂戀的衝擊。她缺乏這種情感,便將青春的激情傾注到對門第的無限熱愛上:見平民則鄙夷不屑,遇新貴則極端無禮,一心企望在巴黎聖日耳曼區,她父母能同最顯貴的家族平起平坐。
①馬斯卡里爾是17、18世紀西歐喜劇中狡獪的僕人。
愛米莉的這些思想情緒,沒有逃過德·封丹納先生敏銳的眼睛。長女次女結婚的時候,伯爵多次受到小女兒的冷嘲熱諷,只好忍氣吞聲。這位老旺代黨人把長女嫁給稅務局長,次女嫁給新近才晉封男爵的官員,真叫喜歡尋根問底的人深感意外:稅務局長雖然擁有幾塊貴族領地,但是姓氏前沒有貴族的標誌,而貴族正是王朝寶座的基石;再看那位男爵,晉封的時間短得可憐,他父親做過木柴生意一事,人們還記憶猶新。人到花甲之年,一般不易改變自己的信念;然而,伯爵這個老貴族到了六十歲,思想卻發生了顯著變化,產生了新的政治觀念。說來也不奇怪,事情糟就糟在他住進現代的巴比倫——巴黎,凡是外省人到了這裡,遲早要喪失粗獷的性格;不僅如此,國王的忠告與友誼,也促成了他的這種變化。路易十八是位具有哲學頭腦的君主,曾把改變這位老旺代黨人的頭腦當成樂事,要使他的思想跟上19世紀的步伐,跟上王朝革新的要求。過去,拿破崙融合了人與事物;現今,路易十八要融合黨派。這位合法國王也許同他的對手一樣聰明,但卻反其道而行之。拿破崙帝國的始皇帝拚命籠絡大貴族,捐助教會;而波旁王朝的這位末代君主,卻極力收買第三等級,收買包括神職人員在內的拿破崙帝國擁護者。德·封丹納伯爵摸透了國王的心思,也不知不覺地發生了變化,成為溫和派最有影響、最明智的首領之一。溫和派大力提倡消除成見,同心同德,以國家利益為重。伯爵宣揚立憲政體的代價高昂的原則,全力支持這種政治的蹺蹺板遊戲,讓他主子在黨派紛爭中統治法蘭西。立法議會的風向難測,議決案十分離奇,連資格最老的政治家都深感意外,也許,德·封丹納伯爵暗中希望,能借議會的一股東風,打入貴族院。現在,惟有貴族院議員才享有貴族特權;因此,伯爵有一條最堅定的原則,在法蘭西除了貴族院,他再不承認其他貴族。
他常說:「沒有特權的貴族,就像一件有柄元器的工具。」
德·封丹納伯爵既疏遠拉斐德的自由黨,也疏遠拉布爾多內耶的極右派,但致力於普遍和解,為法蘭西開創光明燦爛的新時代。他試圖說服與他過從較密的家庭相信,今後從事軍政職業的機會很少,勸說做母親的讓兒子投身自由職業,或者興辦企業,言下之意讓人明白,要是完全按照憲章辦事,軍政要職遲早要全由貴族院議員的子弟充任。他認為,國民通過他們選舉產生的議會,以及在司法與財政部門的職位,掌握了相當部分的國家行政權利;尤其是財政部門,還將一如既往,永遠是第三等級出身的貴族的地盤。一家之長的這些新思想,以及他為長次二女所締結的明智的婚姻,在家庭內部卻遇到了極大的阻力。伯爵夫人從母親血統算,屬於羅昂家族,她始終信守傳統觀念,不肯輕易放棄,在保證長次二女終身幸福與富貴的親事上,起初雖然持反對態度,但到了晚上,夫妻二人同床共枕,秘密計議,她又同意了丈夫的看法。德·封丹納先生非常冷靜地向妻子指出,一家人居住巴黎,不得不講究排場,維持奢侈豪華的生活,這對他們從前流亡到旺代窮鄉僻壤,熬過的艱苦歲月,固然是一種補償,然而,為三個兒子所開銷的費用,細細一算,卻耗去了他們的大部分收入。由此可見,兩個女兒能嫁到這樣的富貴人家,可以說是天賜良緣。早晚有一天,兩個女兒不就能有六萬、八萬,甚至十萬里佛爾年金嗎?沒有陪嫁的姑娘,能以如此優厚的條件嫁出去,這種機會並不是天天送上門來的。再說,也該考慮考慮能節省則節省,好擴大封丹納莊園的土地,恢復祖傳采邑的規模。這些理由很有說服力,一般做母親的聽了,也許會欣然同意,伯爵夫人點頭總歸點頭,可是還要附加一個條件,說三女兒愛米莉可惜受她的影響太深,心高氣傲得不得了,必須找個稱心如意的女婿。
這些婚嫁喜事,本應使全家歡樂,卻不料引進不和的種子。伯爵夫人與愛米莉母女倆,善於製造客套而冷冰冰的氣氛,給稅務局長和年輕官員這兩位門婿顏色看。她們在家以禮欺人的行為有增無減:二哥中將的配偶蒙日諾,是一位富有的銀行家的女兒;大哥司法官也很有頭腦,娶了一個億萬富翁的鹽商女兒;三哥一貫信奉平民主義,乾脆娶了布爾熱地區稅務局長的獨生女兒,格羅斯泰特小姐。三位嫂子與兩位姐夫,得以來往於政界豪門,出入於聖日耳曼各府的沙龍,既十分愜意,又有利可圖,便紛紛擁戴高傲的愛米莉,好組成一個小朝廷。然而,這種協定基於傲氣與利害關係,並不穩固;在她小小的王國里,年輕的王后就免不了時常激起革命。這個有權有勢的家庭的所有成員,在禮節允許的限度內,常常舌劍唇槍,各不相讓,全養成了嘴皮子刻薄的習慣,對外雖然不大顯露,一家人仿佛和和睦睦,在家裡的關係卻不斷變化,有時僵得厲害。就拿中將的妻子來說,她自從成為男爵夫人,腰板便硬起來,以為身份同甘爾迦羅埃家族的閨秀相等,況且自己還有十萬里佛爾年金,覺得完全有權同她小姑子愛米莉一樣傲慢無禮,常常以譏諷的口吻祝願小姑有個美滿婚姻,但隨後總要添上一句,說貴族院某某議員的女兒,剛剛嫁給沒有貴族爵銜的某某先生。大嫂德·封丹納子爵夫人,更自恃情趣高雅,財大氣粗,專愛賣弄服飾打扮,室內陳設,以及車馬儀仗,令愛米莉相形見細。愛米莉表露自己的心愿,有時見嫂子姐夫們一副鄙夷的神情,不禁氣惱萬分,即便用一連串的挖苦話回敬,也難平息胸中的憤懣。身為一家之主的伯爵,發現王上默許而不可靠的友誼冷了幾分,特別是他寶貝女兒受姐姐嫂嫂的挑逗,眼眶抬得更高,他怎能不憂心忡忡呢?
家事如此,小糾紛愈演愈烈;伯爵眼看要重新贏得王上的寵信,不料在這緊要關頭,國王身染重病,臥床不起。國王是偉大的政治家,在國事維艱、風雨飄搖之際,能夠出色地把握航向,可是病後不久便與世長辭了。德·封丹納伯爵拿不准將來是否得到朝廷思典,就全力以赴,將未婚青年的佼佼者都拉到愛女身邊。出嫁一個驕傲任性的姑娘,的確是非常棘手的事情;可憐的老旺代黨人花費了多少心血,只有親手辦過的人或許能夠理解。伯爵在巴黎已有十年政治生涯,這次倘能滿足他的掌上明珠,了卻他最後的心愿,那無疑是錦上添花,一生再無所求。他的家庭成員打入政府各部,有如奧地利王室通過聯姻,大有侵入整個歐洲之勢。小女兒的終身幸福,老伯爵時刻掛在心上,他從不氣餒,引見一個個求婚者;無奈小女倨傲無禮,對她的愛慕者總是評頭論足,斷然拒絕,叫人啼笑皆非。看愛米莉那架勢,真像《一千零一夜》里的一位公主,又美麗又富有,可以在世界各國的王子中挑選夫婿。她挑剔的理由也滑稽之至:不是說這個雙腿太粗,或者X形腿,就是嫌那個眼睛近視;不是說這個叫杜朗姓名太俗,就是說那個走路有點瘸;差不多所有的人都太胖,沒有一個中意的。她拒絕兩三個求婚者之後,就顯得格外快活,格外精神,格外動人,一頭扎進冬季交際會中,奔波於舞會場上,用敏銳的目光觀察當今的知名人士,饒有興味地引逗人家向她求愛,接著又總是拒絕人家。
愛米莉扮演塞莉梅娜①的角色,是有充分天賦條件的。她身段苗條,體態輕盈,走路的姿勢,可以端莊得令人起敬,也可以活潑得叫人喜愛。她的脖頸稍長,做出鄙視輕慢的樣子,媚態可掬。她練就一套過硬的本領,說一句含蓄的話,或者微微一曬,善於用頭部的姿態、女性的手勢賦予不同的意思,既能令人心花怒放,也能叫人無地自容。一頭黝黑的美發、兩道濃濃的彎眉,給她的面容增添了高傲的神態;而且,她慣於對鏡整容,賣弄風情,一副眼神或者死死盯住,或者溫柔注視,兩個嘴角或者木然不動,或者微微下彎,或者冷淡一撇,或者蕪爾而笑,就能叫人或者望而生畏,或者情牽意動。愛米莉要想攫取一顆心,她那清越的聲音就非常悅耳;可是,她也會用乾脆利落的口吻,封住一個輕狂男子的口。她那白玉般晶瑩的面頰與前額,宛如一泓清澈的湖水,時而風來驟起漣漪,時而波平復又豁朗。遭她冷眼的青年,不少人指責她是在演戲。然而,她自有回護的辦法,只要稍弄風情,就能讓誹謗她的人拜倒在她的腳下,甘心受她的鄙視。在時髦的少女中,誰也沒有她那樣善於作態,以傲然的態度,接受一個才子的致意;用侮辱的禮節,貶低同等身份的人;拿簡慢無禮的神情,對付所有企圖與她爭風的人。她每到一處,仿佛不是接受人家問好,而是接受人家致敬;即使來到一位公主府上,她的舉止神態,也儼然高踞於皇后的寶座上。
①塞莉梅娜,莫里哀戲劇《憤世者》中的女主角。
德·封丹納先生髮現,他最寵愛的女兒被全家人嬌慣得不成樣子,完全違背了他教育的初衷,可是木已成舟,奈何不得了。愛米莉見別人起初崇拜她,繼而又對她施行報復,就更激發她的傲氣與自信。這也難怪,別人對她百依百順,早就助長了她的自私心理;寵壞了的孩子都有點像國王,總喜歡捉弄周圍的人。按說,女子忠誠克己便是德,染上這類毛病尤為可惡。不過在目前,愛米莉正當青春妙齡,才貌雙全,可愛之處遮蓋了缺點,別人還視而不見。然而,什麼也逃不過慈父的眼睛;德·封丹納先生經常啟發女兒,向她講解人生之謎這部書的主要章節,可惜白費唇舌!要改變這樣頑劣的性格實在難,女兒又任性,嘴又硬,還要小聰明挖苦人,常常弄得父親哭笑不得,真想撒手不管。伯爵無可奈何,只能滿懷溫情與慈愛,不時地規勸女兒幾句,然而他發現,女兒的心像大理石,他語重心長的話一滑而過,不免十分痛苦。父親的眼睛睜開得太遲了,久久未能發覺女兒很少同他親昵,而每次親昵又都顯得勉強遷就,那神情就像孩子應付母親,分明在說:「快點親吧,好放我去玩。」愛米莉對待父母的情感,就多少帶有這種俯就的意味。而且,她常常突然發脾氣,叫人摸不著頭腦,一發脾氣就關門躲起來,極少露面;還總抱怨跟她爭奪父母之愛的人太多,對什麼都眼紅,甚至忌妒自己的哥哥姐姐。這個姑娘真是怪得很,本來是自己處心積慮,人為地製造孤獨寂寥的環境,卻又怨天尤人。她到了二十歲,以為有了閱歷,就怨自己命不好,一味從外界生活中尋求幸福,殊不知幸福的第一要義寓於我們自身。她寧可逃到海角天涯,也不願意締結兩個姐姐那樣的婚姻,然而看到她們婚後富有幸福,心裡又忌妒得要命。總而言之,她母親同德·封丹納先生一樣,也吃盡了她的苦頭,有時真以為她有點瘋癲。這種反常的性格也不難理解:貴族世家的閨秀,一般都依仗家庭社會地位高,自己姿色出眾,心中便萌生了恃己傲物的情緒,總以為母親四五十歲的人,上了年紀,再也不能同青年人心心相印了;她們甚至疑神疑鬼,認為母親大多忌妒女兒,存心讓她們穿老式服裝,好使她們黯然失色,從而奪取她們應得的崇敬。於是,她們常常忿忿不平,暗暗流淚,反抗母親莫須有的專橫。這種僅憑臆想而產生的憂傷,往往會弄假成真;然而,她們一面嗟傷,一面還異想天開,預卜自己將來會大富大貴。她們痴就痴在把夢想當成現實,長期沉浸在幽思冥想中,偷偷許下心愿,一定要嫁給非凡的男兒;她們憑想像勾畫出意中人的形象,無論如何也要按圖索夫。只有隨著年齡漸長,她們對人生有了體驗,經過了嚴肅思考,看清了庸庸碌碌的人情世態,而且目睹了眾多不幸的例子,理想意中人的異彩才會渙然消逝;接著,她們在生活中隨波逐流,不料有朝一日卻發現,不是夢寐以求的充滿詩意的結合,日子也能過得很美滿,她們不禁深深詫異。愛米莉·德·封丹納小姐畢竟幼稚,難免要沉迷於幻想;她確定了終身伴侶的條件,舍此不嫁。她的倔傲與刻薄,都是由此產生的。
愛米莉常常思忖:「我要他年輕,出身貴胄世家,還得是貴族院議員,要不然,也得是貴族院議員的長子。在隆尚的賽馬節上,我乘坐的馬車,要是不刻著天藍色披饅圍護的家微,在香榭麗舍林蔭路上與親王的馬車並駕齊驅,我是絕對受不了的。況且,父親也講過,將來有一天,貴族院議員是法蘭西最顯要的職位。他還得是軍人,什麼時候退役,當然要由我來決定;再有,他必須榮膺勳章,兵士見了我們要舉槍致敬。」
不過,這位意中人要是不體貼溫存,俊秀飄逸,智慧過人,身材苗條,即使具備上述難得的優點,也是不足取的。身材削瘦才有風韻,這是要害的一條,儘管在代議制政府中,這種風韻難以持久。德·封丹納小姐有她理想的尺度,衡量的楷模,第一眼看去,哪個青年男子不合標準,就休想再得到她的一瞥。
「喲!天哪!瞧這位先生,多胖啊!」愛米莉講這句話,表示蔑視已極。
按照她的見解,身體肥胖的人缺乏情感,是壞丈夫,不配進入文明社會。儘管在東方,豐腴是人們追求的一種美,可是愛米莉卻認為,女人長得豐滿算是不幸,男子身體肥胖簡直就是罪惡。這種見解雖屬荒唐,但用輕鬆愉快的口氣講出來,倒叫在座的人開心。然而,伯爵已經看出來,女兒的這種非分之想,在有見識而心地不善的女人眼中,顯然是可笑的,必定要貽笑大方。女兒的思想本來就古怪,他擔心再一演變,就轉為尖酸刻薄了。眼看著女兒做滑稽表演,長期下不了台,開始受到無情社會的嘲笑,伯爵真是不寒而慄。在這場滑稽表演中,被愛米莉拒絕的男角色,不少正心懷不滿,等待時機,稍有變故就要報復。對人類來說,崇拜的感情終究耗費精力,難以持久;態度本來就淡漠的人、無所事事的人,對愛米莉也開始厭倦了。騎虎難下這個道理,老旺代黨人比誰都清楚:登上人世舞台、朝廷舞台,進入沙龍,或者登上別的台面,固然要選擇時機,講究藝術,但適時抽身可就難得多了。有鑒於此,在查理十世繼承王位的頭一個冬天,伯爵就同三個兒子和兩個女婿加緊張羅,將巴黎與各省議員中條件最好的未婚青年,都邀請到府上。盛大的舞會、豪華的餐廳、香菰美味的晚餐,不亞於大臣為了拉選票,給他們議會的「士兵」舉行的著名宴會。
傑出的議會因為宴飲過度,似乎患了消化不良的絕症。這樣一來,敗壞立法機構清廉的首要分子的聲望,就加在伯爵這位可敬的議員身上。說來也怪,伯爵的活動是為了擇婿,得到的卻是顯赫而鞏固的地位!看來他以雙倍價錢出售香菰,暗撈了不少好處。這類譏諷出自一些自由派分子之口,根本沒有達到毀譽的目的。自由派在議會人數不多,只好以滔滔議論來補足。德·封丹納這位普瓦圖的老貴族的操守,一般說來相當廉正,就連善搞惡作劇的報紙,也沒有刊登一首攻擊他的諷喻詩,而三百名中間派議員、內閣大臣、廚師、局長、刀叉王子,以及衛萊勒①內閣的盲目擁護者,都無一倖免。德·封丹納先生認為,擇婿無疑是一場大仗,他幾次投入全部兵力,戰事臨近結束時,以為這次求婚者的大聚會總說得過去,女兒的婚姻不應再是幻景了。他盡到了父親的責任,有種心安理得的感覺。能用的辦法全用過了,他希望在求愛的青年中,任性的愛米莉總會看上一個。他已有心餘力細之感,也厭倦了女兒的行徑。封齋節快過完了,有一天上午,議會的會議無關緊要,他就決定留在家裡,同女兒把問題攤開來談談。貼身男僕精心地為他發黃的腦殼撲粉,再加上幾根下垂的鴿子翎毛,他的頭飾就令人肅然起敬了。就在梳妝這工夫,他心裡懷著幾分激動,吩咐老僕人去通知驕傲的小姐,叫她立刻來見一家之長。
①衛萊勒(1773—1854),波旁王朝復辟時期出任過首相,以反動著稱。
「約瑟夫,」伯爵見梳妝完畢,對僕人說,「把這個公文包拿走,窗簾拉開,把椅子擺擺齊,再把壁爐的罩毯拿下來抖一抖,放平整了,各地方都擦擦乾淨。哦!窗子打開,讓房間通通風。」
伯爵一連串下命令,忙得約瑟夫喘不過氣來。僕人猜出了主人的用意,趕緊動手,歸攏一堆堆賬單、文件夾、書籍、家具,把全公館一向最受忽略的這間書房收拾整齊,給決定王家莊園收入的聖堂添點生氣,添點和諧。他把雜亂無章的東西整理出點秩序,就像時新服裝用品商店那樣,將最好看的東西放在最顯眼的地方,用花色品種創造出一種官氣的詩意,幹完停下手,看看周圍一堆堆文讀紙張,有幾處一直堆到地毯上,又自我欣賞了一會兒,便搖了搖頭出去了。
可憐的老官僚卻不以為然,他不放心地朝四周掃了一眼,皺著眉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便袍,撣去上邊的幾小片菸葉,仔仔細細地拭了拭鼻子,擺好火鏟火鉗,撥旺爐火,再提提鞋子,拉出橫夾在襯衫和便袍領間的小辮子,重新垂放在身後,又操起掃帚,掃了掃表明他有慢性鼻炎的爐灰,最後環視一下房間,這才在寬大的太師椅上坐下來,心想女兒挑不出什麼毛病來了,因為女兒聽他的諄諄勸導,慣用放肆的挑剔與取笑岔開。在這種場合,他還要保持做父親的尊嚴。他悠閒地捏了撮菸葉嗅了嗅,咳嗽了兩三聲,仿佛要點名似的,這時聽到輕快的腳步聲,見女兒哼著《刮鬍匠》小調走了進來。
「早安,爸爸,一大早把人家叫來幹什麼呀?」
這句話像小調的尾聲,從她嘴裡唱出來;唱罷親了親伯爵,神態滿不在乎而又輕薄,活像一個自信無論怎樣都討人喜歡的情婦,沒有一點溫存的骨肉之情。
「親愛的孩子,」德·封丹納先生正色說道,「我把你叫來,是要鄭重其事地談談你的終身大事。現在已經刻不容緩,你應當選擇個丈夫,好保證一輩子的幸福……」
「我的好爸爸,」愛米莉用最動聽的聲音打斷父親的話,「關於我的那些求婚者,咱倆有過停戰協定,好像還沒有期滿呢。」
「愛米莉,今日所談,事關重大,不要嘻嘻哈哈的了。親愛的孩子,最近這個時期,真心愛你的人都齊心協力,要給你找一個合適人家。這樣關心你的不止我一個,你若用輕率的態度來對待,就成了忘思負義的罪人了。」
年輕姑娘聽了這幾句話,又慧黠地朝父親書房的擺設掃了一眼,然後走過去,搬了一把看來客人不大坐的椅子,放到壁爐的另一側,面對著父親坐下來,雙臂叉在繡滿花的雪白的短披肩上,毫不在意地壓皺了蜂窩似的絹網,擺出一副十分嚴厲的神態,可惜裝得過火,無法掩飾臉上一絲譏誚的神情。她偷眼瞧瞧父親那副苦相,打破沉默說:
「親愛的爸爸,我可從來沒聽您講過,閣員穿著便袍就去宣布政府公告。」愛米莉微笑著又趕緊補上一句:「不過,沒關係,老百姓也不必多挑剔。請吧,宣布您的法令與正式薦舉吧。」
「瘋丫頭,對我來說,向你推薦人,並不總是輕而易舉的事。聽著,愛米莉,我的骨氣是孩子們的一份財富,我是損害我的骨氣,給你招募來一隊隊舞伴,好讓你一到春天就把他們驅散;我已經想好了,不能再這樣繼續下去。你雖然出於無意,可確實引起我們同一些府第的磨擦,以後恐怕要生出事來。我的女兒,你已經是二十二歲的人了,早在三年前就該結婚。看看你三個哥哥、兩個姐姐,婚姻都挺美滿,對方相當富有。可是,我的孩子,告訴你說,辦這幾次喜事的花費,以及你讓母親維持的生活排場,耗掉了家中的大部分收入,輪到你結婚的時候,我只能給你十萬法郎的陪嫁。從今天起,我要為你母親將來的生活打算打算,總不能光顧著子女,把她忽略了。愛米莉,我萬一離開人世,絕不能讓德·封丹納夫人仰人鼻息,而應當讓她繼續過舒適的日子。她一心跟著我,受了不少苦,也該過過好日子;按說,我這種報答也夠遲的了。我的孩子,要看到,你的陪嫁這樣微薄,而你的心卻比天高,兩者實在合不上拍。還要看到,我只為你拿出這筆錢,你哥哥姐姐結婚時都沒份兒。不過,他們也都很慷慨,一致同意特別照顧最受疼愛的孩子,絕不計較。」
「哼!他們那樣有錢,當然啦!」愛米莉搖頭晃腦,挖苦地說。
「孩子呀,絕不要這樣貶低愛你的人。要知道,只有窮人才是慷慨的。有錢人總能找出十足的理由,向親戚討還兩萬法郎。好啦,孩子,不要賭氣,還是說點正經話吧。在那些要成家的青年裡,你沒有格外注意德·馬納維爾先生嗎?」
「哦!他呀,話都說不清,『賭』不說『賭』,說成『祖』,還總覺得自己的腳小巧,動不動就低頭瞧瞧,那副得意樣兒!再說,他的頭髮是金黃色的,我不喜歡金髮男子。」
「那麼,德·波爾諾先生呢?」
「他不是貴族,人長得丑,身體又胖,頭髮倒是棕色的。兩位先生的長處最好合在一起,頭一個把身體與姓氏給第二個,第二個再保留他的頭髮,這樣的話……也許……」
「德·拉斯蒂涅先生呢,你還有什麼話可說的?」
「他當上銀行家,是借德·紐沁根夫人的力!」愛米莉刁鑽地答了一句。
「那麼,咱家的親戚,德·包當丟埃子爵呢?」
「那孩子跳舞糟糕透了,還沒有財產。一句話,爸爸,這些人全沒有爵銜,我至少也得像母親這樣,當個伯爵夫人。」
「怎麼,整整一冬天,你看哪個人也不……?」
「一個也不行,爸爸。」
「你到底要找什麼樣的人呢?」
「要找法蘭西貴族院議員的兒子。」
「我的女兒呀,你瘋啦!」德·封丹納先生說著,忽地站起來。
他猛然抬起頭,向空中望去,仿佛要從宗教意識中汲取新的克制力量,然後又用憐愛的目光瞥了女兒一眼;女兒感動了。父親又拉起女兒的手,緊緊握住,激動地說:
「天主明察,可憐的迷途的孩子呀!我憑著良心,盡到了做父親的職責……我說的是什麼?憑著良心?不,是本著愛你之心,我的愛米莉!是的,天主明鑑,今年冬天,我把不少體面的青年帶到你身邊,他們的才能、品德、人格我全了解,各方面都配得上你。我的孩子呀,我的任務完成了。從今天起,我卸下為父的一項最沉重的義務,讓你來掌握自己的命運,心中真是又喜又憂。我這聲音,可惜從來沒有嚴厲過,不知道久後是否還會在你的耳邊迴響。不過,要記住,美滿的婚姻,主要不是建立在顯赫的身份與財產上,而是建立在互敬互愛的基礎上。從本質上看,這種幸福樸實無華,極不顯眼。你自己選擇吧,我的孩子,無論挑誰做我的女婿,我都同意;但是有一點,你將來萬一不幸福,也記著你無權怪你父親。你需要我幫忙,為你奔走,我是不會拒絕的;對你只有一點要求:選擇要嚴肅,一錘定音。我已經是白髮蒼蒼的人了,絕不能為這事再次損害尊嚴。」
這番話委婉懇切,語氣莊嚴感人,體現出真摯的父愛。德·封丹納小姐聽了深受感動,但掩飾住內心的激情,一躍身跳到還坐在那兒發抖的伯爵雙膝上,無限溫柔地愛撫他,極其親熱地哄他,直到老父親痛苦情緒漸漸平息,眉頭舒展開,精神也振作起來,這才輕輕地對他說:
「親愛的父親,對您的體貼關懷,我非常感謝。看得出,您要接待自己最喜愛的女兒,還把房間收拾得整整齊齊。可是,您也許沒有料到,她竟這樣張狂,這樣不馴服。不過我想問一句,父親,嫁給法蘭西貴族院議員,難道真這樣困難嗎?您不是講過,他們一打一打地造出來嗎?咳!您給我出出主意,這總歸可以吧!」
「可以,我可憐的孩子,當然可以。我還要經常向你大喝一聲:『當心哪!』要知道,拿先王的話說,在我們的『統治體』中,貴族院還是一支很新的力量,議員不可能擁有巨大的財富。有道是:愈富愈想富。我國貴族院裡的首富,也沒有英國上議院裡最窮的半數家財。因此,我國貴族院議員無不到處尋訪,給他們的兒子挑選擁有巨額遺產的姑娘。他們都需要締結金錢婚姻,這種情況要持續二百多年。你等待渴望的良機,可能在尋覓中蹉跎你最美好的年華。在這過程中,你的魅力,我是說你的魅力,也很可能創造奇蹟,因為在我們時代,為數不少的人都是由於相愛而結婚的。別看你年輕,骨子裡卻有經驗,可以指望能出奇制勝。你不是看一個人多胖多瘦,就能衡量出他的品德高下嗎?這種本領就不簡單。所以說,像你這樣聰明的人,用不著我提醒判斷人有多難。我確信你碰到一個陌生人,絕不會見他有一副奉承的面孔,就認為他是個有識之士,也不會見他體態風流,就認為他品德高尚。總而言之,我完全同意你的見解:凡是貴族院議員的子弟,舉止風度必然獨特,不同一般。高貴的身份,目前雖然毫無標誌,不過在你看來,那些青年身上也許有一種『我說不上來的東西』,能使你辨認出來。況且,你控制自己的心,就像個騎術高明的人,絕不會讓坐騎失蹄。女兒呀,祝你如意!」
「你挖苦人哪,爸爸!那好吧,我向你宣布:倘若嫁不上貴族院議員,我寧肯出家,老死在德·孔代小姐的修道院裡。」
說著,她從父親的手臂中掙脫出來,為能左右父親的情緒而感到自豪。她走了出去,一路哼著《秘密的婚姻》中的《親愛的,不要懷疑》的曲調①。
①原文為義大利文:「Matrimonio segreto」,意為《秘密的婚姻》,是一出歌劇。「Caranon dubitare」,意為《親愛的,不要懷疑》,是這齣歌劇中一首歌曲。
這天,正趕上家庭喜慶日,府中大擺宴席。到最後上點心時,愛米莉的大姐,稅務局長普拉納的妻子提高嗓門說,有個極為富有的美國青年,狂熱地愛上了她的小妹,想要攀這門親事,提出的條件特別令人艷羨。
「想必他是銀行家吧,」愛米莉愛理不理地說,『戲可不喜歡金融界人士。」
「可是,愛米莉,」愛米莉的二姐夫德·魏蘭納男爵說,「您也不喜歡司法官,再把沒有貴族爵銜的財主拒之門外,我真弄不清,您到底要在哪個階層里挑丈夫呢。」
「特別是你那以瘦為美的標準,就更難辦了,愛米莉。」二哥中將也插了一句。
「我心中自有主張。」年輕姑娘答道。
「哦妹妹要求門第高貴,人幾年輕英俊,又有錦繡前程,還得擁有十萬里佛爾年金收入。一句話,就像德·馬爾賽先生那樣的人!」二姐男爵夫人一旁說。
「親愛的姐姐,」愛米莉接過來說,「糊裡糊塗的婚姻,我見得多了,絕不會照那樣辦。為了避免議論我的婚事,我在這裡宣布,今後誰再向我提這個問題,我就認為是故意擾我,跟我過不去。」
愛米莉有個舅公,從前是海軍少將,到了古稀之年,多虧賠償法案,他的財產增加了兩萬里佛爾年金。他特別喜愛這個外孫女兒,敢於向孩子講幾句逆耳忠言;他想沖淡這場談話中的尖酸口氣,便高聲說:
「別再折磨我這可憐的愛米莉啦!你們還看不出來嗎?她要等待波爾多公爵①成年呢!」
①波爾多公爵(1820—1883),查理十世的孫子,當時不滿十歲。
老人這句戲言,引起鬨堂大笑。
「當心,老瘋子。我可要嫁給您!」愛米莉也回敬了一句,幸虧她的話被笑聲淹沒了。
「孩子們,」伯爵夫人想減輕女兒無禮的話的分量,在一旁開了口,「愛米莉同你們幾個一樣,只向她母親討主意。」
「噢,天哪!這完全是我個人的事,由我自己定奪。」德·封丹納小姐一板一眼地說。
大家的視線立刻集中到一家之長的身上,誰都要看個究竟,他會有什麼反應,好保住面子。可敬的老旺代黨人不僅在社會上聲望卓著,而已受到全家人的愛戴,在這點上勝過許多父親。家中成員無不承認,他品性穩練,並以此為全家造福,因此十分尊敬他,如同英國家庭和歐洲大陸某些貴族之家尊敬族長一樣。餐桌上一片沉默,大家忽而瞧瞧嬌姑娘賭氣傲慢的神色,忽而看看德·封丹納夫婦嚴厲的面容。
「我已經讓我女兒愛米莉掌管自己的命運。」伯爵語氣深沉,決斷地回答。
這時,賓主的目光一齊投向愛米莉小姐,眼神里既含有幾分好奇,又帶有幾分憐憫。伯爵這句話等於宣布,愛米莉的這種性格,全家人都認為不可救藥,父親也愛莫能助,從此撒手不管了。兩位門婿悄聲議論,三個哥哥沖各自妻子微微一笑。從此以後,誰也不關心這個驕傲姑娘的婚事了。只有老舅公還保持海軍的勁頭,不管那一套,仍舊陪愛米莉到處蹓躂,容忍她的壞脾氣,敢於同她鬥嘴。
議會表決通過預算之後,一年的好季節來臨。伯爵一家真不愧是海峽對岸①議員家庭的典範,不僅插足於政府各個機關,而且在議會占有十個席位。每年季節一到,他們便像一窩鳥兒似的飛向奧爾奈、安東尼、夏特奈等遊覽勝地。大姐夫稅務局長非常闊氣,為妻子新購置了一座鄉間別墅,位於風景優美的蘇城②,大姐只在議會開會期間呆在巴黎。美麗的愛米莉雖然瞧不起平民階級,但是,還不至於鄙視他們的錢財所提供的享樂。她陪姐姐到豪華的鄉間別墅,倒不是離不開去消夏的親人,而是因為凡是有自愛心的女子,都迫於時尚,每年夏季必得離開巴黎。蘇城綠油油的原野,正是世所公認的避暑勝地。
①指英國。
②蘇城當時是個小鎮子,離巴黎十公里。
蘇城的鄉間舞會,每周舉行一次,規模盛大,幾乎風糜一時,名聲雖然很響,但是出了塞納省,人們未必知道,因此有必要在此交待幾句。蘇城是個小鎮,以四郊美景著稱,其實也可能平常得很,只不過巴黎市民蟄居在石窟般的樓里,有如井底之蛙,一見到博斯的田野風光,便讚不絕口,將那地方捧出了名。然而奧爾奈詩意般的綠蔭,安東尼起伏的匠巒、比埃佛爾的翠谷,確實引去了幾位遊歷過許多地方的藝術家、一些喜歡挑剔的外國人,以及不少很有眼光的艷麗的女人。他們去那裡居住,表明巴黎人偏愛那個地方是有道理的。而且,對巴黎人來說,蘇城還別有一種強烈的吸引力。在一座景致秀麗的花園中心,矗立著一個巨大的亭子,八面通風,圓頂輕巧而寬闊,亭柱華美異常,這便是鄉間跳舞廳,鄉村的繆斯之宮。每逢這個季節,附近那些道貌岸然的莊園主,也短不了來光顧一兩次。他們或者騎馬列隊,氣派十足而來,或者駕著華麗的輕車,一路疾馳,給安步幽思的行人揚上一臉塵土。每逢星期天蘇城舉辦舞會,訟師文書,阿斯克雷皮奧斯①的信徒,以及巴黎店鋪里養得麵皮白淨細嫩的青年,都蜂擁而至,要飽飽眼福,看看幾位上流社會的貴婦,並引她們瞥上自己兩眼,起碼也能瞧見那裡同法官一樣狡猾的村姑——這種願望倒很少落空。樂隊位於大圓亭的中央,許多市民都是在這樂聲中結成良緣的;亭蓋若有口,能講述多少戀愛故事啊!當時,巴黎市郊還有兩三處舞會,但總不及蘇城舞會熱鬧,因為蘇城舞會上各色人物混雜,別有一番情趣,而且無可否認,比起別處來,這圓亭、美景,以及迷人的花園,都要勝過一籌。
①阿斯克雷皮奧斯,阿波羅之子,古希臘人、古羅馬人奉為醫神。
愛米莉就頭一個願意化裝成民家女子,參加這地方的歡樂舞會,心想混跡在雜亂的人群中,一定樂趣無窮。家裡人對她的願望好生奇怪,然而,對大人物來說,「微服出遊」,不正是令人神往的享樂嗎?德·封丹納小姐美滋滋地想,那些市民肯定千姿百態,自己具有句魂攝魄力量的一瞥一曬,準會印在他們心上;又想到有些跳舞的女人定然忸怩作態,想想就覺得好笑,於是削尖幾支鉛筆,準備畫下幾個場面,充實自己的諷刺畫冊。她越想越盼得心切,覺得星期天來得特別慢。
星期天終於盼來,普拉納別墅一家人提前用了晚餐,全體步行去為舞會捧場,步行去也免得損害身份。正是5月天氣,黃昏景色無限美好。德·封丹納小姐一到舞場就發現,幾組跳四對舞的人顯然屬於上流社會,不免非常詫異。她也看到一些青年無疑是用一月的積蓄,來追求一日的歡樂,還注意到好幾對男女樂而忘形,顯然不是夫妻關係。這種種場面俯拾即是,不用她費心擇取。只見布衣與綢裝同樂,市民跳舞同樣優美,有的比貴族跳得還好,令德·封丹納小姐驚疑不止。大部分人的衣著都簡單得體,舞會上代表土皇帝的農民也都聚在一角,彬彬有禮得令人難以置信。看來,舞會上各色人物,愛米莉小姐需要經過一番揣摩,才有可能發現取笑的話題。然而,這位睥睨一切的姑娘,還未從容地施展她那訕笑的本領,傾聽漫畫家最喜歡搜集的警言妙語,卻在這遼闊的田野上,猛然發現一朵鮮花(比喻是當前流行的修辭法,不妨在此用用),色澤那樣艷麗,令她耳目一新。常常有這種情形,我們看著一條衣裙、一幅帷幔、一張白紙,卻心不在焉,不能立時發現上面的一個污點,或者色彩突出之處,後來看到時,覺得很突然,仿佛原先不存在似的。同這種意識現象相仿,德·封丹納小姐在一個青年男子身上,發現了夢想已久的最完美的相貌。
舞廳四周擺著粗木椅子,愛米莉小姐坐在家人的圈子外圍,好能像展覽會上那樣,按照眼前人群的活動畫幅,或起身,或向前,行動自如。她舉起單片眼鏡,毫無忌憚地對準一個只離兩步遠的人,仔仔細細地端詳,仿佛在看一幅頭像或風俗畫,要加以褒貶似的。她的目光掠過這幅巨大的活動畫面,突然被一張面孔給吸引住了;這個人仿佛被特意安排在畫面的一角,居於最顯眼的位置,同其餘部分根本不成比例。這個陌生男子輕輕靠著一根亭柱,叉著雙臂,身子微微前傾,獨自在那兒冥想,好像擺了姿勢讓畫家畫像似的;他雖然丰姿俊妍,神態高傲,卻絲毫沒有矯飾的成分;頭略微偏向右側,面部露出四分之三,頗有亞歷山大、拜倫以及其他一些偉人的姿態,但是毫無惹人注目的意味。他盯著一位跳舞的女郎,目光流露出一種情思。他的身材頎長飄逸,類似阿波羅的優美體型;頭髮黝黑,在飽滿的天庭上自然地捲曲著,顯得格外俊俏。德·封丹納小姐一眼就看出來,他的服裝質地精良,嶄新的羊皮手李顯然是上等製品,腳下的愛爾蘭皮靴也顯得十分纖巧。他不像禁衛軍的舊下級軍官,以及商行的酒色之徒那樣,渾身總是掛滿無聊的裝飾品,僅僅有一條黑帶飄在做工精細的背心上,繫著他的單片眼鏡。他的睫毛那麼長,那麼彎曲,把眼睛都遮住了,連眼光極高的愛米莉也從未見過;一副黃褐色的臉龐,顯得剛毅而有個性,但微露憂鬱與深情;一張嘴似乎總含著笑意,富於表情的嘴唇仿佛隨時要往上翹起,然而這種神情不是發自心中的歡愉,而是清愁所添的風采。看光景,他頭腦有無限憧憬,一身氣度不凡,誰也不敢貿然說:「這個風流少年!」或者說:「這個美男子!」誰都想同他結識。就是目光最敏銳的人看到這個陌生青年,也不能不承認他是才華出眾的人;不知道他有什麼重大考慮,才來到這鄉間舞會。
這一系列觀察,愛米莉只用了片刻時間。這位得天獨厚的男子被嚴格審視一番之後,便成了愛米莉私下的意中人。愛米莉並沒想:「他準是貴族院議員!」而是這樣思忖:「啊!他要是貴族,就應該是貴族院議員……」沒等想完,就霍地站起身,朝那根亭柱走過去,二哥中將隨即跟上。她表面上似乎在觀看歡快的四對舞,實際上卻使用女人的慣伎,一邊靠過去,一邊用眼角餘光瞟人,把這青年的一舉一動看得清清楚楚。陌生男子見她走近,便有禮貌地閃開身,把位置讓給兩個來人,自己靠到另一根亭柱上,愛米莉對陌生人的這種禮貌,倒像對失禮一樣惱火,於是不顧場合,故意提高嗓門,同哥哥聊起來,一邊還搖頭晃腦,大做手勢,毫無來由地格格大笑,但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她並不是想讓哥哥開心,而是要招引這位穩重的陌生人的注意。然而,這些伎倆都無濟於事,德·封丹納小姐便順著陌生人的視線望去,這才發現他不留意周圍的緣故。
愛米莉面前的四對舞中,有一個面色蒼白的少女,像吉洛德①巨作《奧賽安迎接法國勇士圖》中的蘇格蘭女神。愛米莉心想,她準是一位英國貴婦,最近才住到附近鄉間的。她的舞伴是個十五歲的少年,雙手紅撲撲的,穿件藍上衣、南京布褲子、一雙白鞋;少年這身打扮表明,這位少女是個舞迷,並不挑揀對手。別看她形體嬌弱,舞步卻很輕快,不過,雪白的兩腮已染上一層淡淡的紅暈,臉色也漸漸添了生氣。德·封丹納小姐又靠近一點,想等陌生少女回到原位,對手重複舞步時,好仔細端詳端詳她。這時,陌生男子走上前,俯過身去,對正在跳舞的美麗少女說了一句:
①吉洛德(1767—1824),法國畫家。
「克拉拉,好孩子,別再跳了。」
說話的語氣雖輕,且有點專斷,可愛米莉在一旁有心,聽得清清楚楚。
克拉拉小嘴撅了撅,點了點頭表示順從,接著又嫣然一笑。陌生男子等四對舞跳完,將一條開司米披巾搭在少女肩上,讓她坐到背風的地方,像情人一樣體貼。過了片刻,他倆站起身,像要離去的人們那樣,最後繞亭子轉一轉。德·封丹納小姐一見,就藉口要看看花園的景色,也跟了上去。她哥哥故作不知,跟著她隨便走。愛米莉最後發現,那對標緻人兒登上一輛雙人馬車;馬車十分華麗,由一個身穿號服騎馬的僕人看管。陌生青年拉齊了兩條韁繩,從座位上漫無目標地朝人群掃了一眼,瞧見了愛米莉,車走動之後,又接連回頭,望了她兩眼,倒叫愛米莉覺得沒有虛此一行。陌生少女也跟著回頭瞧了瞧。是妒忌嗎?
「花園想必看得差不多了吧,」哥哥對愛米莉說,「可以回去跳舞了。」
「好吧,」愛米莉答道,「照您看,那姑娘是達德萊夫人的親戚嗎?」
「達德萊夫人府上可能有個男親戚,」德·封丹納男爵說,「至於那個姑娘嘛,恐怕不是。」
第二天,德·封丹納小姐要騎馬去遊玩,她常說早晨騎馬蹓躂,對她身體很有好處;這樣,老舅公和她哥哥也不知不覺養成了習慣,早晨時常陪她出去。她的興致很高,特別喜歡到達德萊夫人居住的村子周圍盤桓,以為很快就能找見那個陌生男子,結果一無所獲;後來她又多次去參加蘇城舞會,也沒有見到。那個英國青年仿佛從天而降,是來支配並美化她的夢想的。德·封丹納小姐這樣暗中尋訪,是非常獨特的舉動,足見她膽氣之大。本來,一個少女萌生愛情,越有阻礙越追求,可她卻一度絕了念頭,幾欲放棄了。事實上,她即便到夏特奈村周圍再轉悠些日子,也不會遇見那位素不相識的青年。德·封丹納小姐聽得一清二楚,那個少女既然叫克拉拉,就不是英國人;顯而易見,那個所謂外國人,並不住在花紅柳綠、滿園飄香的夏特奈。
近來天氣很好,舅公的風濕痛有些日子沒犯,愛米莉便在一天傍晚約他騎馬出去,路上遇見達德萊夫人。只見那位名氣很大的外國貴婦坐著敞篷馬車,身邊有德·王德耐斯先生陪伴。愛米莉看準了這對妙人兒,從前的推測一時間化為烏有,像夢幻一般消失了。同所有期待落空的女子一樣,她心中惱恨頓生,猛然掉轉馬頭,飛也似的跑開,她勇公怎麼追也追不上。
「看來人老了,沒法理解二十來歲青年的心思,」老海軍軍官一邊策馬,一邊思忖。「要不然,就是現在的青年人不同過去的了。咦!我這外孫女兒是怎麼回事兒?現在又挽住馬,緩緩走起來,好像巡邏巴黎街頭的騎警。看她那架勢,是要捉弄那個老實厚道的市民吧?瞧那個人,活像個苦吟的詩人,手裡似乎還拿本小冊子,唉呀,我簡直就是大傻瓜,那個青年人,不正是我們要找的嗎?」
老海軍軍官想到此處,便按轡徐行,好悄悄地接近外孫女兒。自1771年起的數年間,時尚淫亂,這位海軍少將也久歷情場,經過許多風流艷事,自然一眼就能辨認出,外孫女兒所遇之人,正是蘇城舞會上的那個陌生青年,說來也真是巧遇。德·甘爾迦羅埃伯爵儘管年邁,灰眼睛已經昏花,但是仍能看出外孫女兒內心激動萬分,雖然她表面不動聲色。愛米莉那雙銳利的眼睛,呆呆地凝視著前邊安閒散步的陌生人。
「果然不錯!」老伯爵想道,「她要追隨那個人,就像一條商船追逐一條海盜船。等她眼睜睜瞧著人家揚長而去,又該不知道自己愛的是什麼人,是侯爵呢還是平民。這些年輕姑娘呀,身邊到底少不了我這樣一個老傢伙……」
想到這裡,他猛一策馬,把外孫女兒的馬也帶動跑起來。只見他的馬從外孫女兒和那青年中間衝過去,迫使那人縱身跳到路邊草坡上。老伯爵立刻勒住馬,吆喝一聲:
「您不會閃開點兒嗎?」
「嗬!對不起,先生,」陌生人答道,「真沒想到,您差點把我撞倒,還得要我道歉。」
「哼!朋友,說下去呀!」海軍少將怪聲怪調地說,口氣里含有譏笑侮辱的意味。
德·甘爾迦羅埃伯爵說著,揚起鞭子像要抽馬,卻擦了一下那青年的肩膀,又說道:
「自由派的市民愛爭辯,愛爭辯就該聰明點兒。」
那青年正往路邊草坡上走,一聽這句奚落的話,立即停住腳步,叉起雙臂,激動地答道:
「先生,看您滿頭白髮,想不到還有興致找人決鬥。」
「滿頭白髮?」海軍少將高聲打斷青年人的話,「信口胡言!我這頭髮剛剛灰白。」
一場口角惹起來,幾秒鐘的工夫就變得十分激烈。年輕人本來竭力克制,這時也沉不住氣了。德·甘爾迦羅埃伯爵見外孫女兒惴惴不安,快要來到跟前,就趕緊道出自己的姓名,並關照對手不要在他看護的少女面前爭吵。陌生青年聽了微微一笑,當即將一張名片遞給老海軍少將,還特意說明一句,他住在舍佛勒茲的一座鄉間別墅,並用手指了指,說罷匆匆離去。
「我的孩子,您差點把那小子撞傷,」伯爵急忙迎上去,對愛米莉說,「您也太冒失了,連自己的馬都攏不住!害得我給您打圓場,險些丟了面子。您要是在這兒不就好啦,即使把他的胳膊撞斷,只要有您一個媚眼、一句客氣話,事情也就圓滿解決。您有時候不放肆無禮,說出來的話就特別中聽!」
「噯!親愛的舅公,是您的馬闖了禍,可不是我的馬呀。看來,您真的不能再騎馬了,去年還不這樣呢。算了,區區小事……」
「嘿!嘿!區區小事。對您舅公無禮,不過是區區小事!」
「那個年輕人傷著沒有,不應該上前問問嗎?瞧呀,舅公,他走路一瘸一拐的。」
「沒那事兒,他還跑呢。哼!剛才,我狠狠地教訓了他一頓。」
「哎呀!舅公,我算領教了。」
「站住!我的外孫女兒,」伯爵拉住愛米莉的馬韁繩,「一個買賣人,何必向他討好呢?能被一位可愛的姑娘撞倒,或者被『美麗的母雞號』戰艦司令撞倒,還算他福氣大呢!」
「親愛的舅公,您怎麼知道他是平民呢?看他那舉止,相當高雅嘛。」
「我的外孫女兒,現今,誰的舉止不高雅!」
「不對,舅公,在沙龍里養成的舉止神態,不是人人都具備的。我敢同您打賭,那青年肯定是貴族。」
「剛才您哪兒來得及觀察他。」
「這可不是頭一次見到了。」
「您這也不是頭一次尋找他。」海軍少將笑著回敬一句。
愛米莉的臉刷地紅了。舅公看著她窘了一會兒,才接著說:
「愛米莉,您是知道的,我愛您就像愛自己的孩子;因為,出身高貴的人所應有的高傲氣質,一家人中只有在您身上還能表現出來。天曉得!這樣美好的原則,信奉的人竟寥寥無幾了」,誰料得到呢?好吧,我的外孫女兒,讓我做您的心腹吧。我的寶貝兒,看得出來,您對那個貴族青年不是沒意的。噓!咱們踏上的船倘若掛的是假旗號,就會遭到家裡人奚落。我這話的意思,您當然明白。所以說,外孫女兒,讓我來幫您吧。咱倆都守口如瓶,我保證把他領到咱們的客廳上。」
「什麼時候呀,舅公?」
「明天。」
「那,親愛的舅公,我不承擔什麼義務吧?」
「什麼義務也不承擔,您盡可以炮擊他,火燒他,假如再高興的話,您就當他是一條舊船,讓他在一旁受冷落。他也不是頭一個了,對不對呀?」
「您真好,舅公!」
老海軍一回到客廳,便戴上花鏡,從兜里悄悄掏出那張名片,只見上面寫道:「馬克西米連·龍格維爾,桑梯埃街。」
「放心好了,親愛的外孫女兒,」他對愛米莉說,「您就向他投漁叉吧,不要有任何顧慮。他的出身門第,跟咱們的一樣古老,現在若不是貴族院議員,遲早會當上。」
「這麼多情況,您是從哪兒得到的?」
「這是我的秘密。」
「這麼說,您知道他的姓名啦?」
老伯爵沒講話,僅僅點了點頭。他那灰白頭髮的腦袋,有點像一棵老橡樹幹,周圍還殘留幾片枯葉,在瑟瑟秋風中舞動。愛米莉見舅公點頭,就跑過去,運用她那層出不窮的媚態,想把話套出來。她已經練就一套本事,哄老舅公高興,跟他撒嬌,挑最溫存的話講,甚至還吻他,好讓他透露這個極為重要的秘密。老人平時就喜歡同外孫女兒這樣玩耍,還常常付點代價,比方說給她買件首飾啦,把自己在歌劇院的包廂讓給她啦。可是這回不同,他任憑外孫女兒怎麼哀求,怎麼親昵,就是不動心。玩笑開得時間太長,愛米莉惱了,由親見轉而言語刻薄,竟扭身賭起氣來,可終究屈服於好奇心,又轉身來哀求。老海軍軍官要起外交手腕,讓外孫女兒莊嚴地做出保證,今後要持重些,文靜些,別太固執,少揮霍點兒,特別是什麼情況都要告訴他。雙方訂好條約,他又吻了一下愛米莉雪白的前額、算是簽了字,這才把姑娘拉到客廳的角落,讓她坐到自己的雙膝上,掏出那張名片,用兩根指頭壓住,然後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往外亮,待亮出了「龍格維爾」,就再也不肯讓她多看一個字。經這樣一逗弄,愛米莉隱秘的情思愈加濃厚,大半夜都沉浸在美好燦爛的夢想中,而這夢想曾激發起她多少希望。她一直期望的機緣,這次果真盼到了;想像中的美滿幸福的婚姻,不再是虛無縹緲的幻景了。她同所有的青年人一樣,不知道戀愛結婚的弊害,一味醉心於戀愛結婚的騙人的表象。一般少女都缺乏閱歷,不該由她們決定自己未來的幸福,否則,她們就會憑著一時的衝動,走上看似美好,實則可怕的歧途,貽誤終身。愛米莉的感情不就是這樣產生的嗎?次日早晨,老舅公沒等愛米莉起床,就跑到舍佛勒茲去,走進一座華麗的別墅庭院,一認出被他恣意侮辱過的青年人,便趨步上前,表現出舊朝廷藹然長者的那種禮貌熱情。
「喔!親愛的先生,我到了七十三歲高齡,還跟我最好的朋友的兒孫爭鬥,誰想得到呢?我是海軍少將,先生,這不就等於告訴您,我決鬥像抽菸一樣隨便嗎?在我年輕的那個時代,兩個青年人不打不相識,總得見了血才成為知交。唉!真胡塗,我是個水手,昨天上岸酒喝多了,結果撞到您的身上。握手言和吧!龍格維爾家族的人,就是衝撞我一百次,我也不願意給他家庭造成絲毫痛苦。」
年輕人竭力保持冷淡的態度,但是,見德·甘爾迦羅埃伯爵出於至誠,善意難卻,也就讓他握了手。
「請您上馬吧,」伯爵說,「不必客氣。您如果沒有別的安排,就跟我走一趟,我邀請您今天到普拉納別墅去吃飯。我外甥德·封丹納伯爵,是個值得交結的人物。唔!真的,有五個巴黎美人兒,我還要介紹給您呢,好贖贖我對您無禮的過錯。嘿!嘿!您的眉頭舒展了。我喜歡年輕人,但願他們個個幸福。看到他們幸福,我也就想起我年輕時的快活歲月,那時候的艷遇,同決鬥一樣多。當年多快活呀!今天呢,你們事事都要精心盤算,對什麼都顧慮重重,好像根本不曾有過15、16世紀似的。」
「可是,先生,我們這樣難道不對嗎?16世紀給歐洲僅僅帶來宗教自由,而19世紀將給它帶來政治自……」
「噯!不要談政治。我是保工黨的『死硬派』,不過,我並不反對年輕人參加革命黨,只要給王上留下自由,能驅散他們的集會就行。」
二人走進樹林。老伯爵見前邊不遠有一棵細細的小樺樹,便勒住馬,掏出手槍,在十五步開外擊中樹腰。
「親愛的,瞧見了吧,我是不怕決鬥的。」伯爵看著龍格維爾先生,半認真半開玩笑地說。
「我也不怕呀。」龍格維爾先生回了一句,同時麻利地壓上顆子彈,對準伯爵打出的槍眼,一槍射去,正打在旁邊。
「這才叫上流社會青年呢。」老伯爵興奮地叫起來。
這樣一來,伯爵就把這個年輕人看成自己的外孫女婿了。一路騎馬閒逛中,他抓住各種機會,詢問年輕人的各方面情況。根據他的獨特的準則,一個人只有具備這些知識,才算是地道的貴族。
「您欠債嗎?」老伯爵提了一連串問題之後,又問道。
「不欠,先生。」
「怎麼,您的一切用度,全都付清了賬?」
「正是這樣,先生,否則,我們就會喪失全部信用,喪失整個聲譽了。」
「那麼,起碼來說,您的情婦就不止一個吧?嘿!嘿!老弟,您的臉紅啦?……風氣可真大變了。現在的青年,都讓平等觀念、康德主義和自由思想給坑害了。您不認識吉瑪爾①,不認識杜黛②,沒有債主,連徽章學也不懂,這麼說,年輕的朋友,您還不夠『高雅』啊!要知道,青春不風流,老年必荒唐。如果說,我到了七十三歲,還有八萬里佛爾年金,那正因為我三十來歲時把老本吃光了……哦!當然和我妻子一起,花得光明正大。儘管您有這些缺陷,我還是要在普拉納別墅宣布您來做客。別忘了,您可答應了我,我恭候您光臨。」
①吉瑪爾(1743—1816),巴黎著名女舞蹈家。
②杜黛(1752—1820),巴黎名妓。
「這個小老頭兒,真古怪!」年輕的龍格維爾心想,「精力充沛,性格開朗。不過,別看他面目和善,我也不能信賴他。」
第二天,下午四點鐘左右,普拉納別墅的人都分散活動,有的在客廳,有的在彈子房。這時,一名僕人進來通稟:「德·龍格維爾先生到。」聽說德·甘爾迦羅埃伯爵得意的客人登門,大家全跑過來,有的連彈子也顧不上打了,都想瞧瞧德·封丹納小姐有什麼反應,也想品評一下這位「人中之鳳」到底怎樣,何以能壓倒眾多對手,獨受推重。龍格維爾先生衣著人時得體,舉止瀟灑自然,態度彬彬有禮,語調溫和動人,贏得主人全家的一致好感。他目睹稅務局長別墅中的豪華排場,沒有絲毫少見多怪的表情;雖然只講些交際場上的應酬話,可是大家都不難看出,他受到良好教育,學識淵博紮實。海軍少將談起造船,引起小小的爭論;龍格維爾先生說出的話非常內行,一位夫人聽了不禁說,他大概是理工學院畢業的。
「夫人,」龍格維爾先生答道,「我認為,能進理工學院,應當引以自豪。」
儘管大家都盛情挽留他共進晚餐,他還是謝絕了,態度既有禮貌,又很堅決,用一句話就堵住了夫人們的口,說是他妹妹體弱多病,需要他這個希波克拉脫①的照看。
①希波克拉脫(公元前460—380),希臘著名醫學家。此處泛指醫生。
「不用說,先生是醫生啦?」愛米莉的一個嫂子嘲諷地說。
「先生不是畢業於理工學院嘛!」愛米莉好心地替他回答。聽說舞會上那位少女是龍格維爾先生的妹妹,愛米莉心中樂不可支,立刻滿面春風。
「可是,親愛的,從理工學院畢業,也可以當醫生啊,對不對呀,龍格維爾先生?」
「很可能,夫人。」年輕人答道。
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愛米莉身上。此刻,她既不安,又好奇,凝視著這位令人傾心的青年,直到他笑容可掬地開口否認,才鬆了一口氣。
「夫人,提起當醫生,我沒有這份榮幸,我甚至沒進橋樑公路工程局供職,好保持我的獨立。」
「您做得對,」德·甘爾迦羅埃伯爵說,「不過,您怎麼能認為,從醫還光榮呢?」這位布列塔尼地區的貴族補充說:「嘿!我的年輕朋友,像您這種人……」
「伯爵先生,一切有益的行業,我都無比尊重。」
「唔!咱們的看法一致;我想,您尊重那些行業,就像一個青年尊敬一個老寡婦吧。」
龍格維爾先生拜訪的時間長短適中,一看出自己贏得了大家的好感,並且引起了每個人對他的好奇心,便起身告辭。
「這傢伙夠滑頭的。」德·甘爾迦羅埃伯爵送走龍格維爾先生,回到客廳時說。
事先,除開德·甘爾迦羅埃伯爵,只有愛米莉小姐知道這次拜訪;因此,她著意打扮一番,想吸引龍格維爾注目,然而事與願違,自己想得挺美,人家偏不理會,沒有特別注意她,她不免有點悵恫。一家人見她始終緘口,都有些詫異。愛米莉平時可不這樣,一有新客來,總要賣俏,炫耀口才,而且頻送秋波,大作媚態。這次,或許她喜愛年輕人的聲音悅耳,風采飄逸,或許心中真的萌生了愛情,才發生這種轉變,舉止確實摒棄了矯飾,變得純樸而自然,無疑也顯得更加俊美了。姐姐嫂嫂有的看出來,家裡的朋友,一位老夫人也看出來,她此時的舉止,有一種高雅的嬌媚。她們揣測愛米莉認為年輕人配得上她,大概存心要逐漸顯露自己的風韻,等人家對自己有了好感,再一舉將人迷住。這位任性的姑娘對陌生的來客究竟怎麼看,全家人都渴望了解,於是晚餐時,每個人都樂於給龍格維爾先生安上一條新優點,並說是自己的發現,惟獨德·封丹納小姐一言不發。舅公見此情景,輕輕地挖苦了一句,才把她猛然喚醒。她用挪揄的口吻說:這種舉世無雙的完人,內中一定隱匿著重大缺陷;對這樣一個機靈人,不能看一眼就下斷語。
「一個人要是能討所有人喜歡,就得不到任何人歡心。」愛米莉又說,「最大的缺陷,就是沒有缺陷。」
愛米莉同所有初戀的少女一樣,極力將自己的情感隱藏在內心深處,瞞過周圍這些阿爾居斯①。然而過了半月,這個小小的生活秘密,大家庭的成員已經無人不曉了。等龍格維爾先生第三次來訪,愛米莉看出多半是為她而來,心中不勝歡欣,然而細細一想,又有點驚奇。不過,她本來慣於當中心人物,這次不得不承認受一股力量吸引,要脫離開自身,自尊心未免受不了,還要試圖抗爭,可是又無法將這青年的迷人形象從心中逐出。不久,她又產生新的擔心:龍格維爾先生的兩點長處,慎言與謙遜,簡直出人意料,同大家的好奇心,尤其同愛米莉的好奇心相抵晤。愛米莉在談話中巧設機關,想套出這位年輕人的身世;然而,他像善於保密的外交官,應付裕如,滴水不漏。愛米莉談起繪畫,龍格維爾先生也談得頭頭是道。愛米莉來段音樂,年輕人又能證明他鋼琴彈得不錯,而且毫無自命不凡的神氣。一天晚上,他同愛米莉配合,唱了西瑪洛沙②的一首最美的歌,那曼妙的歌喉,令在座的人讚嘆不已。可是,誰若是問他是不是藝術家,他又以雅謔回答,就連擅於揣摩別人情感的貴婦,也都猜不透他究竟屬於哪個社會階層。老舅公也鼓起勇氣,向這條船拋出抓鉤,龍格維爾卻敏捷地避開,好維持神秘身份的魅力。他要保持「英俊陌生人」的身份,在普拉納別墅並不算太難,因為在那裡,好奇心不能越出禮節的限度。愛米莉對龍格維爾的保留態度深為苦惱,就想打他妹妹的主意,從他妹妹口中掏出秘密似乎容易些。老舅公幹這種勾當是老手,跟指揮戰艦一樣熟練;愛米莉在舅公的幫襯下,竭力將一直緘默的人,克拉拉·龍格維爾小姐拉出場。不久,普拉納別墅的人紛紛表示,渴望見見這樣一位可愛的姑娘,給她找些消遣的活動。主人提議組織一次不拘禮儀的舞會,客人接受了邀請。對付一個十六歲的女孩子,幾位夫人就不信啟不開她的口。
①阿爾居斯,希臘神話中的巨人,有一百隻眼睛,五十隻睜,五十隻閉,日夜輪番監視。這裡指愛米莉的哥哥嫂嫂與姐姐。
②西瑪洛沙(1749—1801),義大利作曲家。
德·封丹納小姐心存疑慮,真相難明,心頭不免積了幾小塊烏雲。儘管如此,一股強烈的光線還是射進她的靈魂,她盡情地享受著生活,並把這種生活同另外一個人聯繫起來。她開始留心社會關係。或許人幸福了就更善良,或許她一心考慮自己,無暇作踐他人,反正她確實不像從前那樣嘴巴尖刻,而是變得溫和寬厚得多。看到她性格上的變化,一家人又驚又喜。她的利己之心,也許終究要化為愛情吧?等待那位羞怯而隱秘的愛慕者來訪,有一種發自心底的快樂。二人之間沒講過一句熾熱的話,可她卻知道對方愛上她了。她以何等巧妙的手法、濃厚的興致,向這位陌生青年顯示她受多種教育的成果!她發現對方也在細心觀察自己,就盡力克服身受這種教育而滋長的缺點。她這種行為,不正是對愛情的初次敬意,對自身的無情責備嗎?她要想取悅對方,就能令對方神魂顛倒;她愛上對方,就能得到對方狂熱的愛。初戀的幸福雖然幼稚,卻十分迷人而強烈。家裡人知道愛米莉性情高傲,輕易不肯吐露心跡,就都不打擾她,讓她盡情享受初戀的點滴幸福。二人何止一次單獨散步,走在花園的小徑上,而花園被大自然裝飾得像要去跳舞的姑娘。二人何止一次漫無目的地閒談,而毫無意義的話卻蘊藏著極豐富的情感。二人時常觀賞落日的彩霞,一起採擷野菊花,將花瓣一片一片摘掉,一邊用貝爾格萊茲①或羅西尼②的曲調,滿懷激情地合唱占卜愛情歌,以表達心中的秘密。
①貝爾格萊茲(1710—1736),義大利作曲家。
②羅西尼(1792—1868),義大利著名作曲家。
舞會的日期來臨,僕人通稟時,總要在龍格維爾兄妹姓氏前,加上貴族的標誌「德」字。克拉拉和她哥哥成了舞會的中心人物。德·封丹納小姐以欣悅的目光,看待一位少女出風頭,這還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她態度誠懇,對克拉拉格外體貼親熱;女子間的這種溫存,平時只有在要激起男子的忌妒時才有。愛米莉自有打算,想要探出一些秘密。然而,克拉拉也是個姑娘,同愛米莉起碼棋逢對手,比她哥哥更心細,更有心眼兒,善於扣住物質利益之外的話題,又不給人一點謹小慎微的印象。她談起話來那樣娓娓動聽,甚至引起愛米莉的艷羨,竟給她起了個綽號:「魚美人」。愛米莉本想引出克拉拉的話頭,卻反被克拉拉盤問;她本想判斷人家,卻反被人家判斷;自己常常懊惱讓克拉拉套出了口風,識透了性格。別看克拉拉相貌忠厚老實,沒有一點壞心,說出話來卻很有心計。有一陣,愛米莉顯得挺後悔:自已被克拉拉的話一挑,竟貿然講了一通反對平民的話。
「小姐,」美麗的克拉拉對她說,「我經常聽到馬克西米連談起您,因此渴望認識您,這不正表明愛您嗎?」
「親愛的克拉拉,我這樣貶低不是貴族的人,真怕得罪了您。」
「噯!放心吧。現今,這類爭論全都無的放矢。至於我嘛,這類話同我毫不相干,一點也沒有妨礙。」
這種回答儘管非常傲慢,德·封丹納小姐聽了卻深感欣慰。她像所有熱戀中人解釋神諭那樣,總朝自己希望的方面考慮克拉拉的回答,因此返身再去跳舞時,心情分外喜悅,』眼睛凝視著龍格維爾,覺得他堂堂儀表甚而勝過自己臆想的典型,再一想到他是貴族,就更加躊躇滿志,一對黑眼珠閃閃發光,在自己所愛之人身邊跳舞快活極了。一對戀人從未像現在這樣靈犀相通,在跳四對舞輪到他倆搭配時,二人不止一次感到手指尖顫抖。
這對甜美的戀人在鄉間度過歡樂的日子,轉眼到了初秋。愛情總有相似的地方,以節外生枝的瑣事增進感情,就是人所共知的。他倆在充滿深情的生活之河中隨波逐流,一方面以種種瑣事增進感情。二人像一切戀人那樣,儘量細心琢磨對方。
「輕浮的愛情,這麼快就轉為戀愛婚姻,真是從未見過。」老舅公說道。他注視著這對青年人,就像生物學家在顯微鏡下觀察一隻昆蟲。
這句話嚇壞了德·封丹納伯爵夫婦。老旺代黨人雖然做過保證,不再過問女兒的婚事,可這回還是要管。他到巴黎去打聽,但是一無所獲,只好委託市府一個官員調查龍格維爾的家庭情況。他對這個難解之謎很擔心,又不知道調查會有什麼結果,覺得有必要關照一下女兒,要她謹慎從事。愛米莉假裝聽從父親的忠告,臉上卻是一副譏笑的神情。
「我親愛的愛米莉,您就是愛他,起碼也不要告訴他。」
「父親,我確實愛他,不過,您什麼時候允許,我再告訴他。」
「愛米莉呀,你也該想想,他的家庭、地位,還都不清楚嘛。」
「要說不清楚,也是我願意的。可是,話又說回來,父親,您盼望我早點結婚,讓我自己選擇;我呢,現在選定了,不能再更改,還要怎樣呢?」
「還要了解,您選中的人是不是貴族院議員的兒子,我親愛的孩子。」可敬的老人諷刺地回答。
愛米莉沉默了片刻,隨後抬起頭,望著父親,有些不安地問:
「難道龍格維爾家族……?」
「已經絕嗣了。羅斯登一靈堡老公爵,是龍格維爾家族旁支的最後一人,於1793年死在斷頭台上。」
「可是,父親,有不少貴族之家是私生子的後代。法蘭西歷史上有多少親王,都給他們家微添上斜紋。」
「你的觀念變多了。」老貴族微笑著說。
第二天,是封丹納一家在普拉納別墅逗留的最後一天。愛米莉聽了父親的勸告,心情很亂,焦急地等待龍格維爾平日來的時刻,好向他問個究竟。用罷正餐,她獨自一人到花園散步,朝適於談心的樹叢走去,心想殷勤的年輕人准去找她。她一路快步如風,一邊盤算用什麼好辦法,既不牽連自己的名譽,又能探出這樣重要的秘密,這事真難哪!直到目前為止,她還沒有向這位素昧平生的青年,正面承認自己的感情。她同馬克西米連一樣,也在暗暗地享受初戀的情味。可是,他倆一個比一個驕矜,似乎都怕承認自己有了愛情。
馬克西米連·龍格維爾聽了克拉拉的話,對愛米莉的性格產生了比較有根據的懷疑,不禁思潮翻騰,不能自己,年輕的心忽而衝動激盪,忽而低沉下來,想了解並考驗那個女子,好寄託自身的幸福。他沒有被愛情迷住眼睛,看出愛米莉這個年輕姑娘囿於成見,性格上有些毛病。然而,他既不願意拿自己的愛情,也不願意拿自己的生命來冒險,打算弄清愛米莉真正愛他之後,再想法消除對方的成見。這樣,他始終把話藏在心裡;不過,他的眼神、姿態、一舉一動,都顯露出情意。德·封丹納小姐呢,她自恃出身豪門,容貌出眾,滋長了荒唐的虛榮心,比一般姑娘還要高傲,絕不肯主動表白愛情,儘管她感情日益熾熱,有時真想一吐為快。就這樣,一對情侶沒有互吐胸臆,卻本能地了解對方的隱情。同樣,他倆遲遲不談,仿佛在進行一場比耐心的殘酷遊戲:一個想發現對方愛不愛自己,非要他高傲的情人承認不可;另一個則暗暗企望,他能隨時打破這種過分客氣的沉默。
愛米莉坐在粗木椅上,回顧三個月來充滿歡樂的一幕幕情景。她僅存的疑懼,就是她父親的懷疑;對此她也認真考慮過兩三次,然而她畢竟年輕,不閱世事,想來想去總覺得沒問題。首先,她自我安慰地想,她不可能看錯人;整整一夏天,她觀察馬克西米連的一言一行,沒有發現蛛絲馬跡,表明他出身庶民,或者從事一般行業。不僅如此,他的談吐不凡,顯然是個經營國家重大利益的人。
「再說,」愛米莉心想,「他若是個職員、銀行家,或者商人,絕不會有這麼多閒暇,整個夏天呆在田野樹林中追求我,絕不會像不務庶事的貴族這樣自在逍遙。」
愛米莉越想越美,忽然聽到枝葉窸窸窣窣,便明白馬克西米連來了一會兒,一定在窺視自己的芳容。
「您知道嗎,這樣偷看姑娘很不好?」愛米莉笑吟吟地對他說。
「特別是當她們想心事的時候。」馬克西米連巧妙地回答。
「我為什麼不可以有心事呢?您也有呀!」
「這麼說,您真的想心事啦?」馬克西米連笑著說。
「沒有,我是想您的心事。我自己的我清楚。」
「不過,我的心事也許就是您的心事,您的心事也許就是我的心事。」年輕人稍微提高聲音說,同時拉起德·封丹納小姐的胳臂,挎在自己的胳臂上。
二人走了幾步,來到枝葉繁茂的樹叢下。落日的霞光,染得樹叢像一塊紅燦燦的雲彩。如此迷人的自然景色,給這一時刻增添了莊嚴的氣氛。愛米莉見年輕人的動作麻利而隨便,尤其手臂感到他脈搏急遽,心潮起伏,自己也不由得亢奮起來。因為,由最簡單最無心的舉動而引起的激情,往往格外搖撼人心。別看貴族小姐平時極為矜持,感情一旦爆發,卻具有一種令人難以相信的力量;這是她們遇到熱烈的戀人時,所面臨的最大危險。愛米莉的眼神,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傳情,表達出難於啟齒的心思。二人如醉如痴,把驕傲心理的小算盤,懷有戒心的冷靜考慮,統統置於腦後。起初,他倆只能緊緊地握住手,傳達彼此的歡愉心情。二人沉默許久,又緩緩地走了幾步,德·封丹納小姐這才渾身顫抖,激動地說:
「先生,我要問您一件事兒。不過,請您務必理解,我在家中的處境比較特殊,可以說不得已這樣做。」
這兩句話說得有點結巴,接著是一陣沉默,弄得愛米莉好不難堪。這位小姐平素心高氣做,可是在這段沉默中,卻不敢正視她所愛之人的明亮目光,因為她意識到,她要出口的下半截話是庸俗的:
「您是貴族嗎?」
話一出口,她真想一頭扎進湖裡去。
「小姐,」龍格維爾陡然變色,換上一副又莊重又嚴峻的神態,嚴肅地說,「我向您保證,您若能坦率地回答我的問題,我一定如實相告。」
說罷,他放開姑娘的手臂,愛米莉當即產生孤獨無依的感覺。
「您盤問我的出身,是什麼用意呢?」他又問姑娘。
愛米莉佇立不動,態度冷漠,一言不發。
「小姐,」馬克西米連接著說,「我們假若相互不理解,就不必深交下去了。——我愛您。」他深切而多情地說;聽到姑娘不由自主地歡叫一聲,就又興沖沖地問:「為什麼問我是不是貴族呢?」
「他如果不是貴族,能這樣講話嗎?」仿佛有一個聲音,從愛米莉內心深處喊出來。
她重新抬起頭,恢復親切的表情,仿佛從年輕人的眼神中汲取了新的生命力,接著又把手臂伸過去,好像要結成新的盟好。
「您以為我把爵位看得很重嗎?」愛米莉狡黠而機警地反問道。
「我沒有什麼頭銜可以奉獻給我妻子,」馬克西米連半認真半打趣地說,「不過,我既然在宦門中挑選,在生來過慣了榮華富貴生活的女子中擇配,就懂得自己應當承擔的義務。」他又快活地補充說:「愛情便是一切,這僅僅是對情侶而言。至於夫婦嘛,以蒼穹為廬,以綠茵為地毯,顯然是不夠的。」
「他有錢,」愛米莉思忖道,「在爵衡問題上,可能他要試探我!一定是有人對他講過,我特別看重貴族爵銜,只願意嫁給貴族院議員。沒錯兒,準是我姐姐假充正經,耍了我這一手。——先生,不瞞您說,」她提高嗓門說,「我從前對待人生世事,不免有些偏激的看法,然而今天,」她一面說下去,一面用銷魂蝕骨的眼波望著他,「我才懂得,一個女人的真正財富是什麼。」
「我需要相信,這是您的由衷之言,」馬克西米連鄭重而溫和地答道,「不過,我親愛的愛米莉,您若是看重富貴榮華,那麼,今年冬季,也許用不了兩個月,我就會有值得自豪的東西獻給您。這是惟一的秘密,我保存在這裡,」他指了指心口說,「因為,這件事的成敗,將決定我的幸福,我不敢說我們的幸福。……」
「噯!說呀!說呀!」
二人咕咕噥噥,一路緩步回到客廳。剛才這段談話,可以向德·封丹納小姐表明,她已經占有了所有女子都羨慕的一顆心;現在,她越發覺得她的情人可愛:身材苗條,風度瀟灑,楚楚動人。他倆合唱了一首義大利歌曲,感情特別豐富,贏得了全體的熱烈掌聲。二人道別的口氣表明,彼此已成默契,內中隱藏著他們的幸福。總而言之,對愛米莉來說,這一天仿佛成為一條鎖鏈,將她同這陌生男子的命運更緊地系在一起。在他倆相互表白心意的場面上,龍格維爾顯示了力量與尊嚴;也許正因為如此,德·封丹納小姐才沒有追問下去;沒有這點尊重,就談不上真正的愛情了。等客廳里只剩父女倆,老旺代黨人便朝愛米莉走過去,親熱地抓住她的手,問她對龍格維爾先生的門第、家庭狀況,是否弄清了一些。
「問清了,親愛的父親,」愛米莉答道,「我真幸福,都超出了我的希望。總之,除了德·龍格維爾先生,我誰也不嫁。」
「好哇,愛米莉,」伯爵說,「該怎麼辦,我心中有數。」
「您看還有什麼障礙嗎?」愛米莉問,還真有點擔心起來。
「親愛的孩子,誰也不知道這個年輕人的來歷。不過,你既然愛他,那我看他就像兒於一樣親,除非他是個壞人。」
「壞人!」愛米莉接上說,「這點我完全放心。舅公把他介紹給我們,就可以替他向您擔保。親愛的舅公,您說說,他是水寇、海賊,還是江洋大盜?」
「我就知道,最後要走到這一步。」老海軍軍官從瞌睡中醒來,高聲說道。
說著,他掃了一眼客廳,拿他的行話來說,愛米莉像「桅尖燈光」,一閃就不見了。
「好吧,舅父,」德·封丹納先生說,「您既然了解這個年輕人,怎麼還瞞著我們呢?按說,我們這樣擔心,您是看得出來的呀。德·龍格維爾是貴族子弟嗎?」
「我既不知道他是夏娃所生,也不知道他是亞當所養,」德·甘爾迦羅埃伯爵大聲說,「我只是相信了這個瘋姑娘的直覺,用我特有的辦法,把她的聖普樂①引到她的面前。我僅僅知道這小伙子是個神槍手,是個好獵手,打一手好彈子,下一手好棋,耍一手好牌,武功騎術,不亞於當年的聖喬治騎士②。他對我們的葡萄園了如指掌,數學像計算表一樣準確,唱歌跳舞,樣樣精通。哼!見鬼!您還要怎麼樣呢?若說他不是地地道道的貴族,那就請給我找出個平民來,像他這樣多才多藝的,找出個過著他這樣貴族生活的人來!他做什麼事情嗎?他難道去辦公室,在那些所謂司長局長的新貴面前折腰,有失身份嗎?他挺著胸膛走路,是個男子漢大丈夫的樣子。哦,還有,我從背心兜里摸出了他的名片;天真的孩子,他給我的時候,還真以為我想要他的命呢!現在的年輕人呀,都不夠油滑……喏,給您。
①聖普樂:盧梭的長篇小說《新愛洛綺斯》中的男主人公。
②聖喬治騎士(1745—1799),法國軍官,以勇武著稱。
「桑梯埃街5號,」德·封丹納先生一邊念,一邊回想,在他得到的情報中,有哪些與這個陌生青年有關。「見鬼,這是什麼意思啊?帕爾馬先生和衛勃呂斯特先生的合股公司,倒是設在那兒,主要經銷細紗布、棉布和印花布。哦!想起來啦!眾議員龍格維爾,在那家公司里有股份。一點不錯,可是,據我所知,龍格維爾只有一個兒子,今年三十二歲,根本不像咱們這位呀。聽說,老龍格維爾給他兒子五萬里佛爾年金,好給兒子娶個大臣的女兒;他也同別人一樣,一心想當貴族院議員。這個馬克西米連,我從來沒聽他提起過。老龍格維爾有女兒嗎?這個克拉拉又是誰呢?況且,搞陰謀詭計的人,誰都可以自稱為龍格維爾。還有,帕爾馬與衛勃呂斯特公司,不是在墨西哥,就是在圭亞那搞投機生意,據說差點倒閉,不對嗎?這些情況,一定要弄個水落石出。」
「您一個人自言自語,好像在戲台上獨白,看來,根本沒把我放在眼裡。他果真是貴族,沒有財產不要緊,我在船艙里的錢袋不少,可以填補,這你難道還不明白嗎?」
「這點無需擔心,他只要是老龍格維爾的兒子,就什麼也不缺,不過,」封丹納的頭搖來擺去,接著說,「他父親也怪,沒有花錢捐個官爵。大革命前,他父親當檢查官;王朝復辟後,就在自己姓氏前加了貴族頭銜『德』字,還因此補回半數家產。」
「妙哉!妙哉!老子吊死,兒子得福哇!」老海軍快活地高聲說。
這個令人難忘的日子過後三四天,正值11月份,天氣乍寒,霜凍初見,巴黎街道一清如洗。早晨天清氣朗,德·封丹納小姐身穿新式皮大衣,同兩位嫂嫂出遊,好讓她的大衣成為別人效仿的時裝。從前,她的挖苦諷刺,這兩個嫂嫂領教得最多。三位貴婦一早上街,倒不是單純要試試一輛華麗的新馬車,炫耀給冬季時裝定調子的新裝,主要是聽了一位女友的介紹,要到和平街口的一家大布店去,看看一種短披肩。三人走進店鋪,德·封丹納男爵夫人扯了扯愛米莉的袖子,指給她看,只見馬克西米連·龍格維爾坐在櫃檯里端,正以買賣人的和藹態度,把一枚金幣付給一個女工,好像在同那個女工商洽定貨。「漂亮的陌生青年」手裡拿著布樣,一眼就看出他那可敬的行業。愛米莉從頭涼到腳,渾身戰慄;不過,她幸虧有交際場上的經驗,把一腔怒火憋在心中,不讓人看出來,只回答她嫂嫂一句:「我早就知道!」這一聲極有韻味,稱得上絕唱,就是當時首屈一指的名伶也會妒羨。愛米莉說著,便走向櫃檯。龍格維爾抬起頭來,內心一陣慌亂,但還是鎮定地將布樣放進衣袋,向德·封丹納小姐施禮致敬,同時迎上前去,瞟了她一眼,那目光可以洞徹肺腑。
「小姐,』龍格維爾回過身,對惶恐不安地跟在後邊的女工說,「我派人去結賬,這是本店的規矩。不過,先拿著這個,」他把一張一千法郎的票子交給青年女工,並湊到她耳邊說,「拿著,這件事咱們之間定下了……」說完,他又轉過身來,對愛米莉說:「小姐,萬望包涵,經營這種生意,身不由己,您不會見怪吧。」
「噯!先生,我看,這與我毫不相干。」德·封丹納小姐答道,眼睛盯著龍格維爾,擺出一副泰然自若、冷漠譏誚的神態,仿佛頭一次見到他。
「您這話當真嗎?」馬克西米連哽噎地問。
愛米莉以令人難以置信的無禮態度,掉頭走開。這短短的一問一答,說時聲音壓得很低,沒有傳到愛米莉的兩位嫂嫂耳中。三位貴婦買了披肩,重新登上馬車。愛米莉坐在前排,不由自主地朝這家可惱的店鋪最後瞥了一眼,看見馬克西米連站在裡邊,手臂叉在胸前,一副超然於這突如其來的不幸之上的神態。二人的視線相遇,彼此投去冷酷無情的眼色,都想狠狠地刺傷對方,刺傷自己所鍾愛的心。此刻,兩個人已相隔千萬里,就像一個在中國,一個在格陵蘭。虛榮心不正像一股熱風,能把一切吹焦嗎?德·封丹納小姐心情矛盾重重,經歷著最激烈的鬥爭,她在採摘苦果。偏見與狹隘的意識,在一個人心中撒下這麼多痛苦的種子,是前所未見的。她的臉龐本來鮮艷滑潤,此刻突然現出一道道黃紋,一點點紅斑,雪白的雙頰紅一陣,青一陣。怕嫂嫂看出自己內心的慌亂,便顧而言他,不是品評這個行人的樣子難看,就是奚落那個行人的裝束可笑,而且邊說邊笑,但是笑得十分勉強。見嫂嫂沒有趁機報復,言語相譏,而是出於憐憫,默默無言,愛米莉反倒覺得更傷她的心,於是施展全副才智,硬拉嫂嫂談話,以不近情理的言語發泄怒火,用極為刻薄惡毒的話挖苦商人。回到府上,她便發起高燒,開頭病勢很重,幸虧家裡人盡心護理,鬧騰一個月才漸漸病癒,一家人總算放了心。大家都以為,愛米莉經受這次深刻的教訓,性格一定會有所收斂;其實不然,她又不知不覺地故態復萌,重新投進社交活動。她聲稱失誤並不可恥,說她假如有她父親在議會那樣大的影響,准提議制訂一項法令,責令所有商人,尤其是綢布商人,都得像貝里地區的綿羊一樣,在腦門打上烙印,直到第三代人。她還讚揚路易十五的朝代,廷臣的服飾十分得體,主張現在只有貴族才有權穿這種古裝。聽她的話音,商人與貴族院議員的服飾,倘若沒有明顯的區別,就可能給王國釀成災禍。一有機會,她就發泄一通,諸如此類的冷嘲熱諷,也不能盡數,但其用心不難猜測。凡是愛她的人,都從她的訕笑中體味出一種憂淒的情調。顯然,這顆無法解釋的心靈,始終受馬克西米連·龍格維爾的統治。有時,她忽然柔順起來,像她在那段短暫的戀愛時期一樣燃而,有時又異常暴躁,叫人無法容忍。她喜怒無常,是因為內心痛苦,這是公開的秘密,家裡人都肯原諒她。德·甘爾迦羅埃伯爵更是不惜金錢,供她揮霍,講話還對她起點作用:這種安慰辦法,可以說對巴黎少女最有效力。德·封丹納小姐病癒後,第一次參加的舞會,是那不勒斯大使舉辦的。她在最出色的四對舞中,發現龍格維爾離她幾步遠,正向她的舞伴輕輕點頭。
「那個青年是您的朋友嗎?」她以不屑的神情問她的舞伴。
「他是我兄弟。」她的舞伴答道。
愛米莉不由得打了個寒噤。
「是啊!」她的舞伴讚嘆道,「他是世間心靈最美的人……」
「您知道我的姓名嗎?」愛米莉猛然打斷他的話,問道。
「不知道,小姐。您的芳名,人人口中傳頌,應當說刻在每個人心中,我居然沒有記住,必須承認這是種罪過。然而,我也有值得原諒的理由:我剛從德國回來。我國駐德大使正在巴黎休假,他派我陪伴他可愛的夫人來參加舞會。大使夫人就坐在那邊角落裡,您能瞧得見。」
「真是一副悲劇人物的面孔。」愛米莉端詳完大使夫人,說道。
「這還是她跳舞時的面孔呢,」年輕人笑著說,「等會兒我就得陪她跳舞,因此想先得到點補償。」
德·封丹納小姐對這一恭維頷首遜謝。
「我真沒想到,會在這裡看見我兄弟,」健談的大使館秘書繼續說,「從維也納回來的時候,聽說可憐的小伙子病了,臥床不起。來參加舞會之前,我很想去看看他,可是,身在政界不由己,有時連骨肉之情都顧不上。我的『女主人』不准,我就不能去探望可憐的馬克西米連。」
「令弟沒有像您這樣,從事外交工作嗎?」愛米莉問。
「唉!沒有,」大使館秘書嘆口氣說,「小伙子真可憐,為我做出了犧牲!他同我妹妹克拉拉放棄了父親的財產,好讓父親把全部財產傳給我。同所有擁護內閣的眾議員一樣,我父親渴望進入貴族院。朝廷已經保證任命他。」他又壓低聲音說:「我兄弟積了點資本,投進一家銀行。據我了解,他最近在巴西搞一筆投機生意,事成可望成為百萬富翁。我利用外交門路助了他一臂之力,您瞧我多高興!我甚至很焦急,就等著駐巴西使團的快信;快信一到,他就會舒展眉頭了。您覺得他怎麼樣?」
「不過,從相貌上看,令弟並不像擺弄金錢的人。」
年輕的外交官瞟了舞伴一眼,審度她看似寧靜的面容。
「怎麼!」青年人笑著說,『小姐們也能透過默默無言的額頭,猜出別人的情思?」
「令弟有了意中人嗎?」愛米莉問道,臉上露出一絲好奇的神情。
「對,是我妹妹克拉拉寫信告訴我的,說是今年夏天,他愛上了一位非常漂亮的女子。不過,這場愛情後來怎麼樣,我沒有得到消息。順便說一句,他待這個妹妹,像母親一樣體貼。說來您能相信嗎?這一夏天,可憐的小伙子每天凌晨五點鐘起床,急忙處理完生意,好趕著下午四點到鄉下去會情人。我發運給他的一匹良種馬,就這樣跑垮了。請原諒,小姐,我的話太多了,因為我剛從德國回來。這一年來,我沒有聽人講過地道的法語,沒見到法國人面孔,卻看膩了德國人的臉,因此愛國的狂熱一上來,我真想對著巴黎大燭台的幻影講話。不過,小姐,若說我講起話來只圖痛快,跟一個外交官的身份不相稱,這也是您的過錯。不正是您提起我弟弟嗎?一講起他,我的話就滔滔不絕。我要告訴整個大地,他是多麼善良,多麼慷慨呀!事關德·龍格維爾莊園的十萬里佛爾的歲人,可不簡單啊!」
也要看到,德·封丹納小姐多虧了機警,才得到這些情況;她一聽說對方是她所鄙棄的情人的哥哥,便巧妙地盤問這位深信不疑的舞伴。
「令弟賣細紗棉布,您看到不覺得難堪嗎?」愛米莉跳完四對舞的第三位時,問道。
「您是怎麼知道的?」外交官反問道,「謝天謝地!我話雖多,可也懂得講話藝術,只講我要說的。我所認識的見習外交官,個個如此。」
「是您親口講的,保證沒錯。」
德·龍格維爾好生奇怪,敏銳的目光凝視著德·封丹納小姐,心頭起了疑雲,回頭探測他弟弟的眼神,又探測他舞伴的眼神,終於恍然大悟,連連搓著雙手,眼睛望著天棚,嘿嘿笑起來,說道:
「我真是個大傻瓜!您是這舞會上最美的女子,我兄弟不顧發燒來跳舞,還拿眼偷看您,而您又故意不看他。請您成全他的幸福吧,」他說著,把愛米莉送到她勇公面前,「我不會妒忌的;不過,將來我一叫您弟妹,總難免有點顫抖……」
然而,這對情人各不相讓。將近凌晨兩點鐘,在寬大的長廊里擺上夜宵,餐桌像飯館那樣的排法,好讓有幫伙的人坐在一起。有情人總能碰到巧機會,德·封丹納小姐所在的桌子,正好緊挨著馬克西米連的,那張桌子坐滿了貴賓。愛米莉傾聽鄰桌人的談話:一群青年男女,都像馬克西米連·龍格維爾一樣,風度翩翩,相貌秀異,聚在一處,話自然很多。同年輕的銀行家龍格維爾談話的,是一位那不勒斯的公爵夫人,她明眸晶瑩,玉膚像軟緞一般光滑。今天晚上,德·封丹納小姐對戀人的情意,比以往增加了二十倍,因此,看到龍格維爾故意對公爵夫人表示親近,就格外傷心。
「是的,先生,在我們國家,真正的愛情,是會犧牲一切的。」公爵夫人嬌聲媚氣地說。
「你們比法國女子更鐘情,」馬克西米連說著,火辣辣的目光投向愛米莉,「她們充滿了虛榮心。」
「先生,」愛米莉突然接過話頭,「誹謗自己的祖國,難道不是一種醜行嗎?忠於祖國,是各國人民的美德。」
「小姐,您認為一位巴黎女子,能隨她的情人到天涯海角嗎?」
「哦!咱們把話講清楚點兒,夫人。一位巴黎女子,可以跑到沙漠裡去住帳篷,但是絕不會坐到店鋪的櫃檯里。」
愛米莉說罷,還輕蔑地擺了擺手。在所受的可悲教育的影響下,她再次扼殺了萌生的幸福,貽誤了終身。馬克西米連表面的冷淡態度,以及他身邊那個女人的微笑,愛米莉就看不過去,挖苦的話便脫口而出;她總好惡言惡語,圖一時之快。
「小姐,」龍格維爾趁女士們吃完夜宵,紛紛起身時聲音嘈雜的當兒,低聲對愛米莉說,「我祝願您幸福,誰的祝願也不會有我的熱誠。在我告辭之前,請允許我向您做出這種保證。再過幾天,我就要動身去義大利。」
「定然是和一位公爵夫人同行啦?」
「不對,小姐,也許是帶著致命傷吧。」
「恐怕是臆想的吧?」愛米莉說著,神色不安地膜了他一眼。
「不是臆想的,」他說,「有的創傷是永遠不會癒合的。」
「您不會走的!」武斷的姑娘微笑著說。
「我一定走。」馬克西米連嚴肅地說。
「我可事先告訴您,等您回來,就會發現我已經結了婚。」愛米莉賣悄地說。
「我希望如此。」
「無禮,」她高聲說,「報復得可夠狠的!」
半月之後,馬克西米連·龍格維爾同他妹妹克拉拉,動身去溫暖而富於詩意的義大利了,丟下悔恨交加的德·封丹納小姐。年輕的大使館秘書也參加了這場爭端,幫著他兄弟,公布了這對情人破裂的緣由,向國空一切的愛米莉施行公開報復。愛米莉對馬克西米連的那些嘲諷,他都加倍奉還,把愛米莉描繪成敵視商店櫃檯的美人,發起十字軍進攻銀行家的女騎士,碰到一個經營布匹的半第三等級的人愛情便消失的少女,說得有些達官顯要常常啞然失笑。奧古斯特·龍格維爾肆意醜化愛米莉,德·封丹納伯爵見這個年輕人很危險,便不得不運用自己的權勢,把他打發到俄國去,免得女兒遭人恥笑。時過不久,鑒於貴族院聽信一位傑出作家的聲音,輿論搖擺不定,內閣不得不決定增加貴族院議席,以支持貴族輿論,因此,晉封基羅丹·龍格維爾為子爵,法蘭西貴族院議員。德·封丹納先生也進入貴族院,這既是對他國難當頭時耿耿忠心的報償,也是因為他這姓氏本該在世襲的貴族院占一席位。
這段時期,愛米莉已長大成人,嚴肅地思考了人生,舉止言談有了顯著變化,不但不再拿她舅公出氣,而且還堅持給他遞手杖,那種親熱勁兒,都令愛打趣的人發笑;她還讓舅公挎著胳臂,乘坐他的馬車出去,陪伴他各處散步,甚至還讓舅公相信她喜歡菸斗的味道,並且在煙霧瀰漫的室內,給他念他喜歡的《每日報》;狡猾的老海軍常常故意朝她噴煙。愛米莉還研究紙牌,好同舅公鬥牌。這位桀驁不馴的年輕姑娘變得十分耐心,傾聽舅公翻來覆去講述「美麗的母雞號」的戰鬥,「巴黎城號」的演習,德·絮夫朗①先生的首次出征,以及阿布基爾之戰②。儘管老海軍經常誇口,說他十分熟稔經緯度,絕不會讓一隻小小的戰艦給俘獲,可是有一天上午,巴黎各府的沙龍全得到消息:德·封丹納小姐與德·甘爾迦羅埃結婚③了。年輕的伯爵夫人接連舉行盛大宴會,以求麻醉自己;然而,在這喜慶的漩渦深處,她只能找到空虛:紙醉金迷的生活,難以掩飾她心靈的痛苦與悵惘。她儘管強顏歡笑,可她那玉貌花容卻常常透出隱隱的憂傷。對她年邁的丈夫,愛米莉的確百般體貼,因此,老海軍晚上在歡快的樂聲中回房時,經常這樣說:
①絮夫朗(1726—1788),法國軍官,在印度打敗了英軍。
②阿布基爾,埃及地名。1798年,英軍在此打敗了法軍。次年,拿破崙又在此打敗英軍。
③按照拿破崙法典,這樣的親屬關係可以結婚。
「我簡直認不得自己了。在婚姻的苦役船上,我熬過了二十來年,沒料到七十三歲的高齡,還要登上『美麗的愛米莉號』當舵手!」
伯爵夫人的品行極為莊重,連最會挑毛病的人也無可指責。有些人則認為,海軍少將把住了財權,以便牢牢地控制他妻子;無論對舅公還是對外孫女兒來說,這種猜測都是一種侮辱。這對夫妻的態度非常審慎,連那些想窺視他們家庭秘密的青年,也猜不透老伯爵對待妻子,究竟像丈夫還是像父親。有人聽他講過,他收留這個外孫女兒,就像搭救一個海上遇難的人。從前,他從驚濤駭浪中救上一個敵人時,從來沒有濫用過思人的權利。當時,巴黎享有盛名的貴婦有:德·莫弗里涅公爵夫人、德·旭禮歐公爵夫人、德·埃斯巴侯爵夫人、德·埃格爾蒙侯爵夫人、德·法洛伯爵夫人、德·蒙科爾奈伯爵夫人、德·雷斯托伯爵夫人、德·岡夫人,以及德·圖什小姐,德·甘爾迦羅埃伯爵夫人顯然要同她們並駕齊驅,渴望成為巴黎交際場上的王后,卻始終拒絕德·包當丟埃子爵的愛戀與追求。
愛米莉婚後兩年,日耳曼區的沙龍里都稱讚她的性格有舊朝遺風。有一天,她到一個府上的沙龍,在角落裡正同德·佩塞波里主教打牌,忽然聽到通報德·龍格維爾子爵到,趁無人注意她激動的神情,回頭看去,見她舊日的戀人進來,渾身煥發著青春的光彩。馬克西米連的父親過世,哥哥也因不耐彼得堡的惡劣氣候而喪生,貴族院議員的世襲稱號就落到他的頭上;他家資百萬,才華出眾,就在前一天的議會上,這個年輕人還以他雄辯的口才開導了人們。此刻,他出現在黯然神傷的伯爵夫人面前,依舊是自由之身,具備從前她理想的情人的一切優點。人人都誇他可愛,並斷定他品德優良;凡是要給女兒覓夫的母親,無不極力想同他攀親。然而,愛米莉比誰都清楚,德·龍格維爾子爵性格堅毅,明智的女子能看出這是幸福的寄託。愛米莉朝海軍少將瞥了一眼,看來照他習慣的說法,他還能在船舷上堅持很久,便不由得詛咒起自己青少年的謬誤來。
這時,德·佩塞波里主教和藹地說:
「美麗的夫人,您把『紅心王』打出去了,我贏了。不過,您不必吝惜輸掉的錢,我都給我的修道院留著。」
1829年12月於巴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