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元戲曲史 · 十四、南戲之淵源及時代
元劇進步之二大端,既於第八章述之矣。然元劇大都限於四折,且每折限一宮調,又限一人唱,其律至嚴,不容逾越。故莊嚴雄肆,是其所長;而於曲折詳盡,猶其所短也。至除此限制,而一劇無一定之折數,一折(南戲中謂之一出)無一定之宮調;且不獨以數色合唱一折,並有以數色合唱一曲,而各色皆有白有唱者,此則南戲之一大進步,而不得不大書特書以表之者也。
南戲之淵源於宋,殆無可疑。至何時進步至此,則無可考。吾輩所知,但元季既有此種南戲耳。然其淵源所自,或反古於元雜劇。今試就其曲名分析之,則其出於古曲者,更較元北曲為多。今南曲譜錄之存者,皆屬明代之作。以吾人所見,則其最古者,唯沈璟之《南九宮譜》二十二卷耳。此書前有李維楨序,謂出於陳、白二譜;然其注新增者不少。今除其中之犯曲(即集曲)不計,則仙呂宮曲凡六十九章,羽調九章,正宮四十六章,大石調十五章,中呂宮六十五章,般涉調一章,南呂宮八十四章,黃鐘宮四十章,越調五十章,商調三十六章,雙調八十八章,附錄三十九章;都五百四十三章。而其中出於古曲者如下。
出於大曲者二十四:
〔劍器令〕(仙呂引子)
〔八聲甘州〕(仙呂慢詞)
〔梁州令〕、〔齊天樂〕(以上正宮引子)
〔普天樂〕(正宮過曲)
〔催拍〕、〔長壽仙〕(以上大石調過曲)
〔大勝樂〕(疑即〔大聖樂〕)、〔薄媚〕(以上南呂引子)
〔梁州序〕、〔大勝樂〕、〔薄媚袞〕(以上南呂過曲)
〔降黃龍〕(黃鐘過曲)
〔入破〕、〔出破〕(以上越調近詞)
〔新水令〕(雙調引子)
〔六么令〕(雙調過曲)
〔薄媚曲破〕(附錄過曲)
〔入破第一〕、〔破第二〕、〔袞第三〕、〔歇拍〕、〔中袞第五〕、〔煞尾〕、〔出破〕(以上黃鐘過曲,見《琵琶記》。)(七曲相連,實大曲之七遍,而亡其調名者也)。
其出於唐宋詞者一百九十:
〔卜算子〕、〔番卜算〕、〔探春令〕、〔醉落魄〕、〔天下樂〕、〔鵲橋仙〕、〔唐多令〕、〔似娘兒〕、〔鷓鴣天〕(以上仙呂引子)
〔碧牡丹〕、〔望梅花〕、〔感庭秋〕、〔喜還京〕、〔桂枝香〕、〔河傳序〕、〔惜黃花〕、〔春從天上來〕(以上仙呂過曲)
〔河傳〕、〔聲聲慢〕、〔杜韋娘〕、〔桂枝香〕(以上仙呂慢詞)
〔天下樂〕、〔喜還京〕(以上仙呂近詞)
〔浪淘沙〕(羽調近詞)
〔燕歸梁〕、〔七娘子〕、〔破陣子〕、〔瑞鶴仙〕、〔喜遷鶯〕、〔緱山月〕、〔新荷葉〕(以上正宮引子)
〔玉芙蓉〕、〔錦纏道〕、〔小桃紅〕、〔三字令〕、〔傾杯序〕、〔滿江紅急〕、〔醉太平〕、〔雙鸂鶒〕、〔洞仙歌〕、〔醜奴兒近〕(以上正宮過曲)
〔安公子〕(正宮慢詞)
〔東風第一枝〕、〔少年游〕、〔念奴嬌〕、〔燭影搖紅〕(以上大石引子)
〔沙塞子〕、〔沙塞子急〕、〔念奴嬌序〕、〔人月圓〕(以上大石過曲)
〔驀山溪〕、〔烏夜啼〕、〔醜奴兒〕(以上大石慢詞)
〔插花三台〕(大石近詞)
〔粉蝶兒〕、〔行香子〕、〔菊花新〕、〔青玉案〕、〔尾犯〕、〔剔銀燈引〕、〔金菊對芙蓉〕(以上中呂引子)
〔泣顏回〕(見《太平廣記》有〔哭顏回〕曲)、〔好事近〕、〔駐馬聽〕、〔古輪台〕、〔漁家傲〕、〔尾犯序〕、〔丹鳳吟〕、〔舞霓裳〕、〔山花子〕、〔千秋歲〕(以上中呂過曲)
〔醉春風〕、〔賀聖朝〕、〔沁園春〕、〔柳梢青〕(以上中呂慢詞)
〔迎仙客〕(中呂近詞)
〔哨遍〕(般涉調慢詞)
〔戀芳春〕、〔女冠子〕、〔臨江仙〕、〔一剪梅〕、〔虞美人〕、〔意難忘〕、〔薄倖〕、〔生查子〕、〔于飛樂〕、〔步蟾宮〕、〔滿江紅〕、〔上林春〕、〔滿園春〕(以上南呂引子)
〔賀新郎〕、〔賀新郎袞〕、〔女冠子〕、〔解連環〕、〔引駕行〕、〔竹馬兒〕、〔繡帶兒〕、〔鎖窗寒〕、〔阮郎歸〕、〔浣溪沙〕、〔五更轉〕、〔滿園春〕、〔八寶妝〕(以上南呂過曲)
〔賀新郎〕、〔木蘭花〕、〔烏夜啼〕(以上南呂慢詞)
〔絳都春〕、〔疏影〕、〔瑞雲濃〕、〔女冠子〕、〔點絳唇〕、〔傳言玉女〕、〔西地錦〕、〔玉漏遲〕(以上黃鐘引子)
〔絳都春序〕、〔畫眉序〕、〔滴滴金〕、〔雙聲子〕、〔歸朝歡〕、〔春雲怨〕、〔玉漏遲序〕、〔傳言玉女〕、〔侍香金童〕、〔天仙子〕(以上黃鐘過曲)
〔浪淘沙〕、〔霜天曉角〕、〔金蕉葉〕、〔杏花天〕、〔祝英台近〕(以上越調引子)
〔小桃紅〕、〔雁過南樓〕、〔亭前柳〕、〔繡停針〕、〔祝英台〕、〔憶多嬌〕、〔江神子〕(以上越調過曲)
〔鳳凰閣〕、〔高陽台〕、〔憶秦娥〕、〔逍遙樂〕、〔繞池游〕、〔三台令〕、〔二郎神慢〕、〔十二時〕(以上商調引子)
〔滿園春〕、〔高陽台〕、〔擊梧桐〕、〔二郎神〕、〔集賢賓〕、〔鶯啼序〕、〔黃鶯兒〕(以上商調過曲)
〔集賢賓〕、〔永遇樂〕、〔熙州三台〕、〔解連環〕(以上商調慢詞)
〔驟雨打新荷〕(小石調近詞)
〔真珠簾〕、〔花心動〕、〔謁金門〕、〔惜奴嬌〕、〔寶鼎現〕、〔搗練子〕、〔風入松慢〕、〔海棠春〕、〔夜行船〕、〔駕聖朝〕、〔秋蕊香〕、〔梅花引〕(以上雙調引子)
〔畫錦堂〕、〔紅林檎〕、〔醉公子〕(以上雙調過曲)
〔柳搖金〕、〔月上海棠〕、〔柳梢青〕、〔夜行船序〕、〔惜奴嬌〕、〔品令〕、〔豆葉黃〕、〔字字雙〕、〔玉交枝〕、〔玉抱肚〕、〔川撥桌〕(以上仙呂入雙調過曲)
〔紅林檎〕、〔泛蘭舟〕(以上雙調慢詞)
〔帝台春〕(附錄引子)
〔鶴沖天〕、〔疏影〕(以上附錄過曲)
出於金諸宮調者十三:
〔勝葫蘆〕、〔美中美〕(以上仙呂過曲)
〔石榴花〕、〔古輪台〕、〔鶻打兔〕、〔麻婆子〕、〔荼蘼香傍拍〕(以上中呂過曲)
〔一枝花〕(南呂引子)
〔出隊子〕、〔神仗兒〕、〔啄木兒〕、〔刮地風〕(以上黃鐘過曲)
〔山麻秸〕(越調過曲)
出於南宋唱賺者十:
〔賺〕、〔薄媚賺〕(以上仙呂近詞)
〔賺〕、〔黃鐘賺〕(以上正宮過曲)
〔本宮賺〕(大石過曲)
〔本宮賺〕、〔梁州賺〕(以上南呂過曲)
〔賺〕(南呂近詞)
〔本宮賺〕(越調過曲)
〔入賺〕(越調近詞)
同於元雜劇曲名者十有三:
〔青哥兒〕(仙呂過曲)
〔四邊靜〕(正宮過曲)
〔紅繡鞋〕、〔紅芍藥〕(以上中呂過曲)
〔紅衫兒〕(南呂過曲)
〔水仙子〕(黃鐘過曲)
〔禿廝兒〕、〔梅花酒〕(以上越調過曲)
〔綿搭絮〕(越調近詞)
〔梧葉兒〕(商調過曲)
〔五供養〕(雙調過曲)
〔沉醉東風〕、〔雁兒落〕、〔步步嬌〕(以上仙呂入雙調過曲)
〔貨郎兒〕(附錄過曲)
其有古詞曲所未見、而可知其出於古者,如下:
〔紫蘇丸〕(仙呂過曲),《事物紀原》(卷九)《吟叫》條:「嘉佑末,仁宗上仙,四海遏密,故市井初有叫果子之戲。蓋自至和嘉佑之間,叫〔紫蘇丸〕,洎樂工杜人經十叫子始也。京師凡賣一物,必有聲韻,其吟哦俱不同;故市人采其聲調,間以詞章,以為戲樂也。」則〔紫蘇丸〕乃北宋叫聲之遺,南宋賺詞中,猶有此曲,見第四章。
〔好女兒〕、〔縷縷金〕、〔越恁好〕(均中呂過曲),均見第四章所錄南宋賺詞。
〔耍鮑老〕(中呂過曲),又(黃鐘過曲),〔鮑老催〕(黃鐘過曲),見第八章〔鮑老兒〕條。
〔合生〕(中呂過曲),見第六章。
〔杵歌〕(中呂過曲)、〔園林杵歌〕(越調過曲),《事物紀原》(卷九)有《杵歌》一條;又《武林舊事》(卷二)舞隊中有《男女杵歌》。
〔大迓鼓〕(南呂過曲),見第三章。
〔劉袞〕(南呂過曲)、〔山東劉袞〕(仙呂入雙調過曲),《武林舊事》(卷四)雜劇三甲,內中祗應一甲五人,內有次淨劉袞。又(卷二)舞隊中有《劉袞》,又金院本名目中有《調劉袞》一本。
〔太平歌〕(黃鐘過曲),南宋官本雜劇段數,《錢手帕爨》下,注小字〔太平歌〕。
〔蠻牌令〕(越調過曲),見第八章〔六國朝〕條。
〔四國朝〕(雙調引子),見第八章〔六國朝〕條。
〔破金歌〕(仙呂入雙調過曲),此詞雲破金,必南宋所作也。
〔中都俏〕(附錄過曲),案金以燕京為中都。元世祖至元元年,又改燕京為中都,九年改大都,則此為金人或元初遺曲也。
以上十八章,其為古曲或自古曲出,蓋無可疑。此外想尚不少。總而計之,則南曲五百四十三章中,出於古曲者凡二百六十章,幾當全數之半;而北曲之出於古曲者,不過能舉其三分之一,可知南曲淵源之古也。
南戲之曲名,出於古典者其多如此。至其配置之法,一出中不以一宮調之曲為限,頗似諸宮調。其有一出首尾,只用一曲,終而復始者,又頗似北宋之傳踏。又《琵琶記》中第十六出,有大曲一段,凡七遍,雖失其曲名,且其各遍之次序與宋大曲不盡合,要必有所出。可知南戲之曲,亦綜合舊曲而成,並非出於一時之創造也。
更以南戲之材質言之,則本於古者更多。今日所存最古之南戲,僅《荊》、《劉》、《拜》、《殺》與《琵琶記》五種耳。《荊》謂《荊釵》,《劉》謂《白兔》,《拜》、《殺》則謂《拜月》、《殺狗》二記。此四本與《琵琶》均出於元明之間(見下),然其源頗古。施愚山《矩齋雜記》云:「傳奇《荊釵記》,醜詆孫汝權。按汝權宋名進士,有文集,尚氣誼,王梅溪先生好友也。梅溪劾史浩八罪,汝權慫恿之,史氏切齒,故入傳奇,謬其事以污之。溫州周天錫字懋寵,嘗辨其誣。見《竹懶新著》。」施氏之說,信否不可知,要足備參考也。《白兔記》演李三娘事;然元劉唐卿已有《李三娘麻地捧印》雜劇,則亦非創作矣。《殺狗》則元蕭德祥有《王翛然斷殺狗劫夫》雜劇。《拜月》之先,已有關漢卿《閨怨佳人拜月亭》、王實甫《才子佳人拜月亭》二劇。《琵琶》則陸放翁既有「滿村聽唱蔡中郎」之句;而金人院本名目,亦有《蔡伯喈》一本。又祝允明《猥談》謂:南戲,「余見舊牒,其時有趙閎夫榜禁,頗述名目,如《趙真女蔡二郎》等,亦不甚多。」余案元岳伯川《呂洞賓度鐵拐李岳》雜劇,第二折〔煞尾〕云:「你學那守三貞趙真女,羅裙包土將墳台建」,則其事正與《琵琶記》中之趙五娘同。岳伯川元初人,則元初確有此南戲矣。且今日《琵琶記》傳本第一出末,有四語,末二語云:「有貞有烈趙真女,全忠全孝蔡伯喈。」此四語實與北劇之題目正名相同。則雖今本《琵琶記》其初亦當名《趙真女》或《蔡伯喈》,而《琵琶》之名,乃由後人追改,則不徒用其事,且襲其名矣。然則今日所傳最古之南戲,其故事關目,皆有所由來,視元雜劇對古劇之關係,更為親密也。
南戲始於何時,未有定說。明祝允明《蝟談》(《續說郛》卷四十六)云:「南戲出於宣和之後,南渡之際,謂之溫州雜劇。予見舊牒,其時有趙閎夫榜禁,頗述名目,如《趙真女蔡二郎》等,亦不甚多」云云。其言「出於宣和之後」,不知何據。以余所考,則南戲當出於南宋之戲文,與宋雜劇無涉;唯其與溫州相關係,則不可誣也。戲文二字,未見於宋人書中,然其源則出於宋季。元周德清《中原音韻》云:「南宋都杭,吳興與切鄰,故其戲文如《樂昌分鏡》等,唱念呼吸,皆如約韻。」(謂沈約韻)此但渾言南宋,不著其為何時。劉一清《錢唐遺事》則云:「賈似道少時,佻㒓尤甚。自入相後,猶微服閒行,或飲於伎家。至戊辰己巳間,《王煥》戲文盛行於都下,始自太學,有黃可道者為之。」則戲文於度宗咸淳四五年間,既已盛行,尚不言其始於何時也。葉子奇《草木子》則云:「俳優戲文,始於王魁,永嘉人作之。識者曰:若見永嘉人作相,國當亡。及宋將亡,乃永嘉陳宜中作相。其後元朝南戲盛行,及當亂,北院本特盛,南戲遂絕。」案宋官本雜劇中,有《王魁三鄉題》,其翻為戲文,不知始於何時,要在宋亡前百數十年間。至以戲文為永嘉人所作,亦非無據。案周密《癸辛雜誌》別集上,紀溫州樂清縣僧祖傑,楊髡之黨,(中略)旁觀不平,乃撰為戲文以廣其事。又撰《琵琶記》之高則誠亦溫州永嘉人。葉盛《菉竹堂書目》,有《東嘉韞玉傳奇》。則宋元戲文大都出於溫州。然則葉氏永嘉始作之言,祝氏「溫州雜劇」之說,其或信矣。元一統後,南戲與北雜劇並行。《青樓集》云:「龍樓景、丹墀秀,皆金門高之女,俱有姿色,專工南戲。」《錄鬼簿》謂:「南北調合腔,自沈和甫始。」又云:「蕭德祥,凡古文俱檃括為南曲,街市盛行,又有南曲戲文等。」以南曲戲文四字連稱,則南戲出於宋末之戲文,固昭昭矣。
然就現存之南戲言之,則時代稍後。後人稱《荊》、《劉》、《拜》、《殺》,為元四大家。明無名氏亦以《荊釵記》為柯丹邱撰,世亦傳有元刊本。(貴池劉氏有之,余未見。然聞繆藝風秘監言,中有制義數篇,則為洪武后刊本明矣。)然柯敬仲未聞以制曲稱,想舊本當題丹邱子或丹邱先生撰。丹邱子者,明寧獻王道號也。(《千頃堂書目》,有丹邱子《太和正音譜》二卷,譜中亦自稱丹邱先生。其實此書,乃寧獻王撰,故書中著錄,訖於明初人也。)後人不知,見丹邱二字,即以為敬仲耳。《白兔記》不知撰人。《殺狗記》據《靜志居詩話》(卷四)則為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