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書 · 卷六十一
武三王
武帝七男:張夫人生少帝,孫修華生廬陵孝獻王義真,胡婕妤生文皇帝,王修 容生彭城王義康,袁美人生江夏文獻王義恭,孫美人生南郡王義宣,呂美人生衡陽 文王義季。義康、義宣別有傳。
廬陵孝獻王義真,美儀貌,神情秀徹。初封桂陽縣公,食邑千戶。年十二,從 北征大軍進長安,留守栢谷塢,除員外散騎常侍,不拜。及關中平定,高祖議欲東 還,而諸將行役既久,咸有歸願,止留偏將,不足鎮固人心,乃以義真行都督雍、 涼、秦三州之河東、平陽、河北三郡諸軍事、安西將軍、領護西戎校尉、雍州刺史。 太尉諮議參軍京兆王修為長史,委以關中之任。高祖將還,三秦父老詣門流涕訴曰: 「殘民不沾王化,於今百年矣。始睹衣冠,方仰聖澤。長安十陵,是公家墳墓,咸 陽宮殿數千間,是公家屋宅,舍此欲何之?」高祖為之愍然,慰譬曰:「受命朝廷, 不得擅留。感諸君戀本之意,今留第二兒,令文武賢才共鎮此境。」臨還,自執義 真手以授王修,令修執其子孝孫手以授高祖。義真尋除正,加節,又進督並東秦二 州、司州之東安定、新平二郡諸軍事,領東秦州刺史。時隴上流人,多在關中,望 因大威,復得歸本。及置東秦州,父老知無復經略隴右、固關中之意,咸共嘆息。 而佛佛虜寇逼交至。
沈田子既殺王鎮惡,王修又殺田子。義真年少,賜與左右不節,修常裁減之, 左右並怨。因是白義真曰:「鎮惡欲反,故田子殺之。修今殺田子,是又欲反也。」 義真乃使左右劉乞等殺修。修字叔治,京兆灞城人也。初南渡見桓玄,玄知之,謂 曰:「君平世吏部郎才。」修既死,人情離駭,無相統一。
高祖遣將軍硃齡石替義真鎮關中,使義真輕兵疾歸。諸將競斂財貨,多載子女, 方軌徐行,虜追騎且至。建威將軍傅弘之曰:「公處分亟進,恐虜追擊人也。今多 將輜重,一日行不過十里;虜騎追至,何以待之?宜棄車輕行,乃可以免。」不從。 賊追兵果至,騎數萬匹。輔國將軍蒯恩斷後,不能禁;至青泥,後軍大敗,諸將及 府功曹王賜悉被俘虜。義真在前,故得與數百人奔散。日暮,虜不復窮追。義真與 左右相失,獨逃草中。中兵參軍段宏單騎追尋,緣道叫喚,義真識其聲,出就之, 曰:「君非段中兵邪?身在此。」宏大喜,負之而歸。義真謂宏曰:「今日之事, 誠無算略。然丈夫不經此,何以知艱難。」
初,高祖聞青泥敗,未得義真審問,有前至者訪之,並雲「暗夜奔敗,無以知 存亡」。高祖怒甚,克日北伐,謝晦諫不從。及得宏啟事,知義真已免,乃止。
義真尋都督司、雍、秦、並、涼五州諸軍、建威將軍、司州刺史,持節如故。 以段宏為義真諮議參軍,尋遷宋台黃門郎,領太子右衛率。宏,鮮卑人也,為慕容 超尚書左僕射、徐州刺史。高祖伐廣固,歸降。太祖元嘉中,為征虜將軍、青冀二 州刺史。追贈左將軍。時義真將鎮洛陽,而河南蕭條,未及修理,改除揚州刺史, 鎮石頭。
永初元年,封廬陵王,食邑三千戶,移鎮東城。高祖始踐阼,義真意色不悅, 侍讀博士蔡茂之問其故,義真曰:「安不忘危,休泰何可恃。」明年,遷司徒。高 祖不豫,以為使持節、侍中、都督南豫、豫、雍、司、秦、並六州諸軍事、車騎將 軍、開府儀同三司、南豫州刺史,出鎮歷陽。未之任而高祖崩。
義真聰明愛文義,而輕動無德業。與陳郡謝靈運、琅邪顏延之、慧琳道人並周 旋異常,雲得志之日,以靈運、延之為宰相,慧琳為西豫州都督。徐羨之等嫌義真 與靈運、延之昵狎過甚,故使范晏從容戒之。義真曰:「靈運空疏,延之隘薄,魏 文帝雲鮮能以名節自立者。但性情所得,未能忘言於悟賞,故與之游耳。」將之鎮, 列部伍於東府前,既有國哀,義真所乘舫單素,不及母孫修儀所乘者。義真與靈運、 延之、慧琳等共視部伍,因宴舫內,使左右剔母舫函道以施己舫,而取其勝者。及 至歷陽,多所求索;羨之等每裁量不盡與,深怨執政,表求還都。而少帝失德,羨 之等密謀廢立,則次第應在義真,以義真輕吵,不任主社稷,因其與少帝不協,乃 奏廢之,曰:
臣聞二叔不咸,難結隆周,淮南悖縱,禍興盛漢,莫不義以斷恩,情為法屈。 二代之事,殷鑑無遠,仁厚之主,行之不疑。故共叔不斷,幾傾鄭國;劉英容養, 釁廣難深。前事之不忘,後王之成鑒也。
案車騎將軍義真,凶忍之性,爰自稚弱,咸陽之酷,醜聲遠播。先朝猶以年在 紈綺,冀能改厲,天屬之愛,想聞革心。自聖體不豫,以及大漸,臣庶憂惶,內外 屏氣。而縱博酣酒,日夜無輟,肆口縱言,多行無禮。先帝貽厥之謀,圖慮經固, 親敕陛下,面詔臣等,若遂不悛,必加放黜;至言苦厲,猶在紙翰。而自茲迄今, 日月增甚,至乃委棄籓屏,志還京邑,潛懷異圖,希幸非冀,轉聚甲卒,徵召車馬。 陵墳未乾,情事猶昨,遂蔑棄遺旨,顯違成規,整棹浮舟,以示歸志,肆心專己, 無復諮承。聖恩低徊,深垂隱忍,屢遣中使,苦相敦釋。而親對散騎侍郎邢安泰、 廣武將軍茅仲思,縱其悖罵,訕主謗朝,此久播於遠近,暴於人聽。
臣聞原火不撲,蔓草難除;青青不伐,終致尋斧。況憂深患著,社稷慮切。請 一遵晉朝武陵舊典,使顧懷之旨,不墜於武廟;全宥之德,獲申於昵親。仰尋感慟, 臨啟悲咽。
乃廢義真為庶人,徙新安郡。前吉陽令堂邑張約之上疏諫曰:
臣聞仁義之在天下,若中原之有菽;理感之被萬物,故不繫於貴賤。是以考叔 反悔誓於及泉,壺關復冤魂於湖邑。當斯之時,豈無尊卿賢輔,或以事迫心違,或 以道壅謀屈,何嘗不願聞善於輿隸,藥石於阿氏哉!臣雖草芥,備充黔首,少不量 力,頗高殉義之風,謂蹈善於朝聞,愈徒生於白首。用敢幹禁忘戮,披敘丹愚。
伏惟高祖武皇帝誕茲神武,撫運龍興,仰清天步,則齊德有虞,俯廓九州,則 侔功大夏,故虔順天人,享有萬國。雖靈祚修長,聖躬弗永,陛下繼明紹統,遐邇 一心,籓王哲茂,四維寧謐,傾耳康哉之詠,企踵昇平之風。
竊念廬陵王少蒙先皇優慈之遇,長受陛下睦愛之恩。故在心必言,所懷必亮, 容犯臣子之道,致招驕恣之愆。至於天姿夙成,實有卓然之美。宜在容養,錄善掩 瑕,訓盡義方,進退以漸。今猥加剝辱,幽徙遠郡,上傷陛下棠棣之篤,下令遠近 恇然失圖,士庶杜口,人為身計。臣伏思大宋之興,雖協應符緯,而開基造次,根 條未繁。宜廣樹籓戚,敦睦以道,使兄弟之美,比輝魯、衛;龜策告同,祚均七百, 豈不善哉!
陛下富於春秋,慮未重複,忽安危之遠算,肆不忍於一朝。特願留神允思,重 加詢采。上考前代興亡之由,中存武皇締構之業,下顧蒼生顒顒之望,時開曲宥, 反王都邑。選保傅於舊老,求四友於髦俊,引誘情性,導達聰明。凡人在苦,皆能 自厲,況王質朗心聰,易加訓范。且中賢之人,未能無過;過貴自改,罪願自新。 以武皇之愛子,陛下之懿弟,豈可以其一眚,長致淪棄哉!謹昧死詣闕,伏地以聞。 惟願丹誠,一經天聽,退就斧釒矍,無愧地下矣。
書奏,以約之為梁州府參軍,尋又見殺。景平二年六月癸未,羨之等遣使殺義 真於徙所,時年十八。元嘉元年八月,詔曰:「前廬陵王靈柩在遠,國封墮替,感 惟拱慟,情若貫割。王體自至極,地戚屬尊,豈可令情禮永淪,終始無寄。可追復 先封,特遣奉迎,並孫修華、謝妃一時俱還。言增摧哽。」三年正月,誅徐羨之、 傅亮等。是日詔曰:「故廬陵王含章履正,英哲自然,道心內昭,徽風遐被。遭時 多難,志匡權逼,天未悔禍,運鍾屯險,群凶肆丑,專竊國柄,禍心潛構,釁生不 圖。朕每永念讎恥,含痛內結,遵養奸慝,情禮未申。今王道既亨,政刑始判,宣 昭國體,於是乎在。可追崇侍中、大將軍,王如故。為慰冤魂,少申悲憤。」又詔 曰:「乃者權臣陵縱,兆亂基禍,故吉陽令張約之抗疏矢言,至誠慷慨,遂事屈群 丑,殞命遐疆,志節不申,感焉兼至。昔關老奏書,見紀漢策,閻纂獻規,荷榮晉 代。考其忠概,參跡前蹤,宜加旌顯,式揚義烈。可贈以一郡,賜錢十萬,布百匹。」
義真無子,太祖以第五子紹字休胤為嗣。元嘉九年,襲封廬陵王。少而寬雅, 太祖甚愛之。二十年,出為南中郎將、江州刺史,時年十二。二十二年,入朝,加 棨戟,進都督江州、豫州之西陽、晉熙、新蔡三郡諸軍事。在任七年,改授左將軍、 南徐州刺史,給鼓吹一部。未之鎮,仍遷揚州刺史,將軍如故。索虜至瓜步,紹從 太子鎮石頭。二十九年,疾患解職。其年薨,時年二十一。遺令斂以時服,素棺周 身,太祖從之。追贈散騎常侍、鎮軍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刺史如故。
無子,南平王鑠第三子敬先為嗣。本名敬秀,既出繼而紹妃褚秀之孫女,故改 焉。景和二年,為前廢帝所害。追贈中書侍郎,諡曰恭王。無子,太宗泰始元年, 以世祖第二十一子晉熙王子輿字孝文為紹嗣,封廬陵王。為輔國將軍、南高平、臨 淮二郡太守,並未拜,為太宗所殺。三年,更以桂陽王休范第二子德嗣紹。為建威 將軍、淮陵、南彭城二郡太守。後廢帝元徽二年,與休范俱伏誅。國復絕。三年, 復以臨澧忠侯襲第三子皓字淵華繼紹。為給事中。順帝升明元年,薨,諡曰元王。 又無子,國除。
江夏文獻王義恭,幼而明穎,姿顏美麗,高祖特所鍾愛,諸子莫及也。飲食寢 臥,常不離於側。高祖為性儉約,諸子食不過五盞盤,而義恭愛寵異常,求須果食, 日中無算,得未嘗啖,悉以乞與傍人。廬陵諸王未嘗敢求,求亦不得。
景平二年,監南豫、豫、司、雍、秦、並、六州諸軍事、冠軍將軍、南豫州刺 史,代廬陵王義真鎮歷陽,時年十二。元嘉元年,封江夏王,食邑五千戶。加使持 節,進號撫軍將軍,給鼓吹一部。三年,監南徐、兗二州、揚州之晉陵諸軍事、徐 州刺史,持節、將軍如故。進監為都督,未之任。太祖征謝晦,義恭還鎮京口。六 年,改授散騎常侍、都督荊、湘、雍、益、梁、寧南北秦八州諸軍事、荊州刺史, 持節、將軍如故。義恭涉獵文義,而驕奢不節,既出鎮,太祖與書誡之曰:
汝以弱冠,便親方任。天下艱難,家國事重,雖曰守成,實亦未易。隆替安危, 在吾曹耳,豈可不感尋王業,大懼負荷。今既分張,言集無日,無由復得動相規誨, 宜深自砥礪,思而後行。開布誠心,厝懷平當,親禮國士,友接佳流,識別賢愚, 鑑察邪正,然後能盡君子之心,收小人之力。
汝神意爽悟,有日新之美,而進德修業,未有可稱,吾所以恨之而不能已已者 也。汝性褊急,袁太妃亦說如此。性之所滯,其欲必行,意所不在,從物回改,此 最弊事。宜應慨然立志,念自裁抑。何至丈夫方欲贊世成名而無斷者哉!今粗疏十 數事,汝別時可省也。遠大者豈可具言,細碎復非筆可盡。
禮賢下士,聖人垂訓;驕侈矜尚,先哲所去。豁達大度,漢祖之德;猜忌褊急, 魏武之累。《漢書》稱衛青云:「大將軍遇士大夫以禮,與小人有恩。」西門、安 於,矯性齊美;關羽、張飛,任偏同弊。行己舉事,深宜鑒此。
若事異今日,嗣子幼蒙,司徒便當周公之事,汝不可不盡祗順之理。苟有所懷, 密自書陳。若形跡之間,深宜慎護。至於爾時安危,天下決汝二人耳,勿忘吾言。
今既進袁太妃供給,計足充諸用,此外一不須復有求取,近亦具白此意。唯脫 應大餉致,而當時遇有所乏,汝自可少多供奉耳。汝一月日自用不可過三十萬,若 能省此,益美。
西楚殷曠,常宜早起,接對賓侶,勿使留滯。判急務訖,然後可入問訊,既睹 顏色,審起居,便應即出,不須久停,以廢庶事也。下日及夜,自有餘閒。
府舍住止,園池堂觀,略所諳究,計當無須改作。司徒亦云爾。若脫於左右之 宜,須小小回易,當以始至一治為限,不煩紛紜,日求新異。
凡訊獄多決,當時難可逆慮,此實為難,汝復不習,殊當未有次第。訊前一二 日,取訊簿密與劉湛輩共詳,大不同也。至訊日,虛懷博盡,慎無以喜怒加人。能 擇善者而從之,美自歸己。不可專意自決,以矜獨斷之明也。萬一如此,必有大吝, 非唯訊獄,君子用心,自不應爾。刑獄不可壅滯,一月可再訊。
凡事皆應慎密,亦宜豫敕左右,人有至誠,所陳不可漏泄,以負忠信之款也。 古人言「君不密則失臣,臣不密則失身」。或相讒構,勿輕信受,每有此事,當善 察之。
名器深宜慎惜,不可妄以假人。昵近爵賜,尤應裁量。吾於左右雖為少恩,如 聞外論,不以為非也。以貴陵物物不服,以威加人人不厭,此易達事耳。
聲樂嬉遊,不宜令過,蒱酒漁獵,一切勿為。供用奉身,皆有節度;奇服異器, 不宜興長。汝嬪侍左右,已有數人,既始至西,未可匆匆復有所納。
又誡之曰:
宜數引見佐史,非唯臣主自應相見。不數,則彼我不親。不親則無因得盡人; 人不盡,復何由知其眾事。廣引視聽,既益開博,於言事者,又差有地也。
九年,征為都督南兗、徐、兗、青、冀、幽六州、豫州之梁郡諸軍事、征北將 軍、開府儀同三司、南兗州刺史,鎮廣陵。時詔內外百官舉才,義恭上表曰:
臣聞雲和備樂,則繁會克諧,驊騮驂服,則致遠斯效。陛下順簡夤化,文明在 躬,玉衡既正,泰階載一,而猶發慮英髦,垂情仄陋,幽谷空同,顯著揚歷。是以 潛虬聳鱗,佇利見之期;翔鳳弭翼,應來儀之感。
竊見南陽宗炳,操履閒遠,思業真純,砥節丘園,息賓盛世,貧約而苦,內無 改情,軒冕屢招,確爾不拔。若以蒲帛之聘,感以大倫之美,庶投竿釋褐,翻然來 儀,必能毗燮九官,宣贊百揆。
尚書金部郎臣徐森之,臣府中直兵參軍事臣王天寶,並局力允濟,忠諒款誠。 往年逆臣叛逸,華陽失守,森之全境寧民,績章危棘。前者經略伊、瀍,元戎喪旅, 天寶北勤河朔,東據營丘,勛勇既昭,心事兼竭。雖蒙褒敘,未盡才宜,並可授以 邊籓,展其志力。
交趾遼邈,累喪籓將,政刑每闕,撫蒞惟艱。南中夐遠,風謠迥隔,蠻獠狡竊, 邊氓荼炭,實須練實,以綏其難。謂森之可交州刺史,天寶可寧州刺吏,庶足威懷 荒表,肅清遐服。昔魏戊之賢,功存薦士;趙武之明,事彰管庫。臣識愧前良,理 謝先哲,率舉所知,仰酬採訪,退懼瞽言,無足甄獎。
十六年,進位司空。明年,大將軍彭城王義康有罪出籓,征義恭為侍中、都督 揚、南徐、兗三州諸軍事、司徒、錄尚書,領太子太傅,持節如故,給班劍二十人, 置仗加兵。明年,解督南兗。二十一年,進太尉,領司徒,余如故。義恭既小心恭 慎,且戒義康之失,雖為總錄,奉行文書而已,故太祖安之。相府年給錢二千萬, 它物倍此,而義恭性奢,用常不足,太祖又別給錢年千萬。二十六年,領國子祭酒。 時有獻五百里馬者,以賜義恭。
二十七年春,索虜寇豫州,太祖因此欲開定河、洛。其秋,以義恭總統群帥, 出鎮彭城,解國子祭酒。虜遂深入,徑至瓜步,義恭與世祖閉彭城自守。二十八年 春,虜退走,自彭城北過,義恭震懼不敢追。其日,民有告:「虜驅廣陵民萬餘口, 夕應宿安王陂,去城數十里。今追之,可悉得。」諸將並請,義恭又禁不許。經宿, 太祖遣驛至,使悉力急追。義恭乃遣鎮軍司馬檀和之向蕭城。虜先已聞知,乃盡殺 所驅廣陵民,輕騎引去。初,虜深入,上慮義恭不能固彭城,備加誡敕。義恭答曰: 「臣未能臨瀚海,濟居延,庶免劉仲奔逃之恥。」及虜至,義恭果走,賴眾議得停, 事在《張暢傳》。降義恭號驃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余悉如故。
魯郡孔子舊庭有柏樹二十四株,經歷漢、晉,其大連抱。有二株先折倒,士人 崇敬,莫之敢犯,義恭悉遣人伐取,父老莫不嘆息。又以本官領南兗州刺史,增督 南兗、豫、徐、兗、青、冀、司、雍、秦、幽、並十一州諸軍事,並前十三州,移 鎮盱眙。修治館宇,擬制東城。
二十九年冬,還朝,上以御所乘蒼鷹船上迎之。遭太妃憂,改授大將軍、都督 揚、南徐二州諸軍事、南徐州刺史,持節、侍中、錄尚書、太子太傅如故。還鎮東 府。辭侍中,未拜。值元兇肆逆,其日劭召義恭。先是,詔召太子及諸王,各有常 人,慮有詐妄致害者。至是義恭求常所遣傳詔,劭遣之而後入。義恭請罷兵,凡府 內兵仗,並送還台。進位太保,進督會州諸軍事,服侍中服,又領大宗師。
世祖入討,劭疑義恭有異志,使入住尚書下省,分諸子並住神虎門外侍中下省。 劭聞世祖已次近路,欲悉力逆之,決戰中道。義恭慮世祖船乘陋小,劭豕突中流, 容能為患,乃進說曰:「割棄南岸,柵斷石頭,此先朝舊法;以逸待勞,不憂不破 也。」劭從之。世祖前鋒至新亭,劭挾義恭出戰,恆錄在左右,故不能自拔。戰敗, 使義恭於東堂簡將。義恭先使人具船於東冶渚,因單馬南奔。始濟淮,追騎已至北 岸,僅然得免。劭大怒,遣始興王浚就西省殺義恭十二子。
世祖時在新林浦,義恭既至,上表勸世祖即位,曰:「臣聞治亂無兆,倚伏相 因,乾靈降禍,二凶極逆,深酷巨痛,終古未有。陛下忠孝自天,赫然電發,投袂 泣血,四海順軌,是以諸侯雲赴,數均八百;義奮之旅,其會如林。神祚明德,有 所底止,而沖居或躍,未登天祚,非所以嚴重宗社,紹延七百。昔張武抗辭,代王 順請;耿純陳款,光武正位。況今罪逆無親,惡盈釁滿,阻兵安忍,戮善崇奸,履 地戴天,畢命俄頃;宜早定尊號,以固社稷。景平之季,實惟樂推,王室之亂,天 命有在,故抱拜兆於壓璧,赤龍表於霄征。伏惟大明無私,遠存家國七廟之靈,近 哀黔首荼炭之切,時陟帝祚,永慰群心。臣負釁嬰罰,偷生人壤,幸及寬政,待罪 有司,敢以漏刻視息,披露肝膽。」世祖即祚,授使持節、侍中、都督揚、南徐二 州諸軍事、太尉、錄尚書六條事、南徐、徐二州刺史,給鼓吹一部,班劍二十人; 又假黃鉞。事寧,進位太傅,領大司馬,增班劍為三十人。以在籓所服玉環大綬賜 之。增封二千戶。
上不欲致禮太傅,諷有司奏曰:「聖旨謙光,尊師重道,欲致拜太傅,斯誠弘 茲遠風,敦闡盛則。然周之師保,實稱三吏,晉因於魏,特加其禮。帝道嚴極,既 有常尊,考之史載,未見茲典。故卞壺、孫楚並謂人君無降尊之義。遠稽聖典,近 即群心,臣等參議謂不應有加拜之禮。」詔曰:「暗薄纂統,實憑師範,思盡虔恭, 以承道訓。所奏稽諸往代,謂無拜禮,據文既明,便從所執。」世祖立太子,東宮 文案,使先經義恭。
孝建元年,南郡王義宣、臧質、魯爽等反,加黃鉞,白直百人入六門。事平, 以臧質七百里馬賜義恭,又增封二千戶。世祖以義宣亂逆,由於強盛,至是欲削弱 王侯。義恭希旨,乃上表省錄尚書,曰:「臣聞天地設位,三極同序,皇王化則, 九官咸事。時亮之績,昭於《虞典》;論道之風,宣於周載。台輔之設,坐調陰陽, 元、凱之置,起厘百揆。所以欒針矢言,侵官是誡;陳平抗辭,匪職罔答。漢承秦 後,庶僚稍改。爵因時變,任與世移,總錄之制,本非舊體,列代相沿,茲仍未革。 今皇家中造,事遵前文,宜憲章先代,證文古則,停省條錄,以依昔典。使物競思 存,人懷勤壹,則名實靡愆,庸節必紀。臣謬典國重,虛荷崇位,興替宜知,敢不 輸盡。」上從其議。又與驃騎大將軍竟陵王誕奏曰:「臣聞佾懸有數,等級異儀, 佩笏有制,卑高殊序。斯蓋上哲之洪謨,范世之明訓。而時至彌流,物無不弊,僭 侈由俗,軌度非古。晉代東徙,舊法淪落,侯牧典章,稍與事廣,名實一差,難以 卒變,章服崇濫,多歷年所。今樞機更造,皇風載新,耗弊未充,百用思約,宜備 品式之律,以定損厭之條。臣等地居枝昵,位參台輔,遵正之首,請以爵先;致貶 之端,宜從戚始。輒因暇日,共參愚懷,應加省易,謹陳九事。雖懼匪衷,庶竭微 款。伏願陛下聽覽之餘,薄垂昭納,則上下相安,表里和穆矣。」詔付外詳。有司 奏曰:
車服以庸,《虞書》茂典;名器慎假,《春秋》明誡。是以尚方所制,漢有嚴 律,諸侯竊服,雖親必罪。降於頃世,下僭滋極。器服裝飾,樂舞音容,通於王公, 達於眾庶。上下無辨,民志靡壹。義恭所陳,實允禮度。九條之格,猶有未盡,謹 共附益,凡二十四條:
聽事不得南向坐,施帳並沓。籓國官,正冬不得跣登國殿,及夾侍國師傳令 及油戟;公主王妃傳令,不得硃服;輿不得重;鄣扇不得雉尾;劍不得鹿盧形; 槊眊不得孔雀白氅;夾轂隊不得絳襖;平乘誕馬不得過二匹;胡伎不得彩衣;舞伎 正冬著褂衣,不得裝面;冬會不得鐸舞、杯柈舞;長蹺、透狹、舒丸劍、博山、緣 大橦、升五案,自非正冬會奏舞曲,不得舞;諸妃主不得著緄帶;信幡非台省官悉 用絳;郡縣內史相及封內官長,於其封君,既非在三,罷官則不復追敬,不合稱臣, 宜止下官而已;諸鎮常行,車前後不得過六隊,白直夾轂,不在其限。刀不得過銀 銅為飾;諸王女封縣主,諸王子孫襲封之王妃及封侯者夫人行,並不得鹵簿;諸王 子繼體為王者,婚葬吉凶,悉依諸國公侯之禮,不得同皇弟皇子。車非軺車,不得 油幢;平乘船皆下兩頭作露平形,不得擬象龍舟,悉不得硃油;帳鉤不得作五花及 豎筍形。
詔可。
是歲十一月,還鎮京口。二年春,進督東、南兗二州。其冬,征為揚州刺史, 余如故。加入朝不趨,贊拜不名,劍履上殿,固辭殊禮。又解持節、都督並侍中。
義恭撰《要記》五卷,起前漢訖晉太元,表上之,詔付秘閣。時西陽王子尚有 盛寵,義恭解揚州以避之,乃進位太宰,領司徒。義恭常慮為世祖所疑,及海陵王 休茂於襄陽為亂,乃上表曰:
古先哲王,莫不廣植周親,以屏帝宇,諸侯受爵,亦願永固邦家。至有管蔡、 梁燕,致禍周、漢,上乖顯授之恩,下亡血食之業。夫善積慶深,宜享長久,而歷 代侯王,甚乎匹庶。豈異姓皆賢,宗室悉不賢。由生於深宮,不睹稼穡,左右近習, 未值田蘇,富貴驕奢,自然而至,聚毛折軸,遂乃危禍。漢之諸王,並置傅相,猶 不得禁逆;七國連謀,實由強盛。晉氏列封,正足成永嘉之禍。尾大不掉,終古同 疾,不有更張,則其源莫救。
日者庶人恃親,殆傾王業。去歲西寇藉寵,幾敗皇基。不圖襄楚,復生今釁, 良以地勝兵勇,獎成兇惡。前事之不忘,後事之明兆。陛下大明紹祚,垂法萬葉。 臣年衰意塞,無所知解。忝皇族耆長,慚慨內深,思表管見,裨崇萬一。竊謂諸王 貴重,不應居邊,至於華州優地,時可暫出。既以有州,不須置府。若位登三事, 止乎長史掾屬。若宜鎮御,別差捍城大將。若情樂沖虛,不宜逼以戎事。若舍文好 武,尤宜禁塞。僚佐文學,足充話言,游梁之徒,一皆勿許。文武從鎮,以時休止, 妻子室累,不煩自隨。百僚修詣,宜遵晉令,悉須宣令齊到,備列賓主之則。衡泌 之士,亦無煩干候貴王。器甲於私,為用蓋寡,自金銀裝刀劍戰具之服,皆應輸送 還本。曲突徙薪,防之有素,庶善者無懼,惡者止奸。
時世祖嚴暴,義恭慮不見容,乃卑辭曲意,盡禮祗奉,且便辯善附會,俯仰承 接,皆有容儀。每有符瑞,輒獻上賦頌,陳詠美德。大明元年,有三脊茅生石頭西 岸,累表勸封禪,上大悅。三年,省兵佐,加領中書監,以崇藝、昭武、永化三營 合四百三十七戶給府;更增吏僮千七百人,合為二千九百人。六年,解司徒府太宰 府依舊辟召。又年給三千匹布。七年,從巡,兼尚書令,解中書監。八年閏月,又 領太尉。其月,世祖崩,遺詔:「義恭解尚書令,加中書監;柳元景領尚書令,入 住城內。事無巨細,悉關二公;大事與沈慶之參決,若有軍旅,可為總統。尚書中 事委顏師伯。外監所統委王玄謨。」
前廢帝即位,詔曰:「總錄之典,著自前代。孝建始年,雖暫並省,而因革有 宜,理存濟務。朕煢獨在躬,未涉政道,百揆庶務,允歸尊德。太宰江夏王義恭新 除中書監、太尉,地居宗重,受遺阿衡,實深憑倚,用康庶績,可錄尚書事,本官 監、太宰、王如故;侍中、驃騎大將軍、南兗州刺史、巴東郡開國公、新除尚書令 元景,同稟顧誓,翼輔皇家,贊業宣風,繄公是賴。可即本號開府儀同三司,領兵 置佐,一依舊准,領丹陽尹、侍中、領公如故。」又增義恭班劍為四十人,更申殊 禮之命。固辭殊禮。
義恭性嗜不恆,日時移變,自始至終,屢遷第宅。與人游款,意好亦多不終。 而奢侈無度,不愛財寶,左右親幸者,一日乞與,或至一二百萬;小有忤意,輒追 奪之。大明時,資供豐厚,而用常不足,賒市百姓物,無錢可還,民有通辭求錢者, 輒題後作「原」字。善騎馬,解音律,遊行或三五百里,世祖恣其所之。東至吳郡, 登虎丘山,又登無錫縣烏山以望太湖。大明中撰國史,世祖自為義恭作傳。及永光 中,雖任宰輔,而承事近臣戴法興等,常若不及。
前廢帝狂悖無道,義恭、元景等謀欲廢立。永光元年八月,廢帝率羽林兵於第 害之,並其四子,時年五十三。斷析義恭支體,分裂腸胃,挑取眼精,以蜜漬之, 以為鬼目精。
太宗定亂,令書曰:「故中書監、太宰、領太尉、錄尚書事江夏王道性淵深, 睿鑒通遠,樹聲列籓,宣風鉉德,位隆姬輔,任屬負圖,勤勞國家,方熙託付之重, 盡心毗導,永融雍穆之化。而凶丑忌威,奄加冤害,夷戮有暴,殯穸無聞,憤達幽 明,痛貫朝野。朕蒙險在難,含哀莫申,幸賴宗祏之靈,克纂祈天之祚,仰惟勛戚, 震慟於厥心。昔梁王徵庸,警蹕備禮;東平好善,黃屋在廷。況公德猷弘懋,彝典 未殊者哉!可追崇使持節、侍中、都督中外諸軍事、丞相、領太尉,中書監、錄尚 書事、王如故。給九旒鸞輅,虎賁班劍百人,前後部羽葆、鼓吹,轀輬車。」
泰始三年,又下詔曰:「皇基崇建,《屯》、《剝》維難,弘啟熙載,底績忠 果,故從饗世祀,勒勛宗彝。世祖寧亂定業,實資翼亮。故使持節、侍中、都督中 外諸軍事、丞相、領太尉、中書監、錄尚書事江夏文獻王義恭,故使持節、侍中、 都督南豫、江豫、三州軍事、太尉、南豫州刺史巴東郡開國忠烈公元景,故侍中、 司空始興郡開國襄公慶之,故持節、征西將軍、雍州刺史洮陽縣開國肅侯愨,或體 道沖玄,燮化康世,或盡誠致效,庚難龕逆,宜式遵國典,陪祭廟庭。」
義恭長子朗,字元明,出繼少帝,封南豐縣王,食邑千戶。為湘州刺史、持節、 侍中,領射聲校尉。為元兇所殺。世祖即位,追贈前將軍、江州刺史。孝建元年, 以宗室祗長子歆繼封。祗伏誅,歆還本。泰始三年,更以宗室韞第二子銑繼封。為 秘書郎,與韞俱死。順帝升明二年,復以宗室琨子績繼封。三年,薨。會齊受禪, 國除。
朗弟睿,字元秀,太子舍人。為元兇所害。追贈侍中,諡宣世子。大明二年, 追封安隆王。以第四皇子子綏字寶孫繼封,食邑二千戶。追諡睿曰宣王。以子綏為 都督郢州諸軍事、冠軍將軍、郢州刺史;進號後軍將軍,加持節。太宗泰始元年, 進號征南將軍,改封江夏王,食邑五千戶。改睿為江夏宣王。子綏未受命,與晉安 王子勛同逆,賜死。七年,太宗以第八子躋字仲升,繼義恭為孫,封江夏王,食邑 五千戶。後廢帝即位,督會稽、東陽、新安、臨海、永嘉五郡諸軍事、東中郎將、 會稽太守,進號左將軍。齊受禪,降為沙陽縣公,食邑一千五百戶。謀反,賜死。
睿弟韶,字元和,封新吳縣侯,官至步兵校尉。追贈中書侍郎,諡曰烈侯。韶 弟坦,字元度,平都懷侯。坦弟元諒,江安愍侯。元諒弟元粹,興平悼侯。坦、元 諒、元粹並追贈散騎侍郎。元粹弟元仁、元方、元旒、元淑、元胤與朗等凡十二人, 並為元兇所殺。元胤弟伯禽,孝建三年生。義恭諸子既遇害,為朝廷所哀,至是世 祖名之曰伯禽,以擬魯公伯禽,周公旦之子也。官至輔國將軍、湘州刺史。又為前 廢帝所殺。諡曰哀世子。又追贈江夏王,改諡曰愍。伯禽弟仲容,封永修縣侯。為 寧朔將軍、臨淮、濟陽二郡太守。仲容弟叔子,封永陽縣侯。叔子弟叔寶,及仲容、 叔子,並為前廢帝所殺。諡仲容、叔子並曰殤侯。
衡陽文王義季,幼而夷簡,無鄙近之累。太祖為荊州,高祖使隨往江陵,由是 特為太祖所愛。元嘉元年,封衡陽王,食邑五千戶。五年,為征虜將軍。八年,領 石頭戍事。九年,遷使持節、都督南徐州諸軍事、右將軍、南徐州刺史。十六年, 代臨川王義慶都督荊、湘、雍、益、梁、寧、南北秦八州諸軍事、安西將軍、荊州 刺史,持節如故,給鼓吹一部。先是,義慶在任,值巴蜀亂擾,師旅應接,府庫空 虛,義季躬行節儉,畜財省用,數年間,還復充實。隊主續豐母老家貧,無以充養, 遂斷不食肉。義季哀其志,給豐母月白米二斛,錢一千,並制豐啖肉。義季素拙書, 上聽使餘人書啟事,唯自署名而已。二十年,加散騎常侍,進號征西大將軍,領南 蠻校尉。
義季素嗜酒,自彭城王義康廢后,遂為長夜之飲,略少醒日。太祖累加詰責, 義季引愆陳謝。上詔報之曰:「誰能無過,改之為貴耳。此非唯傷事業,亦自損性 命,世中比比,皆汝所諳。近長沙兄弟,皆緣此致故。將軍蘇徽,耽酒成疾,旦夕 待盡,吾試禁斷,並給藥膳,至今能立。此自是可節之物,但嗜者不能立志裁割耳。 晉元帝人主,尚能感王導之諫,終身不復飲酒。汝既有美尚,加以吾意殷勤,何至 不能慨然深自勉厲,乃復須嚴相割裁,坐諸紜紜,然後少止者。幸可不至此,一門 無此酣法,汝於何得之?臨書嘆塞。」義季雖奉此旨,酣縱如初,遂以成疾。上又 詔之曰:「汝飲積食少,而素羸多風,常慮至此,今果委頓。縱不能以家國為懷, 近不復顧性命之重,可嘆可恨,豈復一條。本望能以理自厲,未欲相苦耳。今遣孫 道胤就楊佛等令晨夕視汝,並進止湯食,可開懷虛受,慎勿隱避。吾飽嘗見人斷酒, 無它慊吸,蓋是當時甘嗜罔己之意耳。今者憂怛,政在性命,未暇及美業,復何為 吾煎毒至此邪!」義季終不改,以至於終。
二十一年,為都督南兗、徐、青、冀、幽六州諸軍事、征北大將軍、開府儀同 三司、南兗州刺史,持節、常侍如故。登舟之日,帷帳器服,諸應隨刺史者,悉留 之,荊楚以為美談。二十二年,進督豫州之梁郡。遷徐州刺史,持節、常侍、都督 如故。明年,索虜侵逼,北境擾動,義季懲義康禍難,不欲以功勤自業,無它經略, 唯飲酒而已。太祖又詔之曰:「杜驥、申怙,倉卒之際,尚以弱甲瑣卒,徼寇作援。 彼為元統,士馬桓桓,既不懷奮發,連被意旨,猶復逡巡。豈唯大乖應赴之宜,實 孤百姓之望。且匈奴輕漢,將自此而始。賊初起逸,未知指趨,故且裝束,兼存觀 察耳。少日勢漸可見,便應大有經略,何合安然,遂不敢動。遣軍政欲乘際會,拯 危急,以申威援,本無驅馳平原方幅爭鋒理。又山路易憑,何以畏首尾迥弱。若謂 事理政應如此者,進大鎮,聚甲兵,徒為煩耳。」
二十四年,義季病篤,上遣中書令徐湛之省疾,召還京師。未及發,薨於彭城, 時年三十三。太尉江夏王義恭表解職迎喪,不許。上遣東海王禕北迎義季喪。追贈 侍中、司空,持節、都督、刺史如故。
子恭王嶷,字子岐嗣。中書侍郎,太子中庶子。世祖大明七年,薨,追贈冠軍 將軍、豫州刺史。子伯道嗣。順帝升明三年,薨。其年,齊受禪,國除。
史臣曰:戒懼乎其所不睹,恐畏乎其所不聞,在於慎所忽也。江夏王,高祖寵 子,位居上相,大明之世,親典冠朝。屈體降情,盤辟於軒檻之上,明其為卑約亦 已至矣。得使虐朝暴主,顧無猜色,歷載逾十,以尊戚自保。及在永光,幼主南面, 公旦之重,屬有所歸。自謂踐冰之慮已除,泰山之安可恃,曾未雲幾,而磔體分肌。 古人以隱微致戒,斯為篤矣。
譯文
范泰字伯倫,順陽山陰人。祖父范江是晉朝安北將軍,徐州、兗州兩州的刺史。父親范寧是豫章太守。
范泰始任太學博士、衛將軍謝安、驃騎將軍會稽王劉道子兩府的參軍。荊州刺史王忱是范的表弟,請他任天門太守。王忱喜歡喝酒,一醉達數十天,醒來時則非常莊重威嚴。范泰對他說:「酒雖讓人適意但也傷身體。我與你相處以來常想勸你,但總碰上你喝醉的時候話也就無從說起。現在有了機會卻找不到恰當的理由了。」王忱聽了嘆息不已說:「規勸我的人很多還從沒有像你這樣的。」有人問王忱:「范泰與謝邈比怎麼樣?」王說:「茂度傲慢。」又問與殷凱比呢?」王說:「伯通平易。」王忱總是想著建功立業,對范泰說:「現在我們的城池十分堅固,武器裝備也充裕,我想掃除中原之敵,實現我早年的志向。伯通有闖勁,應讓他做先鋒。因你穩健持重,我想將留守後方的重任交給你,怎樣?」范泰說:「一百多年來想消滅北方敵寇的賢能之士最終失敗的很多啊!功名雖可貴,可我卻不想謀取它。」正好王忱病逝,(此事也就作罷)。朝廷徵召范泰為驃騎咨議參軍,調任中書侍郎。當時會稽王后代元顯把持朝政,朝廷和宮中百官請假,都不再上表給皇帝,只讓元顯簽署就算了。范泰提出意見認為這樣不恰當,元顯不採納他的意見。因范泰父親去世,他服喪辭去官職。他繼承了父親陽遂鄉侯的爵位。桓玄輔佐晉朝,讓御史中丞祖台之上書皇帝說范泰和前司徒左長史王准之以及輔國將軍司馬王王旬之都在服喪期間無視禮制,范泰因此被廢除官職發配到丹徒。
劉裕起兵,范泰任國子博士。司馬休之任冠軍將軍、荊州刺史,讓范泰任長史、南郡太守,後又任命他為長沙相、散騎常侍,他都未就任。范泰入朝為黃門侍郎、御史中丞。因為議論殷祠之事失當,雖仍在職而無爵位。後出京城任東陽太守。盧循事件中,范泰預先派一千多士兵,打開糧倉供給軍糧,高祖因此加封范泰振武將軍。第二年調任侍中,不久轉任度支尚書。當時僕射陳郡人謝混,在青年一輩中十分突出有名,高祖曾經隨便問他:「范泰的名望可以和誰比?」謝答道:「他與王元太一樣屬於最高一類的。」范因而轉任太常。當初,司徒劉道規沒有兒子收養了太祖。太祖死後道規領養了哥哥道憐的二兒子義慶為子嗣。高祖因為道規一向疼愛太祖,而讓他身處要職。追封道規為南郡公,想將道規原先的華容縣公賜給太祖。范泰論此事說:「道規的友愛,於心太濃厚了。按禮制不應有兩個繼承人,義隆應該仍舊用他的本來的封號。」高祖聽從這個建議。范轉任大司馬左長史、右衛將軍,加封散騎常侍。又任尚書,仍照任常侍。兼任司空,與右僕射袁湛一起授九錫給宋公,隨軍隊到了洛陽。高祖回到彭城,與范泰一起登城樓,范腳有毛病,高祖特意讓他乘轎登城。范喜歡喝酒,不拘小節,性情曠達率意自然,即使在大庭廣眾的場合,也與在自己家裡一樣,高祖特別賞識和喜愛他。但他不善於政務,所以不能擔任行政官職。調任護軍將軍,因公事免去。
高祖即位,任命他為金紫光祿大夫,加封散騎常侍。次年,議論建立國學,以范泰為領國子祭酒。范泰上表給皇帝寫道:
「臣聽說好的風氣在聖哲的君主統治下才能興起,教化訓示在昌明的時代才能盛行。最高的學說都是從講讀學習開始的,很快樂的事一定要告訴朋友。古時兒童到一定年齡就進入學校,人們相互交換子弟進行教育;尋找老師不辭遙遠,背著糧食忘記辛勞,安慰父母榮耀國家,沒有不是從此而來的。如果人們不走出自己的家門,那麼這就行不通了。因此,英明的聖旨剛下達,就會天下奉行;學制一頒布,全國就會遵照執行。臣不聰明,小時候就學習不廣博。而今宋朝始建,偉業剛剛奠基,社會變化一新,有志之士渴望能報效國家。但如今安置學生的制度卻是取得少棄得多,開了一個不好的頭,而不僅僅是糊塗啊。我從家庭推想到國家,懂得積蓄不豐,恐怕不能夠宏揚大宋的雄風,不能弘揚盛世之完美。我認為合選的家庭,即使制度上行不通,父母兄長要想讓子弟進入學校的,情理上則應予以通融。其子弟即使不能早晚侍奉父兄,但入學則是大力弘揚孝道的。不懂《春秋》的害處有時會很嚴重。所以趙盾忠誠卻被視為弒君的人,許子孝順卻獲罪,以此為戒,能不讓人憂懼嗎?十五歲立志學習確實是制度規定的,如果年齡稍微小一點的人有強烈的學習願望,又何必以某種制度限制他們而不讓他們上進呢?揚烏學習《玄》實際是從牙齒尚雅嫩的年紀開始的。五十歲學習《易》也沒有什麼大過錯。
「過去中朝助教,也用官階屬二品的人。潁川陳載已被任命為太保掾,國子學讓他任助教,他就是太尉陳準的弟弟。重要的在於得到人才,不應被規定的品第束縛。教與學不明確,獎賞與鼓勵不明顯,如今那些無官職而學問好的人,可以給他們相應的官職,門第達到二品,應該以朝廷的名義任命他們為助教,就可以甄別他們的名位品第,也屬促學的一項措施。至於那些剛夠到二品的人,自然依照過去的辦法行事。
「現在恰逢到了入學的時候,學校卻還沒有建立。將筐中的土倒掉要求快速,倒車時間長了速度就慢了,有的事情似乎可以遲緩而實際應該迅速處理的,大概說的就是這個道理。古人看重一寸光陰而輕視一尺白玉,道理也與此一樣!」那時國學最終也沒有創立。
當時大多數議論國事的人都以貨幣減少國家開支不足為由,要將老百姓的銅全部收購起來,再鑄造五銖錢。范泰因此又勸諫說:
「聽說將要禁止老百姓藏銅,以之來補充官銅,百姓雖然失去銅器,最後卻得到錢,國家費用不足,會獲得很多利益。臣愚意有所不同,不能沉默不言。我聽說治理國家如烹小魚,救治敝敗沒有不是從根本做起的。老百姓不富,國家怎能富足。從沒有老百姓不富而國家卻富裕的,根本不充足而枝末卻富足的。因此,口袋破了卻往裡放東西,聰明的人不會如此;反穿皮衣背柴草,要保存毛皮實在很困難。國君不談有和無,諸侯不談多和少,吃國家俸祿的人不與老百姓爭利益。因此,拔去葵草來表明治理天下,織蒲草稱之不仁,這樣貴賤有章法,職責名分無差錯。
「現在讓人擔憂的是農人仍然貧窮,倉庫不充實,轉移調運不停,消費的人多,家庭沒有積蓄,這樣是難以抵禦荒年的啊。貨物的貿易不在於多少,過去貴重的東西現在卻很低賤,還是一樣的東西,其道理也是一樣的。只要使官府與人民貨物均衡流通,就不必擔心國用不足。如果一定要貨幣充足收歸國有,那龜板貝殼一類的東西,從古代就流通作貨幣了,(難道現在也收歸國有?)銅用來鑄造器皿用途十分廣泛。鍾與樂器的聲音傳播遙遠,機械與秤起的作用很大。夏鼎上繪著《河圖》,實為眾吉祥物之首,晉鐸上呈現的圖像也預示著好的徵兆。器皿有重要的用途,貴重的和普通的作用相同,國家與家庭都一樣急需。如今銷毀非用不可的器皿而去造無處可用的錢幣,對貨物來說是功勞不能彌補耗費,對實用來說則是國君和人民一樣陷入困境。核實這項措施的結果,可說是害多而益少。陛下終日辛勞,處理日常事務從無疲倦,以身作則,勤儉樸素成為習慣,可是卻無雅頌那樣的讚揚的聲音,版圖不達渭水,確實是因為根基不牢固,沒有看到眼前的危險。誠願陛下考慮長遠的策略,放慢急功近利的心情,擴充山海物產,選擇治國的學說,那麼臣下每天都會陳述好的建議,陛下的考慮也更寬廣。打消收銅的這種想法國家就有了牢固的根本。臣真誠所至廢寢忘食。」
景平初年(423),范泰被加封特進,第二年退休。解除國子祭酒。少帝在位時,許多事件處理失當,范泰上書極力勸諫:
「我聽說陛下常在後花園演習軍事,宮外也能聽到戰鼓聲。在宮廷中肆意習武,朝中也一片喧鬧,卻見不到作為將帥的大臣、統領軍隊的主帥。這樣不僅不能夠威懾四方少數民族,只能使社會出現混亂。最近東部的賊寇經常騷擾生事都是想趁朝廷的亂子。現在吳郡、會稽的地位超過了漢代的函谷關和黃河。國家的根本動搖了,什麼事都會發生。如果發生水旱災害,服役的人仍然不停止,沒有賊寇卻派兵戒備,這樣花費越來越多。河南已不再屬於我們所有,羯族的敵虜也難以情理推測他們會做什麼。這就是我廢寢忘食,干預職外之事的原因。陛下登基後將政事交給宰相大臣,實際與高宗的昏暗不明一樣。再加上親近小人,自然免不了受他們的影響,我覺得遠不是國家的大政方針和治理社會的辦法。國君的話如同蠶絲,說出來就像絲帶一樣,對百姓的影響比影子和聲音還要快。臣真誠希望陛下致力於弘揚古道,遵照先帝的遺訓,順應情理不要阻撓,任用賢才不要猜疑,這樣就會天下統一,宗廟國家永存。《尚書》上說:『天子有善事百姓就會擁護他。』天雖高遠聽不見,但它明察秋毫。興與衰都取決於人,成功與失敗容易明了,從未有國家治理好了而人民卻造反的。
臣承蒙前朝過分禮遇,現在陛下又特別愛護,實在想盡心竭誠才能稍稍報答萬分之一。不過我已年邁,發白頭昏,百病纏身。總是不顧您的情面,也不顧我的後路,就我所見,陳述我狂妄的意見。陛下如能哀憐我的請求,留意我的意見,那麼臣即使晚上死去,在九泉之下也無怨恨啊!!」
少帝雖不採納范泰的建議卻也沒有怪罪於他。
徐羨之、傅亮等人與范泰一向不合,到廬陵王劉義真、少帝被害時,范泰對親近的人說:「我對古今歷史了解很多,還從未發現受先王臨終囑託,繼位的君主和賢明的封王卻被殺戮的。」
元嘉二年(425),范泰上表慶賀元正,並陳述旱災,表寫道:
「元正改變令律,品評事物皆以新的標準。陛下借新的歲月積蓄盛德,敬仰上天繼承帝位,吉祥之氣充滿宮室,百福來臨。但不久旱魔肆虐,烈日爆曬,河流乾涸,井泉枯竭。老弱的人不能忍受到遠方取水,貧窮孤寡的人憚怕背水的勞苦。國家收租繁重,又不降低賦稅,百姓怨聲不斷。臣年已超過七十還從未見過這麼大旱災。陰陽分隔和氣不能相交,不僅出現荒年,還一定會疾病流行,它所帶來的憂慮難以說盡。
「求雨祭神的典禮人們都以真誠之心去做,巫師祝工祈禱不停,上天卻很少有感動的時候,人就該明白上天的譴責。漢代東海郡錯殺了孝婦,大旱三年,祭祀了她的墓之後,甘霖馬上從天而降,豐年持續了數載。所以衛國攻打邢,軍隊一開動就下起了雨。真誠地希望陛下遵照古代的大道,謀求巨大的成就,推行忠誠寬恕的愛心,憐憫撫恤監獄中冤屈的人,關心下層百姓的苦難,牢記冥冥上天的綱紀。把讓人民提意見的謗木豎立在朝廷中,讓勸諫的鼓聲在朝中敲響,考慮治國的學說,總攬統治國家的關鍵。這樣的話,國家的根本就會牢固,差不多沒有危險的徵兆了。從未有這樣做了卻不能消除災害的。正因此夏禹將老百姓的罪過歸結到自己身上,殷湯也甘願承受天下人的過錯,太戊借楮這種惡木來增進自己的德行,宋景借熒惑星(火星)來修養善行,這些都是藉助失敗而轉化為成功,過去的例子是明白清晰的。遵循末俗難成教化,走正道易成雅正。臣的疾病一天天嚴重,到晚上就不指望早上仍能活著,現在遇上改元的慶典,有上表給陛下的機會,我的赤誠能得到一點點表達,臣死而無憾。總是違背聖上的意願,對表跪拜,悲痛地嗚咽。」
從此范泰駕著小船在東陽游賞,行為舉止隨心任性,不再過問朝廷政事。上司奏表皇上彈劾他,太祖並未拿他問罪。
當時太祖雖然親自處理政事,徐羨之等人仍掌握著大權,范泰又上表勸諫太祖。因范泰的兒子們反對,這個奏表終未呈給太祖。
元嘉三年(426)徐羨之等人被殺,范泰升侍中、左光祿大夫、國子祭酒、江夏王的老師,特進的官位沒有變。皇上因為范泰是前朝舊臣,對他尊重以禮相待,因他腳有毛病,起居不便,每逢宴會和朝見的時候,特意讓他乘坐轎到場。范泰屢次對時事發表意見,皇上總是優待寬容他。
這年秋天大旱又遭蝗災,范泰又上表寫道:
「陛下夙興夜寐,關心人民的疾苦,判案公正,處理政事從不疲倦,理從民心而出,恩澤流布民間,百姓和順,這些都讓人覺得遇上盛世。發生災害雖小但總有其原因。有關官員的過失,我不能推究,上天的譴責,我也不敢無中生有。有蝗蟲的地方,官府多役使百姓捕捉,這對枯敗的禾苗毫無益處,反倒是殺害生靈。我知道楮等惡木的去除,不一定是人用刀斧去砍的,楚昭王仁愛,不祭神病卻好了。卓茂去除無知之蟲,宋均囚禁有異常徵兆的老虎。出現蝗蟲是有原因的,不該撲殺。石頭不會說話,星星也不會無故隕落,《春秋》的旨意,應該仔細用心體會。
「奉行禮制的婦女有三從的節義,而無獨斷專行的道理,《周書》上父子兄弟,有罪不相互牽連,女性被寬宥,很早以前就是這樣了。謝晦妻子女兒還在尚方,先前尊貴後來卑賤,情況非常悲苦,一個婦女做到這樣,讓人感動。我對謝氏不容有私情,承蒙國家的大恩惠,我處處想報答,私自揣度陛下的心思應當已經知道。
「按禮春夏時節教《詩經》,沒有一點間斷。我最近侍坐在陛下身邊,知道建學校應當在豐收的年景。陛下治理國家的方針策略剛剛初步建立,心中想著百姓的衣食。豐年就會興辦農事,農事興辦就會開闢土地,到秋天建學校,到冬天召集四方學生,兩件事一起做不會相互影響。幹事情要戒絕拖延遲誤,又要考慮能夠持久。擔任學官的人最終沒有一點點成績,白白辜負皇上的希望,自己還有什麼情面。臣低賤不指望活到教化的盛世,心中仰慕子囊在郢建都的想法,希望能免除荀偃死不暝目的憾恨。臣陳述愚見,也許無一點可取之處,白白煩擾陛下,心中因之慚愧不已!!」
帝看了表後就原宥了謝晦妻女。當時司徒王弘輔佐國政,范泰對王弘說:「國土務必要廣闊,權重的官職難當。你兄弟眾多,應該防備著沉落的時候。彭城王是皇帝的二弟,應徵召他到朝中共同參預朝政。」王弘接受了他的意見。
當時旱災仍未消除,又加上疾病流行。范泰又上表皇帝說:「大旱持續了好長時間,疾病仍未停止流行,為害程度遠遠超過普通的災害。古人認為這是國王的恩澤不能惠及人民的徵兆。陛下從凌晨就上朝處理政事不敢懈怠。生活勤樸,為百姓操心勞碌,從情理來說不應有這樣的災害。我認為上天要賢明的君主勤懇不止。陛下仿效夏禹、商湯將百姓的過錯歸於自己,話語發自內心,影響自然會悠遠。楮這種惡木早上長出晚上枯死,熒惑星(火星)侵犯馬上消退,這不僅僅是災害消除禍患停止,而且應乘此大開聖明之道。這樣雨水馬上會降落,老百姓敬仰,影響就同影子、聲音一樣快速。陛下現在應該對上尊承天意,對下體察臣下的謀劃和天下昇平的辦法。按照古代典籍權衡想與不該想的,做與不該做的啊。大宋朝雖然承繼天下,但還未積累舜帝那樣的大道,先帝仙逝的日子就是道消除的開始。到了繼位的君主被殺,封王遭遇禍患,邦國猶豫觀望,灰心喪氣,先帝託孤的輔佐大臣很快成為專權的人。天下動盪,王道淪喪。如果不是陛下英明,撥亂反正,那天下就不會再歸宋所有了。變革及時意義重大。古代與現在有不同的情況,但沿著旁門歪道走必定行不通。最高深的道理隱含在小事當中,過於性急未必能達到目的。明哲保身不是我的願望,所以我總是狂妄而任意行事不能保持沉默。臣既頑固又鄙陋,不能通達隨便,身有重病,更加上已經年老昏憒,說了或說錯了卻不能不說。望陛下哪怕只接受我赤誠的一絲一毫,那臣也感激不盡。」
范泰博覽經籍群書,喜歡寫文章,愛好獎勵提拔年輕人,為之孜孜不倦。他著有《古今善言》一書共二十四篇,與他的文集一起流傳於世。他晚年一心一意信佛,在他的住宅兩邊修了一座祗洹精舍。元嘉五年(429)去世,享年七十四歲。朝廷追封他為車騎將軍、侍中、特進,依然是封王的老師,諡號宣侯。
范泰的長子范昂,早亡。二兒子范詗,宜都太守。後一個兒子范晏,是侍中、光祿大夫。再後一個兒子范曄,是太子詹事,因謀反被殺,另有他的傳記。小兒子廣淵,文章寫得好,是世祖的撫軍咨議參軍、領記室,因為受范曄的事牽連也被殺。
荀伯子,潁川潁陰人。祖父荀羨,驃騎將軍;父親荀猗,秘書郎。
伯子幼時十分喜愛學問,博覽經籍群書。但性情通達率意,喜歡旁雜的遊樂,在鄉里閒蕩遊玩,他也因此仕進無望。後始任駙馬都尉、奉朝請、員外散騎侍郎。著作郎徐廣看重他的才學,推薦伯子和王韶之同為佐郎,幫助編撰《晉史》以及撰寫桓玄等人的傳記。升任尚書祠部郎。
義熙九年(413)伯子上表皇帝:「臣聽說咎繇死後,臧文深深為之嘆息;伯氏奪邑,管仲稱之為仁。功德崇高歷經百代不會泯滅,濫加賞賜則是任何偉大朝代也不允許的。太傅鉅平侯祜,明德通賢,作為臣子忠心不貳,輔佐君王,功至消滅吳國,但他沒有後嗣,連祭祀的人都沒有。漢朝因為蕭何的大功,總保持他的後代得以繼承流傳。我認為對鉅平侯的封賞應該和贊阝國相同。前太尉廣陵公陳準是孫秀的黨羽給淮南帶來災難,竊取大國之主的享受,可算是因罪為利。當時正值西朝政策刑罰失去公正,中興之舉也因此失去希望。如今王道新始,怎能不嚴格區分賞與罰呢?這樣的話,廣陵之國就應予以削除。前太保衛馞本來的爵位是蕭陽縣公,遭受災難後,就增加了他的品級等第,一開始贈他為蘭陵公又轉任江夏。朝中許多大臣都沒有一個合理的結局,衛馞功德並不突出,沒有理由單獨受到不合理的封賞,應該恢復過去的等級,以匡正國策。」皇帝下詔將此表交給門下省執行。
前散騎常侍江夏公衛..上表陳述自己的意見:「臣的祖先故太保衛馞,在魏咸熙年間,太祖文皇帝為元輔的時候封他為蕭陽侯,大晉統一天下後晉爵為公,歷位太保,總攬朝政,當時賈庶人及諸王專權,忌恨衛馞的忠節,因此楚王越假詔致使他遇難。前朝因為衛馞秉心忠正再加上攻打蜀國的功勞,所以追封他為蘭陵郡公。永嘉年間東海王越食邑在蘭陵,衛馞的封地換到江夏,戶邑數量沒有增加。臣的高祖散騎侍郎衛桑是衛馞的嫡孫,篡奪繼承封爵,中宗皇帝讓臣的曾祖前右衛將軍衛崇承襲封爵,一直到臣。臣聽說祠部郎荀伯子上表要貶降我的封爵恢復昔日的蕭陽侯。因趙氏的忠誠恩寵延續數代,漢高祖開封,以泰山黃河為盟誓。懇請陛下考察臣祖上昔日的功勳,施行無所不至的恩澤,請將臣的上表對外公布以便定奪。」潁川陳茂也上表說:「祠部郎荀伯子上表指責我的七世祖太尉陳准禍害淮南,不應對其過度賞賜;推究此事可知因祖先剪除賈謐,被封為海陵公,此事發生在淮南遇禍之前,後來儘管廣陵在混亂之際,我的祖先才開始蒙受厚遇,歷位元、凱。後來出朝到邊遠的地方,仍然到了平州,也沒有到削除封國的地步。這實在是因為祖先的功績巨大,歷代不滅的原因。如今聖明的君主統治天下,英雄豪傑輔佐致力於國家中興,大家都對此沒有什麼疑議,不認為是過度賞賜。臣還未成年時就繼承了祖上的封地和爵位,伏願陛下考察祖上昔日的功業,表現您的憐憫和聖察。」皇上下詔將兩人的表都交給門下省,最終並未施行。
伯子任世子征虜功曹、國子博士。因妻弟謝晦舉薦而入朝任尚書左丞。後出朝補任臨川內史。車騎將軍王弘稱讚他:「沉著穩重、樸質無華,有平陽侯的風度。」升任散騎常侍,又上表給皇帝:「臣見朝中百官的次序,陳留王在零陵王之上,我私下認為這有不恰當的地方。過去武王消滅殷商,將神農的後代封賞在焦,黃帝的後人封賞在祝,帝堯的後人封賞在薊,帝舜的後人封賞在陳,夏的後人封賞在杞,殷的後人封賞在宋。杞、陸都是列國,而薊、祝、焦卻沒有什麼名聲。這是褒獎推崇承繼的祖先,優於遠代的證明。所以《春秋》排列諸侯次序,宋在杞、陳之前,考察近代也有類似的情況。晉泰始元年,皇帝下詔賜給山陽公劉康子弟一人關內侯的封爵,衛公姬署、守侯孔紹各一個兒子為駙馬都尉。又泰始三年,太常上博士劉熹等人議論,認為衛公姬署對於大晉朝應在三恪之內,要降稱侯。臣認為零陵王位置應在陳留王之上。」皇上聽從了他的意見。
調任太子仆、御史中丞,在職勤勉謹慎,有匪躬之稱。他在朝中整肅威嚴,人們都懼怕他。凡是他想奏議彈劾的事,總是嚴加非議謗毀,有的還要涉及祖先,表現了他為人剴切剛直,但又夾雜著嘲戲的態度,所以世人都以此非難他。出朝補司徒左長史、東陽太守。元嘉十五年(438)死於官任上,時年六十一歲。伯子有文集流傳後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