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詩選注 · 宋詩選注 五

錢鍾書 《宋詩選注》
呂本中 呂本中(1084—1145)字居仁,壽州人,有《東萊先生詩集》。他是《江西詩社宗派圖》的作者,雖然沒把自己算在裡面,後世少不了補他進去 [1] 。不過他後來不但懊悔做了這個《宗派圖》,而且認為黃庭堅也有「短處」,所以他說專學杜甫和黃庭堅是不夠的,應該師法李白和蘇軾,尤其是蘇軾;他《題東坡詩》甚至說:「命代風騷第一功,斯文到底為誰雄。太山北斗攀韓愈,琨玉秋霜敵孔融。」 [2] 他的詩始終沒擺脫黃庭堅和陳師道的影響,卻還清醒輕鬆,不像一般江西派的艱澀。 * * * [1] 劉克莊《後村大全集》卷九十五《江西詩派小序》。 [2] 《東萊先生詩外集》卷三。參觀曾季貍《艇齋詩話》記呂本中「喜令人讀東坡詩」,陳鵠《耆舊續聞》卷二載呂本中給他表弟的信,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前集卷四十九和何溪汶《竹莊詩話》卷一載呂本中給曾幾的信。 春日即事 病起多情白日遲 [1] ,強來庭下探花期 [2] 。雪消池館初春後,人倚闌干欲暮時 [3] 。亂蝶狂蜂俱有意,兔葵燕麥自無知 [4] 。池邊垂柳腰支活,折盡長條為寄誰? * * * [1] 「多情」指「白日」,意思說「春日遲遲」,留戀不忍西落。 補註:參看蘇軾《蝶戀花·暮春》:「白日多情還照坐」。也有從反面來說這個意思的,像王安石《漁家傲》:「燈火已收正月半,西看窗日猶嫌短」;清人黃任《秋江集》卷二《春日雜思》之一:「夕陽大是無情物,又送牆東一日春」,也許是最為傳誦的反面落筆。 [2] 看看花開得怎樣。 [3] 張九成《橫浦日新》極讚嘆這一聯:「可入畫;人之情意,物之容態,二句盡之。」 [4] 這一聯很像李商隱《二月二日》:「花須柳眼各無賴,紫蝶黃蜂俱有情」;參看杜甫《風雨看舟前落花》:「蜜蜂胡蝶生情性」,又《白絲行》:「落絮遊絲亦有情」。劉禹錫《再游玄都觀》詩的「引」里說:「蕩然無復一樹,唯兔葵燕麥動搖於春風耳」;「自無知」是說「兔葵燕麥」沒有花那樣的秀氣「解語」。 兵亂後雜詩 [1] 晚逢戎馬際,處處聚兵時。後死翻為累,偷生未有期。積憂全少睡,經劫抱長飢 [2] 。欲逐 [3] 范仔輩,同盟起義師。近聞河北布衣范仔起義師。 萬事多翻覆,蕭蘭不辨真 [4] 。汝為誤國賊,我作破家人!求飽羹無糝,澆愁爵有塵。往來樑上燕,相顧卻情親。 蝸舍嗟蕪沒,孤城亂定初。籬根留敝屨,屋角得殘書。雲路慚高鳥,淵潛羨巨魚 [5] 。客來缺佳致 [6] ,親為摘山蔬。 * * * [1] 詩見慶元五年黃汝嘉刻本《東萊先生詩外集》卷三。《外集》流傳極少,通常只在方回《瀛奎律髓》卷三十二里見到原作二十九首中的五首。宋欽宗趙桓靖康元年(公元1126年)冬天金人打破北宋的國都汴梁,二年春天把徽宗、欽宗父子兩位皇帝都擄去。這些詩大約是靖康二年四月里金兵退盡後,呂本中回到汴梁時所作。方回選了五首,還舉出些沉痛的斷句,像「報國寧無策,全軀各有詞」這一聯,把「曲線救國」者的醜態寫得惟妙惟肖。這些詩的風格顯然學杜甫,「報國」這一聯也就從杜甫《有感》第五首的「領郡輒無色,之官皆有詞」脫胎,真可算「點鐵成金」了! [2] 據徐夢莘《三朝北盟會編》里《靖康中帙》卷七十一和卷七十四所引當時目擊身經者的記載,汴梁破城以後,糧食缺乏,餓死的人不少,金兵退了,二麥已熟,也沒人去割。 [3] 追隨。 [4] 《離騷》說:「扈服艾以盈要兮,謂幽蘭其不可佩……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直為此蕭艾也!」從此以後,中國詩文里常把蘭、蕙來象徵好人,蕭、艾來象徵壞人——尤其是混在好人隊里的壞人。 [5] 看著天空海闊,鳥可以飛,魚可以游,只有自己無路可走。句式就像《詩經·四月》:「匪鶉匪鳶,翰飛戾天。匪鱣匪鮪,潛逃於淵」,又《旱麓》:「鳶飛戾天,魚躍於淵」;陶潛《始作鎮軍參軍經曲阿作》:「望雲慚高鳥,臨水悅游魚」;杜甫《中宵》:「擇木知幽鳥,潛波想巨魚。」參看段成式《酉陽雜俎》卷十二載僧玄覽題竹:「大海從魚躍,長空任鳥飛」,《全唐詩》未收。 [6] 拿不出好吃的東西來。 柳州開元寺夏雨 [1] 風雨瀟瀟似晚秋,鴉歸門掩伴僧幽。雲深不見千岩秀,水漲初聞萬壑流 [2] 。鍾喚夢回空悵望,人傳書至竟沉浮 [3] 。面如田字非吾相,莫羨班超封列侯 [4] 。 * * * [1] 見《東萊外集》卷一。這是他離開了北方,避亂在廣西時所作。 [2] 《外集》誤「流」字作「留」字,句遂無意義。《瀛奎律髓》卷十七選此時,作「流」字,批語云:「刊本誤,余為改定。」 補註:這一聯運用《世說·言語》記顧愷之贊會稽「山川之美」:「千岩競秀,萬壑爭流。」方回《刊定》,確有根據。 [3] 這一聯極真切細膩的寫出來流亡者想念家鄉和盼望信息的情境。「竟沉浮」等於說不料捎信的人會把信遺失了。 [4] 班超是漢代的名將,《後漢書》卷七十七說他「燕頷虎頸……此萬里侯相也」;六朝有個名將叫李安民,《南齊書》卷二十七說他「面方如田,封侯狀也」。呂本中把這兩樁故事合在一起,說自己不是飛黃騰達的材料。 連州陽山歸路 [1] 稍離煙瘴近湘潭,疾病衰頹已不堪。兒女不知來避地,強言風物勝江南 [2] 。 * * * [1] 這也是流亡時期從廣東到湖南去所作。 [2] 參看同時人陳與義《簡齋集》卷二十一《細雨》:「避寇煩三老,那知是勝游!」 宗澤 宗澤(1059—1128)字汝霖,義烏人,有《宗忠簡公集》。他是個抵抗金人侵略的民族英雄,宋代把他跟岳飛並稱 [1] 。他的詩平平實實,並不在文字上用工夫。 * * * [1] 例如陸游《劍南詩稿》卷二十五《夜讀范致能〈攬轡錄〉》、卷二十七《書憤》,參看吳芾《湖山集》卷四《哭元帥宗公澤》。 早發 傘幄 [1] 垂垂馬踏沙,水長山遠路多花。眼中形勢胸中策 [2] ,緩步徐行靜不嘩。 * * * [1] 從晉代起,官員出門,儀仗隊里都有傘。 [2] 策略、戰略。 汪藻 汪藻(1079—1154)字彥章,德興人,有《浮溪集》。他早年蒙江西派的徐俯、洪炎等人賞識 [1] ,據說還向徐俯請教過「作詩法門」 [2] ,他中年以後寫信給韓駒說願意拜他為老師 [3] 。可是從他的作品看來,主要是受蘇軾的影響。北宋末南宋初的詩壇差不多是黃庭堅的世界,蘇軾的兒子蘇過以外,像孫覿、葉夢得等不捲入江西派的風氣里而傾向於蘇軾的名家,寥寥可數,汪藻是其中最出色的。 * * * [1] 孫覿《鴻慶居士集》卷三十四《汪君墓志銘》。 [2] 曾敏行《獨醒雜誌》卷四。 [3] 見吳曾《能改齋漫錄》卷十四。 春日 [1] 一春略無十日晴,處處浮雲將雨行。野田春水碧於鏡,人影渡傍鷗不驚。桃花嫣然出籬笑,似開未開最有情。茅茨煙暝客衣濕,破夢午雞啼一聲。 * * * [1] 這是一首傳誦的詩(張世南《遊宦紀聞》卷三),當時就有人把第一句作為詩題(楊冠卿《客亭類稿》卷十一)。 己酉亂後寄常州使君侄 [1] 草草官軍渡,悠悠虜騎旋 [2] 。方嘗勾踐膽,已補女媧天 [3] 。諸將爭陰拱,蒼生忍倒懸 [4] 。乾坤滿群盜,何日是歸年 [5] ! * * * [1] 「己酉」是宋高宗趙構建炎三年(公元1129年)。那年金兵過長江,十一月占領建康,十二月攻常州,給岳飛打退。這首詩也學杜甫體,比前面所選呂本中的三首,風格來得完整。 [2] 宋兵忙忙亂亂向江南退卻,而金兵打過了江,還不知道何年何月肯退回北方。武英殿叢書本《浮溪集》中「虜」字作「敵」字,康熙時吳之振重刊《瀛奎律髓》卷三十二選此詩,「騎」字上是墨釘,故推斷原為「虜」字。 補註:戴鴻森同志指出,「悠悠虜騎旋」當解為金人從容不迫地退兵,與「草草」反襯,且切「亂後」。 [3] 越王勾踐臥薪嘗膽,立志報仇,終能滅掉吳國;女媧氏看見天缺東南,鍊石補天。這一聯說,抗敵雪恥的信心和行動已經挽回國家滅亡的命運,在東南又建立了政府;涵意是只要堅決努力下去,恢復失地並不難。 [4] 可是大將都冷眼旁觀,按兵不動,淪陷地區的人民只能忍受著不可忍耐的痛苦。「陰拱」是用《漢書》卷三十三《英布列傳》里的話,「倒懸」是用《孟子·公孫丑》里的話。 [5] 李白《奔亡道中》第一首:「萬重關塞斷,何日是歸年!」杜甫《絕句二首》第二首:「今春看又過,何日是歸年!」這句呼應第二句:敵人的撤退既然「悠悠」無日,流亡者的回鄉也就遙遙無期。 即事 燕子將雛語夏深,綠槐庭院不多陰。西窗一雨無人見,展盡芭蕉數尺心 [1] 。 雙鷺能忙翻白雪,平疇許遠漲清波 [2] 。鉤簾百頃風煙上,臥看青雲載雨過。 * * * [1] 等於「一雨,西窗芭蕉展盡數尺心,無人見」。這種形式上是一句而按文法和意義說來,難加標點符號的例子,舊詩里常見。像唐人王翰《涼州詞》的「蒲桃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按理應當是:「蒲桃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又像宋人樓鑰《小溪道中》的「簇簇蒼山隱夕暉,遙看野雁著行歸;久之不動方知是,一搭碎雲寒不飛」(《攻媿集》卷九),按理應當是:「久之不動,方知是一搭碎雲寒不飛。」詞曲里這種例子更是平常。 [2] 「能」和「許」都是「那麼」「這樣」的意思。 王庭珪 王庭珪(1080—1172)字民瞻,安福人,有《瀘溪集》。北宋末、南宋初的詩人里,有些是瞧不起江西派而對黃庭堅卻另眼看待的,例如葉夢得和王庭珪 [1] ;他們的態度恰好像元好問的《論詩》絕句所說:「論詩寧下涪翁拜,未作江西社裡人。」王庭珪的詩明白曉暢,可是好些地方模仿黃庭堅的格調,承襲他的詞句,運用經他運用而流行的成語典故。 * * * [1] 陶宗儀《說郛》卷二十載吳萃《視聽鈔》,《瀘溪集》卷一《贈別黃超然》、卷十六《跋劉伯山詩》。 和周秀實 [1] 田家行 旱田氣逢六月尾,天公為叱群龍起;連宵作雨知豐年,老妻飽飯兒童喜。向來辛苦躬鋤荒,剜肌不補眼下瘡 [2] ;先輸官倉足兵食,餘粟尚可瓶中藏 [3] 。邊頭將軍耀威武,捷書夜報擒龍虎;近報殺退龍虎大王 [4] 。 便令壯士挽天河,不使腥膻污后土 [5] 。咸池洗日當青天,漢家自有中興年 [6] ;大臣鼻息如雷吼,玉帳無憂方熟眠 [7] ! * * * [1] 周芑字秀實,詞家周邦彥的侄兒。 [2] 用聶夷中《傷田家》里的名句:「醫得眼前瘡,剜卻心頭肉。」 [3] 這是形容田家存糧的少。陶潛《歸去來詞》序說:「瓶無儲粟」;蘇軾讀了感慨說:「使瓶有儲粟,亦甚微矣!此翁平生只於瓶中見粟也耶?」(《津逮秘書》本《東坡題跋》卷一《書淵明〈歸去來兮序〉》)王庭珪暗用這個意思。但是古代所謂「瓶」和後世的「瓮」差不多,揚雄《酒箴》所謂「觀瓶之居,居井之湄」的「瓶」就是「抱瓮灌園」的「瓮」;陶潛那句話等於古樂府《東門行》的「盎中無斗儲」,並非指現在所謂花瓶、酒瓶那類小東西。 [4] 龍虎大王是金兀朮手下的大將;這大約指宋高宗紹興十年初秋岳飛大破金兵的事。也就在這一年,秦檜賣國求和,疊二連三地下了十二道金牌勒令岳飛退兵。 [5] 杜甫慶祝「破敵收京」的《洗兵馬》詩說:「安得壯士挽天河,淨洗甲兵長不用!」是希望從此不再打仗。王庭珪借用他的句子而一反他的用意,希望破敵的英雄乘勝直追,把外國人掃蕩出去,恢復一片乾淨土。 [6] 相傳咸池是日浴處。意思說北宋滅亡後又有南宋,也像西漢滅亡後又有東漢,好比太陽到池子裡洗了個澡又高高升在天上。 [7] 這兩句是諷刺朝廷上的執政;王庭珪因反對秦檜賣國苟安,已在紹興八年冬天貶斥到湖南瀘溪。 移居東村作 避地東村深幾許?青山窟里起炊煙。敢嫌茅屋絕低小,淨掃土床堪醉眠。鳥不住啼天更靜,花多晚發地應偏 [1] 。遙看翠竹娟娟好,猶隔西泉數畝田。山中有西泉寺故基。 * * * [1] 上句可以參看六朝時王籍《入若邪溪》的「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下句說邊遠地方的氣候不正。 二月二日出郊 日頭欲出未出時,霧失江城雨腳微。天忽作晴山卷幔,雲猶含態石披衣 [1] 。煙村南北黃鸝語,麥隴高低紫燕飛。誰似田家知此樂,呼兒吹笛跨牛歸? * * * [1] 清初潘耒的名句「過雲山似褰帷出」(《遂初堂詩集》卷十《江行雜詠》)跟這一聯的上句相仿佛;這一聯的下句可以參看包賀的「霧為山巾子」(《北夢瑣言》卷七、《全唐詩》第十二函第八冊《諧謔》類三),和蘇軾《新城道中》詩的「嶺上晴雲披絮帽」。(蘇轍《欒城集》卷十三《初到績溪》第一首,就仿哥哥的句子:「雨餘嶺上雲披絮。」) 曾幾 曾幾(1084—1166)字吉甫,自號茶山居士,贛州人,有《茶山集》。他極口推重黃庭堅,自己說把《山谷集》讀得爛熟 [1] ,又曾經向韓駒和呂本中請教過詩法,所以後人也想把他附屬在江西派里 [2] 。他的風格比呂本中的還要輕快,尤其是一部分近體詩,活潑不費力,已經做了楊萬里的先聲。 * * * [1] 《茶山集》卷五《寓居有招客者戲成》。 [2] 劉克莊《後村大全集》卷九十七《茶山誠齋詩選序》,方回《瀛奎律髓》卷十六陳與義《道中寒食》詩批語;參看楊萬里《誠齋集》卷二十三《題徐衡仲〈西窗詩編〉》。 蘇秀 [1] 道中自七月二十五日夜大雨三日秋苗以蘇喜而有作 一夕驕陽轉作霖,夢回涼冷潤衣襟。不愁屋漏床床濕,且喜溪流岸岸深 [2] 。千里稻花應秀色,五更桐葉最佳音 [3] 。無田似我猶欣舞,何況田間望歲心! * * * [1] 蘇州和嘉興。 [2] 這一聯用杜甫《茅屋為秋風所破歌》的「床床屋漏無干處」和《春日江村》第一首的「春流岸岸深」。 [3] 上句與唐殷堯藩《喜雨》詩里一句全同。在古代詩歌里,秋夜聽雨打梧桐照例是個教人失眠添悶的境界,像唐人劉媛的《長門怨》說:「雨滴梧桐秋夜長,愁心和雨斷昭陽;淚痕不學君恩斷,拭卻千行更萬行。」又如溫庭筠的《更漏子》詞說:「梧桐樹,三更雨,不道離情正苦;一葉葉,一聲聲,空階滴到明。」元人白仁甫的《梧桐雨》第四折後半折,尤其把這種情景描寫個暢。曾幾這裡來了箇舊調翻新:聽見梧桐上的瀟瀟冷雨,就想像莊稼的欣欣生意;假使他睡不著,那也是「喜而不寐」,就像他的《夏夜聞雨》詩所說:「涼風急雨夜蕭蕭,便恐江南草木凋;自為豐年喜無寐,不關窗外有芭蕉。」 三衢 [1] 道中 梅子黃時日日晴,小溪泛盡卻山行。綠陰不減來時路,添得黃鸝四五聲。 * * * [1] 浙江衢州。 李綱 李綱(1085—1140)字伯紀,邵武人,有《梁溪集》。這位政治家主張抵抗金人、規畫革新內政,跟宗澤一樣的不得志,終算沒有像岳飛那樣慘死。他詩篇很多,頗為冗長拖沓,也搬弄些詞藻,偶然有真率感人的作品。 病牛 [1] 耕犁千畝實千箱,力盡筋疲誰復傷?但得眾生皆得飽,不辭羸病臥殘陽。 * * * [1] 紹興二年(公元1132年)所作,那時候李綱貶斥在武昌。這首詩見《梁溪全集》卷二十,在卷十九里有一首《建炎行》寫他做了七十七天宰相被人排擠的事。看來這頭「病牛」正象徵他自己,跟前面所選孔平仲的《禾熟》詩里那頭「老牛」貌同心異。 李彌遜 李彌遜(1085—1153)字似之,吳縣人,有《筠溪集》。他和李綱是好朋友,政治主張相同,詩歌酬答也很多。他的詩不受蘇軾和黃庭堅的影響,命意造句都新鮮輕巧,在當時可算獨來獨往。 雲門 [1] 道中晚步 層林疊 暗東西,山轉崗 [2] 迴路更迷。望與游雲奔落日,步隨流水赴前溪 [3] 。樵歸野燒孤煙盡,牛臥春犁小麥低。獨繞輞川 [4] 圖畫裡,醉扶白叟 [5] 杖青藜。 * * * [1] 在浙江紹興。 [2] 「崗」一作「江」。 [3] 這一聯說目力所及比腳力所及來得闊遠。 [4] 在陝西藍田,唐詩人王維的別墅所在;王維曾畫過一幅《輞川圖》。 [5] 「白叟」一作「黃髮」。「白叟」就是作者自己,申說上句所謂「獨繞」;意思說扶那喝醉了酒的老頭兒的是一根拐棍。 東崗晚步 飯飽東崗晚杖藜,石樑橫渡綠秧畦。深行徑險從牛後,小立台高出鳥棲。問舍誰人村遠近,喚船別浦水東西。自憐頭白江山里,回首中原正鼓鼙 [1] ! * * * [1] 李彌遜因為反對秦檜向金人求和,貶斥歸田,隱居在福建連江的西山。這一首是那時期的詩。 春日即事 小雨絲絲欲網春 [1] ,落花狼藉近黃昏。車塵不到張羅地 [2] ,宿鳥聲中自掩門。 * * * [1] 雨絲像網絲,仿佛撒下一個漫天大網,要把春色罩住。 [2] 門前冷落,沒有車馬來。《史記》卷一百二十《汲黯鄭當時列傳》說有位翟公,做官得意的時候,門上熱鬧得很,失勢以後,客人都不來了,「門外可設雀羅」。 陳與義 陳與義(1090—1138)字去非,自號簡齋,洛陽人,有《簡齋集》。在北宋南宋之交,也許要算他是最傑出的詩人。他雖然推重蘇軾和黃庭堅 [1] ,卻更佩服陳師道 [2] ,把對這些近代人的揣摩作為學杜甫的階梯;同時他跟江西派不很相同,因為他聽說過「天下書雖不可不讀,然慎不可以有意於用事」 [3] 。我們看他前期的作品,古體詩主要受了黃、陳的影響,近體詩往往要從黃、陳的風格過渡到杜甫的風格。杜甫律詩的聲調音節是公推為唐代律詩里最弘亮而又沉著的,黃庭堅和陳師道費心用力的學杜甫,忽略了這一點。陳與義卻注意到了,所以他的詩儘管意思不深,可是詞句明淨,而且音調響亮,比江西派的討人喜歡。靖康之難發生,宋代詩人遭遇到天崩地塌的大變動,在流離顛沛之中,才深切體會出杜甫詩里所寫安史之亂的境界,起了國破家亡、天涯淪落的同感,先前只以為杜甫「風雅可師」,這時候更認識他是個患難中的知心伴侶。王銍《別孝先》就說:「平生嘗嘆少陵詩,豈謂殘生盡見之」 [4] ;後來逃難到襄陽去的北方人題光孝寺壁也說:「蹤跡大綱王粲傳,情懷小樣杜陵詩」 [5] 。都可以證明身經離亂的宋人對杜甫發生了一種心心相印的新關係。詩人要抒寫家國之痛,就常常自然而然效法杜甫這類蒼涼悲壯的作品,前面所選呂本中和汪藻的幾首五律就是例子,何況陳與義本來是個師法杜甫的人。他逃難的第一首詩《發商水道中》可以說是他後期詩歌的開宗明義:「草草檀公策,茫茫杜老詩!」他的《正月十二日自房州城遇虜至》又說:「但恨平生意,輕了少陵詩」,表示他經歷了兵荒馬亂才明白以前對杜甫還領會不深。他的詩進了一步,有了雄闊慷慨的風格。在他以前,這種風格在李商隱學杜甫的時候偶然出現;在他以後,明代的「七子」像李夢陽等專學杜甫這種調門,而意思很空洞,詞句也雜湊,幾乎像有聲無字的吊嗓子,比不上陳與義的作品 [6] 。雖然如此,就因為這點類似,那些推崇盛唐詩的明代批評家對「蘇門」和江西派不甚許可,而看陳與義倒還覺得順眼 [7] 。 陳與義在南宋詩名極高,當時有幾個學他的人,像他的表侄張嵲和朱熹的父親朱松。然而他的影響看來並不大,也沒有人歸他在江西派里,張嵲講他的詩學的時候,就半個字沒提起黃庭堅 [8] 。南宋末期,嚴羽說陳與義「亦江西之派而小異」 [9] ,劉辰翁更把他和黃庭堅、陳師道講成一脈相承 [10] ;方回尤其仿佛高攀闊人作親戚似的,一口咬定他是江西派 [11] ,從此淆惑了後世文學史家的耳目。 《簡齋集》有胡稚的注本,在宋人注的宋詩里恐怕是最簡陋的一種。 * * * [1] 《簡齋外集》晦齋引。 [2] 方勺《泊宅編》卷九,徐度《卻掃編》卷中。 [3] 《卻掃編》卷中。 [4] 曹庭棟《宋百家詩存》卷九《雪溪集》。 [5] 張端義《貴耳集》卷下。 [6] 參看吳喬《圍爐詩話》卷一論「七子」的「瞎盛唐詩」、「有詞無意」,而宋人「不剿說,故無此病」。 [7] 例如宋濂《宋文憲公全集》卷三十七《答章秀才論詩書》,李開先《中麓閒居集》自序,胡應麟《少室山房類稿》卷一百十八《與顧叔時論宋元二代詩書》之二、《詩藪》外編卷五。 [8] 《紫微集》卷四《贈陳符寶去非》、卷三十五《陳公資政墓志銘》;參看劉克莊《後村大全集》卷一百七十六載張嵲《讀黃山谷集》,那是《紫微集》漏收的。 [9] 《滄浪詩話·詩體》。 [10] 《簡齋詩集序》。 [11] 散見方回的著作里,例如《桐江集》卷五《劉元暉詩評》,《瀛奎律髓》卷十六陳與義《道中寒食》詩批語等。 襄邑 [1] 道中 飛花兩岸照船紅,百里榆堤半日風 [2] 。臥看滿天雲不動,不知雲與我俱東。 * * * [1] 在河南。 [2] 船趁著順風,半天就走了一百里;沿堤都是榆樹。 中牟 [1] 道中 雨意欲成還未成,歸雲卻作伴人行。依然壞郭中牟縣,千尺浮屠管送迎 [2] 。 楊柳招人不待媒,蜻蜓近馬忽相猜 [3] 。如何得與涼風約,不共塵沙一併來! * * * [1] 在河南。 [2] 陳與義《至陳留》也說:「煙際亭亭塔,招人可得回?」「浮屠」就是寶塔。參看蘇軾的《南鄉子》詞:「誰似臨平山上塔,亭亭,迎客西來送客行?」 [3] 風裡柳條向人飄裊,仿佛輕狂得很,沒等人介紹就來討好的樣子;蜻蜓飛近,忽然似有猜疑,又飛遠去了。 清明 捲地風拋市井聲,病夫危坐了清明。一簾晚日看收盡,楊柳微風百媚生。 雨晴 天缺西南江面清,纖雲不動小灘橫 [1] 。牆頭語鵲衣猶濕,樓外殘雷氣未平。盡取微涼供穩睡 [2] ,急搜奇句報新晴 [3] 。今宵絕勝無人共,臥看星河盡意明。 * * * [1] 天空一小塊雲像江面一個小灘。陳與義在《晚步》詩里也說:「停雲甚可愛,重疊如沙汀。」《山谷內集》卷六《詠雪和廣平公》:「連空春雪明如洗,忽憶江清水見沙」,任淵註:「沙以喻雪」;手法相同。 [2] 採用杜甫一個詩題里的字面:「七月三日亭午已後較熱退,晚加小涼,穩睡有詩。」 [3] 「報」是答報、酬報、不辜負的意思,就是杜甫《江畔獨步尋花》所謂「報答春光知有處」的「報」;可以參看陳與義《清明》的「只將詩句答年華」,范成大《八月二十二日寓直玉堂雨後頓涼》的「題詩弄筆北窗下,將此工夫報答涼」(《石湖詩集》卷十一)。 登岳陽樓 [1] 洞庭之東江水西,簾旌不動夕陽遲。登臨吳蜀橫分地 [2] ,徙倚湖山欲暮時。萬里來游還望遠,三年多難更憑危 [3] 。白頭弔古風霜里,老木蒼波無限悲! * * * [1] 見黃庭堅《雨中登岳陽樓望君山》注〔1〕。 [2] 三國時吳和蜀奪取荊州,吳將魯肅曾率兵萬人駐紮在岳陽。 [3] 這是建炎二年(公元1128年)秋天的詩,陳與義從靖康元年(公元1126年)春天開始逃難,所以說「三年」。要是明代的「七子」作起來,準會學杜甫的《送鄭十八虔》、《登高》、《春日江村》第一首等詩,把「百年」來對「萬里」,正像他們自己一伙人所說:「『百年』『萬里』何其層見而疊出也!」(李夢陽《空同子集》卷六十二《再與何氏書》) 春寒 二月巴陵 [1] 日日風,春寒未了怯園公。海棠不惜胭脂色,獨立濛濛細雨中。借居小園,遂自號「園公」 [2] 。 * * * [1] 就是岳陽。 [2] 陳與義《陪粹翁舉酒於君子亭下海棠方開》說:「暮雨霏霏濕海棠」,不過像杜甫《曲江對雨》所謂「林花著雨胭脂濕」,比不上這首詩的意境。宋祁《錦纏道》詞的「海棠經雨胭脂透」和王雱《倦尋芳》詞的「海棠著雨胭脂透」,也只是就杜甫的成句加上鍊字的功夫,沒有陳與義這首詩的風致。 雨中對酒庭下海棠經雨不謝 巴陵二月客添衣,草草杯觴恨醉遲。燕子不禁連夜雨,海棠猶待老夫詩。天翻地覆傷春色 [1] ,齒豁頭童祝聖時。白竹籬前湖海闊,茫茫身世兩堪悲。 * * * [1] 這裡的「傷春色」,跟下面選的《傷春》,都是杜甫《傷春》第一首所謂「天下兵雖滿,春光日自濃」或者《春望》所謂「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的意思。 傷春 廟堂無策可平戎,坐使甘泉照夕烽 [1] 。初怪上都聞戰馬,豈知窮海看飛龍 [2] !孤臣霜發三千丈,每歲煙花一萬重 [3] 。稍喜長沙向延閣 [4] ,疲兵敢犯犬羊鋒。 * * * [1] 邊疆上告急的烽火信號把皇帝的宮殿都照得紅了。《史記·匈奴列傳》:「邊烽火通於甘泉」,漢帝行宮在陝西甘泉山。 [2] 這是建炎四年(公元1130年)春天的詩;建炎三年冬天金兵過長江,打下南京,宋高宗航海逃亡。 [3] 李白《秋浦歌》第十五首說:「白髮三千丈,緣愁似個長」,杜甫《傷春》第一首說:「關塞三千里,煙花一萬重」;陳與義把兩個古人名句合成一聯。 [4] 向子 字伯共,是李綱的政友,反對秦檜賣國求和的。他這時候正做長沙太守,組織軍民去抵禦金兵。他原直秘閣,所以陳與義借用漢代史官的延閣,作為他的頭銜。陳與義在岳陽時有《以玉剛卯為向伯共生朝》、《再別伯共》等詩,都勉勵他學張巡,好好保衛國家。 牡丹 一自胡塵入漢關,十年伊洛 [1] 路漫漫。青墩溪 [2] 畔龍鍾客,獨立東風看牡丹 [3] 。 * * * [1] 河南的伊河洛水。這是紹興六年(公元1136年)所作;靖康二年(公元1126年)金人攻破汴京到此時整整十年。 [2] 在浙江桐鄉北。 [3] 洛陽是北宋的西京,也是陳與義的故鄉,以牡丹花聞名,參看歐陽修《戲答元珍》注〔4〕。陳與義這首詩的意思在南宋詩詞里常常出現,例如陸游《劍南詩稿》卷八十二《賞山園牡丹有感》也是看見牡丹花而懷念起洛陽鄜畤等地方來,還說:「周漢故都亦豈遠?安得尺棰驅群胡!」劉克莊《後村大全集》卷一百八十七《六州歌頭》又卷一百八十七《木蘭花慢》、《昭君怨》等詠牡丹詞用意略同。 早行 [1] 露侵駝褐曉寒輕,星斗闌干 [2] 分外明。寂寞小橋和夢過,稻田深處草蟲鳴。 * * * [1] 《南宋群賢小集》第十冊張良臣《雪窗小集》里有首《曉行》詩,也選入《詩家鼎臠》卷上,跟這首詩大同小異:「千山萬山星斗落,一聲兩聲鍾磐清。路入小橋和夢過,豆花深處草蟲鳴。」韋居安《梅 詩話》卷上引了李元膺的一首詩,跟這首隻差兩個字:「露」作「霧」,「分」作「野」。 [2] 橫斜貌。 朱弁 朱弁(1085—1144)字少章,自號觀如居士,婺源人。他在宋高宗建炎元年冬天出使金國,拒絕金人的威脅利誘,不肯屈服,因此拘留了整整十五年,在宋高宗紹興十三年秋天才回到故國。他只有一部分拘留時期的詩歌收在元好問《中州集》卷十里,程敏政《新安文獻志》甲集卷五十一上也收他的《別百一侄寄念二兄》五古一首,此外沒傳下來多少。他的《風月堂詩話》對蘇軾、黃庭堅都很推重,卻不贊成當時詩人那種「無字無來歷」的風氣,以為這是誤解了杜甫。他的識見那樣高明,可惜作品裡依然喜歡搬弄典故成語,也許是他「酷嗜李義山」的流弊 [1] ,只有想念故國的詩往往婉轉纏綿,仿佛晚唐人的風格和情調。 * * * [1] 見朱熹《朱子大全》卷九十八《奉使直秘閣朱公行狀》,朱熹是朱弁的侄孫。 送春 [1] 風煙節物眼中稀,三月人猶戀褚衣 [2] 。結就客愁雲片段,喚回鄉夢雨霏微。小桃山下花初見,弱柳沙頭絮未飛。把酒送春無別語,羨君才到便成歸! * * * [1] 農曆三月末就算春天完了,古人常有留春、送春的詩。朱弁這首詩說塞北差不多沒有春天,氣候寒冷,沒來得及容許花明柳媚;用意是把塞北春天的短促來襯出自己在塞北拘留的長久。 [2] 棉衣。 春陰 關河迢遞繞黃沙,慘慘陰風塞柳斜。花帶露寒無戲蝶,草連雲暗有藏鴉 [1] 。詩窮莫寫愁如海,酒薄難將夢到家 [2] 。絕域東風竟何事,只應催我鬢邊華 [3] ! * * * [1] 意思說北方的春色寒窘得很,既沒有「娟娟戲蝶」,也沒「語燕啼鶯」。下一句的涵意也許相同於北宋江休復《雜誌》所記的一聯詩:「三春花發惟樗樹,二月鶯啼是老鴉。」 [2] 「窮」是「技窮」的意思;自己的詩沒本領把浩蕩愁懷盡情抒寫出來。「將」是扶助、攜帶的意思,參看唐人李端《贈岐山姜明府》:「雁影將魂去,蟲聲與淚期。」這句分三層:要回故國除非在夢裡;可是又睡不著,要做夢除非喝醉了酒;可是酒力又不夠,一場春夢還沒到家早已醉退人醒了。唐人孟郊《秋夕貧居述懷》詩的「臥冷無遠夢」和《再下第》詩的「夢短不到家」,劉威《冬夜旅懷》詩的「酒無通夜力」,方干《思江南》詩的「夜來有夢登歸路,不到桐廬已及明!」宋人韓疁《浪淘沙》詞的「相逢只有夢魂間,可奈夢隨春漏短,不到江南!」似乎都不及朱弁這七個字的曲折淒摯。這些詩句也都算得岑參《春夢》的翻案:「枕上片時春夢中,行盡江南數千里。」 [3] 「華」字雙關;東風是把花吹開的,可是塞北沒有多少花朵,只把作者的頭髮吹得「花白」了。唐人李益《度破訥沙》的「莫言塞北無春到,總有春來何處知?」或者劉商《胡笳十八拍》里第六拍的「怪得春光不來久,胡中風土無花柳!」似乎都不及朱弁的說法來得深婉。 曹勛 曹勛(1098—1174)字公顯,陽翟人,有《松隱文集》。他的詩不算少,都是平庸淺率的東西,只除了幾首,就是他在紹興十一至十二年出使金國的詩。那時候的出使比不得北宋的出使了,從交聘的儀節就看得出來 [1] 。北宋對遼低頭,卻還沒有屈膝,覺得自己力量小,就裝得氣量很大;從蘇洵的《送石昌言使北引》推測 [2] ,奉命到遼國去的人大多暗暗捏著一把汗,會賠小心而說大話就算是外交能手,所謂「『說大人,則藐之』,況於夷狄?」蘇軾所記富弼對遼主打的官話和朱弁所記富弼回國後講的私話 [3] 是個鮮明的對照,也是這種外交的具體例證;他對遼主說,中國的「精兵以百萬計」,而心裡明白本國「將不知兵,兵不習戰」,只有「忍恥增幣」一個辦法。歐陽修、韓琦、王安石、劉敞、蘇轍、彭汝礪等人都有出使的詩,蘇頌作得最多 [4] ;都不外乎想念家鄉,描摹北地的風物,或者嗤笑遼人的起居服食不文明,詩里的政治內容比較貧薄。燕雲十六州割讓給契丹已經是北宋建國以前的舊事,蘇轍在燕山的詩也許可以代表北宋人一般的感想:「漢人何年被流徙,衣服漸變存語言……漢奚單弱契丹橫,目視漢使心悽然。石瑭竊位不傳子,遺患燕薊逾百年。仰頭呼天問何罪,自恨遠祖從祿山。」 [5] 換句話說,五代的那筆陳年宿賬北宋人當然引為缺憾,不過並未覺得恥辱。有的人記載那裡的人民對兒子說:「爾不得為漢民,命也!」或者對逃回去的宋人說:「爾歸矣!他年南朝官家來收幽州,慎無殺吾漢兒也!」 [6] 有的人想激發他們就地響應:「念汝幽薊之奇士兮……忍遂反袵偷生為?吾民就不願左袒,汝其共取燕支歸!」 [7] 假如那裡的人民向使者訴說過:「我本漢人,陷於塗炭,朝廷不加拯救,無路自歸」 [8] ,這些話至少沒有反映在詩歌里。靖康之變以後,南宋跟金不像北宋跟遼那樣,不是「兄弟」,而是「父子」、「叔侄」——老實說,竟是主僕了;出使的人連把銀樣蠟槍頭對付鐵拳頭的那點兒外交手法都使不出來了。金人給整個宋朝的奇恥大辱以及給各個宋人的深創巨痛,這些使者都記得牢牢切切,現在奉了君命,只好憋著一肚子氣去哀懇軟求。淮河以北的土地人民是剜肉似的忍痛割掉的,傷痕還沒有收口,這些使者一路上分明認得是老家裡,現在自己倒變成外客,分明認得是一家人,眼睜睜看他們在異族手裡討生活。這種慚憤哀痛交攙在一起的情緒產生了一種新的詩境,而曹勛是第一個把它寫出來的人,比他出使早十年的洪皓的《鄱陽集》里就還沒有這一類的詩。 * * * [1] 趙翼《廿二史札記》卷二十五《宋、遼、金、夏交際儀》。 [2] 《嘉祐集》卷十四。 [3] 《東坡集》卷三十七《富鄭公神道碑》,《曲洧舊聞》卷二,《朱子語類》卷一百三十。 [4] 《蘇魏公集》卷十三《前後使遼詩》。 [5] 《欒城集》卷十六《出山》。 [6] 江少虞《皇朝類苑》卷七十七載路振《乘軺錄》,晁載之《續談助》卷三所載《乘軺錄》把這些話都刪掉。 [7] 張方平《樂全先生集》卷四《幽薊行》。 [8] 徐夢莘《三朝北盟會編·政宣上帙》載洪中孚奏疏。《竹莊詩話》卷十八引洪邁《夷堅庚志》記許彥國作《燕薊餘民思漢歌》,長近千言,可惜只引了結尾幾句,全詩失傳。 仆持節 [1] 朔庭自燕山向北部落以三分為率南人居其二聞南使過駢肩引頸氣哽不得語但泣數行下或以慨嘆仆每為揮涕憚見也因作出入塞紀其事用示有志節憫國難者雲 入塞 妾 [2] 在靖康初,胡塵蒙京師。城陷撞軍入,掠去隨胡兒。忽聞南使過,羞頂羖羊皮 [3] ;立向最高處,圖見漢官儀。數上聲 [4] 日望回騎,薦 [5] 致臨風悲。 出塞 聞道南使歸,路從城中去。豈如車上瓶 [6] ,猶掛歸去路!引首恐過盡,馬疾忽無處。吞聲送百感,南望淚如雨。 * * * [1] 上古出使的人都拿一根金屬或竹頭做的東西,末梢有羽毛等裝飾,叫做「節」。事實上,宋代的外交人員只有印章,沒有「節」(朱熹《朱子大全》卷九十八《奉使直秘閣朱公行狀》)。曹勛這次的使命是去迎接宋高宗的母親韋太后回國,《松隱文集》卷一有《迎鑾七賦》詳細記載這件事。 [2] 據詩序看來,「妾」象徵一切俘虜去或者淪陷的人民,不分男女老幼。這一體的詩當然從漢武帝時嫁給烏孫王的劉細君的思鄉作歌開始,可是劉細君沒有成為一個代表性的人物,倒是在她以後的王昭君和蔡文姬變了淪落異國的婦女的典型。晉唐以來的《昭君怨》、《明妃曲》、《胡笳十八拍》這類的詩大多免不了說王嬙、蔡琰的「玉顏」、「紅頰」或者「盛年」、「嬌小」,怎樣「昔為匣中玉」,而現在跟「戎虜」在一起,過粗野的生活,「今為糞上英」。曹勛沒有用這種套語;落難的全是同胞,不必去強調家世、年齡和相貌。同時人曾季貍有一首《秦女行》(韋居安《梅 詩話》卷上),寫秦觀的女兒給金兵擄去的事;劉子翬有一首《怨女行》(《屏山全集》卷十一),設想一個給金兵擄去的嬌貴女子感傷身世;這些不過像晁補之的《芳儀曲》寫南唐公主流落在遼國一樣(《雞肋集》卷十),都是描寫「宋板」的王嬙、蔡琰,跟曹勛的手法不同。 [3] 金國「婦人以羔皮帽為飾」(洪皓《松漠紀聞》卷下),所以曹勛說「頂」,並非泛泛的沿襲蔡琰《胡笳十八拍》第三拍所謂:「氈裘為裳兮,骨肉震驚;羯膻為味兮,枉遏我情」;或者劉商《胡笳十八拍》第五拍所謂:「羔子皮裘領仍左,狐襟貉袖腥復膻。」劉細君的歌里早說:「穹廬為室兮氈為牆,以肉為食兮酪為漿。」這一類的話變成後來這一體裡的照例文章。曹勛沒有用這些套語,他詩里的人已經隨鄉入鄉,將就過胡人的生活了,可是一聽見漢人來到,不禁「羞」慚起來——這是很入情入理的描寫。 [4] 計算。 [5] 重複、再來一下。 [6] 車上掛瓶,內盛油膏,供滑潤車軸之用。參看《詩經·泉水》:「載脂載轄」,又《何人斯》:「遑脂爾車」;《史記·田敬仲完世家》:「豨膏棘軸,所以為滑也。」 望太行 落月如老婦,蒼蒼無顏色。稍覺林影疏,已見東方白。一生困塵土,半世走阡陌;臨老復茲游 [1] ,喜見太行碧。 * * * [1] 曹勛在北宋長大,而且宋徽宗、欽宗給金人俘虜,他也跟去,後來又逃到江南;所以北方是他舊遊之地。 董穎 董穎(生年死年不詳)字仲達,德興人。根據洪邁《夷堅乙志》卷十六的記載,他是個窮愁潦倒的詩人,跟韓駒、徐俯、汪藻等人往來,有《霜傑集》。這部詩集看來在當時頗為傳誦 [1] ,後來全部遺失,下面選的一首是保存在南宋人陳起所編《前賢小集拾遺》卷四里的。也許可以順便提起,在中國戲曲發展史上,董穎還值得注意,因為他留下來十首敘述西施事跡的《道宮薄媚》詞 [2] ,銜接連貫,成為一套,是詞正在蛻變為曲的極少數例子之一。 * * * [1] 章甫《自鳴集》卷二《簡李牧之》、朱熹《大全集》卷十《題霜傑集》。集名大約出於陶潛《和郭主簿》第二首:「卓為霜下傑。」 [2] 曾慥《樂府雅詞》卷上。 江上 萬頃滄江萬頃秋,鏡天飛雪一雙鷗。摩挲數尺沙邊柳,待汝成陰系釣舟 [1] 。 * * * [1] 對草、木、蟲、魚以及沒有生命的東西像山、酒等等這樣親切生動的稱呼,是杜甫詩里的習慣,孫奕《履齋示兒編》卷十所謂「『爾』『汝』群物」;盧仝《村醉》:「摩挲青莓苔,莫嗔驚著汝!」也是一個有名的例。宋人很喜歡學這一點,像王安石《與微之同賦梅花》:「少陵為爾牽詩興,可是無心賦海棠?」鄭樵《夾漈遺稿》卷一《靈龜潭》:「著手摩挲溪上石,他年來訪汝為家。」 吳濤 吳濤(生年死年不詳)字德劭,崇仁人。在歷代的詩話里,南北宋之交的吳沆《環溪詩話》是部奇特的著作,因為它主要是標榜作者自己的詩。也許他非得自稱自贊不可,因為那些詩的妙處實在看不出來。吳沆筆歌墨舞的自我表揚之後,想到哥哥,於是在卷下里引了吳濤幾首詩,下面這一首寫春深夏淺、乍暖忽寒的情味,倒是極新穎的。 絕句 遊子春衫已試單,桃花飛盡野梅酸。怪來一夜蛙聲歇,又作東風十日寒。 周紫芝 周紫芝(1082—?)字少隱,自號竹坡居士,宣城人,有《太倉稊米集》。他向張耒請教過詩法,所作《竹坡詩話》頗為流傳,可是對詩歌的鑑別並不高明,有人甚至說它是宋代「最劣」的詩話 [1] 。假如我們就此滿以為周紫芝的創作一定也不行,那末他的詩和詞會使我們快意的失望。他佩服黃庭堅、陳師道、陳與義等人,尤其推崇張耒 [2] ,沾染江西派的習氣不很深,還爽利不堆砌典故。 * * * [1] 謝肇淛《文海披沙》卷二。 [2] 《太倉稊米集》卷五十一《詩八珍序》。 禽言 [1] 婆餅焦 [2] 雲穰穰,麥穗黃 [3] 。婆餅欲焦新麥香,今年麥熟不敢嘗,斗量車載傾囷倉,化作三軍馬上糧。 提壺蘆 提壺蘆,樹頭勸酒聲相呼,勸人沽酒無處沽。太歲何年當在酉,敲門問漿還得酒 [4] ;田中禾穗處處黃,瓮頭新綠家家有。 思歸樂 山花冥冥山欲雨,杜鵑聲酸客無語。客欲去山邊,賊營夜鳴鼓。誰言杜宇歸去樂?歸來處處無城郭!春日暖,春雲薄;飛來日落還未落,春山相呼亦不惡。 布穀 田中水涓涓,布穀催種田。賊今在邑農在山。但願今年賊去早,春田處處無荒草;農夫呼婦出山來,深種春秧答飛鳥。 * * * [1] 在中國古代文學作品裡,「禽言」跟「鳥言」有點分別。「鳥言」這個名詞見於《周禮》的《秋官司寇》上篇,想像鳥兒叫聲就是在說它們鳥類的方言土話。像《詩經》里《豳風》的《鴟鴞》和皇侃《論語集解義疏》卷三所引《論釋》里的「雀鳴嘖嘖唶唶」,不論是別有寄託,或者是全出附會,都是翻譯「鳥言」而成的詩歌。「禽言」是宋之問《陸渾山莊》和《謁禹廟》兩首詩里所謂:「山鳥自呼名」,「禽言常自呼」,也是梅堯臣《和歐陽永叔〈啼鳥〉》詩所謂:「滿壑呼嘯誰識名,但依音響得其字」,想像鳥兒叫聲是在說我們人類的方言土語。同樣的鳥叫,各地方的人因自然環境和生活情況的不同而聽成各種不同的說話,有的是「擊谷」,有的是「布穀」,有的是「脫卻破袴」,有的是「一百八個」,有的是「催工做活」等等(參看揚雄《方言》卷八,陳造《江湖長翁文集》卷七《布穀吟》,姚椿《通藝閣詩續錄》卷五《採茶播谷謠》)。《山海經》里寫禽類、獸類以至魚類(像《東山經》的 ),常說「其鳴自呼」或「其名自號」等等,可是後世詩人只把禽鳥的叫聲作為題材。模仿著叫聲給鳥兒起一個有意義的名字,再從這個名字上引申生髮,來抒寫情感,就是「禽言」詩,像元稹的《思歸樂》和白居易的《和〈思歸樂〉》,或清人樂鈞《青芝山館詩集》卷一多至三十八首的《禽言》。宋人里梅堯臣這類詩頗多(《宛陵集》卷四《禽言》、《提壺鳥》、卷十四《啼禽》、卷二十《啼鳥》、卷四十八《聞禽》等),蘇軾也學梅堯臣做了《五禽言》,黃庭堅做了《戲和答禽語》,而周紫芝的《禽言》比他們的寫得都好。 [2] 「婆餅焦」等等都是象聲取義的鳥名。 [3] 古詩里常把待割的熟麥比為「黃雲」。 [4] 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年成豐收,酒賤得像水。袁准《正書》說:「太歲在酉,乞漿得酒;太歲在巳,販妻鬻子。」(見蘇軾《次韻孔毅父〈久旱已而甚雨〉》詩第一首施元之注引,嚴可均《全晉文》卷五十五作「歲在申酉,乞漿得酒;歲在辰巳,嫁妻賣子」;《史通·書志》篇引「語曰」全同施注引《正書》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