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史全文 · 宋史全文卷十二下
宋神宗三
庚申元豐三年春正月辛巳,詔改國子監直講為太學博士,每經二人。癸未,增國子監歲賜錢萬五千緡。以國子監言歲費錢三萬七千緡,而所入才二萬三千緡也。
二月辛丑,命輔臣祈雨。詔改諸王宮侍講為講書。
三月乙丑,工部侍郎、平章事吳充罷為吏部尚書、觀文殿大學士、西太一宮使。己丑,上以慈聖光獻故,大推恩於曹氏,且欲以佾為正中書令。呂公著言:『非所以寵外戚。』上曰:『褒寵外戚,誠非國家美事,顧以慈聖光獻有功於宗社,宜優恤其家爾。』公著因言:『自古亡國亂家,不過親小人、任宦官、通女謁、寵外戚等數事而已。』上深以為然。時王中正、宋用臣等任事,故公著假此以諷上。既退,薛向嘆曰:『公乃敢言如此事,使向汗流浹背。』
夏四月乙未,吳充卒。世譏充心正而力不足,知不可而不能勇退雲。詔校定《孫子》、《吳子》、《六韜》、《司馬法》、《三略》,《尉繚子》、《李靖問對》等書,鏤板行之。戊申,御史台言:『奉詔復置六察,察在京官司。今請以吏部及審官東西院、三班院等隸吏察,戶部、三司及司農寺等隸戶察,刑部、大理寺、審刑院等隸刑察,兵部、武學等隸兵察,禮、祠部、太常寺等隸禮察,少府、將作等隸工察。』從之。辛酉,增國子監歲賜錢六千緡。
五月乙丑,編修學制所言:『奉旨立勢要及國子監生、太學官親屬許不以鄉貫就開封應舉之法。臣等看詳,監以國子為名而無國子教養之實,恐未稱朝廷建學育士之意。乞應清要官親戚並令人監聽讀,以二百人為額,解發毋過四十人。』從之。
六月戊戌,詔宗室教授併兼大、小兩學,廣親、睦親北宅二員,余各一員。
秋七月癸未,是夜,彗出西北太微垣郎位南,在軫。丙戌,詔以星變。自今月戊子避正殿,減常膳,中外臣寮並許直言朝政闕失。
八月,罷諸路提點刑獄司檢法官。戊申,劉幾等言:『太常大樂鐘磬凡三等,王朴樂一也,李照樂二也。胡瑗、阮逸樂三也。王朴之樂其聲太高,此太祖皇帝所嘗言。仁宗景祐中命李照定樂,乃下律法以取黃鐘之聲,是時人習舊聽,疑其太重,李照之樂由是不用。至皇祐中,胡瑗、阮逸再定大樂,比王朴樂微下。及鑄大鐘,或譏其聲弇郁,因亦不用,於是郊廟依舊用王朴樂。欲請下王朴樂二律,以定中和之聲,就太常鍾磐擇其可用者,其不可修者別制。』從之。戊午,彗滅。初,七月癸未,彗出於軫,長丈。丙戌,出於翼。戊子,長三尺。是月庚子出於張,三十六日乃沒。
九月乙亥,詳定官制所上以階易官寄祿新格:中書令、侍中、同平章事為開府儀同三司,左右僕射為特進,吏部尚書為金紫光祿大夫,五曹尚書為銀青光祿大夫,左右丞為光祿大夫,六曹侍郎為正議大夫,給事中為通議大夫,左右諫議為太中大夫,秘書監為中大夫,光祿卿至少府為中散大夫,太常至司農少卿為朝議大夫,六曹郎中為朝請、朝散、朝奉大夫,凡三等,員外郎為朝請、朝散、朝奉郎,凡三等,起居舍人為朝散郎,司諫為朝奉郎,正言、太常、國子博士為承議郎,太常、秘書、殿中丞為奉議郎,太子中允、贊善大夫、中舍、洗馬為通直郎,著作佐郎、大理寺丞為宣德郎,光祿、衛尉寺、將作監丞為宣義郎,大理評事為承事郎,太常寺太祝、奉禮郎為承奉郎,秘書省校書郎、正字、將作監主簿為承務郎。又言:『開府儀同三司至通議大夫以上無磨勘法,太中大夫至承務郎應磨勘,待制以上六年遷兩官,至太中大夫止。承務郎以上四年遷一官,至朝請大夫止,候朝議大夫有闕次補。其朝議大夫以七十員為額,選人磨勘,並依尚書吏部法。遷京朝官者,依今新定官,其祿令並以職事官俸賜,祿科舊數與令新定官請給對擬定。』並從之。乙酉,舒國公王安石為特進,改封荊國公。罷議樂修樂局,其范鎮令降敕獎諭。鎮初召對,為上言:『定樂當先正律。』上曰:『然。雖有師曠之聰,不以六律,不能正五音。』鎮作律尺侖合升豆區鬴斛欲圖上之,又乞訪求真黍以定黃鐘,而幾即用李照樂加四清聲而奏樂成。及是,鎮謝曰:『此劉幾樂也,臣何與焉?』十一月己丑朔,翰林天文院言:『日食,雲陰不見。』又言:『巳時六刻雲間見日,不及所食分數二壬子。直龍圖閣、勾當三班院曾鞏議經費曰:『宋興承五代之敝二八聖相繼,與民休息,故生齒既庶,財用有餘。且以景德、皇祐、治平較之,天下歲人,皇祐、治平皆一億萬以上,歲費亦一億萬以上。景德官一萬餘員,皇祐二萬餘員,治平總二萬四千員。景德郊費六百萬,皇祐一千二百萬,治平一千三百萬。以二者校之,官之眾、郊之費皆一倍於景德。誠詔有司案尋載籍而講求其故,可罷者罷之,可損者損之,使官之數、郊之費皆同於景德者,省蓋半矣。』已而再上議曰:『案國初三班吏員止於三百,或不及之。至天禧之間,乃總四千二百有餘。至於今,乃總一萬一千六百九十,宗室又八百七十。蓋景德員數已十倍於初,而以今考之,殆三倍於景德。歲歲有增,未見其止。臣略考其入官之由,具於別記以聞,議其可罷者罷之,可損者損之。臣之所知者,三班也。吏部東、西審官與天下他費尚必有近於此者,惟陛下試加考察,以類求之,使天下歲入億萬,而所省者什三,計三十年之通,當有十五年之蓄。使國家富盛如此,則何為而不成?』上頗嘉納之。
十二月甲子,詔:『應遷官除授者,並即寄祿官除。大兩省待制以上至太中大夫,余官至朝請大夫,並通磨勘,進士八年,餘十年一遷。所理年月,自降指揮日為始。』自官制行,以舊少卿、監為朝議大夫,諸卿監為中散大夫,秘書監為中大夫。故事,兩制以上轉官至前行郎中,即超轉諫議大夫。前行郎中於階官為朝請大夫,諫議大夫於階官為太中大夫,而兩制磨勘者舊不轉卿監,即於今制不當轉此三階。又舊制朝議大夫止以七十員為額,余官轉至朝請大夫,即須俟有闕方許次補。至是因有司申明,乃降是詔。其大兩省待制以上自通直郎至太中大夫磨勘理三年,承務郎以上至朝請大夫理四年,自如舊制。』丁卯,中大夫、集賢院學士蘇頌知滄州。頌入辭,因言母老畏寒,須春上道。上曰:『卿母誰氏?』頌曰:『龍圖閣直學士陳從易女。』上曰:『天聖間侍從耶?』頌曰:『臣外祖天聖間以直昭文館知廣州,罷還,不市南物,輦俸余錢過嶺。仁宗聞之,即日擢知制誥。』上曰:『清過於馬援矣。』頌到滄數月,召還,判吏部。
辛酉元豐四年春正月,中書禮房請令進士於本經《論語》、《孟子》大義、論策之外加律義一道,省試二道;武舉止試孫、吳大義及策。從之。
三月甲辰,翰林學士、承議郎張璪為參知政事。先是,王珪嘗三薦璪不用,珪曰:『璪果賢,陛下未嘗用。以為不賢,讒也。臣恐士弗得進矣。臣為宰相,三薦賢三不用,臣失職請罷。』上喜曰:『宰相當如是,朕姑試卿。卿德不回,朕復何慮?』夏五月戊申,詔河東、河北路轉運司尋訪程嬰、公孫杵臼墳廟所在,以承議郎吳處厚言二人保全趙孤乞加封爵故也。詔嬰封成信侯,杵臼封忠智侯。
六月甲子,有上書乞審擇守令者。上謂輔臣曰:『天下守令之眾至千餘人,其才性難以遍知。惟立法於此,使象之於彼。從之則為是,背之則為非。以此進退,方有準的,所謂朝廷有政也。如漢黃霸妄為條教,以干名譽,在所當治,而反增秩賜金。夫家自為政,人自為俗,先王之所必誅。變風變雅,詩人所刺。朝廷惟一好惡,定國是,守令雖眾,沙汰數年,自當得人也。』戊辰,詔:『聞河北飛蝗極盛,漸已南來。速令開封府界提舉司、京東南西路轉運司遣官督捕。』己卯,洪州言知州、觀文殿學士王韶卒。韶為人粗獷,用兵頗有方略,然熙河所奏多欺誕,軍以首級為功。韶交親皆楚人,多依韶以求仕。韶分屬諸將,諸將畜降羌老弱,或殺與其首以應命。既病疽發,皆洞見五藏,亦其報也。壬午,詔陝西緣邊諸路累報夏國大集兵,須至廣為之備,以種諤為鄜延路經略安撫副使,應本司事,與經略安撫使沈括從長處置。諤入對,大言曰:『夏國無人,秉常孺子,臣往提其臂而來耳。』上壯之,乃決意西征,命諤副括。上初議西討,知樞密院孫固曰:『舉兵易,解禍難。』前後論之甚切。上意既決,固曰:『然則熟為陛下任此者?』上曰:『吾以屬李憲。』固曰:『伐國大事,而使宦者為之,士大夫誰肯為用?』上不悅。他日又對曰:『今五路並進而無大帥,就使成功,兵必為亂。』上諭以其無人。同知樞密院呂公著進曰:『既無其人,不若且已。』固曰:『公著言是也。』
秋七月丁亥,權發遣群牧判官郭茂恂言:『准詔以陝西博買蕃部馬並糧草,欲專以茶博買馬,以彩帛博買糧谷。及以茶馬並為一司,令臣具經久利害。臣竊聞昔時亦是用茶折馬價,雖兼用金帛等,亦從其便。近歲始專用銀絹及錢鈔等。況賣茶買馬,事實相須,令提舉買馬官通管茶場,實為職務相濟。』從之。詔斬四方館使韓存寶於瀘州。先是,存寶經制瀘州夷賊無功,時方大舉伐夏,故誅存寶以令諸將。
八月庚申,史館修撰曾鞏兼同判大常寺,詔鞏專典史事,更不預修兩朝史。上曰:『修史最為難事,如魯史,亦止備錄國事,待孔子然後筆削。司馬遷才足以周物,猶止記君臣善惡之跡為實錄而已。』王珪曰:『近修《唐書》,褒貶亦甚無法。』上曰:『唐太宗治僭亂以一天下,如房、魏之徒,宋祁、歐陽輩尚不能窺其淺深及所以成就功業之實。為史官者才不足以過其一代之人,不若實錄事跡。以待賢人去取褒貶爾。』
九月丙申,熙河路都大經制司言:九月乙酉收復蘭州。李憲又言:乞建蘭州為帥府,以鎮洮為列郡。並從之。己亥,宰臣王珪上《國朝會要》二百卷。仁宗時修會要,自建隆至慶曆四年一百五十卷。熙寧初,珪請續之,凡十二年乃成。止熙寧十年,通舊增損,成三百卷。
冬十月,種諤破米脂寨援軍。捷書至,群臣稱賀。辛巳,史館修撰曾鞏言:『臣修定五朝國史要,見宋興以來名臣良士,或嘗有名位,或素在丘園,嘉言善行,歷官行事,軍國勳勞,或貢獻封章,著撰文字,本家碑誌、行狀、紀述,或他人為作傳記之類,今所修國史,須當收采載述。恐舊書訪尋之初有所未盡,乞京畿委開封知府及畿縣知縣,外委逐路監司、州縣長吏博加求訪,有子孫者延致詢問,所有事跡或文字,盡因郡府納於史局,以備論次。或文字稍多,其家無力繕寫,即官為庸寫校正。其嘗任兩府、兩制、台諫之家,家至詢訪,各限一月發送史局。並中書編集累朝文字及樞密院機要文字、並累朝御札詔副本送本局,以備討論。』從之。
十一月癸未朔,日有食之。辛丑,環慶、涇原兵去靈州。初,高遵裕攻圍靈州,十有八日不能下,糧道且絕。賊決七級渠以灌我師,潰死者甚眾。先是,有詔:『輒班師者族。』城久不下,遵裕曰:『活兩路生靈得罪,死無所恨。』遂班師。
十二月,先是,知樞密院孫固乞罷西師,即而既出無功,上諭固曰:『若用卿言,必不至此。』於是固又言:『兵法:期而後至者斬。始議五路入討會於靈州,李憲獨不赴,乃自開蘭會欲以弭責,要不可赦,乞誅之。』不從。
壬戌元豐五年春二月,兩浙路轉運司言知潤州鞠真卿侮法專威,上曰:『刺史縣令,治民為最近。漢自刺史有入為三公者,蓋重其任耳。今之藩郡不過數十,往往多不得人,則縣令可知也。自今更宜謹擇。』乙亥,分命輔臣祈雨。
三月乙酉,提舉江南西路常平等事劉誼言:『聞道途洶洶,以賣鹽為患。望稍變法以便民。』又上書云:『陛下所立新法本以為民,為民有倍稱之息,故與之貸錢;為民有破產之患,故與之免役;為民無聯屬之任,故教伍保;為民有積貨之不售,故設市易,皆良法也。
行之數年,天下訟之,法弊而民病,色色有之。其於役法尤甚。』又言:『蹇周輔元立鹽法以救淡食之民,於今民間積鹽不售,以致怨嗟。賣既不行,月錢欠負,追呼刑責,將滿江西。其勢若此,則安居之民轉為盜賊,其將奈何?』上批:『劉誼職在奉行法度,既有所見,自合公心陳露。輒敢張皇上書,特勒停。』司天監言:『四月朔,日當食於寅。』詔自己亥易服避正殿,減常膳。其日百司守職。乙巳,御讎英殿,賜進士、明經、諸科黃裳以下及第、出身、同出身五百九十三人。
夏四月壬子朔,雲陰,日不見食。知開封府王安禮言三院獄空,揭諸府門。遼使過見嘆息,稱為異事。上曰:『昔由余聘秦觀政,內史廖輩從容俎豆以奪其謀者。秦有人也。安禮留意吏事,能駭動外夷,於古無愧矣。』壬戌,崇文殿校書楊完編類元豐以來詳定郊廟奉祀禮文,成三十卷以進。癸酉,王珪依前官守尚書左僕射兼門下侍郎,蔡確依前官守尚書右僕射兼中書侍郎。
《講義》曰:『建官之制,不惟其名,而惟其實,不惟其官,而惟其人。君子觀元豐五年官制之成,左右僕射之名初正也。而以王珪、蔡確為之,則有忝於左右僕射之名矣。觀政和三年官名之正,太宰、少宰之名初立也,而以何執中、蔡京為之,則有忝於太宰、少宰之名矣。
甲戌。詔中書五月朔行官制。知定州章惇守門下侍郎,參知政事張璪守中書侍郎,翰林學士、承議郎蒲宗孟為中大夫,守尚書左丞,翰林學士、朝奉郎王安禮為中大夫,守尚書右丞。翰林學士、承議郎李清臣試吏部尚書,尋詔清臣特遷朝奉大夫。通直郎、館閣校勘、檢正中書禮房公事王震試右司員外郎,於是開天章閣,初用官制除拜,詔震及雍從輔臣執筆入記聖語,面授以左右司,仍使自書,時論榮之。詔自今更不除余職,見帶館職人依舊,如除職事官,校理以上轉一官,校勘減磨勘三年,校書減二年,並罷所帶職。丁丑,同知樞密院呂公著為資政殿學士、知定州。始議五路舉兵伐夏,公著諫不聽,尋上表求罷。上封還其奏。及西師無功,公著言:『外議皆謂王中正宜正典刑。』於是用李憲策將圖再舉,公著又固諫,上不悅。會章惇自定州召為門下侍郎,公著因乞代惇守邊。章繼上,乃有是命。又李舜舉入奏,上意悟,欲罷西師。公著入辭,上慰勞之曰:『卿不當居外,行且召卿矣。』五月,手詔:『朝廷議更官制,本欲核正吏治,非徒膠古希奇而巳。比命官置司[1],修講逾年,逮令頒行,尚爽條理。其詳定官恐須益得深曉文法之人。御史中丞徐禧可同詳定官制。如頃所論體統,令以此意著為式令[2]。蓋上嘗論蘇綽建復官制,上自朝廷,下至州縣,悉分為六曹,財賦如一。令先自京師,候推排有序,即監司、州縣皆可施行矣。王珪言:『故事,中書進熟進草,唯執政書押。今官制,門下省給事中獨許書畫黃而不得書草。』舒亶疑之,因以為請。上曰:『造令行令,職分宜別,給事中不當書草。著為令。』三省言:『九寺三監分隸六曹,欲申明行下。』上曰:『不可。一寺一監,職事或分屬諸曹,豈可專有所隸?宜曰九寺三監於六曹隨事統屬。著為令。』上以命令稽緩語輔臣,頗悔改官制。蔡確等慮上意遂欲罷之,乃力陳新官制置祿比舊月省俸錢二萬餘貫,上意遽止。詔尚書六曹分隸六察。
上謂輔臣曰:『雖周之盛時,亦以為才難。唯能以道泛觀,不拘流品,隨才任使,則取人之路廣。苟不稱職,便可黜逐,不可謂已與之官祿反以系吝而難於用法。如臣下有勞,朝廷見知,雖有過失,亦當寬貸。故律有議賢議勞之法,亦周之八柄詔王之遺意。然有司議罪自當守官,誅宥則系主斷,如此,則用人之道無難矣。』
六月甲寅,修兩朝正史成一百二十卷。上批:『昨據李憲奏進,置堡障以為駐兵討賊之地。近李舜舉奏財糧未備,朝廷以舜舉所言忠實可聽信,已罷深入攻取之策。若賊犯邊,自當應敵掩擊。』先是,舜舉退,詣執政,王珪迎勞之曰:『朝廷以邊事屬押班及李留後,無西顧之憂矣。』舜舉曰:『四郊多壘,此卿大夫之辱也。相公當國而以邊事屬二內臣,可乎?內臣正宜供禁庭灑掃之職耳,豈可當將帥之任耶?』聞者代珪發慚。詔自今事不以大小,並中書省取旨,門下省覆奏,尚書省施行。三省同得旨事,更不帶三省字行出。是日,輔臣有言:『中書省獨取旨事體太重。』上曰:『三省體均,中書省擬而議之,門下省審而覆之,尚書省承而行之。苟有不當,自可論奏,不當緣此以亂體統也。』先是,官制所莫能究其分省設官之意,乃厘中書、門下、尚書為三,各得取旨出命。既紛然無統紀,至是,上一言遂定。上臨御久,群臣俯伏聽命,無能有所論說。時因奏事有被詰責者,王安禮進說曰:『陛下固聖矣,而左右輔弼宜擇自好之士有廉隅者居之,則朝廷尊。至於論事,苟取容悅偷為一切之計而已,人主將何便於此?』上善其言。戊午,宰臣王珪言:『天聖中修真宗正史成,別錄《三朝寶訓》以備省覽。今當修仁宗、英宗兩朝寶訓。』詔秘書省著作局依例修進,差林希、曾鞏。詔尚書省得彈奏六察御史失職。壬申,廣南西路轉運使馬默言安化州蠻作過,上曰:『默意欲用兵耳。用兵大事,極須謹重。向者郭逵安南與昨來西師兵夫死傷皆不下二十萬。有司失入一死罪,其責不輕,今無罪置數十萬人於死地,朝廷不得不任其咎。天下大事蓋常起於至細。』章惇曰:『唐虞君臣相戒,亦曰一日二日萬幾。』上曰:『知幾至難,惟聖賢為能圖於未形,所以無智名勇功。其次於其幾兆而圖之,則易為力。其下事至於著見而謀之,故用力多而見功寡。』章惇又曰:『善師者不陳,蓋圖之未兆耳。』上曰:『事之將兆,天常見象,但人不能知。彗孛示人事甚直,猶如語言,顧今無深曉天道之人耳。古人能知之,則能消伏。』王珪曰:『天象既如此,必至於用兵,此亦數也。』上曰:『惟先格王正厥事。能正厥事,雖必至於用兵,可以無悔矣。』
秋七月,上因論刑,曰:『先王之肉刑蓋不可廢,至漢文帝罷之,若革秦之敝,欲休養生民則可矣。如格以先王之法,則不得為無失。三代之時,民有疆井,分別圻域,彰善癉惡,人重遷徙,故以流為重。後世之民遷徙不常,而流不足治也,故用加役流。又未足懲也,故有刺配,猶未足以待,故又有遠近之別。蓋先王教化明習俗成,則肉刑不為過也。』戊子,鄜延路計議邊事,徐禧等言:『銀州故城形勢不便,當遷築於永樂堞上,自永樂堞至長城嶺置六寨,自背罔川至布娘堡置六堡。』從之。
八月癸丑,詔三盛樞密院、秘書、殿中、內侍、入內內侍省聽御史長官及言事御史彈糾。
先是,置監察,隨所隸察盛曹、寺、監,而三省至內侍省無所隸,故以長官言事御史察之。
九月甲申,永樂城成,以兵四千人守之。丙戌,徐禧、李舜舉復入永樂城[3]。丁亥,賊三十萬眾攻城,遂圍城。戊戌,永樂城陷,禧及舜舉俱死,稷為亂兵所殺,曲珍及王湛、李浦逃歸,士卒得免者十無一二。或言禧實不死,有自虜還者嘗見之。
冬十月戊申朔,李秬、種諤、沈括奏永樂城陷,漢蕃官二百三十人、兵萬二千三百餘人皆沒。上涕泣悲憤,為之不食。早朝對輔臣慟哭,莫敢仰視。既而嘆息曰:『永樂之舉,無一人言其不可者。』右丞蒲宗孟進曰:『臣嘗言之。』上正色曰:『何嘗有言?在內惟呂公著,在外惟趙卨嘗言用兵不是好事耳。』自是之後,上始知邊臣不可信,亦厭兵事,無意西伐矣。壬申,詔戶部右曹於京東、淮、浙、江、湖、福建十二路發常平錢八百萬緡輸元豐庫。自熙寧以前,諸道榷酤場率以酬衙前之陪備官費者,至熙寧行役,乃罷收酒場,聽民增直以雇取其價,以給衙前。時有坊場錢。至元豐初,法既久,儲積嬴羨,司農請歲發坊場百萬緡輸中都,三年,遂於寺南作元豐庫貯之,幾百楹,凡錢帛之隸諸司、非度支所主輸之數益廣,欲以待非常之用焉。
十一月戊寅朔,上謂臣曰:『御史分家中都官,事已多矣。又令察舉四方,將何以責治辦?且於體統非是。可罷御史察諸路官司。如有不職,令言事御史彈奏。著為令。』
癸亥元豐六年春正月甲申,白虹貫日。甲午,詔諸路提點刑獄司各置檢法官一員。丙辰,熙河蘭會鈐轄王文郁知蘭州,代李浩。西賊之圍蘭州,數十萬眾奄至,文郁曰:『賊眾我寡,正當折其鋒以安眾心,然後可守,此張遼所以全合肥也。』堅請不已,浩許之。乃募死士百餘,夜縋而下,持短刀突之,賊眾驚潰,爭渡河,溺死者甚眾。時以文郁方尉遲敬德雲。
二月甲子,三省言:『御史台六察案官以二年為一任,欲置簿各書其糾劾之多寡當否為殿最,歲終條具,取旨陛黜,事重者隨事取旨。』從之。
夏四月辛亥,龍神衛四廂都指揮使種諤卒。自熙寧初諤首興邊事,後再討西夏,皆諤始謀,卒致永樂之敗。議者謂諤不死邊事不已。給事中韓忠彥等以職事對,上顧謂曰:『法出於道,人能體道,則立法足以盡事。立法而不足以盡事,不可以立法也,蓋立法者未善耳。』
又曰:『著法者欲簡於立文,詳於該事。』壬申,御邇英閣,蔡卞講《周禮》至《司市》,上謂卞曰:『先王建官治市獨如此其詳,何也?』卞對曰:『先王建國,前朝而後市。朝以治君子,市以治小人,不可略也。』上曰:『市眾之所聚,詳於治聚故也。』
五月,于闐貢方物。上問曰:『經涉何國?』曰:『道由黃頭回紇、草頭達怛、董氈等國。』
問:『達怛有無酋領部落?』曰:『以乏草粟,故經由其地,皆散居也。』癸卯,詔賜資州孝子文漸粟帛。
六月乙巳朔,詔御史台六察案各置御史一員。癸丑,禮部尚書黃履試御史中丞。御史翟思言事,有旨詰所自,履諫曰:『御史以言為職,非有所聞則無以言。今乃究其所自來,則人將懲之,而台諫不復有聞矣。恐失開言路之意。』事遂寢。元豐間,詔大理兼鞫獄,所承內降公事,上下皆曰『是語獄也』,意必傅重。少卿韓晉卿獨持平核實,無所觀望,人以不冤。
上知其才,凡獄難明及事系權貴者,悉以委晉卿。尚書省建,擢刑部郎中,天下大辟請讞,執政或以為煩,將劾不應讞者。晉卿適白事省中,因曰:『聽斷求實,朝廷之心也。今讞而獲戾,讞不至矣。』議者或引唐覆奏,欲令天下庶獄悉從奏決。晉卿曰:『法在天下,而可疑可矜者上請,此祖宗制也。今四海一家,欲械繫待朝命,恐罪人之死於獄多於伏辜者。』朝廷皆從之。兼同提舉成都府等路茶場郭茂恂乞並茶嘗買馬為一司,庶幾茶司同任買馬之責。
閏六月乙亥朔,夏國主秉常奉表乞修職貢。賜江淮等路發運副使蔣之奇紫章服。發運司歲漕谷六百二十萬石,之奇領漕事,以是月至京師,於是入覲。上問勞備至,面賜之,且曰:『朕不復除官,漕事一以委卿。』之奇辭謝,因條畫利病三十餘事,多見納用。丙申,守司徒、開府儀同三司致仕韓國公富弼卒。先是,弼上疏論治道之要曰:『臣聞自古致天下治與亂者,大綱不出用諛佞、讜直之人二端而已。諛佞者進則人主不聞有過,惟惡是為,所以致亂也。讜直者進則人主日有開益,惟善是從,所以致治也。臣自離朝廷,退居林下,時亦仰知朝政所為。大率諛佞者竟進於朝,讜直者多處於外,雖有在朝者,蓋恐觸忤奸佞,亦皆結舌不敢有所開陳。』疏奏,上謂輔臣曰:『富弼有疏來。』章惇曰:『弼言何事?』上曰:『言朕左右多小人。』惇曰:『盍令分析,孰為小人?』上曰:『弼三朝老臣,豈可令分析?』王安禮進曰:『弼之言是也。』罷朝,惇責安禮曰:『右丞對上之言失矣。』安禮曰:『吾儕今日曰「誠如聖諭」,明日曰「聖學非臣所及」,安得不謂之小人?』惇無以對。弼既上疏,又條陳時政之失以待上問,及卒後,乃得其藁,曰:『今日上自輔臣,下及庶士,畏禍圖利,習成弊風,忠詞讜論,無復上達,致陛下聰明蔽塞。天下禍患已成,尚不知驚懼改悔,創艾補救。日甚一日,殆將無及。陛下即位之初,邪臣納說,圖任之際,聽受失宜,謂能拒絕眾人,不使異論得行,然後聖化可運,事功可成。此蓋奸人自謀利於苟悅,而柄任之臣欲專權自肆以成己志,遂誤陛下放斥忠直,進用邪佞,忠詞杜絕,諂譽日聞。去歲朝廷納邊臣妄議,大舉戈甲以討西戎,師徒潰敗,兩路騷然。當舉事之初,執政大臣、台諫侍從苟能犯顏極諫,則聖心自回,禍難自息矣。臣不知是時小大之臣有為陛下力爭其不可者乎?西師乃一事也,不幸又有甚於此者。朝廷之事,莫大於用人。夫輔弼之任、論議之職,皆當極天下之眩彼夫貪寵患失、柔從順媚者,豈可使之?事一出於上,則下莫任其責,小人因得行其奸矣。故事成則下得竊其利,事不成則君獨當其咎,豈上下同心君臣一德之謂乎?此乃朝廷之大體也。』又曰:『今上下情意否塞不通,為臣者莫得盡其心,百姓愁怨失所,無由上達,而政令之施行,書詔所曉諭,不聞歡欣信服之意,臣恐非朝廷所以示天下也。』又曰:『宮闈之臣委之統制方面,皆非所宜。在外則挾權估寵,陵轢上下;入侍左右,寵祿既過則驕怨易啟,勢位相及則猜奪隨至,立黨生禍。』又曰:『興利之臣虧損國體,為上斂怨,至若為場以停民貨,造舍而蔽舊屋,榷河舟之載,擅路糞之利,急於斂取,道路嗟怨,此非上所以與民之意。』又曰:『聖意以今日之事為無足慮邪?亦以為當深思而救之邪?所信用者皆君子邪?有小人邪?此豈逃聖鑒之明,但無以順從為悅,則忠邪判矣。』弼早有公輔之望,天下皆稱曰富公,名聞夷狄。遼使每至,必問其出處安否。臨事周悉,度不萬全不發。當其敢言,奮不顧身,忠義之性,老而彌篤。家居一紀,斯須未嘗忘朝廷。贈太尉,諡文忠。
秋七月丙辰,以安燾同知樞密院。西邊用兵歲久,上益厭之,乃不次用燾。時夏人款塞,燾謂宜遂撫納,且戒邊臣毋為兵端。既又請還疆土,燾言:『當使知吾宥過而罷兵,不應示吾厭兵之意。』
八月己卯,太白晝見。前桐城縣尉周諤上書,詔中書省記姓名。上日閱匭函小臣所言利害,無不詳覽如此。辛卯,詔中大夫、尚書左丞蒲宗孟守本官知汝州。先是,宰執同對,上有無人材之嘆,宗孟對曰:『人材半為司馬光以邪說壞之。』上不語,正視宗孟久之。宗孟懼甚,無以為容。上復曰:『蒲宗孟乃不取司馬光耶?司馬光者未論別事,只辭樞密副使。朕自即位以來,唯見此一人。他人則雖迫之使去,亦不肯矣。』又因泛論古今人物,宗孟盛稱揚雄之賢。上作色言:『揚雄《劇秦美新》不佳也。』罷朝,安禮戲宗孟曰:『揚雄為公坐累!』九月癸卯朔,日有食之。中書舍人趙彥若等言:『六房公事,乞據舍人員數分領,以吏、戶、禮、兵、刑、工為次,其年事、班簿、制敕、庫房並通領。』從之。戊辰,起居郎蔡京言:『舊修起居注官二員不分左右。故月輪一員修纂。今起居郎、舍人分隸兩省,所以備左右。史官則左當書動,右當書言。乞自今起居郎、舍人隨左右分記言動。』從之。
冬十月癸酉朔,夏國主秉常遣使奉表復修職貢,仍乞還所侵地,長為外藩。乃賜秉常詔:其地界已令鄜延路移牒宥州施行,歲賜候疆界了日依舊。詔封孟軻為鄒國公,以吏部尚書曾孝寬言孟軻未加爵命,故特封之。
十一月丙午,冬至,祭昊天上帝於圜丘,以太祖配。始罷合祭天地。還御宣德門,大赦天下。甲寅,判河南府、潞國公文彥博守太師、開府儀同三司致仕。
甲子元豐七年春正月辛酉,責授黃州團練副使蘇軾移汝州。軾言汝州無田產,乞居常州。從之。元豐中,軾系御史獄。上本無意深罪之。宰臣王珪言蘇軾有不臣意,因舉軾《檜》詩『根到九泉無曲處,世間唯有蟄龍知』之句對曰:『陛下飛龍在天,而求之地下之蟄龍,非不臣而何?』上曰:『彼自詠檜,何預朕事?』珪語塞,遂薄其罪。然上每憐之,一日,語執政曰:『國史大事,朕意欲俾蘇軾成之。』執政有難色。上曰:『非軾則用曾鞏。』其後鞏亦不副上意,上復有旨起軾以本官知江州。中書蔡確、張璪受命,明日,改江州太平觀,又明日,命格不下,於是徒軾汝州,有『蘇軾黜居思咎,閱歲滋深,人材實難,不忍終棄』之語。前此,京師盛傳軾已白日仙去。上對左丞蒲宗孟嗟惜,故軾表有『疾病連年,人皆相傳為已死;饑寒並日,臣亦自厭其餘生』之句也。
二月庚午朔,河北轉運使、措置河北糴儲吳雍言:『見管人糧馬料總千一百七十六萬石。奇贏相補,可支六年。河北十七州邊防大計,倉廩充實,雖因藉豐年,實以吏能幹職。同措置王子淵在職九年,悉心公家。望考察成效,以勸才吏。』詔賜子淵紫章服。
三月丁巳,大燕集英殿中,皇子延安郡王初侍立於前,宰臣王珪率百僚廷賀。王年未當出閣,上特令侍宴以見群臣。壬戌,詔太學外捨生周邦彥為試太學正。邦彥獻《汴都賦》,文采可取,故擢之。邦彥,錢塘人。
五月庚申,詔中書舍人蔡卞往江寧府省視王安石疾玻辛酉,白虹貫日。壬戌,詔自今春秋釋奠,以鄒國公孟軻配食文宣王,設位於兗國公之次,荀況、揚雄、韓愈以世次從祀於二十一賢之間,並封伯爵。
六月,禮部言:『歐陽修等編《太常因革禮》始自建隆,訖於嘉祐,為百卷。嘉祐之後闕而不錄。熙寧以來,禮文製作,足以垂法萬世。乞下太常,委博士接續編纂,以備討閱。』從之。戊子,集禧觀使王安石請以所居江寧府上元縣園屋創禪寺,乞賜名額。』從之,以報寧禪院為額。或云:『安石子雱處性險惡,安石在政府,凡所為不近人情者,雱實使之。既死,安石嘗恍惚見雱荷鐵枷如重囚狀,遂請以園屋為僧寺,蓋以雱求救於佛也。』
秋七月癸丑,分命輔臣祈晴。
八月癸巳,衢州言太子少保致仕趙汴卒。贈太子少師,諡清獻。
冬十月乙亥,給事中韓忠彥為禮部尚書。忠彥入謝,上諭曰:『先令公之勛,朕所不敢忘。卿復盡忠朝廷,此未足以酬卿也。』辛卯,樞密院奏:乞以自來御前批降指揮備載於冊,以為樞密府龜鑑。從之。
十一月,夏國主秉常遣謨個咩、迷乙遇齎表入貢。
十二月戊辰,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司馬光為資政殿學士,降詔獎諭,賜銀絹、衣帶;范祖禹為秘書省正字,並以修《資治通鑑》書成也。上諭輔臣曰:『前代未嘗有此書,過荀悅《漢紀》遠矣。』初,元豐五年,將行官制,謂輔臣曰:『官制將行,欲取新舊人兩用之。』又曰:『御史大夫非司馬光不可。』蔡確進曰:『國是方定,願少遲之。』王珪亦助確,乃已。及除光第四任提舉崇福宮,詔滿三十個月,即不候替人,發來赴闕,蓋將復用光也。是歲秋宴,上感疾,始有建儲意。又謂輔臣曰:『來春建儲,其以司馬光及呂公著為師保。』蔡確知光必復用,欲自托於光,乃謂職方員外郎邢恕曰:『上以君實為資政殿學士,異禮也。君實好辭官,確晚進,不敢進書。和叔門下士,宜以書言不可辭之故。』恕但與光之子康書致確語,康以白光,光笑而不答,亦再辭而後受之。
乙旦元豐八年春正月戊戌,上不豫。
二月癸巳,上疾甚。王珪言:『去冬嘗奉聖旨:皇子延安郡王來春出閣。願早建東宮。』凡三奏,上三顧,微肯首而已。又乞皇太后權同聽政,至於再三,皇太后泣許。先是,蔡確疑上復用呂公著及司馬光,則必奪己相,乃與邢恕謀為固位計。恕故與皇太后侄公繪、公紀游,恕密執二人手曰:『右相令布腹心。上疾未損,延安郡王沖幼,宜早定議,雍、曹皆賢主也。』公繪等懼曰:『君欲禍我家!』徑去。已而恕反謂雍王顥有覬覦心,與內殿承制致仕王械共造誣謗。是日入問疾退,乃於樞密院南廳共議之,王珪曰:『上自有子,復何議?』翌日,遂立皇太子,確、惇、京、恕邪謀遂不得逞,其蹤跡詭秘,亦莫辨請,各自謂有定策功。事久語聞,卒為朝廷大禍,其實本恕發之。
三月甲午朔,皇太后垂簾,皇子立簾外。珪等遂宣制立為皇太子,改名煦。又詔:『應軍國事,並皇太后權同處分,候康復日依舊。』戊戌,上崩於福寧殿。宰臣王珪讀遺制,哲宗皇帝立。
史臣曰:上聰明英睿,天性孝友,事兩宮竭誠盡力,親愛二弟無纖毫之間,終上之世,乃出居外第。聖學高選,言必據經,深造道德之蘊而詳於度數。禁中觀書,或至夜分。在東官,素聞王安石有重名,熙寧初擢輔政,虛己以聽之。安石更定法令,中外爭言不便,上亦疑之,而安石堅持之不肯變,其後天下終以為不便,上亦不專信任,安石不自得,求引去,遂八年不復召,然恩顧不衰。司馬光、呂公著雖論議終不合,而極口稱其賢。勵精求治,如恐不及,總攬萬機,小大必親御殿決事,或日昃不暇食。侍臣有以為言者,上曰:『朕享天下之奉,非喜勞惡逸,誠欲以此勤報之也。』將定官制,獨處閣中考求沿革,一年而成,人皆不知。
每當用兵,或終夜不寢,邊奏絡繹,手札處畫,號令諸將,丁寧詳密,授以成算,故千里外上自節制,機神鑑察,無所遁情。如李憲、張誠一輩雖甚親用,然未嘗一日弛其御策,無不畏上之威明而莫敢肆欲。先取靈夏,滅西羌,乃圖北伐,積粟塞上數千萬石,多儲兵器以待。及永樂陷沒,知用兵之難,於是亦息意征伐矣。
謙沖退謹,去華務實,終身不受尊號,此誠帝王之盛德也。
初,司馬光不敢赴闕,會神宗崩,聞孫固、韓維皆集闕下。時程顥在洛,亦勸光行,乃從之。衛士見光,皆以手加額曰:『此司馬相公也。』民爭擁光馬呼曰:『公毋歸洛,留相天子,活百姓。』所在數千人聚觀之。光懼,遂徑歸洛。
《講義》曰:『所貴乎大臣者,非以其有過天下之材智也,必其有服天下之德望也。王安石所以變舊法之易者,以其虛名實行,足以取信於人。司馬光所以改新法之易者,以其居洛十五年,天下皆期之為宰相也。然安石其權臣,溫公其重臣歟。
太皇太后聞之,詰問主者,遣內侍梁惟簡勞光,問所當先者。光乃上疏曰:『近年以來,閭閻愁苦,痛心疾首而上不得知;明主憂勤,宵衣旰食而下無所訴。莫若明下詔書,廣開言路,不以有官無官之人,應有知朝政闕失及民間疾苦者,並許進實封狀,盡情極言。陛下以聽政之暇略賜省覽,其義理精當者。即施行其言。』
夏四月,詔開封府界、京東路養馬指揮並罷。又詔:『京東、京西路保甲、養馬法元定年限極寬,民間易以應辦,而有司不務循守,期限迫急,遂致搔擾。先帝已嘗降手詔詰責約束,至今猶不能奉行。其兩路保馬,宜令並依元降年限收買,其剩買過數目,並充以次年分之數。』其後詔京東、京西路保馬等級分配諸軍,餘數發赴太僕寺。其格不應支配,即還民戶變易,納所給價錢。又詔在京並京西及泗州所買物貨等場並罷。中書省言:『內外人戶見欠市易錢物當議減放。』詔大姓戶放七分,小姓戶全放。資政殿大學士呂公著兼侍讀。公著時知揚州,召用,遵先帝意也。資政殿學士司馬光知陳州。辛巳,職方員外郎邢恕為右司員外郎。恕雅善司馬光及呂公著。蔡確度光及公著必復用,遂深交恕意,欲因恕以結二人也。然恕傾險,乃更與確陰謀,謂確有定策功,於是驟遷都司。司馬光上疏曰:『昔仁宗皇帝擢臣知諫院,臣初上殿,即言人君之德三,曰仁,曰明,曰武;致治之道三,曰任官,曰信賞,曰必罰。英宗皇帝時,臣曾進《歷年圖》,其後序言人君之道一,其德有三,其志亦猶所以事仁宗也。大行皇帝新即位,擢臣為御史中丞。臣初上殿,言人君修心治國之要,其志亦猶所以事英宗也。今皇帝陛下新承大統,猥蒙訪落,謹復以人君修心治國之要為獻,其志亦猶所以事大行皇帝也。臣近曾上奏,乞下詔書開言路,伏望聖慈早賜施行。』樞密院言:『府界三路保甲,兩丁之家止有病丁並田不及二十田者,聽自陳,提舉司審驗與放免。』詔可。司馬光上疏曰:『先帝勵精求治,以致太平。不幸所委之人不足以仰副聖志,自謂古今之人皆莫已如,多以己意輕改舊章,謂之新法。其人意所欲為,人主不能奪,天下莫能移,縉紳士大夫望風承流,競獻策畫,作青苗、免役、市易、賒貸等法;又有邊鄙之臣行險僥倖,輕動干戈,深入敵境,使兵夫數十萬暴骸於曠野;又有生事之臣建議置保甲、戶馬以資武備,變茶鹽、鐵冶等法,增家業、侵街、商稅錢以供軍須,非先帝之本志也。先帝升遐,奔喪至京,乃蒙太皇太后陛下特降中使訪以得失,既而聞有旨罷修城役夫,撤詗邏之卒,止御前造作,斥退近習之無狀者,戒飭有司奉法失當過為煩擾者,罷物貨等場及民所養戶馬,又寬保馬年限,四方之人,無不鼓舞聖德[4],新法之弊,天下之人無貴賤愚智皆知之[5],是以陛下微有所改,而遠近皆相賀也。然尚有病民傷國有害無益者,如保甲、免役錢、將官三事,皆當今之急務,釐革所宜先者。』
五月,詔曰:『蓋聞為治之要,納諫為先。凡內外之臣,有能以正論啟沃者,豈特受之而已,固且不愛高爵重祿,以獎其忠。若乃陰有所懷,犯非其分,或扇搖機事之重;或迎合已行之令,上則觀望朝廷之意以徼幸希進,下則炫惑流俗之情以干取虛譽,然則黜罰之行,是亦不得已也。』
詔新知陳州司馬光過闕入見。先是,光上疏言:『諫爭之臣,人主之耳目也。太府少卿宋彭年言:「在京不可不並置三衙管軍臣僚。」水部員外郎王諤乞令依保馬元立條限均定逐年合買之數,又乞令太學增置《春秋》博士。朝廷以非其本職而言,各罰銅三十斤。陛下臨政之初,而二臣首以言事獲罪,臣恐中外聞之,忠臣解體,直士短氣,太平之功尚未可期也。』
於是令光過闕入見。戊戌,詔汝州安置蘇軾復朝奉郎、知登州。己亥,詔呂公著乘傳赴闕,程顥為宗正寺丞。丙午,酉時地震,即止。詔府界三路弓兵並依保甲未行以前復置。庚戌,守尚書左僕射王珪卒。珪自輔政至宰相凡十六年,守成而已,時號『三旨宰相』,以其上殿進呈雲『取聖旨』,上可否訖,又雲『領聖旨』,既退,諭稟者雲『已得聖旨』故也。丙辰,正奏名進士劉逵等五百七十五人、特奏名八百四十七人並釋褐,武舉進士三十九人並賜袍笏銀帶。
戊午,尚書右僕射兼中書侍郎蔡確守左僕射兼門下侍郎,知樞密院事韓縝守右僕射兼中書侍郎,門下侍郎章惇知樞密院,資政殿學士司馬光為門下侍郎。初,光以知陳州過闕,未入對,上疏乞下詔廣開言路。『及到京,蒙降中使以五月五日詔書賜臣看閱。詔書始末之言固盡善矣,中間逆以六事防之。臣以為人臣惟不言,苟上言,則皆可以六事罪之矣。或於群臣有所褒貶,則可以謂之陰有所懷;本職之外微有所涉,則可以謂之犯非其分;陳國家安危大計,則可以謂之扇搖機事之重;或與朝旨暗合,則可以謂之迎合已行之令;言新法之不便當改,則可以謂之觀望朝廷之意;言民間愁苦可閔,則可以謂之炫惑流俗之情。然則天下之事,無復可以言者矣。是詔書始於求諫而終於拒諫也。乞刪去中間一節,使天下之人各盡所懷,不憂黜罰,如此,則中外之事、遠近之情如指掌矣。』未幾,果別下詔令實書其事。
自『上新即位』至『無復忌』三十一字並去之。光既除門下侍郎,又以札子辭免,並請更改新法。於是太皇太后遣中使賜手詔諭令供職,光乃受命。
六月丙寅,罷府界三路保甲不許投軍及充弓箭手指揮。詔賜楚州孝子徐積絹三十疋、米三十石。丙子,資政殿學士韓維知陳州。維初赴臨闕庭,太皇太后降手詔勞問。維奏:『治天下之道,不必過求高遠,止在審人情而已。識人情不難,以己之心推人之情可見矣。大凡人情,貧則思富,苦則思樂,勞困則思息,鬱塞則思通。陛下誠能常以利民為本,則人富矣;常以愛人為本,則人樂矣;役事之有妨農務者去之,則勞困息矣;法禁之無益治道者蠲之,則鬱塞通矣。』又奏:『臣嘗具奏陳陛下深察盜賊所起之原,罷非業之令,寬訓練之程,蓋為保甲、保馬發也。臣非謂國馬遂可不養。但官置監牧可矣;非謂民兵遂可不教,但於農隙一時訓練可矣。』丁丑,承議郎、新除宗正寺丞程顥卒。顥嘗論熙寧初張戩爭新法不可行,遂以語觸王安石,因曰:『新法之行,乃吾黨激成之。當時自愧不能以誠感上心,遂成今日之禍。吾黨當與安石分其罪也。』顥深有意經濟,方召用,遽死,士大夫識與不識,莫不哀傷。
文彥博採眾議,題其墓曰明道先生雲。
呂中曰:『道之不明,天實憫之。篤生賢哲,姿稟特異。元氣之會,渾然天成,天意固有所屬矣。居洛十年,充養備至,人見其詞氣,肅然不敢即也。而和氣充浹,見面盎背,遽色厲辭無有也。人見其接物粹然若可易也,而望之崇深,截乎規矩準繩,不敢慢也。局度清越,世故若將浼焉,而克勤小物,雖鄙賤猥瑣弗憚也。主言灑落,近而易知,扣之則無窮,出之則愈斯也。人隨其所見者不一,而不知先生道積於中,固純乎而弗雜也。嘗究極先生所以用力之地,謂心不可以一事留,學不可以一善止。有適有莫,戒非其天地之全;客氣未消,防其為義理之勝。去新學之支離,非釋氏之不相聯屬,忌學者先立標準,斥記誦者之玩物喪志。游其門者,如群飲於洛,各充其量,故得先生之教者,如顯道之誠篤,公掞之端厚;得先生之和者,如淳夫之安恬,中立之簡易,隨其所得,固已自足名世矣。元祐群賢悉起散地,先生獨有憂色。使之葉濟於朝以施調一之功,安有紹聖報復之禍哉?
奉議郎、知定州安喜縣事王岩叟為監察御史。癸未,呂公著入見,太皇太后遣中使賜食。公著上奏十事,一曰畏天,二曰愛民,三曰修身,四曰講學,五曰任賢,六曰納諫,七曰薄斂,八曰省刑,九曰去奢,十曰無逸,皆隨事解釋,粗成條貫,不為繁辭,以便觀覽。是日,同上奏曰:『先帝新定官制,設諫議大夫、司諫、正言之官,其員數甚備。伏乞申敕輔弼,選忠厚骨鯁之臣、正直敢言之士遍置左右,使掌諫諍。又御史之官號為天子耳目,而比年以來,專舉六察故事,廢國家治亂之大計,察官司簿領之過也。伏乞盡罷察案,只置言事御史四人或六人,仍詔諫官、御史並須直言無諱,規主上之過失,舉時政之紕繆,指群臣之奸黨,陳下民之疾苦。』丁亥,詔曰:『古之王者即政之始,必明目達聰,以防壅蔽。敷讜言以輔不逮,然後物情得以上聞,利澤得以下究。應中外臣寮及民庶,並許實封,直言朝政闕失、民間疾苦,朕將親覽,以考求其中而施行之。』司馬光凡三奏乞改前詔,於是始用其言也。呂公著既上十事,太皇太后遣中使諭公著曰:『覽卿所奏,深有開益。當此拯民疾苦,更張何者為先?』
庚寅,公著復上奏曰:『自王安石秉政,變易舊法,群臣有論其非便者,指以為沮壞法度,必加廢斥,是以青苗、免役之法行而取民之財盡,保甲保馬之法行而用民之力竭,市易茶鹽之法行而奪民之利悉。若此之類甚眾。更張之際,當須有術,不在倉卒。且如青苗之法,但罷逐年比較,則官司既不邀功,百姓自免抑勒之患。免役之法,當少取寬剩之數,度其差雇所宜,無令下戶虛有輸納。保甲之法,止令就冬月農隙教習,仍只委本路監司提按,既不至妨農害民,則眾庶稍得安業。至於保馬之法,先朝已知有司奉行之繆。市易之法,先帝尤覺其有害而無利。及福建、江南等路配賣茶鹽過多,彼方之民殆不聊生,恐當一切罷去。而南方鹽法、三路保甲,尤宜先革者也。陛下必欲更修度政,使不驚物聽而實利及民,莫若任人為急。』是日又同上奏:『孫覺方正有學識,可以充諫議大夫。范純仁剛勁有風力,可以充諫議大夫或戶部右曹侍郎。李常清直有守,可備御史中丞。劉摯資性端厚,可充侍御史。蘇轍、王岩叟並有才氣,可充諫官或言事御史。』太皇太后封公著札子付司馬光,詳所陳更張利害、有無兼濟之才。直書以聞。光奏:『公著所陳與臣言者正相符合,惟有保甲一事,朝廷既知其為害於民,無益於國,便當一切廢罷,更安用教習?』光又言:『陛下推心於臣,俾擇多士。
竊見劉摯公忠剛正,趙彥若博學有父風,傅堯俞清立安恬,范純仁臨事明敏,唐淑問行已有恥,范祖禹溫良端厚。此六人者,若使之或處台諫,或侍講讀,必有裨益。』知慶州范純仁言:『郡邑之弊,守令知之;一路之弊,職司知之;茶鹽利局、民兵刑法、差役之弊,提其局及受其寄者知之;軍政之弊,三帥與將領者知之;邊防之弊,守邊者知之。伏望陛下特下明詔,各使條陳本職,限一月內聞奏,亦可因其所陳,略知其人之才識,然後審擇而行之。』
秋七月甲午,詔諸鎮寨市易抵當並罷。丁酉,請大行皇帝尊諡於天,天錫之曰英文烈武聖孝皇帝,廟曰神宗。詔恭依。戊戌,呂公著為尚書左丞。公著言:『國朝之制,每便殿奏事,止是中書、樞密院兩班。昨來先帝修定官制,中書盛門下盛尚書省各為一班,雖有三省同上進呈者,蓋亦鮮矣。執政之臣皆是朝廷遴選,正當一心同力,集眾人之智以輔惟新之政。』遂詔:『應三省合取旨事及台諫章奏,並進呈施行。』詔府界,三路保甲自來年正月以後並罷團教,仍依義勇舊法,每歲農隙赴縣教閱一月。門下侍郎司馬光乞盡罷諸處保甲保正長使歸農,依舊置耆長壯丁巡捕盜賊,戶長催督稅賦。其所養保馬揀擇勾收,太僕寺量給價錢,分配兩騏驥院。蔡確等執奏不行,詔保甲依樞密院今月六日指揮,保馬別議立法。司馬光言:『臣伏見臣僚民庶上言朝政闕失、民間疾苦,奏狀必多。乞降付三省,委執政官分取看詳,擇其可取者,用黃紙簽出再進入,或留置左右,或降付有司施行。』從之。
八月丙子,月有食之,既。癸未,諫議大夫孫覺言:『乞依天禧元年手詔言事。左右諫議大夫、左右補闕拾遺,凡發令舉事,有不便於時,不合於道,大則廷議,小則上封。若賢良之遺滯於下,忠孝之不聞於上,則條其事狀而薦言之。』詔依此申明行下。詔府界新置馬牧監並提舉經度制置牧馬司並罷。司馬光言:『近降農民訴疾苦實封狀王嗇等一百五十道,除所訴重複外,俱已簽帖進入。竊惟四民之中,惟農最苦,蠶婦治繭績麻紡緯,其勤極矣。農蠶者,天下衣食之源,人之所仰以生也,是以聖王重之。竊聞太宗嘗游金明池,召田婦數十人於殿上,賜席使坐,問以民間疾苦,賜帛遺之。太宗興於側微,民間事固無不知,所以然者,恐富貴而忘之故也。真宗乳母秦國夫人劉氏,本農家也,喜言農家之事。真宗自幼聞之。及踐大位,咸平、景德之治,為有宋隆平之極。景德農田敕,至今稱為精當。自非大開言路,使畎畝之民皆得上封事,則此曹疾苦,何由有萬分之一得達於天聽哉?』九月己酉,劉摯為侍御史。摯言:『伏見諫官止有大夫一員,御史台自中丞、侍卿史、兩殿中法得言事外,監察御史六員,專以察治官司公事。欲望聖慈於諫院增置諫官員數,本台六察御史並許言事,其所領察案自不廢如故,所貴共盡忠力,交輔聖政。』朝奉郎蘇軾為禮部郎中。
戊午,監察御史王岩叟上疏曰:『今民之大害,不過三五事而已,如青苗,實困民之本,須盡罷之。而近日指揮,但令斂散不立額而已;役錢須如舊來復行差法,而近日指揮,但令減寬剩而已;保甲之害,蓋由提舉一司上下官吏逼之使然,而近日指揮,雖止令冬教,然尚存官司,此皆奸邪遂非飾過,將至深之弊略示更張,以應副陛下聖意而已。』貼黃稱:『如執論者以青苗、免役遽罷之恐國用不足,則乞陛下問以治平、嘉祐之前國用何以不闕,願令講究而行之。』
冬十月己巳,太皇太后諭輔臣曰:『民間保馬宜早罷,見行法有不便於民者改之。』癸酉,詔仿《八典》置諫官,其具所置員以聞。從劉摯之言也。丁丑,詔尚書、侍郎、給舍、諫議、中丞、侍制以上,各舉堪充諫官二員以聞。初,中旨除范純仁為左諫議大夫,唐淑問為左司諫,朱光庭為左正言,蘇轍為右司諫,范祖禹為右正言,令三省、樞密院同進呈。太皇太后問此五人何如,章惇曰:『故事,諫官皆令兩制以上奏舉,然後執政進擬。今除目從中出,臣不知陛下從何知之,得非左右所薦?此門不可輕啟。』太皇太后曰:『皆大臣薦,非左右也。』惇曰:『大臣當明揚,何以密薦?』由是呂公著以范祖禹、韓縝,司馬光以范純仁親嫌為言。惇曰:『台諫所以糾繩執政之不法。故事,執政初除,親戚及所舉之人見為台諫官者皆徙他官。今當循故事,不可違祖宗法。』光曰:『純仁、祖禹作諫官誠協眾望,不可以臣故妨賢者進,臣寧避位。』惇曰:『縝、光、公著必不至有私,萬一他日有奸臣執政,援此為例。純仁、禹請除他官,仍令兩制以上各得奏舉。』故有是詔。淑問、光庭、轍除命皆如故,純仁改為天章閣待制,祖禹為著作佐郎。詔監察御史兼言事,殿中侍御史兼察事,始用呂公著及劉摯之言也。詔罷義倉,其已納數,遇歉歲以充賑濟。侍御史劉摯言:『州縣之政廢舉得失,其責宜在監司。宜稍復祖宗故事,於三路各置都轉運使,用兩制臣寮充職,以重其任。自余諸路,亦望推擇資任稍高、練達民情、識治體近中道之人,使忠厚安民而不失之寬弛,肅給應務而不失之淺薄。癸未,趙彥若兼侍讀,傅堯俞兼侍講。先是,侍御史劉摯言:『皇帝陛下春秋鼎盛,在所資養,左右前後宜正人與居,語默見聞宜正事是接。伏見兼侍講陸佃、蔡卞皆新進少年,欲望於內外兩制以上官內別選通經術有行義、忠信孝悌淳茂老成之人以充其任。』於是佃、卞皆罷,而彥若、堯俞有是命。乙酉,葬神宗英文烈武聖孝皇帝於永裕陵。詔罷方田。詔提舉府界、三路保甲官並罷,令逐路提刑及府界提點司兼領。王岩叟言:『風聞章惇於簾前問陛下御批除諫官事,曲折再三語涉輕侮,外庭傳聞,眾所共憤。惇又謂陛下何從而知,是不欲威權在人主,端良入朝廷。侵官犯分,慢上瀆尊。國有常憲,乞行顯黜。』劉摯言:『神宗皇帝靈駕進發,准敕:前一日,五使、三省執政官宿於兩省。竊聞宰臣蔡確獨不曾入宿,慢廢典禮,有不恭之心。』左正言朱光庭言:『蔡確先帝簡拔,位至宰相。靈駕發引,輒先馳去數十里之遠,以自便安。為臣不恭,莫大於此。』又言章惇欺罔肆辯,韓縝挾邪冒寵。章數上,其言甚切。
十一月癸巳,鮮于侁為京東轉運使。於是司馬光語人曰:『今復以子駿為轉運使,誠非所宜。然朝廷欲救東土之弊,非子駿不可,此一路福星也,可以為諸路轉運使模範矣,安得百子駿布在天下乎!』侁既至,奏罷萊蕪、利國兩監鐵冶,又乞海鹽依河北通商,民大悅。丁巳,鄉貢進士程頤為汝州團練推官,充西京國子監教授。以司馬光、呂公著及西京留守韓絳薦其學行,故有是命。劉摯言:『章惇性資佻薄,素無行檢。伏請罷惇政事。』王岩叟言:『昨來初議垂簾儀制之日,章惇嘗對眾肆言曰:「待與些禮數。」臣子聞之,莫不一意共怒。伏以太皇太后先皇帝之母,陛下之祖母,垂簾聽政,又先帝之遺制,國朝以來自有故事,豈以私意輒可重輕,乞付有司治正惇罪。』
十二月,詔:『今月十五日開講筵,講論讀寶訓。講讀官日赴資善堂,以雙日講讀,仍輪一員宿直。初講及更旬,宰相、執政並赴。』罷太學保任同罪法。又罷栽桑法,蠲民所欠罰錢。丙寅,劉摯言:『宰臣蔡確山陵使回,必須引咎自劾。而確不顧廉隅,恐失爵位,無故自留。伏望早發睿斷,罷確政事,以明國憲。』先是,王岩叟言:『臣伏睹陛下變保甲月教之法為冬教,人人始得安業。』又言:『乞依義勇舊法免冬教。』於是詔府界、三路保甲第五等兩丁之家免冬教。甲戌,天章閣待制兼侍講范純仁、中書舍人王震並為給事中。監察御史王岩叟言:『給事中處門下,當封駁,非他職比,凡政令之乖宜、除授之失當、諫官所未論、御史所未言,皆先得以疏駁而封還之。其於扼天下之要以厲至公而嚴朝廷,莫先此者。按震出使無廉介之譽,立朝無端亮之稱,封駁之任,非震所當處。』尋命震出守。劉摯言:『蔡確無大臣進退之節,與章惇固結朋黨。自陛下進用司馬光、呂公著以來,意不以為便。今中外以謂確與惇不罷,則善良無由自立,天下終不得被仁厚之澤。』丙子,左正言朱光庭奏:『竊見蔡確先帝簡拔,位至宰相。送終殊不盡恭。章惇素來輕易多言,不以朝廷生民為慮。韓縝內行不修,宜令解機任而善去。司馬光宜更進之宰輔,以盡猷為。范純仁公忠正直,願進之宰輔,俾與司馬光協濟庶務。韓維天下之賢才,宜置之宥密。退三奸於外以清百辟,進三賢於內以贊萬幾,太平之風,自茲始矣。』戊寅,侍御史劉摯言:『蔡確自京官不十年至輔弼,特以累治大獄,鍛煉誣陷,緣此以進身,是以任風憲則專以護持苗役法令為公論,居廟堂則專以聚利生靈膏血為相業。排斥忠良,引登黨類,與章惇、張璪為黨,疑言路或有文字訪問逐之,各令親信於內臣中出入探伺,訪求虛實。』起居舍人邢恕權發遣隨州。恕嘗教高公繪上書乞尊禮太妃,為高氏異日之福。太皇太后呼公繪問曰:『汝不識字,誰為汝作此書?』公繪以恕藁進。既罷恕新命,又絀之。
校勘記
[1]比命官 原作『此命官』,據《長編》卷三二六改。
[2]式令 原作『定令』,據《長編》卷三二六改。
[3]永樂 當作『水洛』,見《宋史*地理志》四。
[4]鼓舞聖德句不通。《司馬公文集》卷四十六《進修心治國之要札子狀》作『四方之人,無不鼓舞。聖德傳布,一日千里』。
[5]皆知之 原脫『皆』字,據《長編》卷三五五、《司馬公文集》卷四十六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