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史全文 · 宋史全文卷三

佚名 《宋史全文》
宋太宗一 丁丑太平興國二年春正月丙寅,命禮部員外郎賈黃中、左補闕程能、左贊善大夫馮瓚分掌左藏三庫。先是,貨泉與金帛通掌,歲久儲蓄盈羨,始命分之。黃中尋出知昇州,嘗案行府廨,見一室扃鐍甚固。命發鑰視之,得金寶數十匱,計其價直數萬萬,乃李氏宮閣中遺物,即表上之。上曰:『非黃中廉恪,則亡國之寶將污法而害人矣!』賜錢二十萬。上初即位,以疆宇至遠,吏員益眾,思廣振淹滯以資其間闕。顧侍臣曰:『朕欲博求俊乂於科場中,非敢望拔十得五,止得一二,亦可為致治之具矣。』於是禮部上所試合格人名。戊辰,上御講武殿,內出詩賦題覆試進士,賦韻平仄相間,依次用。命翰林學士李昉、扈蒙定其優劣為三等,得河南呂蒙正以下一百九人。庚午,覆試諸科,得二百七人,並賜及第。又詔禮部閱貢籍,得十五舉以上進士及諸科一百八十四人,並賜出身。九經七人不中格,上憐其老,特賜同三傳出身。凡五百人,皆先賜綠袍靴笏,錫宴開寶寺,上自為詩二章賜之。唐時禮部放榜之後,醵飲於曲江,號曰『聞喜宴』。上命中使典領,供帳甚盛。第一、第二等進士並九經授將作監丞、大理評事,通判諸州;同出身進士及諸科並送吏部免選,優等注擬。初資職事判司簿尉,寵章殊異,歷代所未有也。薛居正等言取人太多,用人太驟。上意方欲興文教,抑武事,弗聽。及蒙正等辭,召令升殿,諭之曰:『到治所,事有不便於民者,疾置以聞。』或曰:太祖之幸洛陽也,洛陽人張齊賢獻下並汾、富民、封建、敦孝、舉賢、太學、籍田、選良吏、懲奸、謹刑十策,太祖召見便坐,問之。齊賢以手畫地條陳。太祖善其四策。齊賢堅執其餘策皆善,太祖怒,令衛士曳出。及還,語上曰:『我幸西京,惟得一張齊賢耳。我不欲遂官爵之,汝異時可收以自輔也。』於是齊賢舉進士,上決欲置之高等,而有司第其名適在數十人後,上不悅,乃詔進士盡第二等及九經凡一百三十人悉與超除,蓋為齊賢故也。庚辰,詔以美名易禁軍舊號:鐵騎曰日騎,控鶴曰天武,龍騎曰龍衛,虎捷曰神衛。 二月,江南置監鑄銅錢,廢李煜舊用鐵錢。初,右監門衛率府副率王繼勛分司西京,殘暴愈甚,強市民家子女以備給使,小不如意,即殺而食之,以槥櫝貯骨,出棄野外,女儈及鬻棺者出入其門不絕,民甚苦之,而不敢告。上在藩邸,頗聞其事。及即位,會有訴者,亟命戶部員外郎、知雜事雷德驤往鞠之,繼勛具伏所殺婢百餘人。乙卯,斬繼勛並女儈八人於洛陽市。長壽寺僧惠廣嘗同食人肉,上令先折其脛,然後斬之,民皆稱快。 三月,香藥庫使高唐張遜建議請置榷易局。庚寅,知江州周述言:『盧江白鹿洞學徒常數千百人,乞賜九經,使之肄習。』詔國子監給本,仍傳送之。 夏四月甲寅,契丹遣耶律敞等來助葬。太祖晏駕,詔翰林學士、戶部侍郎李昉兼判太常寺。昉歸,語其子宗諤曰:『堂吏不知典故,豈有為丞郎而判寺乎?近者竇儀判大理寺,崔頌判國子監,此蓋失之久矣。』宗諤因問:『凡制敕所出,必自宰相。今言堂吏不知典故,何也?』昉曰:『命官判寺,宰相必不經心,惟堂吏舉近例使押字爾。』昉又言:『自太祖臨御以來,百司吏艱於選補,後進者多不習故事,由是台省舊規漸成廢墜雲。』 五月庚午,命起居舍人辛仲甫使於契丹。契丹主問曰:『聞中朝有党進者真驍將,如進之比凡幾人?』仲甫對曰:『名將甚多,如進鷹犬之材,何可勝數?』契丹主頗欲留之,仲甫曰:『信以成義。義不可留,有死而已。』契丹主知其秉節不可奪,厚禮遣還。上曰:『仲甫遠使絕域,練達機宜,可謂不辱君命。若更得如仲甫數人,朕何患也!』己卯,祔太祖神主於太廟。廟樂曰大定之舞。以孝明皇后王氏配。 閏七月,有司上諸州所貢閏年圖。 八月,上初即位,以高保寅知懷州。懷州故隸河陽,時趙普為節度使,保寅素與普有隙,手疏乞罷節鎮領支郡之制。乃詔懷州直隸京,長吏得自奏事。於是虢州刺史訴保平軍節度使杜審進闕失事,詔右拾遺李瀚往察。瀚因言:『節鎮領支郡,多俾親吏掌其關市。頗不便於商賈,滯天下之貨。望不令有所統攝,以分方面之權,尊獎王室,亦強幹弱枝之術也。』始,唐及五代節鎮皆有支郡。太祖平湖南,始令潭、朗等州直屬京,長吏得自奏事。其後大縣屯兵,亦有直屬京者。興元之三泉是也。上納瀚言,天下節鎮無復領支郡者矣。 九月,上屬意戎事,每朝罷親閱禁卒。命築講武台於城西之楊村。辛亥,大閱,上與群臣等登台而觀,命天武左廂都指揮使崔翰分布士伍,南北綿亘二十里,建五色旗以號令,將卒望其所舉為進退之節。每按旗指縱,則千乘萬騎周旋如一。甲兵之盛。近代無比。上甚悅,賜翰金帶。國子監主簿郭恕先決杖,配隸登州。恕先即忠恕也,初責乾州司戶參軍。秩滿去官,遂不復仕。縱放岐、雍、陝、洛之間,或逾月不食,盛夏暴日中無汗,大寒鑿冰而浴,人皆異之。尤善畫,得其畫者,藏以為寶。上雅聞恕先名,召為國子監主簿,賜賚甚厚,令於太學判定歷代字書。內侍押班竇神興嘗館之。恕先美須髯。一日,忽盡拔去。神興驚問其故。恕先曰:『聊以效顰耳。』神興大怒,白上以恕先無檢局,放縱敗度。恕先益縱酒謗讟。上怒,故及於禍。恕先行至臨邑,謂部送吏曰:『我逝矣。』因掊地為穴,度可容面,俯窺焉而卒,藁葬道左。後將改葬。但得其衣衾,蓋屍解雲。 十一月,鎮安節度使、馬軍都指揮使党進出為忠武節度使。進掌禁衛凡十一年,嘗徼巡京師閭巷間,有蓄奇禽異獸者,進或見,必命左右取而放之,罵曰:『買肉不供父母,反飼禽獸乎!』嘗為杜重威家奴,重威子孫貧賤,進月分俸錢給之,人亦以此稱焉。 戊寅太平興國三年春正月已酉,命翰林學士李昉等修《太祖實錄》,直學士院湯悅等修《江表事跡》。建隆初,三館所藏書庫及平諸國盡收其圖籍凡八萬餘卷,詔置三館,二月朔,賜名崇文院。詔鑿池,引金水河注之,遂名池曰金明。 夏四月乙卯,召華山道士真源丁少微至闕。少微善服氣引年,與陳摶齊名。然少微志尚清潔,摶嗜酒放曠,雖居室密邇,未嘗往來。少微以金丹、巨勝、南芝、玄芝等獻,上留數月,遣還。己卯,平海節度使陳洪進上表獻所管漳、泉二州,得縣十四,戶十五萬一千九百七十八,兵一萬八千七百二十七。 五月,吳越王俶上表獻所管十三州一軍,凡得縣八十六,戶五十五萬九百八,兵十萬五千三十六。命范旻權知兩浙諸州事。錢氏地狹民眾,賦斂苛暴。旻至,悉條奏請蠲除之。詔從之。李光睿卒,子繼筠嗣。 六月。上注意治本,深懲贓史。己巳,詔:『自太平興國元年十月乙卯以後京官、幕職、州縣官犯贓除名配諸州者,縱逢恩赦,所在不得放還,已放還者,有司不得敘用。』 九月甲申朔,上御講武殿,覆試禮部合格人進士,加論一首,自是常以三題為準。得渤海胡旦以下七十四人;乙酉,得諸科七十人,並賜及第,始賜宴於迎春苑,授官如二年之制。故事,禮部惟春放榜,至是秋試,非常例也。詔自今廣文館及諸州府、禮部試進士律賦,並以平仄依次用韻。 冬十月,司農寺丞孔宜知星子縣回,獻所為文。上召見,問以孔子世嗣,擢右贊善大夫,襲封文宣公。辛酉,詔免襲封文宣公家租稅。上初即位,幸左藏庫,視其儲積,語宰相曰:『此金帛如山,用何能盡?先帝每焦心勞慮以經費為念,何其過也。』於是分左藏北庫為內藏庫,並以講武殿後封樁庫屬焉:改封樁庫為景福內庫。初,太祖制置封樁庫,欲贖幽、薊。會晏駕,不果。 十一月乙未,親享太廟。丙甲,合祭天地於南郊。御丹鳳樓,大赦,受冊尊號於乾元殿。國初以來,南郊四祭,及感生帝、恩地祗、神州凡七祭,並以四祖迭配。上即位,但以宣祖、太祖更配,於是合祭天地,始奉太祖升侑焉。 十二月乙丑,幸講武台,觀飛仙軍人發機石,射連弩。上將伐北漢,先習武事也。庚午,臘,有司請備冬狩之禮,上從之,因謂左右曰:『老子云:「馳騁畋獵,令人心發狂。』《夏書》曰:「外作禽荒。」為人上者,不得不戒。歷觀前代,多惑於此,而致喪敗。朕今順時搜狩,為民除害,非敢以為樂也。』是冬,諸州貢舉人並集,會將親征河東,罷之。自是每間一年或二年,乃置貢舉。是歲,初置文思院。已卯太平興國四年春正月。上初即位,謂齊王廷美曰:『太原我必取之。』及議致討,召樞密使曹彬問曰:『我今舉兵,卿以為何如?』彬曰:『國家兵甲精銳,人心忻戴,若行吊伐,如摧枯拉朽耳,何有不可哉?』上意遂決。乙未,宴潘美等於長春殿,上親授方略以遣之。時劉鋹及淮海王俶、武寧節度使陳洪進等皆與,鋹因言:『朝廷威靈及遠,四方僭竊之主,今日盡在座中。旦夕平太原,劉繼元又至。臣率先來朝,願得執梃,為諸國降王長。』上大笑,賞賜甚厚。鋹詼諧類此。癸卯,新渾儀成,司天監學生張思訓所創也。置文明殿東南之鐘鼓樓,以思訓為渾儀丞。舊制,日月晝夜行度皆人所運轉,新創成於自然,尤為精妙。 二月甲子,車駕發京師。 三月庚辰朔,駐蹕於鎮州。 夏四月,車駕發鎮州,幸太原。乙亥,幸連城,視攻城諸洞。時李漢瓊率眾先登,矢集其腦,又中指,傷甚,猶力疾。上促召至幄殿,視其創,傅以良藥。上欲親幸洞屋中勞士卒,漢瓊泣曰:『晉陽孤壘,危若累卵。諸將用命,戰士賈勇。矢石注洞屋如雨,陛下奈何以萬乘之尊親往臨之?若不聽,臣請先死。』上乃止。 五月壬午,幸城南。上謂諸將曰:『翌日重午,當食於城中。』癸未,督諸將急攻。左僕射致仕馬峰以病臥家,舁入見,北漢主流涕,以興亡諭之,北漢主上表納款。甲申遲明,劉繼元率其官屬素服紗帽,待罪台下。詔釋之。顧謂淮海國王錢俶曰:『卿能保一方以歸於我,不致血刃,深可嘉也。』北漢平,凡得州十、軍一、縣四十一,戶三萬五千二百二十,兵三萬。命劉保勛知太原府,以繼元為右衛上將軍、彭城郡公。 《龜鑑》曰:太原違命,前有劉鈞,後有繼元,反側變詐。太祖嘗赫斯怒而整其旅矣,念漢祀之血食,開劉鈞之生路,何恕耶!寧不得太原,毋失吾將士,何寬耶!至太宗,則不可以寬恕屢縱之也,於是令邊郡治攻具焉,於是幸講武台習武事焉,東南底定之時,北伐之意決矣。曹彬曰:可,吾從之。薛居正曰:不可,吾不之從。曰:曾翰,爾智勇無雙,其當城北面。曰:郝守浚爾技巧精嚴,其理城西面。天子又親駕六師以從之,鼓行而前,士氣百倍,身被八創,變甚亟矣,而許均爭雄。足貫兩矢,勢若殆也,而荊嗣賈勇。蠢爾范超當城之坤,一駕而授首;孱爾郭萬超,當城之乾,再駕而請命,自是汾晉之民有生意矣。《詩》曰:『廣文之聲,卒其伐功。』吾於平太原見之。 會繼元降,人人有希賞意。上將遂伐契丹,取幽、薊,諸將皆不願行,然無敢言者。殿前都虞候崔翰獨奏曰:『此一事不容再舉,乘此破竹之勢,取之甚易。時不可失也!』上悅,即命樞密使曹彬議調發屯兵。 六月庚申,車駕北征。丁卯,上躬披甲冑,率兵次岐溝,契丹東易州刺史劉禹以州降。戊辰,上次涿州,判官劉元德以城降[1]。庚午遲明,次幽州城南。 秋七月甲申,上以幽州城逾旬不下,士卒疲頓,轉輸回遠,復恐契丹來救,遂詔班師。乙巳,車駕至自范陽。初,劉繼業為繼元扞太原城東南面,頗殺傷王師。及繼元降,繼業猶據城苦戰。上素知其勇,欲生致之,令中使諭繼元,俾招繼業。繼元遣親信往,繼業乃北面再拜,大慟,釋甲來見。上喜,慰撫之甚厚,複姓楊氏,止名業,尋授左領軍衛大將軍。 八月丁巳,以業為鄭州防禦使。李繼筠卒[2],弟繼捧立。初,武功郡王德昭從征幽州,軍中嘗夜驚,不知上所在。或有謀立王者,會知上處乃止。上聞不悅,及歸,以北征不利,久不行太原之賞。議者皆謂不可,於是德昭乘間入言,上大怒曰:『待汝自為之,賞未晚也!』德昭惶恐,還宮自刎。上聞之驚悔,往抱其屍,大哭曰:『痴兒,何至是耶!』追封魏王,諡曰懿。九月丁亥,初置王子侍讀,以左贊善大夫楊可法為之。庚寅,戶部朗【傑案:朗,郎之誤。】中侯陟為諫議大夫、權御史中丞。權中丞始此。契丹大入寇,鎮州都鈐轄、雲州觀察使劉廷翰率眾御之[3],崔彥進潛師躡敵後,李漢瓊及崔翰亦領兵繼至。先是,上以陣圖授諸將,俾分為八陣。趙延進謂翰等曰:『主上委吾等邊事,蓋期於克敵耳。今敵騎若此,而我星布,其勢懸絕,彼若乘我,將何以濟?不如合而擊之,可以決勝。違令而獲利,不猶愈於辱國乎?』翰等以擅改詔旨為疑。李繼隆曰:『兵貴適變,安可以預料為定?違詔之罪,繼隆請獨當之。』於是分為二陣,前後相副,士眾皆喜。三戰,大破之。 冬十月庚午,捷聞,手詔褒之。 十一月辛卯,以建州邵武縣為邵武軍。辛丑,初,西南夷不供朝貢,寇鈔邊境。刑部郎中許仲宣為西川轉運使,親至大渡河,諭其逆順,示以威福。夷人皆率服。為嶺南轉運使,江表用兵,軍中須索百端,仲宣皆豫儲蓄無缺,曹彬怪之。及攻城,須用陶器數萬事分給攻城卒,然燈自照,仲宣已預料,置如其數付之。他物類此。 十二月,詔改司寇參軍為司理參軍,以司寇院為司理院,令於選部中選歷任清白能折獄辨訟者為之。 庚辰太平興國五年春正月,上既平太原,遂觀兵范陽,得汾、燕、薊之馬凡四萬二千餘匹,國馬增多,乃詔於景陽門外新作四廄,名曰天駟監,左右各二,以左右飛龍使為左右天廄使,閒廄使為崇儀使。內廄馬既充牣,始分置諸州牧養。庚寅,以程羽為文明殿學士。 二月,京西轉運使程能上言:『諸道州府民事徭役者未嘗分等,慮有不均。欲望下諸路轉運司差官定為九等,上四等戶令充役,下五等戶並與免役。令轉運使躬親詳定,勿復差官。』 閏三月甲寅,上御講武殿,覆試權知貢舉程羽等所奏合格進士,得銅山蘇易簡以下百一十九人,又得諸科五百三十人,並分第甲乙賜宴,始有直史館陪坐之制。唐有敕賜及第,以表特恩,開寶以來,御試中第一者皆稱之。其文臣有不由科第者四:因獻文別試,以敕賜進士及第或賜御前進士及第;又有同進士及第、進士出身之目[4]。其後復賜史進士及第,仍附是年第一等進士之下。 夏四月,有趙國昌者求應百篇舉。癸未,上親試之,出雜題二十字,令各賦五篇,篇八句。逮至日旰,僅成數十首,率無可觀。上以此科久廢,特賜及第。戊子,襄州言襄陽縣民張巨源五世同居,內無異爨,詔旌表門閭。巨源嘗習刑名書,特賜明經及笫[5]。 六月己亥,以江州白鹿洞主明起為蔡州褒信縣主簿。白鹿洞在廬山之陽,常聚生徒數百人,李煜割善田數十頃廩給之,選太學之通經者,日為諸生講誦。於是起建議以其田入官,故爵命之。白鹿洞由是漸廢矣。知邕州侯仁寶上疏言:『交州主帥被害,其國亂,可以偏師取之。』上大喜。 秋七月丁未,以仁寶為交州路水陸轉運使,孫全興、郝士浚、陳欽祚、崔亮為邕州路兵馬都部署,劉澄、賈湜、王僎為廉州路兵馬部署,水陸並進討。 冬十一月,詔巡北邊。壬子,發京師。戊午,駐蹕於大名府。雄州言契丹皆遁去。開寶末,右補闕竇偁為開封府判官,與推官賈琰同事上。琰便佞,能先意希旨,偁嘗疾之。上與諸王宴射,琰侍上側,頗稱讚德美,詞多矯誕,偁叱之曰:『賈氏子巧言令色,豈不愧於心哉!』坐皆失色,上亦為之不樂。至是,上思見偁,促召至行在。癸亥,以偁為比部郎中。時方議北征,偁因抗疏請還都牧養士馬,徐為後圖。上悅其言。及至自大名,以偁為樞密直學士。偁,儀之弟也。 十二月甲戌,畋近郊,因以閱武,賜禁軍校及衛士襦袴。時禁盜獵,有戰士獲獐,違令當死。上曰:『我若殺之,後世必謂我重獸而輕人。』釋其罪。丁丑,以鄭州防禦使楊業領雲州觀察使。仍判鄭州,知代州事。業自雁門之役,契丹畏之,每望見業旗即引去,主將屯邊者多疾之。或潛上謗書,斥言其短。上皆不問,封其書付業。 富弼曰:昔魏將樂羊征中山,平之。及還,見其君所收謗書三篋,方知將帥立功不難,但人君信任為難爾。將帥專閫外權。擅行威福,人豈無嫉之者?嫉之則謗自生。既有謗言聞之於君,惑之則疑其將,將被疑,未有立功者,此樂羊所以感嘆其事。自後帝王,非聰明睿智之主,少有不惑謗言者,其明不能及魏國之君也。楊業本河東降將,太宗得之,信任不疑,每納謗書,一一付業,使邊將安心以立事,其過魏國之君矣。 上因契丹遁去,遂欲進取幽州,命宰相問李昉、扈蒙等以事之可否。昉等上奏:『請申戒羽衛,旋旆京師,善養驍雄,精加訓練。嚴敕邊郡,廣積軍儲。講羽武經,繕修攻具。俟府藏之充溢,洎閭里之富完,期歲之間,用師未晚。』上深納其說,即下詔南歸。上既還京師,議者皆言宜速取幽、薊,左拾遺、直史館張齊賢上疏,其略曰:『聖人舉事,動在萬全。百戰百勝,不若不戰而勝。若重之謹之,戎虜不足吞,燕、薊不足取。自古疆場之難,非盡由戎狄,亦多邊吏擾而致之。若緣邊諸寨撫御得人,但使峻壘深溝,畜力養銳,以逸自處,寧我致人,李牧所以稱良將於趙,用此術也。所謂擇卒未如擇將,任力不及任人。如是則邊鄙寧,邊鄙寧則輦運減,輦運減則河北之民獲休息矣。臣又聞家六合者以天下為心,豈止爭尺寸之土,角戎狄之勢而已?是故聖人先本而後末,安內以養外。人民,本也;夷狄,末也。中夏,內也;夷狄,外也。是知五帝三王未有不先根本者也。堯舜之道無他,廣推恩於天下之民爾。推恩者何?在乎安而利之。民既安利,則戎狄斂衽而至矣。伏望審擇通儒,分路採訪,有偽命日賦斂苛重者,改而正之,因而利之,使賦稅可經久而行天下。諸州有不便於民事,委長吏聞奏,使天下耳目皆知陛下之仁,戴陛下之惠,此以德懷遠,以惠利民,則幽、燕竊地之丑,沙漠偷生之眾,禽之與屈,總在術內爾。』 《講義》曰:一王恢而啟三十年窮兵之禍,一王韶而貽數千里流血之毒。自古疆場之難,非盡由夷狄。齊賢之論,其知本矣。然齊賢徒知契丹未可伐,而不知燕、薊在所當取。豈惟齊賢不知,雖趙普、田錫、王禹偁亦不之知也。蓋燕趙之所當取者有二,一則中國之民陷於左衽,二則中國之險移於夷狄。燕、薊不收,則河北之地不固;河北不固,則河南不可高枕而臥也。特太宗之時未有其機耳。 辛巳太平興國六年春正月乙巳,詔曰:『百里之長,字民之要官也。今縣邑廣而闕員多,選曹拘以常調,歷年未滿,非所以振淹恤,惠吾民也。適變通方,宜從新制。其令諸路轉運使下所屬州,令長吏擇見任判司簿尉之清廉明干者,具以名聞,當驛召引對,授以知縣之任焉。』 呂源曰:出宰百里,最近於民。祖宗勤恤民隱,故詳擇宰令,必引對親視才否而授之,雖一命初仕,亦臨軒顧問。臣已釋於前矣,況乎百里之重乎? 詔諸道轉運使察訪部內官吏、有履行著聞、政術尤最及文學茂異者,各舉二人。 三月,岐王德芳薨。太祖之次子。 夏五月,旱。大赦。 六月,薛居正薨。贈大尉、中書令,諡文惠。居正風度瑰偉,操行方正。為相任寬簡,不苛察,士君子以此多之。其妻悍妒,不生育,惟吉,養子也,行檢不正。上臨其喪,問:『不肖子安在?』惟吉伏喪側,驚愧不敢起,盡革故態。後委以大藩,所至稱治。 秋九月乙未朔,日有食之。交州行營言:破賊軍萬五千眾於白藤江口。於是侯仁寶率前軍先進,賊詐降以誘仁寶,仁寶信之,遂為所害。時諸軍冒炎瘴,多死者。轉運使許仲宣馳奏仁寶戰沒,且乞班師。不待報,即分屯諸州,開庫賞賜,給其醫藥,乃上章自劾。詔書嘉納之,遣使就劾澄等。會王僎病死,澄與賈湜並戮於邕州市,全興伏誅,陳欽祚、郝士浚、崔亮皆責授團練、刺史。 呂源曰:太平興國五年七月,孫全興等平交州。庚戌,全興等辭赴嶺南,詔引進使梁迥供帳於玉津園餞之。嗚乎!全興等以小官奉使,恩禮既隆,責任益重,數路勞費,以供是役。兩界赤子陷於兵刃者,不知多少之數也。全興不能體國,乃與侯仁寶校毫釐之利,有彼我之分,遂無成功,誤國大事,償之一死,不為過也。 詔:『諸州大獄長吏不親決,胥吏旁緣為奸,追捕證左,滋蔓逾年而獄具。自今長吏每五日一慮囚,情得者即決之。』上不欲天下有滯獄,乃建三限之制:大事四十日,中事二十日,小事十日,不須追捕而易決者不過三日。時既取太原,范陽未下。上怒,不賞平晉之功。中外莫敢言。錫因入辭,直進封事,言軍國要機一、朝廷大體四,略曰:『頃歲平太原,逮玆二載,未賞軍功,請因郊祀行之,此要機之一也。交州瘴海之地,得之如獲石田,願無屯兵以費財,此大體之一也;邇來官廢其職,給事中不過封駁遺補,不貢直言,起居郎、舍人不得升陛紀言動,御史不彈奏,左右丞今尚闕員,中書舍人雖掌書命,未聞訪之以事,集賢院雖有書籍而無職官,秘書省雖有職官而無圖籍。願擇材而任之,各司其局,此大體之二也;朝廷辟西苑,廣御地,而尚書無本廳,郎曹無本局,九寺三監,狹室蕭然,禮部試士,或就武成王廟,是豈太平之制?望別修省寺,用列職官,此大體之三也;又每於衢路見囚荷鐵枷,於法所無,去之可矣。此大體之四也。』上嘉其言,降詔褒諭,仍賜錢五十萬。或謂錫:『今宜少晦,以遠讒忌。』錫曰:『事君之誠,惟恐不竭。矧天植其性,豈以一賞可奪耶?』解田錫言職,出為河北南路運副使。時盧多遜專政,群臣章表不先稟多遜,則有司不敢通。錫為左拾遺,嘗獻《平戎歌》,多遜許之,始得進御。又諫官上章,必令閣門吏依常式云:『不敢妄陳利便,希望恩寵。』貽書多遜,請諫官免書狀。多遜不悅,出之。 呂源曰:田錫在太宗朝鯁慨言事,而太宗親賜璽書,與之委曲辨論,周悉如此,宜其感激而念堅其操蘊也。既擢為知制誥,因歲旱言事忤旨,出知陳州。及事真宗,益以規畫獻替為己任,雖死不改其節,以此受人主異知,至使人主聚集前後章疏,自收置一漆匣以遺仁宗。錫雖亡久矣,而名不滅。身沒之後,又受知於嗣聖,可謂不負其所學也。 太子太保趙普奉朝請累年,盧多遜益毀之,鬱郁不得志。會如京使柴禹錫等告秦王廷美驕恣,將有陰謀竊發。上召問普,普對曰:『臣願備位樞軸,以察奸變。』上於宮中訪得普前所上章,並發金匱,遂大感悟,召普謂曰:『人誰無過?朕不待五十已盡知四十九年非矣。』辛亥,以普為司徒兼侍中。始,太祖傳位於上,昭憲顧命也。或曰:『昭憲及太祖本意,蓋欲上復傳之廷美,而廷美將復傳之德昭。故上即位,亟命廷美尹開封,德昭授貴州防禦使,實稱王子,皆緣昭憲及太祖意也。德昭既不得其死,德芳相繼夭絕,廷美始不自安,浸有邪謀。他日,上嘗以傳國意訪之趙普,普曰:『太祖已誤,陛下豈容再誤耶?』於是普復入相,廷美遂得罪,凡廷美所以得罪,則普之為也。 十一月,改武德司為皇城司。上嘗遣武德卒察遠方事,有至汀州者,知州王嗣宗執而杖之,縛送闕下,因奏曰:『陛下不委任賢俊而猥信此輩為耳目,竊為陛下不取。』上大怒,遣使械嗣宗下吏削秩,既而怒解,嘉嗣宗直節,令遷其官。親饗太廟。辛亥。合祭天地於圜丘。大赦。御乾元殿受冊尊號。先是,有秦再思者上書,願勿再赦,且引諸葛亮佐蜀數十年不赦事。上頗疑之,以問趙普,普曰:『國家開創以來,其存彝制,三歲一赦,所謂其仁如天,堯舜之道。劉備區區一方,用心無足師法。』上然其對,赦宥之文遂定。 十二月。先是,諸州犯罪之人皆錮送闕下,於道路非理而死者十常六七。張齊賢上言:『罪人至京,請擇清強官慮問,若顯負沉屈,則量罰本州官吏。自今令只遣正身家屬別俟朝旨。』齊賢又言:『刑獄繁簡,乃治道弛張之本。州縣胥吏皆欲多禁系人,或以根窮為名,恣行迫擾租稅,逋欠至少而禁繫纍日,遂至破家。請自今外縣罪人,令五日一具禁放數白州,州獄別置,歷委長吏檢察,三五日一引問疏理,每月具奏,下刑部閱視。有禁人多者,即奏遣朝官馳往決遣。若事涉冤誣,故為淹滯,則降黜其本州官吏。或終歲獄無冤滯,則刑部給牒,得替日較其課旌賞之。』齊賢勤究民弊,務存寬大,行部遇投訴者,或召至傳舍榻前與語,多得其情偽,江南人久益稱之。 壬午太平興國七年春正月壬寅,詔翰林學士承旨李昉等詳定士庶車服喪葬制度,付有司頒行,違者論其罪。 二月,以給事中侯陟、右正諫大夫王明同判三司,同判三司自陟、明始。 夏四月,以樞密直學士竇偁、中書舍人郭贄參知政事。太宗謂偁曰:『汝自揣何以至此?』偁曰:『陛下念藩邸之舊臣出於際會。』上曰:『非也,乃汝面折賈琰,賞卿之直耳。』普復相,多遜益不自安。普屢諷多遜令引退,多遜貪權固位,不能自決。會普廉得多遜與秦王廷美交通事,遂以聞。丙子,詔文武常參官集議朝堂。太子太師王溥等奏多遜及廷美顧望咒詛,大逆不道。丁丑,詔削奪多遜官爵,並家屬流崖州;廷美勒歸私第。多遜赴貶所,食於道傍,逆旅有嫗,頗能言京邑舊事。多遜曰:『嫗自何來,乃居此?』嫗顰蹙曰:『我本中原士大夫家,有子任某官。盧某作相,令枉道為某事,吾子不能從其意,盧銜之,中以危法,盡室竄南荒。未周歲,骨肉相繼淪沒,惟老身流落山谷。彼盧相者妒賢估勢,恣行無忌,終當南竄。幸未死間,或可見之耳!』多遜默然,趣駕去。 呂中曰:多遜相則趙普出,趙普入則多遜貶,大臣相傾之風,已芽櫱於此。然盧邪而趙正,時邪猶未足以勝正耳。 五月甲戌,親錄禁囚。趙普等以上察見微隱,相率稱賀,上嘗謂趙普曰:『朕每讀書,見古帝王多自尊大,深拱嚴凝,誰敢犯顏言事?若不降請接納,則是自蔽聰明。或喜賞怒刑,豈能歸天下之心哉!』普曰:『帝王若賞罰無私,內外無間,上求其理,下謁其誠,馴致太平,不為難事。』上又問治民之道復有何術,普曰:『陛下恤念生民,每聞利病,無不即日施行。古聖王愛民之心止於此矣。』趙普以秦王廷美謫居西洛非便,教知開封府李符言廷美不悔過怨望,乞徙邊郡,以防他變。丙辰,降廷美為涪陵縣公、房州安置。李繼捧來朝,獻四州地。其弟繼遷叛去。 八月,廷美既出房州,趙普恐李符漏其言,乃坐符府中用刑不當,癸亥,責為寧國軍司馬。 冬十月。上嘗謂侍臣曰:『朕每讀《老子》至「佳兵不祥之器,聖人不得已而用之」,未嘗不三復以為規戒。王者雖以武功克定,終須用文德致治。朕每退朝,不廢觀書,意欲酌前世成敗而行之,以盡損益也。』幸金明池閱習戰。行乾元歷。 十二月戊午朔,日有食之。是歲,契丹明康死,子隆緒立。高麗王伷死。先是,桐廬縣刁衎上疏言:『淫刑酷法非律文所載,望詔天下悉禁止之。』上覽疏甚悅,降詔褒答焉。 癸未太平興國八年春正月,彌德超因乘間以急變聞於上云:『樞密使曹彬得士眾心。』又巧誣以他事,上頗疑之。戊寅,彬罷為天平節度使兼侍中。以東上閣門使開封王顯為宣徽南院使,德超為北院使,並樞密副使。上召顯,謂曰:『卿世非儒門,少罹兵亂,必寡學問。今典掌萬機,固無暇博覽群書。』命左右取《軍戒》三篇賜顯曰:『讀此亦可免於面牆矣。』 富弼曰:大臣不知學術則暗於大體,王顯一武人,雖以才力任用為樞密使,太宗慮其不學,不能曉適變之事,故以《軍戒》授之,使知賢者行事也。 孔承恭言:『《儀制令》有云:賤避貴,少避長,輕避重,去避來。望令於要害處設木刻其字,庶可興禮讓而厚風俗。』詔行其言。 三月,以右諫議大夫、同判三司宋琪為左諫議大夫、參知政事。始分三司,各置使:王明為鹽鐵使,陳從信為度支使,郝正為戶部使。諸王及皇子府置咨議、翊善、侍講官。上親試舉人,擢長沙王世則以下百七十五人,並賜及第;諸科百十七人出身,賜宴瓊林苑。後為定製。張齊賢初除轉運使,辭日。上面命曰:『江南多出銅,為朕密經營之。』齊賢乃訪得江南承旨丁釗,歷指饒、信、虔州山谷產銅、鉛、錫之所,又求前代鑄法,惟饒州永平監用唐開元錢料,肉好周郭精妙,堅實可久,由是定取其法,歲鑄三十萬貫,凡用銅八十五萬斤、鉛三十六萬斤、錫十六萬斤。齊賢即詣闕面陳其事,詔可之。 夏四月。上嘗覽福建版籍,謂宰相曰:『陳洪進止以漳、泉二州贍數萬眾,無名科斂,民所不堪。比朝廷悉已蠲削,民皆感恩,朕亦不覺自喜。』上嘗作《戒諭辭》二付閣門,一以戒京朝官受仕於外者,一以戒幕職州縣官。丁未,令閣門於朝辭日宣旨勖勵,仍書其辭於治所屋壁,遵以為戒。初,彌德超誣曹彬事成,期得樞密使。及為副使,大失望,一日,詬王顯等曰:『汝輩當斷頭!我度上無執守,為汝輩所眩惑。』顯等告其事,上怒。壬子,德超除名,並親屬流瓊州。德超始因李符、宋琪之薦得事上,及符貶,德超屢稱其冤。會德超敗,上惡其朋黨,令徙符嶺表。盧多遜之流崖州也,符白趙普:『朱崖雖遠在海中,而水土頗善。春州稍近,至者必死。不若令多遜處之。』普不答。至是,即以符知春州,歲余卒。上悟彬無他,待之愈厚。臨朝累日不懌,從容謂趙普曰:『朕以聽斷不明,幾敗大事,夙夜循省,內愧於心。』普對曰:『陛下知德超才幹而任用之,察曹彬無罪而昭雪之,有勞者進,有罪者誅,物無遁情,事至立斷,此所以彰陛下聖明也,雖堯舜何以過此?』上由是釋然。 八月,太祖初以扈蒙之言,詔盧多遜錄時政,月送史館,多遜訖不能成書。於是右補闕、直史館胡旦復言:『五代自唐以來,中書、樞密院皆置時政記,每月編修送史館。周顯德中,宰相李谷又奏樞密院置內庭日曆,自後因循廢闕,史臣無憑撰集。望令樞密院依舊置內庭日曆,委文臣任副使者與學士輪次記錄,送史館。』上采其言。辛亥,詔:『自今軍國政要,並委參知政事李昉撰錄,樞密院令副使一人纂集,每季送史館。』昉因請以所修時政記每月先奏御,後付所司,從之。時政記奏御,自昉始也。 冬十月,趙普罷為武勝軍節度兼侍中。 十一月朔,以刑部尚書參知政事宋琪、工部尚書參知政事李昉並本官同平章事。上謂曰:『世之治亂,在賞罰當否。賞罰當其功罪,無不治之理。如或以為飾喜怒之具,即無不亂。與卿等戒之。』詔自今宰相序立宜在親王之上。李昉、宋琪請遵故事,上曰:『宰相之任,實總百揆,與群臣禮絕。藩邸之設,止奉朝請而已。元佐等尚幼,欲其知謙損之道,卿勿多辭也。』丁巳,宴餞趙普於長春殿,王顯等侍側,數視上袴。上怪而問之,顯等曰:『陛下所衣袴文縷俱倒。』上笑曰:『朕未嘗御新衣,蓋浣濯頻所致耳。蓋念機杼之勞苦,欲示敦樸為天下先也。』以李穆、呂蒙正、李至參知政事,張齊賢、王沔同簽署樞密院。初,穆知開封府時,剖決精敏,奸猾無所假貸。由是豪右屏跡,權貴不敢於以私。上益知其才,始有意大用。至是穆等入對。上謂之曰:『朕為官擇人惟恐不當,今兩制之臣十餘,皆文學適用,操履方潔。卿居京府,尤號嚴肅,故加獎擢也。』詔:『史館所修《太平總類》自今日進三卷,朕當親覽。』宋琪等言:『窮歲短晷,日閱三卷,恐聖躬疲倦。』上曰:『朕性喜讀書,開卷有益,不為勞也。此書千卷,朕欲一年讀遍。因思學者讀萬卷書,亦不為難耳。』尋改《總類》名曰《御覽》,於是命呂文仲充翰林侍讀,與侍書王著更宿,而書學葛湍亦直禁中,每暇日,多召問文仲以經書,著以筆法,湍以字學。上于禁中讀書,自己至申始罷。有蒼鶴飛上殿鴟吻,逮掩卷而去。上怪之,以語近臣。對曰:『上好學之感也。昔有鸛雀銜三鱸魚墜楊震講堂下,抑以類此。』 甲申雍熙元年春正月,上謂侍臣曰:『夫教化之本,洽亂之源。苟無書籍,何以取法?今三館所貯遺逸尚多。』乃詔三館以《開元四庫書目》閱館中所闕者,具列其名募中外。有以書來上及三百卷,當議甄錄酬獎,余第卷帙之數等級優賜。不願送官者,借其本寫畢還之。自是,四方之書往往間出矣。甲子,有司上竊盜贓至大辟,詔特貸其死,因謂宰相曰:『朕常重惜人命,如此類者,往往貸其極刑,但時取其甚者,警眾多爾,不欲小人知寬貸之意,恐其犯法者眾也。』 富弼曰:國之法,使民不曉其輕重,則犯法者少矣。本朝承五代之制,竊盜有死法,故先帝存其法,時取情重者行之,存其法,使民懼而不敢犯也。取重者行之而貸其輕者,不失好生之德也。令之竊盜雖無死刑,然犯者眾,則先帝制盜固有術矣。 呂源曰:太祖時,竊盜贓錢三貫者,法殺。繼稍寬其法,至滿五貫者死。太宗朝多有特貸其死者,然尚存其法,以警於眾,真宗即位,咸平元年,命張齊賢、王濟等刪定編敕。齊賢以『民犯盜者眾,以死懼之尚不畏,況緩其死乎?』未幾,齊賢拜相。是歲十二月,給事中柴成務言:『強竊盜刑名,比律文用一半法。』又經大中祥符之後,至仁廟景祐有詔,漫至於極寬。自後竊盜固無死刑,而強盜持杖者,悉皆有貸法也。故與祖宗立法之嚴、治盜之峻正相反矣,宜其犯者益眾,不足怪也。 上御丹鳳樓觀燈,見士庶闐咽,謂宰相曰:『國家承累世干戈之後,朕孜孜求治,惟望上天垂佑,福此下民。今海宇乂安,京師繁盛,殊以為慰。今夕與卿等且各宜醉。』秦王廷美卒,房州以聞。上嗚咽流涕,謂宰相曰:『廷美自少剛愎,長以兇惡。朕以同氣至親,不忍宣之於法,俾居房陵,冀其思過。方欲推恩復舊,遽茲殞逝,痛傷奈何!』乃追封涪王,諡曰悼。參知政事李穆性至孝,遭母喪,詔強起之。穆哀戚過甚,因致毀瘠,暴卒。上臨喪。謂宰相曰:『穆潔己守道,操履純正。方此擢用,遽至淪沒,非斯人之不幸,乃朕之不幸也!』 二月朔,親閱將校,皆按名籍參考勞績而升黜之。 三月,滑州決河塞。遣秘書丞楊延慶等十餘人分知諸州,上因謂宰相曰:『刺史之任,最為親民。苟非其人,則民受其禍。昔秦彭守潁州,崇尚儒雅,教化大行,境內乃有鳳凰、麒麟、嘉禾、甘露之瑞,足為善政也。』宋琪曰:『秦彭一郡守耳,政善而天應之若此,況君天下者乎?何謂太平不可致,和氣不可調也!』召宰相、近臣賞花於後苑。上曰:『春氣暄和,萬物暢茂,四方無事。朕以天下之樂為樂,宜令侍從、詞臣各賦詩。』賞花賦詩自此始。 夏四月,群臣請封禪,以乾元、文明二殿火災故罷之。 五月,除江南鹽禁,尋復之。以京官充堂後官。上幸玉津園觀魚宴射,謂近臣曰:『朕觀五代以來,帝王始則勤儉,終乃忘其艱難,恣為逸豫,覆亡之速,皆自貽也。為人上者,當以為戒。』 六月,求直言,詔:『天下州縣官或知民俗利害、政令否臧,許於本州附傳置以聞。所言可采,必行旌賞。若無所取,亦不加罪。』有布衣以皂囊封書獻者,且詞狂妄,上覽弗責,因謂宰相曰:『凡上封事者,多不知朝廷次第,所言率孟浪不切機會。本欲下情上達,庶事無壅。故雖狂悖,亦與容納。』田錫上疏,其略曰:『陛下有朝令夕改之事,由制敕所行時有未當,而無人封駁者,給事中之過也。陛下有舍近謀遠之事,由言動所為未合至理,而無人敢諫淨者,是左右拾遺補闕之過也。』又曰:『宰相不得用人而委員郎差遣。近臣不專受責而求令錄封章。自此章奏必多,聽用必廣。聽用既廣則條制必繁,條制既繁則依從者少。乞今後凡有奏陳,令大臣議而行之。蓋臣下言之則謂之封章,陛下行之則出為法令。法令可筒而不可使繁,制度可永而不可屢變。』又曰:『宰臣若賢,願陛下信而用之;宰相非賢,願陛下擇可用而任之。何以置之為備員,而待之若冗秩也?』 呂中曰:現田錫上疏,雖當時憂治世危明主之言,亦萬世任相之法也。西漢之初相權重,則民君之身,任相者不過一二人。武帝以後相權輕,則四十餘年之間,易相幾十有三矣。 遣使諸路察獄。上嘗謂侍臣曰:『《辟之際,君子之所盡心,稍有冤枉,必傷和氣。且齊女負冤。天為枯旱;燕臣無罪,六月飛霜。自昔水旱作診,未有不由於此。居官牧民,尤當戒之。』秋七月,命諫官領登聞檢院。九月,西夏李繼捧來朝,其弟繼遷留銀州。詔發繼捧親屬赴闕。繼遷年十七,勇悍有智謀,不樂內徙,與其黨奔入斤澤[6],出其祖彝興像以示戎人,戎人皆拜泣,相聚為寇。知夏州尹憲選精騎夜襲斤澤,斬首五百級。燒四百餘帳,獲繼遷母及妻,繼遷僅以身免。後有自西邊來者,言繼遷悉知朝廷之事,皆繼捧漏泄。朝廷數諭繼遷不肯降,上用趙普之策,出繼捧委以邊事。端拱元年,李繼捧賜姓趙,名保忠。授夏州刺史、定難節度以討繼遷,管夏、銀、宥五州。繼捧至鎮數日,上言繼遷悔過歸款,上以為銀州刺史、西南巡檢使。繼遷本無降心,復誘戎人為寇。淳化二年,保忠來乞師,上命商州團練使翟守素率兵赴之,繼遷請降,以為銀州觀察使,賜姓趙,名保吉。 呂中曰:保忠之再入夏台故地,實普之謀也。後保忠反與保吉合,大為邊患,何普能知符彥卿之不可與兵權,而不能知保忠之不可復歸夏州耶?田錫嘗言:『李繼遷不合與夏州,又不合呼之為趙保吉。』其切中時事之膏肓乎? 上命李昌齡就太乙宮校定三等醮儀。 冬十月。上之即位也,召華山隱士陳摶入見,於是復至,上益加禮重,謂宰相宋琪等曰:『摶獨善其身,不干勢利,所謂方外之士也。與之語,甚可聽。』因遣使送至中書。琪等從容問摶曰:『先生得玄默修養之道。可以化人乎?』對曰:『摶山野之人,於時無用,亦不知神仙黃白之事、吐納之理,無術可傳於人。假令白日上升,亦何益於世?主上龍顏秀異,有天人之表,博達今古,深究治亂,真有道仁聖之主也。正是君臣協心同德、興化致治之秋,勤行修練,無出於此。』琪等表上其言,上益喜,賜摶號希夷先生。 呂中曰:人言《太極圖》周濂溪得之種明逸,明逸得之穆伯長,伯長得之陳希夷。《先天之圖》邵康節得之李挺之,挺之得之穆伯長,伯長得之陳希夷。愚謂希夷隱者,長於數學,而未必長於理學者也。濂溪之圖《太極》,康節之圖《先天》,此皆二公自得之學。蓋青出於藍而青於藍者也。 嵐州獻牝獸。一角。上曰:『珍禽奇獸,奚益於事?方內乂寧,風俗淳厚,此乃上瑞耳。』 十一月,以建州進士楊億為秘書省正字,時年十一。億七歲能屬文,連三日得對,試賦五篇,皆援筆立成。上曰:『可與一官留京師。』故有是命。 十二月,廢嶺南諸州採珠場。立德妃李氏為皇后。先是,上嘗謂輔臣曰:『朕讀《晉史》,見武帝平吳之後,溺於內寵,後宮迨數千人。今宮中自職掌至於粗使不過三百人,朕猶以為多矣。』 乙酉雍熙二年春二月,禁增置寺廟。上御崇政殿,覆試禮部貢舉人,得進士梁顥等百七十九人:得諸科三百一十八人,並唱名賜及第,唱名自此始。宰相李昉之子宗諤、參知政事呂蒙正之從弟蒙亨、鹽鐵使王明之子扶、度支使許仲宣之子待問舉進士試皆入等,上曰:『此並勢家,與孤寒競進,縱以藝升,人亦謂朕有私也。』皆罷之。左右獻言尚有遺材,複試,又得進士上元洪湛等七十六人,得諸科二百二人,並賜及第。 夏四月,復置明法科。進士、九經以下更不習法書。 五月,中書門下奏謫官在外而累經赦宥者欲令歸闕,責其後效。上不許,謂宰相曰:『朝廷致理,當任賢良。君子小人,宜在明辨。竄逐之臣,郊禋以來,豈不在念?然此等務行嶮巇,若小得志,即復結朋植黨,恣其毀譽,如害馬之馬,豈宜輕議哉?』 秋七月,上謂宰相曰:『國家以百姓為本,百姓以食為命,故知儲蓄最為急務。昨江南災,旱甚,亟遣使賑貸,果無流亡盜賊之患。若非積聚,何以救之?』庚申,詔諸路轉運使及諸州長吏專切督察知倉官吏等依時省視倉粟,勿致毀敗。其有計度支用外設法變易,或出糶借貸與民及轉輸京師,如致損官粟者,雖去官,猶論如律。鼎州水溢害稼。 九月,廢皇太子楚王元佐,乃太宗長子也。初,廷美得罪,元佐獨申救之。廷美死,元佐遂感心疾。太子幼亦聰慧,及長漸驕恣,或經時絕朝請,自是習為殘忍,不守法度,左右微過,輒彎弓射之。帝誨督甚力,皆不悛。重陽帝宴諸王,元佐以病新起不得預,至暮罷,陳王元佑等過之,元佐謂曰:『汝等與至尊宴射而我不預焉,是為君父所棄也。』遂發憤終夜,閉媵妾縱火焚宮。帝怒,欲廢之,會寇準通判鄆州得召見,太宗謂曰:『知卿有深謀遠慮,試與朕決一事。東宮所為不法,他日必為桀紂之行。欲廢之,則宮中亦有甲兵,恐因而招亂。』准曰:『請某月日令東宮於某處攝行禮,其左右侍從皆令從之。陛下搜其宮中,果有不法之事,俟還而示之。廢太子,一黃門力耳!』太宗從其策。及東宮出,得淫刑之器有剜眼、挑筋、摘舌等物,還而示之,東宮服罪,遂廢之。選立章聖為太子。准由是得名。 冬十月,錄繫囚,上決事至日旰,因謂宰相曰:『中外臣僚若皆留心政務,天下安有不治者?古人宰一邑、守一郡,使飛蝗避境,猛虎渡江。況人君能惠養士庶,申理冤滯,豈不感召和氣乎?朕每自勤不怠,此志必無改易。或曰:百司細故,帝王不當親決。朕意則異乎此,若以尊極自居,則下情不得上達矣。』 呂中曰:此推廣太祖恤刑之意也。以太宗愛惜民命,而一刑之微,皆得以上達,可謂仁且勤矣。而當時田錫且曰:『陛下每日早於崇德殿受百僚之朝,日午於講武殿視萬幾之事,或進呈甲仗,或陳閱軍事,或躬問縲囚,或親校簿書,恐於人體有所未究。此視事太勤,憂民太過也。抑不知諫官置之左右,御史委之糾彈,給舍許之封駁,豈非人君之體歟?』十二月庚子朔,日有食之。丙辰,宰相宋琪罷守本官,樞密使柴禹錫授左驍衛上將軍。初,上令琪娶馬仁瑀寡妻、高繼沖之女。廣南轉運使王延范者,高氏之疏屬也,時知廣州鄄城徐休復密奏延范謀不軌,且言依附大臣,無敢搖動。上將遣使案鞫,會琪與禹錫入對。上問延范何如人,琪未知其端,盛稱延范強明忠干。禹錫素與琪相結,旁奏與同。上意琪等交通,不欲暴其狀,止以琪素好大詼諧,無大臣體;禹錫不能輸誠奉公,故罷其政柄。上謂李昉等曰:『中書、樞密,朝廷政令所出,治亂根本系焉。且天下廣大,卿等與朕共理,當各竭公忠,以副任用。人誰無姻故之情?苟才不足稱,不若遺之財帛耳。朕亦有舊人,若果無用,未嘗假以名器也。卿等其戒之。』龍溪縣主簿王濟時調福建輸鶴翎為箭羽。鶴非常有物,官督責尤急,至一翎直數百錢,民甚苦之。濟以便宜諭民取鵝翎代輸,驛奏其事,因詔旁郡悉如濟所陳。 呂源曰:太祖朝,河清縣令史班、火井縣令蕭瑰皆奏移治所,而王濟以縣主簿亦得奏事,以此知祖宗下情之不壅也。供奉官為巡檢,許其便宜,主簿輒自以便宜輸鵝翎代鶴翎為箭羽。今之小官下吏已不能如是,而監司按察,不惟不能容,而自亦不能為也。宜其蒙蔽,上則負國,下則困民,使天下紛紛未能休息者,弊在此也。丙戌雍熙三年春正月。先是,賀令圖與其父懷浦、薛繼昭、劉文裕、侯莫陳利用等相繼上言,請取幽、薊,上始有意北伐。 三月,潘美出雁門與敵戰,勝之,逐北至寰州,刺史趙彥辛降。辛巳,克涿州。潘美圍朔州,守臣趙希贊降。轉攻應州,節度艾正降。田重進圍飛狐,守將呂行德降。又圍靈丘,守將穆超降。 夏四月,潘美克雲州,田重進至蔚州,耿紹忠舉城降。初,曹彬與諸將入辭,上謂彬曰:『但令諸將先趨雲、應,卿以十萬眾聲言取幽、薊,且持重緩行,敵聞之,必聚兵於幽州,不暇為援于山後。』既而諸將多得山後要害之地,每捷奏至,上頗疑彬進軍之速,且憂敵斷糧道。彬至涿州,留十餘日,食盡,乃退師至雄州,以援供饋。上聞之大駭,曰:『豈有敵人在前,卻軍以援芻粟乎!』亟遣使止之,而彬所部將聞美等累捷,已不能有所攻取,謀畫蜂起,更相矛盾,彬不能制。時方炎暑,軍士疲乏,以糧不繼,乃還師境上,為敵所躡。五月庚午,敵追及之,我師大敗,彬等收余軍宵涉拒馬河。上聞曹彬等軍敗,乃詔諸將領兵分屯於邊,召彬及崔彥進、米信入朝,田重進率全軍駐定州,潘美還代州。 呂中曰:岐溝之敗有三:既平河東之後,三出王師,屢與敵接而不獲俟時,一也;其事始於賀令圖之父子,而贊成於王顯數人,中書不預聞,二也;曾彬違上詔旨,三也。燕、薊之地,以太祖、太宗百戰而不能得而宣和乃無故而得之,天下未嘗有幸成之事也。有幸成之事,則有必至之禍矣! 趙普上疏諫,其略曰:『蠢茲獯鬻,誠非我敵。蓋遷徙鳥舉,安得而制?自古帝王置之度外,任其隨逐水草,皆以鄣塞防之。伏料聖明何足介意?此必邪諂附會,蒙蔽睿聰,致興不急之兵,頗涉無名之議。伏自大發驍雄,往殲凶丑,百萬家之生聚飛輓是供,數十州之土田耕桑半失,茲所謂以明珠而彈雀,為鼷鼠而發機,所失者多,所得者少。事無固必,理貴變通。願頒明詔,速請抽軍。聊為一縱之謀,敢獻萬全之策。』 六月戊戌朔,日有食之。初議興兵,上獨與樞密院計議,中書不預聞。及敗,召樞密院使王顯、副使張齊賢、王沔謂曰:『卿等共視朕自今復作如此事否?』上既推誠悔過,顯等咸愧懼,若無所容。丙辰,以御史中丞辛仲甫為參知政事。 秋七月,簽書樞密院事張齊賢言事頗忤上意,授給事中、知代州。 九月,判刑部張佖上言[7]:『望自今應斷奏失入死刑者,不得以官減贖,檢法官削一任,長吏並停見任。』從之。嘗有犯大辟者,詔特赦。上謂佖曰:『朕以小人犯法,原其情非巨蠹,故貸死流竄,亦足以懲艾之也。』佖對曰:『先王立法,蓋為小人,君子固不犯矣。』上嘉其言。 十二月,契丹以數萬騎入寇瀛州,都部署劉廷讓與戰,全軍皆沒。賀令圖一歲中父子皆敗。契丹入寇代州,神衛都指揮使馬正御之,眾寡不敵,副都署盧漢贇畏懦,保壁自固,知州張齊賢選廂軍二千出正之右,誓眾感慨,一以當百,敵遂卻走。先是,齊賢約潘美以並師來會戰,間使為敵所得。俄而美使至,云:『奉詔毋得出戰。』齊賢乃閉其使,夜發兵,距州城西南二十里列幟然芻。敵意並師至,駭而北走,齊賢伏卒掩擊,大敗之。 勝敗者兵家之常事,不可以勝而驕,不可以敗而沮。張方平言:『國初與契丹八十戰,惟張齊賢僅一勝。』此說未然,如田重進降飛狐等縣及蔚州,潘美降寰、朔、應三州,又克靈州,未嘗不勝。惜朝廷之謀不定,將帥之心不一,所以不能成功也。 丁亥雍熙四年春正月。初,曹彬及劉廷讓等相繼敗覆,敵勢益振,長驅入深、祁,陷易州,殺官吏,掠士民,魏、博之北,咸被其禍。上深哀痛焉。丙戌,降德音。 二月,知制誥范杲上言:家世史官,願得秉直筆成國朝大典。因召為史館修撰。 三月庚辰,詔天下知州、通判先給御前印紙,令書課績,凡決大獄幾何,凡政有不便於時改而更張人獲其利者幾何,及公事不治、曾經殿罰,皆具書其狀,令同僚共署,毋得隱漏。罷官日上中書考校。 夏四月,並水、陸路發運為一司。詔陳御戎策,侍御史趙孚上言,大略謂宜內修戰備,外許歡盟。上嘉其言。 五月,以鄭宣、劉墀、趙載並為如京使,柳開為崇儀使,劉慶為西京作坊使。初,開知貝州,上書願效死北邊。『陛下賜臣步騎數千,任以河朔之地,必能出生入死,為陛下復取幽、薊。』於是上亦欲並用文武戡定寇亂,乃詔文臣中有武略知兵者許換秩,於是開與鄭宣並以文臣換武。初,秦州長道縣酒場官李益家饒於財,僮僕常數百,關通朝貴,持吏短長,郡守以下皆畏之。民負益息錢數百家,官為征督,急於租調,獨觀察推官馮伉不為屈。伉一日騎出,益遣奴摔下歐辱之,伉兩上章論其事,皆為邸吏所匿。後因市馬,譯者附表以訴。上命捕益,械送御史台鞫之,益具伏。丁丑,斬益,籍其家。益子士銜先舉進士,任光祿寺丞,詔除其籍,終身不齒。州民聞益死,皆醵錢飲酒以相慶。 八月,令諸路轉運使及州郡長吏自今並不得擅舉人充部內官,其有闕員,即時具奏。前所論薦,多涉親黨,故窒其幸門也。 九月辛巳,詔以來年正月有事於東郊,親耕籍田,置五使如郊祀之制。 十二月朔,乃詔:『自今歲命春官知貢舉如唐室故事,應已得解者,明年春集闕下,未得解者,至秋取解。』 戊子端拱元年春正月丙寅,以大理評事王禹偁為右拾遺,羅處約為著作佐郎,並直史館。上於東郊親饗先農,以后稷配,遂耕藉田。始三推,有司言禮畢,上曰:『朕志在勸農,恨不能終於千畝[8],豈以三推為限?』耕數十步,侍臣固請,乃止。 黃魯直《瑞芝亭記》云:使民田畝有禾黍,則不必芝草生戶庭。使民伏臘有雞豚,則不必麟鳳在郊藪。黠吏不舞文則不必虎渡河,吏胥不追撓則不必蝗出境。 二月,置司諫、正言。李昉罷相。先是,翟馬周擊登聞鼓,訟昉身任元宰,值北戎入寇,不憂邊事,但賦詩飲,並置女樂。上由是不悅。會連旱蝗,太宗以水旱失度、陰陽乖戾咎在宰相,遂罷為右僕射。以趙普為太保兼侍中,呂蒙正為中書侍郎兼戶部尚書、平章事。上諭普曰:『卿勿以位高自縱,勿以權勢自驕。但能謹賞罰,舉賢能,弭愛憎,何憂軍國之不治?朕若有過,卿勿面從。古人恥其君不堯舜,卿其念哉!』蒙正質厚寬簡有重望,不結黨與,遇事敢言。每論政有未允者,必固稱不可。上嘉其無隱,故與普俱命,藉普舊德力之表率也。蒙正晚輩驟進,與普同位,普甚推許之。 呂中曰:趙普之再入相也,與乾德之初入相不同。蓋太祖規模廣大,故普慨然以天下自任而敢於任事。太祖規模繁密,故普不免遠嫌疑、存形跡,而救過之不暇。然以元老重望而推蒙正之晚輩,呂端之台輔,器人之有技若已有之,此所以保我子孫黎民歟。 丙午,詔諸道民有艱食者,所在發廩賑之。初,侯莫陳利用多變幻之術,上召見,驟加恩遇,遂恣橫,居處服玩,皆僭乘輿宮殿之制。於是趙普廉得其專殺不法事,力於上前發之,乃遣近臣就按,利用具伏。上曰:『豈有萬乘之主不能庇一人乎?』普曰:『此巨蠹犯死罪十數,陛下不誅,則亂天下法,法可惜,此一豎子何足惜哉!』上不得已,命賜死於商州。 呂中曰:國初大臣皆得以斥內侍,至章子厚則用郝隨,蔡京則奏梁師成,王黼則事童貫,皆交結內侍以為腹心。人言內外朝常合為一,然以公勝私,外足以統內,斯可矣。 夏五月,置秘書閣於崇文院,分三館之書萬餘卷以實其中。 閏五月,以趙承煦為六宅使。承煦,普次子也。普再入相,未始為求官,上特命之。普嘗戒其子弟曰:『吾本書生,偶逢昌運,受寵逾分,固當以身許國。爾等宜各勉勵,勿重吾過。』故自宥密升宰輔,出入三十餘年,未始為其親屬求恩澤者。近世宰相子,起家即授水部員外郎,加朝散階品。蒙正固讓,止授六品京官,自是為例。禮部侍郎宋白知貢舉,放進士程宿以下二十八人,諸科百人。下第人擊登聞鼓求別試,上召下第人覆試,得進士馬國祥以下及諸科凡七百人。上既擢國祥等,又命王世則召下第進士、諸科人試,得合格數百人。上覆試詩賦,又擢進士葉齊以下及諸科九百餘人,並賜及第。御史中丞嘗劾奏開封尹許王元僖,元僖不平,訴於上曰:『臣天子兒,以犯中丞,故被鞠。願賜寬宥。』上曰:『此朝廷儀制,孰敢違之?朕若有過,臣下尚加糾擿。汝為開封府尹,可不奉法耶?』論罰如式。秋七月,除蜀鹽禁。八月,幸國子監,命李覺講《周易》。十一月,敵騎大至唐河北,將入寇。諸將欲以詔書從事,堅壁勿戰。定州監軍袁繼忠曰:『犬戎在近,今城中屯重兵而不能剪滅,令長驅深入,侵略它郡,謀自安之計可也。豈折衝禦侮之用哉?我將身先士卒,死於敵矣!』都部署李繼隆曰:『閫外之事,將帥得專焉。』乃與繼忠出兵拒戰,敵騎大潰。捷奏聞,群臣稱賀,降璽書獎賜。 己丑端拱二年春正月,詔陳備邊策。戶部郎中張洎奏言:『國家自飛狐以東,重關復嶺,皆為契丹所有。燕、薊以南,平壤千里,番、漢共之,失地利矣。河朔郡縣列壁相望,然敵騎南馳,眾寡不敵,咸嬰城自固,莫敢出戰,此分兵力之過也。今既未能克復幽、薊,宜悉聚河朔建三鎮,鼎據而守焉。』又言:『涿州之戰,元戎將校各不相管轄,以謙謹自任,未嘗賞一效用,戮一叛命。宜反其道。』又言:『稍舉通和之策,俟兵食有餘,然後大舉。幽、薊未復,終不能高臥。』王禹偁奏言:『兵勢患在不合,將臣患在無權。請於遠邊上建三軍,軍十萬人,使互相救援。』又言:『曹彬北伐及招置義勇軍等事,大臣皆不預知。自今頻召大臣議邊事,毋使小人間廁。』 呂中曰:言和者至於自屈名分而不知戰,言戰者至於輕戮民命而不知和,此紹興、開禧權臣之罪一也。以太祖之英武,猶命孫全照經略和好;以曹彬之名將,猶言講和之利。則和戎誠息民權宜之策,然必如趙孚之言,許歡盟於外、修戰備於內可也。 二月,以陳恕等為河北等路營田使。下詔罪已,寬恤邊郡。, 三月,上親試陳堯叟一百八十六人,擢堯叟為第一。竇州錄事參軍孟巒避遠征不之官,詣匭自陳。太宗怒,杖流海島。 夏旱自三月至五月。錄繫囚,遣使分路決獄。戊戌,雨。 六月。初,左正言、直史館寇準承詔極言北邊利害,上器之,曰:『朕欲擢用准。』宰相以開封府推官,上曰:『此官豈以待准耶?』宰相請用為樞密直學士,從之。秋七月,拜樞密直學士。 呂中曰:澶淵之役,羽書五至,准不以為憂,惟曰親征而已。其渡河也,方且與楊億酣飲達旦,有似安石圍棋清談之風,豈知准自前朝極言北邊利害,太宗已許之矣,此豈空言無據而告真宗以親征之議哉? 先是,詔諸王府僚各獻所著文字,上閱視累日,問近臣曰:『其才則見矣,其行孰優?』或以越王府記室參軍、考功員外郎畢士安對。上曰:『正合朕意。』遂命以本官知制誥。 富弼曰:人臣為郎官未至通顯,雖負宏才,有奇節,何以為天子知?一日御筆書名,且以名臣稱之,不次擢用,人臣遇時,有如是之榮也。蓋天子以用人為急,博採廣聽,故得其實。不惟擢二賢使之盡力,凡為人臣,知才節可以自結明主,得不勉勵真業乎?人臣若勉勵真業,則庶職修,庶職修則內外之事治矣,是天子殊待二賢,所以勸天下之士也。 先是,宰相趙普上言:『臣竊見工部侍郎張齊賢數年前特受聖知,升於密地,公私識者,盡為當才。不期歲月未多,出為外任。向來微有傳聞,或雲奏對過當。凡言大事,須有悔尤,其如義士忠臣,不顧身之利害,奸邪正直,久遠方知。齊賢素蘊機謀,兼全德義,從來差遣,未盡器能。慮淹經國之才,堪赴濟時之用。如當重委,必立殊功。』甲申,以齊賢為刑部侍郎、樞密副使。彗星出於東井凡三十日,上避殿減膳。威勇軍糧饋不繼,契丹欲窺取之。詔李繼隆發鎮、定大軍護送輜重。虜將于越率精銳數萬騎來迎,緣邊都巡檢尹繼倫屬領步騎千餘人按行塞上,敵不擊而過,徑襲大軍,繼倫夜遣兵躡敵後,列陣於城北以待之。敵方會食,繼倫出其不意,急擊之,殺敵將皮室。于越食未竟,棄匕箸,為伏兵中其臂,敵遂奔潰,俘獲甚眾。定州副都部署孔守正又與敵戰曹河之斜村,梟其帥大盈相公等三十餘級,敵自是不敢大入寇。以繼倫面黑,相戒曰:『當避黑面大王。』 富弼曰:尹繼倫以千餘之兵破敵眾數萬,可謂奇功也。大將盡其狀,太宗賞之,自諸司止加刺史。及數年之後,盡聞其功,立遷使職,及加團練,仍召而厚賜之。人臣荷天子之知而恩貴如是,不惟繼倫盡心以報,而諸將無不感勸。 八月,大赦。是夕,彗沒。先是,上遣使取杭州釋迦佛舍利塔置闕下,度開寶寺造浮屠十一級以藏之,所費億萬計。工畢,田錫上疏諫曰:『眾以為金碧熒煌,臣以為塗膏釁血。』上亦不怒。九月,鎮星、熒惑入南斗。冬十月,趙保忠加同平章事。上以歲旱,手詔賜趙普等曰:『萬方有罪,罪在朕躬。自星文變見以來,久愆雨雪。朕為人父母,心不遑寧。當與卿等審政刑之闕失,念稼穡之艱難,恤物安民,庶祈眷祐。』王禹偁上言:『乞自乘輿服御以下至百官俸料,非宿衛軍士、邊廷將帥,悉第減之,上答天譴,下厭人心。』田錫上言:『此實陰陽失和,調燮倒置。上侵下之職而燭理未盡,下知上之失而規過未能。』奏上,上及群臣皆不悅,出錫知陳州。 十二月庚申,詔自今四方所上表,宜只稱皇帝。上曰:『皇帝二字亦不可兼稱。朕比欲只稱王,屬以諸子封王為不便耳。』趙普等又上『法天崇道文武』六字,詔去『文武』二字,余許之。 校勘記 [1]劉元德  《長編》卷二十、《太平治跡統類》卷四作『劉原德』;《宋史﹒太宗紀一》作『劉厚德』。 [2]李繼筠卒  《長編》卷二十載此事在太平興國四年七月。《宋史﹒外國二》載繼筠太平興國五年卒。 [3]鈐轄  原作『干轄』,據《長編》卷二十、《宋史﹒太宗紀二》改。又,『劉廷翰』原作『劉延翰』,據《宋史﹒太宗紀二》、《宋史》卷二六○《劉廷翰傳》改。 [4]進士出身  原脫『進』字。據《長編》卷二十一補。 [5]明經《長編》卷二十一作『明法』,是。 [6]斤澤  原作『斥澤』,據《長編》卷二十五改。下句『夜襲斥澤』同改。按:此地全稱當為『地斤澤』。 [7]判刑部  原脫『判』字,據《長編》卷二十七補。 [8]恨不能終於千畝  原作『恨終於千畝』,句不通。據《長編》卷二十九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