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史論叢 · 與李埏論宋史書[1]

一九四○年七月杪，蔭麟先生離昆明赴貴州遵義縣浙江大學講學。我留昆明。先生賜我手教若干通。十年浩劫中，我書齋被抄掠，先生手教多已喪失。此數通為倖存者。李埏謹識。 一 埏兄足下： 十一月七日信及照像收到，謝謝。前托友人轉致之書函及菸草，恐無緣投遞。因由築赴渝之車不在遵義歇夜，即路過稍停，亦為時甚暫，而浙大校舍距車站頗遠也。然送到與否，厚誼則均。望以後勿更為此等事費心。 關於足下在所計劃事，弟有數言。既入社會，自不能事事如己意而行，須承認其若干限制，而加以適應，否則徒自苦耳。姚先生意亦有相當理由，如取《宋史》與其他宋代主要史料校讀一遍，自於宋事深熟，而打好宋代史研究之基礎，惟以此施於全部《宋史》，恐非兩三年所能竟功，而兩三年間專做此事，未免枯燥耳。何不商之姚先生，用此計劃，而縮小範圍，暫以北宋為限？ 至於畢業論文如何寫法，可聽憑姚先生意。如札記、考異一類雜綴，姚先生及所中人可以承認為畢業成績，即以此繳卷。至於其他論著，可隨意寫作，不必作繳卷用也。學貴自創穫，如真有創穫，自無不為人承認之理。畢業論文如何寫法，非重要之事也。時局自較前更可樂觀，而了結之期則愈遠矣。弟在此尚適，兄所中向鄭、姚諸先生請代致候。此復，並問 近祉 弟　蔭麟 （1940年）十一月十五 弟近未有照像，他日有之，當以報贈。 （此系廿九年同月在龍頭村收到，埏注。） 二 埏弟如晤： 一月廿二日書欣悉。從溫公史論及胡注中尋宋史料，是見讀書精細。兩項工作自均有價值，可以余力為之。《中國史綱》上冊（共十二章）石印底本已騰就一大半（至第七章），印成一小半（至第三章）。大約四五月間可出版。俟出版，自當分贈昆明同好。 《宋代南北社會》一文，諸多不滿。初擬更為一後記，印出後乃合併寄贈友人。今承提及，當即撿寄一份。其實宋代南方社會之特色甚多。不僅農奴存在、殺嬰盛行及工商業盛而已。例如吃菜事魔亦為南方之俗。社會騷動，亦以南方為最多，凡有均貧富性質之叛變均起於南方。又北方人對南方之〔人〕之偏見，及南北政治勢力之消長，亦可為此大題目下之一小題。又南方工商業之發達，從宋代商稅之統計，當可看出。《宋會要》中商稅之材料甚多（《長編》亦有之），愚手頭無此書，無從利用。又身丁錢亦為南方所特有，《宋史·食貨志》《文獻通考》及李燾《長編》均語焉不詳。不知《會要》中有此項資料否？亦因手頭無此書，故對身丁錢問題未得解決。身丁錢與殺嬰習俗之關係甚大，弟文中輕輕擱置，乃最不自慊之點。吾弟有《會要》在手，何不先作一「宋代身丁錢考」？ 愚對此問題之見解大要如下：宋代之身丁錢乃沿自五代。只南方有之者，因在五代時本只南方諸國有之也。各地輕重不等者，亦沿五代各地之舊額也。何以五代時只南方諸國有身丁錢？蓋自兩稅法行後，本已無計口之稅。北方五朝，猶沿唐制。此五朝者，皆以北方人而統治北方，因鄉土關係，過度之掊斂有所顧忌，且地廣財豐，無須添此苛稅。淮南諸國則不然。昔國主本以駐防之將而據地自雄。其上層統治者以至原初之下級將校及士兵，大抵來自〈北〉方（此為假說，須待證實）。此等人於所駐之區，本以殖民地視之，自然無鄉土之顧忌，而得恣意掊斂。且地狹兵多，財用苦絀。故計口之稅又復出現也。因追溯身丁錢之起原，而猜想到五代時南北方統治性質之差異。若能證實此說，亦五代史中一重要發現也。吾弟有意並為之否？除身丁錢問題外，即宋代殺嬰俗之史料，文中所采亦未備。此文印成後，又陸續發現許多，此又不自慊之一點。此文只能視為大輅之椎輪。吾弟若對此大題目感覺興趣，與愚分工合作，將其所包涵之小題目一一解決，先為零篇發表。將來可集合為一書也。 近成《宋太宗繼統考實》一篇，頗覺滿意，已屬人錄副，數日後錄畢，即寄與足下一商榷之。此問 近好 蔭麟 （1941年）二月五晚 首頁有眉註：晤丁則良君，盼告知稿費已收到，謝謝。日內另有書復之。 三 埏弟鑒： 前函想達左右，茲寄上《宋太宗繼統考實》一篇，閱畢請並附札轉致丁則良君為盼。專此並問 近祺 蔭麟 （1941年）三月三日 四 埏弟如晤： 三月廿五日書悉。宋代身丁錢考盼先為之。為此考時，自可不必涉及其遠源，唯其為承五代之舊，則須提及。文中當注意下列各事： （1）各地輕重不一。 （2）各地徵收之方式不一，或征錢，或徵實物。 （3）各地蠲免之先後不一。 （李心傳《要錄》亦有身丁錢資料，惟不多。） 諸項足下當已知之，姑一提到。拙文何幸，而為足下所偏好，承為校正，謝甚謝甚。盧逮曾君適有書來，為《文史》徵稿。愚已草《宋太祖誓碑及政事堂刻石考》一文應之。俟刊出當寄上一觀。《考實》文不必寄去，便中請向孫君取還，掛號寄來，因尚有待增改之處也。《史綱》抄印甚慢，現只印成八章（有十萬餘字），決即以此八章為第一冊先出版，數日內可有若干冊裝訂好，當即寄上一冊。此復並問 學祺 蔭麟 （1941年）三月四日 三月，四月之誤，埏注。 五 埏弟足下： 書及刊物一冊妥收，謝謝。近來研究工作進行如何？愚近方留意呂惠卿，擬為作一年譜，惟苦材料少耳。有所見盼示知。昆明近空襲甚烈，足下在龍泉當不受影響。惟聯大友人不知有受驚者否？匆復並頌 學安 蔭麟 （1941年）五月廿三 信開頭有「下次來信請將足下別號示知」等字。 六 埏弟： 來書收到已久，稽復為歉。雲南留美考試，吾弟參加，希望必甚高，盼好為預備。想近線裝書自不能不擱置也。愚假中專閱宋代史書，下學期將開宋史課也。考試結果不知何時揭曉？錄取後、動身前，盼見告。關於吾弟留美時期計劃書有所參說也。此復並問 近好 蔭麟 （1941年）七月廿八 一九四一年夏，一日見報載消息一則，大意謂雲南省府將考選一批學生，公費送美國留學。我亟欲一試，即以告蔭麟師。師遂復以此函。然不久確悉，報考學生資格以高中生為限。我不可能參與，於是作罷。埏志。 原載《張蔭麟全集》上，清華大學出版社，2013年6月1日，內容有所刪減 注釋 [1] 前五通書信影印件由李埏教授提供，謹此致謝。第六通整理自李埏、李伯重：《良史與良師——學生眼中的八位著名學者》所附影印件，163~164頁，北京，清華大學出版社，2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