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史 · 卷一百六十
譯文
辛棄疾,字幼安,齊之歷城人。年少時從學於蔡伯堅,與党懷英是同學,號稱辛、黨。謀求仕途之初,用蓍草占卜,党懷英得一坎卦,故留在金境,辛棄疾得一離卦,就下決心南歸。 金主完顏亮死後,中原地區豪傑紛起抗金。耿京聚兵于山東,稱天平節度使,節制山東、河北忠義軍馬,辛棄疾任掌書記,並勸耿京南向歸宋。有一個叫義端的和尚,喜歡談兵事,辛棄疾曾與他交往。在辛棄疾投奔耿京後,義端亦率千餘人反金,辛棄疾說服他也投奔了耿京。一天傍晚義端偷了耿京的大印逃走,耿京大怒,要斬辛棄疾。辛棄疾說:「請容我三日期限,若不把他抓住,再殺我不遲。」辛棄疾揣測義端必把軍中的虛實告訴金帥,就急忙追趕並捕獲了他。義端說「:我知道你的真相,是一青兕,力能殺人,求你別殺我。」辛棄疾斬其首回營報告,耿京諒解了他並對他更信任。 紹興三十二年(1162),耿京命辛棄疾奉表歸宋,高宗在建康慰勞軍隊,召見了辛棄疾,高興地接受了耿京的奉表,封辛棄疾為承務郎、天平節度掌書記,並封耿京為天平節度使,召他南歸。此時,張安國、邵進已殺耿京降金,辛棄疾北返到海州時,與隨行者商量:「我遵主帥之命來歸朝,不料事態有變,何以復命?」於是,與海州統制王世隆及忠義人馬全福等約定,直奔金營,張安國正與金將酣飲,辛棄疾等就把他從眾人中抓起,綁著他離去,金將沒能追上。張安國被送往行在斬首於市。朝廷仍授給辛棄疾原官職,改任為江陰僉判。辛棄疾當時二十三歲。 乾道四年(1168),辛棄疾任建康府通判。六年(1170),孝宗召他在延和殿應對。此時虞允文掌權,皇上銳意恢復,辛棄疾趁機論述南北形勢及三國、晉、漢時的人才,其論切中時弊,毫不迎合。做《九議》和《應問》三篇、《美芹十論》獻上,對宋、金雙方逆順的道理,消長的形勢,用兵的長短,地理的要害,都做了周密的分析。因和議剛定,他的建議未被採納。他升為司農寺主簿,出京城任滁州知州。滁州遭受兵禍,井邑凋殘,辛棄疾對百姓寬征薄賦,招撫流亡,訓練民兵,議定屯田,並創建了奠枕樓、繁雄館。被召為江東安撫司參議官,深得留守葉衡器重,葉衡任宰相後,力薦辛棄疾,認為他有雄才大略。皇上召見他,又升為倉部郎官、提點江西刑獄。因剿平賴文政起義之功,加官為秘閣修撰。調任京西轉運判官,差遣為江陵知府兼湖北安撫使。 調任隆興知府兼江西安撫使,被召入朝任大理寺少卿,又調為湖北轉運副使,改為湖南轉運副使,不久,任潭州知州兼湖南安撫使。辛棄疾討平了在湖湘地區相繼爆發的農民起義。他上疏說:「當今朝政清明,近年以來,李金、賴文政、陳子明、陳峒相繼起事,皆能一呼百應,殺掠吏民,不顧死活,以至於要用大軍來平滅。所以這樣,是因州府徵收財賦催辦過急,吏行刻剝害民之政,而州府不敢過問;縣衙巧立名目,大肆科斂,吏有殘民害物之狀,而縣衙不敢過問。普通百姓,深受州的聚斂之害,縣的科率之苦,官吏的巧取豪奪,豪強的兼併,盜賊的劫掠,不起而為盜,又能如何呢?百姓是國家的根本,而貪吏迫使他們為盜,今年剿除,明年平滅,就像木頭,日刻月削,不損則折。希望陛下認真考慮導致盜賊起事的原因,講求平盜之術,不要只靠用兵鎮壓。告誡州縣,以仁愛百姓為本,有違法貪贓者,讓各部門盡職盡責,不要只糾舉小官吏應付了事,而為自己掩飾過錯。」皇上下詔嘉獎他。 又因為湖南連接兩廣,與溪峒蠻獠相接,獠人的騷擾偶有發生,不只因其風俗頑悍,也是朝廷武備空虛所致。於是,辛棄疾又上疏說:「軍政之弊,在於統兵將領不能長期任職,士兵被差出或私自占有用於役使,幾乎沒停止過。士卒則以優閒自得,躲在大營里為利,他們奔走於權勢之家,苟且偷生,所以軍隊中教閱廢弛,逃亡者不追究,冒名頂替者不查問。平時奸民們毫無忌憚,遇有戰事士卒不堪一擊。甚至調大軍,從千里之外來討伐,還沒開仗,則軍威已挫,輜重也受損失,為害不小。希望照廣東摧鋒、荊南神勁、福建左翼軍的樣子,另建一軍,以湖南飛虎為軍名,只隸屬三牙、樞密院,專由帥臣節制調動,這樣,可使夷獠知我軍武威,而望風懾服。」 皇上下詔命辛棄疾籌建飛虎軍,於是,他測量馬殷的營壘故基,在此蓋起砦柵,招步軍二千人,馬軍五百人,侍從在外,戰馬鐵甲齊備。先用五萬緡錢在廣西買五百匹馬,詔令廣西安撫司每年順便買三十匹。當時,樞密院有人不喜歡如此,多次從中阻撓,辛棄疾卻做得更盡力,終於沒半途而廢。建軍的費用達鉅萬,辛棄疾善於籌劃,每事都很快辦妥。諫官彈劾他是在聚斂,皇上降下御前金字牌,讓他立即停建。辛棄疾把金字牌藏起,責成監辦官,限期一月修成飛虎營柵,違者軍法處治。飛虎營柵如期落成,辛棄疾向朝廷陳述籌建經過,並繪上砦柵圖,皇上才解除了誤解。當時正值秋雨連綿,負責建營柵的機構說造瓦不易,辛棄疾問「:需要多少瓦?」答「:二十萬。」辛棄疾說:「不要憂慮。」命廂官從官舍、祠廟取一部分,又從每戶居民家取二塊瓦,不到兩天就齊了,僚屬都很嘆服。飛虎軍成,雄鎮一方,是長江沿岸各軍之冠。 他被加官為右文殿修撰,差遣為隆興知府兼江西安撫使。當時江右發生嚴重饑荒,命他負責賑災等事。剛到災區,就在交通要道張榜宣布:「不賣糧者發配,強買糧者斬首。」又命把官府中的官錢、銀器全部拿出,召官吏、儒生、商賈、百姓選出有才幹的人,負責借錢、物,並讓他們負責買糧運糧,不取子錢,限月底運到城下賣出,於是運糧船接踵而至,糧價自然降低,百姓賴以接濟。此時,信州守臣謝源明請求救濟米,辛棄疾的幕僚不同意,他說:「大家都是皇帝的子民。」就把十分之三的米船發到信州。皇上嘉獎他,進秩一等,因言者反對被罷官,後來,主管沖佑觀。 紹熙二年(1191),被起用為福建提點刑獄。皇上召見他,升為大理少卿,加官集賢殿修撰、知福州兼福建安撫使。辛棄疾為提點刑獄時,曾主持軍事,每每嘆道「:福州前面是海,為盜賊藏身之所,上四郡的百姓頑獷易亂,而帥府空虛,一旦有事,怎麼辦?」於是他以安撫為務,積極儲備,不到一年,積錢五十萬緡,稱「備安庫」。認為閩中地少人多,年歲歉收,就到廣南買糧,現在幸好連年豐收,宗室及軍人來買米,於是出庫糧賣給他們,等秋天價賤時,用備安錢買入二萬石,這樣就有備無患。又想造萬套鎧甲,招募強壯者補充軍隊,嚴格訓練,則可不以盜賊作亂為禍患。此事未行,台臣王藺彈劾他用錢如泥沙,殺人如草芥,早晚要在閩中稱王。辛棄疾請求辭官回家。 慶元元年(1195)被免官,四年(1198),重為主管沖佑觀。後起用他為紹興知府兼浙東安撫使。同年,寧宗召見他,討論鹽法,加官為寶謨閣待制、提舉佑神觀,定期朝見皇帝。不久,差遣為鎮江知府,賜給金帶。因推薦人才失誤,降為朝散大夫、提舉沖佑觀,差遣為紹興知府、兩浙東路安撫使,他推辭不受。進為寶文閣待制,又進龍圖閣、知江陵府。命他去京城奏事,任為兵部侍郎,又推辭。升為樞密都承旨,未受命而去世。皇帝賜給他對衣、金帶,在龍圖閣待制的職位上辭官,特贈四官。 辛棄疾為人豪爽,崇尚氣節,能識別和提拔有才能的人,所交多是海內名士。曾為紹興年間(1131~1162)的詔書做跋說「:假使這些詔書出現在紹興之前,就沒事奉仇敵之大恥;假使這些詔書行於隆興之後,就會成就蓋世奇功。如今這些詔書與仇敵共存,可悲啊!」人們佩服他的敏銳深切。在長沙為帥時,讀書人有上告考試官濫取第十七名《春秋》答卷,辛棄疾查出是事實,取第二榜的《春秋》答卷兩相更換,啟開一看,名為趙鼎,辛棄疾生氣地說:「佐國元勛,只忠簡一人,怎麼又出一趙鼎!」把考卷扔在地上。又看《禮記》答卷,辛棄疾說:「看他的議論,定是豪傑壯士,此人不可失。」打開看,是趙方。他曾說:「人生在於勤勞,當以務農為先。北方人,生活用品不需求他人,故無大富大貧之家。南方人多經商,故而不利農業,再加上兼併之患,就有貧富不均了。」故以「稼」名軒,為大理卿時,同僚吳交如死,沒有棺殮,辛棄疾感嘆「:身為列卿而如此貧困,真是廉潔之士啊!」他贈送財物幫助辦了喪事後,又對宰執說此事,皇上下詔賜吳交如銀絹。 辛棄疾曾和朱熹遊歷武夷山,做賦《九曲棹歌》,朱熹寫「克己復禮」、「夙興夜寐」,給他的兩個書齋題名。朱熹死時,偽學正遭禁止,門生故舊甚至沒有為他送葬的。辛棄疾寫祭文去哭他說「:垂名萬世是不朽的。誰說公死,你凜然猶生!」辛棄疾善長寫詞,他的詞悲壯激烈,有《稼軒集》流傳於世。紹定六年(1233),贈為光祿大夫。咸淳間(1265~1274),史館校勘謝枋得訪辛棄疾墓旁的僧舍,有痛苦的聲音大呼於堂上,像是替辛棄疾鳴不平,從黃昏到三更呼聲不斷。謝枋得連夜點蠟燭寫祭文,準備清早去祭奠他,祭文成而呼聲止。德..初謝枋得向朝廷請求,朝廷加贈辛棄疾為少師,諡號為「忠敏」。 劉宰,字平國,金壇人。二十歲時,他進入鄉學,對於去就取捨他都有自己的看法而不苟同。紹熙元年(1190)劉宰被推舉參加進士考試,調任江寧尉。江寧特別盛行巫術,劉宰下令保伍之間互相糾察,那些從事巫術的人常常是改行當了農民。發生旱災,帥守命令劉宰用錢、糧賑濟受災的地方,救活了很多人。有掌握妖術號稱「真武法」、「穿雲子」、「寶華主」的人,都被劉宰禁止。劉宰在他座位的右面寫著:「不要輕易發布文引,不要輕易使用杖刑。」劉宰因事出城到郊外,他與手下人吃一樣的飯菜、喝一樣的水。他離任時,只有箱中裝著的主簿趙師秀給他的酬答詩而已。劉宰被調為真州司法。皇上下詔那些指責偽學,不讀周敦頤、程頤等人的書的人,才能參加考試。劉宰嘆著氣說「:平生所學的是什麼?頭可斷,這種事實不能向上匯報。」他始終沒上報那些不符合詔旨的人。 劉宰被授予泰興縣令,有個殺人的案子事實已很清楚,殺人犯說:「我在偏僻的神祠中祈禱,已經殺死一個人,忽然刀又跳了三次,就又殺死了三個人,這實際是神讓我殺的。」劉宰向州府請示,毀了那個野廟,把殺人犯砍頭示眾。鄰縣有個在泰興縣租牛的人,租戶和牛的主人有姻親,乘辦喪事的機會偷走借據逃跑。有一天牛的主人的兒子去徵收租戶的租子,租戶卻說牛賣給他很長時間了。牛的主人的兒子連年向官府訴訟,沒有借據做憑證,官府又因為涉及到別的縣就擱置起來不審理。這時主人的兒子向劉宰訴訟,劉宰說:「牛已失去了十年,哪能一下子就得到它。」劉宰就召來兩個乞丐慰勞他們並講了這件事,假託因為別的事把他倆抓到牢獄中,審訊他倆時,這兩個乞丐承認自己偷牛賣,劉宰派人到賣牛的地方去驗證。租戶說「:我的牛是跟某人租來的。」乞丐極力辯解,租戶就拿出借據給他們看,租戶和他們一起來到官府,盜走借據的人知道自己無法抵賴,還回了牛和租子。一個富人家丟了金釵,只有兩個女僕在,就把她們送到官府,這兩個女人都認為冤枉。劉宰命令她們每人各拿一根蘆草,說:「沒偷金釵的人,明天早晨蘆草還是原樣;如果偷了金釵,蘆草就比現在長二寸。」第二天早上一看,一個沒變樣,另一個把她拿的蘆草去掉了二寸,劉宰立即審問她,她果然認罪。有個婆婆訴訟她的兩個兒媳婦不贍養她,劉宰召來兩個兒媳婦,把她們和婆婆安排在一個房間裡,有的時候給兒媳婦飯吃但不給婆婆,慢慢地觀察她們,一個兒媳婦常把自己的飯菜給婆婆吃,婆婆還呵斥她,而另一個兒媳婦恰恰相反。就這樣持續一段時間,就得到了事情的真相。 劉宰父親去世,他為父親守喪期滿後,來到京城,韓..胄正計劃用兵,劉宰給鄧友龍、薛叔似寫信極力講這是輕率地挑起戰爭,是國家的大害。後來的結果正如他說的一樣。劉宰擔任浙東倉司干官,他負責的事都得到了治理,他立即請求辭職,默默地觀察形勢的變化,頓時不樂意擔任官職。不久他退職,監南嶽廟。江、淮制置使黃度徵召劉宰為自己的幕僚,劉宰推辭說:「皇上召我都不去,現在又能出來做官嗎?」嘉定四年(1211),經政事堂審查後,召用劉宰的命令將再度下達,劉宰不去。當時的宰相也多次暗示執政、從官寫信挽留劉宰,劉宰都嚴辭拒絕了。不久品評考核功績,劉宰表示決不再做官。 理宗剛即位時,任命劉宰為籍田令,劉宰一再推辭,就改為添差通判建康府,劉宰又推辭,請求退休,他就以直秘閣的身份主管仙都觀。接受了改官職並授予他管理宮觀的任命,他辭直秘閣的官職,朝廷不允許。端平元年(1234),劉宰升為直寶謨閣,仍然主管仙都觀,並且把磨勘的時間全都退還。不久,劉宰升為太常丞,郡守按朝廷的命令催促他動身去任職,劉宰不得已勉強上路,走到吳門,他進獻章奏後直接回來。當時有名望的人,幾乎都被朝廷召用,朝廷所不能招來的,只有劉宰和崔與之。皇上側身問侍御史王遂這是怎麼回事,並且讓王遂去安撫他。劉宰升為將作少監,又以直敷文閣的身份為寧國府知府,他都沒接受任命。劉宰進升為直顯謨閣、主管玉局觀,皇上仍希望劉宰能來。召他來朝廷奏事,劉宰也始終沒去。不久,劉宰去世,同鄉人罷市去送他下葬,人群的隊伍長達五十里,人人都像哭自己的親人那樣哭他。 劉宰剛毅正直,明察仁厚,對自己的家鄉施以恩惠,他的功績很多。劉宰設置義倉,創立義役,三次做粥飯給挨餓的人吃,從冬天到夏天,一天有一萬多人吃他給的粥飯,柴、米、衣服、藥、棺槨、壽衣等物品,沒有向他請求而得不到的。某人沒有可耕種的土地,某人沒有房子住,某人的子女長大了還沒娶妻或出嫁,他都一一幫助辦理,就像自己負有這些責任似的。橋有損壞的地方,路有不通的地方,即使是巨大的工程,劉宰也一定帶頭捐財物而使這些事情辦成。劉宰身體一向單薄,見到正義的事一定去做,他的財力用完後,他就借貸錢財接著做正義的事。比如定折麥錢的數量,按要求改變縣中的牛、斛,毀掉淫邪的祠廟八十四所,凡是可以匯報給上級,有利於鄉民的事,沒有他不做的。 劉宰隱居三十年,平生沒什麼嗜好,只是對書他沒有不讀的。他讀書夜以繼日,不知疲倦,雖然他廣泛地研究、考校訓注,而把自己的心得看的最珍貴。劉宰有《漫塘文集》、《語錄》在世間流行。 劉爚,字晦伯,建陽人。他和弟弟劉韜仲從學於朱熹、呂祖謙。乾道八年(1172)他被舉薦參加進士考試,調為山陰縣主簿。劉爚糾正戶口冊,不許吏人作惡。他被調為饒州錄事,通判黃奕將誣陷劉爚,而自己卻因貪贓罪被罷官。都大坑冶耿某哀憐那些暴露在外的遺骸,決定用和尚的喪葬法,給他們水葬或火葬,劉爚給耿某寫信說:「假使死者有知,這也是慘禍呀。」他請求選擇高地作為墓地埋葬死者。 劉爚調任蓮城縣令,他罷去添給錢和綱運例錢,免除上供銀錢及綱本、二稅甲葉、鈔鹽、軍期米等錢,大力興辦學校,請求推行經界法。劉爚改為閩縣知縣,他用清明簡要的方針處理事務,使官府中沒有遺留的訴訟案,興利去害,知無不為。他被差遣為潭州通判,還沒上任,遭父喪。當時開始禁止偽學,劉爚跟從朱熹在武夷山講道讀書,怡然自得。修建雲莊山房,作為養老隱居的地方。劉爚調為贛州坑冶司主管文字,差遣為德慶府知府,他大力辦學,上奏便利百姓的五件事,又奏請罷去兩縣的無名租錢,招集武勇民兵。劉爚入朝上奏說:「先前興兵北伐,是執政者沒估計好形勢,給陛下帶來憂患。現在雖然和議,希望陛下更加恐懼並修身反省,一定要開言路以便廣納忠言益言,一定要振興公道以便提拔人才,一定要整頓邊備以便防禦敵人。」 劉爚為提舉廣東常平。他命令守臣每年把常平米一半換成新的,春末支出,到冬天再補回,存一半準備應急。拖欠亭戶錢十萬,轉運司五萬,劉爚用公使、公用兩庫的余錢補上。他上奏講義倉、客丁錢、小官俸祿、舉薦和留任守令、官商中存在的弊病。劉爚被召入朝中奏事,他首先論說:「公道如果清明,那麼人心自然歸一,朝廷自然尊貴,雖然處於危險中也可安穩;公道如果廢棄,那麼人心自然不同,朝廷自然不重要,雖然處於安定中也容易發生危機。」皇上嘉獎了他。他升為尚左郎官,請求節省朝內外冗費來收取紙幣。百官輪次奏事時,他說:「希望陛下在經筵講讀、大臣奏對時,反覆提問,以便求得義理的真諦,政事的得失,那麼聖人的學說就得到應用而且國家也會興盛了。」他請求搜求人才和修明軍政。劉爚升為浙西提點刑獄,他巡察時不避寒暑,平反了很多冤案。有個殺人的罪犯藏在一個權貴家中,吏人不敢去逮捕,劉爚卻把罪犯捕獲。 劉爚升為國子司業,他對宰相史彌遠說,請求把朱熹所著的《論語》、《中庸》、《大學》、《孟子》的注釋作為勸講的內容,以求正君定國,慰撫天下學者和士大夫的心。劉爚上奏說:「宋朝興起,使《六經》隱微的旨意,孔、孟的古訓,在千年之後得以闡明,用它事父則孝,事君則忠,它就是世人所說的道學。慶元以來,權奸當國,怕人們議論自己,就指責道學是偽學,斥退研習道學的人,禁止有關道學的書籍,使學者們無所依從,不能區別義和利,行為也不高尚,人的各種欲望泛濫起來,廉恥之心日益喪失。回想先前禁絕道學的事,不能不承擔這個罪責。希望人們做官以後,恪盡職守,樹立名節,卻不能做到。請罷去關於偽學的詔書,禁止邪說,端正人心,這是國家的福分。」他又請求把朱熹的《白鹿洞規》頒行於太學,把朱熹的《四書集注》印刷頒行。又說「:浙西是國家的根本之地,應該詔命長吏、監司禁止強暴,撫恤百姓,致力於儲積以防備凶荒,嚴禁聚斂以舒緩民力。」 劉爚兼國史院編修官、實錄院檢討官。在盱眙軍接伴金國使臣。回京後,他說「:兩淮地區,是江南的屏障,在兵禍盜賊破壞之後,更應加強經畫治理,一定要在招集流散百姓的同時,就考慮足食足兵的計策。臣看淮東,那裡土地廣闊肥沃,有陂澤水泉的便利條件,但荒蕪的很多。那裡的百姓剽悍勇敢,熟習邊防戰鬥的事,但安居的少。如果真能經畫郊野,招集流亡的百姓,按數量給他們授田,使他們不要擔心土地被廣占和拋荒,把溝渠分別儲水,又可防備敵人的戰馬往來奔馳。替他們準備好農具,借給他們種糧,根據地形的險易,建成房屋,使他們互相保護,聯結成什伍,教給他們武藝,使他們互相監督。或者一鄉為一團,一里為一隊,設立長官和副官。平時就耕種土地,有敵情就防守,有餘力就參戰。」皇上採納了這個意見。 劉爚升為國子祭酒兼侍立修注官。他議奏貢舉方面的五項弊端。他兼任權兵部侍郎,改為兼權刑部侍郎,被封為建陽縣開國男,賜給他封地。他為權刑部侍郎兼國子祭酒,兼太子左諭德,升為同修國史、實錄院同修撰。當時朝臣爭相沉默,不論國事,有議論國事稍微懇切的,眾人就認為他怪異。劉爚上奏說:「希望明確告訴大臣,要褒獎忠直以振作士氣,懲戒奸邪使官僚恭謹。請選擇州縣的典獄官。」冬天打雷,皇上恐懼,劉爚上奏說「:選擇監司考察貪吏是當前的頭等大事,訪求百姓的疾苦,有陛下的恩澤沒貫徹下去的,法令對百姓不利的,都照實匯報,朝廷給以變通,那麼民心就會悅服而老天的懲罰也就解除了。」他又請求選擇沿邊眾將。 劉爚兼工部侍郎。他上奏說:「請讓沿邊百姓,各自結成什伍,在鄉里訓練教閱,有危險就互相救援,無事時就耕種,寓軍於農,這不只是一時的便利。」他請求在沿邊州郡築城、停止派賀正使。他試刑部侍郎,仍舊兼職,賜給他對衣、金帶,他推辭,皇上不允。他兩次請求辭官,都沒被允許。他上奏斷絕給金人的歲幣,在歷陽建制置司以便應援兩淮。夏季大旱,他應詔上疏說:「言路堵塞時就疏導使人們能言,人心鬱悶時就疏導使心情舒暢,上面既然開不忌諱的大門,下面定有言無不盡的人,他們指出朝政的缺失,講明朝廷的是非。有人認為這是沽名釣譽,但陛下對這些逆耳的話,真實的話,放棄它們也不覺得可惜,甜言蜜語,陛下接受它們也不覺察。」他請求罷去瑞慶聖節,謝絕金國使臣來朝。 劉爚被進封子爵,任權工部尚書,賜給他衣帶、鞍馬。兼任太子右庶子,仍兼左諭德。他每次給太子講讀到經史中所陳述的聲色嗜欲之戒時,就十分懇切,反覆地講解。獻上讀《詩》的體會,詹事戴溪讀後很讚賞。劉爚去世後,被贈為光祿大夫,他的後代被錄用為官,賜諡號「文簡」。他著有《奏議》、《史稿》、《經筵故事》、《東宮詩解》、《禮記解》、《講堂故事》、《雲莊外稿》。 柴中行,字與之,餘干人。紹熙元年(1190)考中進士,被授予撫州軍事推官。權臣韓..胄禁道學,考校文字,轉運司傳檄文,讓柴中行自己講偽學的錯處,柴中行奮筆寫道「:我從小讀程頤的書才考中進士,如果認為是偽學,不願考校。」 柴中行調任江州學教授,母親去世除去喪服後,他被廣西轉運司召用為干官,統帥要薦舉他,派自己的門客試探柴中行,柴中行嚴肅地說:「身為大帥,而稱別人為恩主、恩相,我感到這很可恥。不要玷污我!」他負責昭州政事,免去丁錢,減少苗斛,賑濟貧困。轉運司委託柴中行去巡視屬郡民情,他由桂林屬縣經柳、象、賓州進入邕管,詢問百姓的疾苦,先處理各種事情而後匯報,除去鹽息使遠地百姓受惠。嘉定初年,柴中行被差遣為主管尚書吏部架閣文字,升為太學正,博士。百官輪次奏事,他首先論說君主的威嚴被侵奪那麼國勢就輕;其次論說士大夫寡廉恥、少骨氣,應該培養天下剛毅果敢的風氣;最後論說權臣當政,包庇成風,現在舊習仍在,應採用先朝嚴懲贓吏的法令。他認為太學是風教的先鋒,童子科複試胄子舍選,有恃勢營私的,柴中行向長官提出,守法無私。他升為太常主簿,轉為軍器監丞。 柴中行出朝任光州知州,他嚴格保伍法,精練兵卒,增闢屯田,城壕營寨、器械糧草,全都齊備,治理政務的成績是淮右之首。又逐條規定離邊境最近、離邊境稍近的地方,有緊急事應上奏朝廷,大概說:「邊防兵應像蛇一樣,首尾相應。草寇合兵進犯,那麼鄰道來救援,草寇分兵襲擊,那麼鄰郡來救援。援兵多,雖危險但不會失敗。」又說:「淮、襄的土豪丁壯,過去用兵時,對那些傾財效力的人,朝廷沒守信用,不給以賞賜,應該立即加以補救,也可以使他們情緒激昂,為國效死力。」 柴中行升為西京轉運使兼提點刑獄。他認為襄陽是自古以來必爭之地,守備尤其應該周密。當時任邊帥的人政令煩苛,日夜同老百姓爭利,柴中行規勸他們,他們不聽。當時天大旱,柴中行除去全部酒稅,指斥徵稅官,給酷吏處以黥刑,隨後就下雨了。官府收取鹽鈔贏餘過重,賦稅日益增多,商人不願意經營,官府收入日益減少,鹽鈔日益滯積。柴中行在交通要道出告示,表示鹽稅一錢不增,商人又集中在這裡。柴中行改任直秘閣、襄陽知府兼京西統帥,仍任轉運使。江陵戎司移駐到襄州,兵政久已鬆弛。柴中行向朝廷匯報,考核軍隊虛實,舊額有軍人二萬二千,現存的才半數,立即招補缺額。從此朝廷把節制的權力歸到帥司。強烈彈劾李珙的不法以懲戒貪官,闡明扈再興有功以勉勵宿將,上關朝廷,下關將帥。 柴中行升為江東轉運司判官,不久改為湖南提點刑獄。豪強家習於殺人,或者收養亡命之徒,橫行江湖,柴中行把他們都繩之以法。華亭縣令貪虐,執法的吏人交相推薦他,柴中行笑著說:「這是想阻止我按規定處理他呀。」最終還是處治了他。柴中行入京為吏部郎官。因為他立志要啟迪君心,上奏說喜歡升官、苟同、欺罔,是士大夫風俗的三個弊病。選擇曹官的法則被破壞,官吏互相攀援為奸,柴中行遇事都持平公正,不為權勢所屈服,因此選官公平。 柴中行被提升為宗正少卿。他上疏說「:陛下剛秉政就把剛德定為治國的根本,改變風俗就用剛德除去權奸,如今可以垂衣拱手,無為而治。但是剛德實在是人主的大權,不能總拿出來而不收回,先前的教訓,是可以很好地借鑑呀。」又說「:朝廷用人,表面上顯示包容,而暗地裡掩飾情跡,內定要任用得寵的人,而表面上故意突出他,讓他有機會表現,聽到和看到的雖然很好,實際沒什麼可以使天下人心服的。先前改變風俗,元氣已被挽回了。近年想求得清靜,十分厭惡人們進言,於是大臣奏事,不是觀望就是迎合,不是徘徊就是退避,而當面和陛下爭辯的風氣不多了,這是掌權大臣的責任。」 柴中行兼任國史編修、實錄檢討。四月,天降大雨冰雹,雷電交加,邊境告急,以致失地喪師,淮甸震動。柴中行馬上奏明朝內外有二條失誤,朝廷有十條憂患,大概是:「今日的事,是因為君主把天下事都委託給一個宰相,這個宰相又把治理天下的策略只和幾個心腹商議,而滿朝官員只能相視以目,不敢進言。甚至邊境地區有什麼請求,很久也不報上來,如果有什麼失誤,誰來負責?」 柴中行被調為秘書監、崇政殿說書。他透徹地論述說「:往年把道學看作偽學的人,想把講求道學的人流放到遠方,堵塞言路,使忠義的人閉口不言,天下的風氣怎能再被破壞成這樣呢?」又說「:要想獲得人心,不如除去貪吏;要想除去貪吏,不如使朝廷清明。大臣守法則小臣廉潔,身居高位的人以身作則,那麼州縣小吏憑什麼敢胡作非為?」又論說治理內政和外患,分辨君子和小人,大概是:執政、侍從、台諫、給舍的選用,和任命三衙、京尹,都是朝廷的大事,因此選用的人一定是君主親自提拔的,這樣大權不交給臣下。現在或是私謁,或是請見,或是在幾個月之前就先定下來,或者是滿朝官員不認識。附會的人被任用,爭相做婦人做的事,對天下國家的利害安危,不只自己不敢說,而且也不許別人說。大臣被附會的邪說所貽誤,邊境守臣中真正逃跑的被他們遮掩而認為是受到誣陷,真正怯懦的被他們讚揚成是勇敢,金帛堆在陛下面前,是非混淆,來欺騙國家,欺騙陛下。希望明確詔告大臣,去掉私心,開誠布公。」 柴中行升為秘閣修撰、贛州知州。他治盜有方,贛州地區很清靜。他請求辭官回家祭祀,得到允許,因言論被罷官。理宗即位後,柴中行以右文殿修撰的身份主管南京鴻慶宮,理宗賜給他金帶。柴中行去世。柴中行著有《易系集傳》、《書集傳》、《詩講義》、《論語童蒙說》。 李孟傳,字文授,是資政殿學士李光的四兒子。李光被貶到嶺海時,李孟傳才六歲,他侍奉母親住在鄉間,立志學習。賀允中、徐度都認為他是奇人,曾幾乎把自己的孫女嫁給了他。龍大淵被降官擔任浙東總管,知道李孟傳是名門子弟,偶然相遇後一定去談話,李孟傳嚴辭拒絕了他。李孟傳為幹辦江東提刑司,改到浙東常平司任職。 李孟傳的母親去世,他為母親守喪期滿後,調任江山縣丞,他辭去這個官職,為監南嶽廟、行在編估局,還沒上任,又改為楚州司戶參軍,他自己乘車去上任。辦完公事後,他就關起門來讀《易》。郡守、部使者都不敢把他看待成下屬的官吏,徐積的墳墓在楚州境內,被野草淹沒了很久,李孟傳加以修整。他修復了陳公塘,使農田得到了灌溉。他擔任象山縣知縣,知州認為他是屬縣中最有政績的知縣,就把他推薦給朝廷,從官也大多數聯合起來推薦他,李孟傳主管官告院,他與同僚一起上封事,請求到北宮,又給宰相寫信。 李孟傳升為將作監主簿。丞相趙汝愚剛掌權,正趕上嚴重的饑荒,李孟傳被派去巡視江、池、鄂三大軍所儲備的糧食,在巡視途中他被任命為太府丞。李孟傳完成任務後,趙汝愚被罷去,朋黨的議論興起,而李孟傳奉命巡視沒有違背皇上旨意的地方,他當著皇上面說:「我曾經因為出使的事往返四千里,經過的地方老百姓都十分窮困,吃穿都很缺乏。國家的安危,是以老百姓為根本的,如今根本已空虛,形勢已很明顯,陛下應該時刻想著如何保住這個國家。」當時韓..胄逐走留正和趙汝愚,太府簿吳王壽和韓..胄是姻親,就說台諫將要彈劾朱熹,李孟傳氣憤地說:「如果這樣的話,那麼士大夫將要爭辯,即使遭到鼎鑊這樣的酷刑也不退避。」 李孟傳兼任考功郎。他又趁機對皇上說「:國家長期培養人才,就像天地哺育植物一樣,供給它們水分養料,等它們長成後就能夠作為大廈的棟樑。現在士大夫都有苟且升官的心思,他們的政績也不顯著,才能還小時,而心思已經跑到擔任台閣上了,國家不稍微加以扶持和整頓,將有很大的弊病。」李孟傳又說:「武舉和士兵比武時,專門取那些力氣大的,這樣在戰場上難以做到一定取得勝利。唐代時取人的標準是:徒步射箭、弓弩以至騎馬射箭,各以射中目標的多少為等級,應該採用這個標準實行。」韓..胄與李孟傳有老交情,韓..胄曾向李孟傳致意,李孟傳辭謝說:「我已經六十歲了,已經決心不做官了。」韓..胄羞愧地離去。李孟傳請求到地方任職,他被任命為江州知州,他在任時江州的訴訟官司沒有了。韓..胄對李孟傳不滿意。李孟傳請求辭官,他又為處州知州。 李孟傳升為廣西提點刑獄,改為江東提舉常平,調到福建任職。皇上下詔讓李孟傳回到京城去奏對,他首先議論說,用人應該先看是否有氣節然後再看是否有才能,應該招用忠直的人以便扶持公正的議論。舊友中有在政府任職的,屈己來問候他特別殷勤,李孟傳知道他的用意,就辭謝說:「我長期不去朝廷,能得到一個好名聲,就是幸福了。」說完這些話後李孟傳立即出關。李孟傳來到閩,閩地發生大饑荒,他就打開糧倉賑濟饑民,勸人們互相幫助,災民沒有流落餓死的。韓..胄被殺,李孟傳又升為提點刑獄,調到江東任職,他又推辭。丞相史彌遠,是他的親戚,人們認為這正是李孟傳被提拔任用的時機,但李孟傳交回提點刑獄的官印,穿著普通人的衣服回到家中。李孟傳再次擔任管理宮觀的閒職,朝廷又以倉部郎召用他,他又推辭。 李孟傳升為浙東提點刑獄,沒幾個月,他又請求辭官,再次上奏章,他被加官為直秘閣,調到江東任職,他沒上任。而去主管明道宮。李孟傳進升為直寶謨閣,他退休,去世,終年八十四歲。李孟傳常告誡自己的子孫說「:立身不如與世無爭,涵養自己不如自己保護自己。遵守法度則福到,追求爵祿則辱來。」他有《盤溪集》、《宏詞類稿》、《左氏說》、《讀史》、《雜誌》、《記善》、《記異》等書在世間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