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史 · 卷一百四十六
譯文
汪應辰字聖錫,信州玉山人。他年幼時就很莊重、嚴肅,不同於一般的兒童,五歲就知道讀書,要他回答問題時往往言語驚人,他還認識許多奇異的字。汪應辰家貧沒油點燈,他常常拾柴點火看書。汪應辰從別人處借書看,一經過目就不會忘記。十歲時他已能做詩,遊學鄉校時,郡學博士與他開玩笑說:「韓愈十三歲就能寫文章,今天你哪裡比得上?」汪應辰回答道「:孔子有三千弟子後才論述天下大道,只有你們依然如此。」 汪應辰未成年,首先參加鄉試考中,參加禮部考試,居於前列。當時趙鼎為宰相,招他到自家的館塾任教,認為他很獨特。紹興五年(1135),汪應辰考中進士第一名,年僅十八歲。御試策問吏道、民力、兵勢,汪應辰回答治國的重要方面,以至誠為根本,在於君主虛心納詢。皇上看了他的回答後,以為他是老成之士,等到公布名次,才知是少年,引見的人夾著汪應辰的胳膊上前拜見皇上,皇上感到很驚訝。趙鼎出列謝恩。過去進士第一名皇上要賜詩,到這時,皇上特地為汪應辰書寫了《中庸篇》作為賞賜。汪應辰當初名洋,與姓相連好像有語病,皇上特別為他改名為應辰。皇上想立即授予他館職,趙鼎說:「就讓他先任外朝官職,以培養他成才。」於是皇上授予他鎮東軍簽判之職。按照過去的慣例,殿試第一名不需依次補官,到這時,汪應辰得到一年半假回家。舍人胡寅所批公事文牘說「:近來接見過許多士人,詢問治國之道,你未成年,卻能講明帝王以身作則的根本所在,沒有邪僻之學迎合世俗的態度。」 汪應辰少年時受學於喻木雩,已經考中進士後,了解到張九成賢良,問過喻木雩後,就跟隨張九成遊學,學問更加長進。汪應辰初任職,趙鼎為將帥,幕府的事全部詢問於他。遇到小旱災,趙鼎令汪應辰往名山祈雨立即得到回報,越人對他說「:這是相公雨。」趙鼎說「:不對,是狀元雨。」 汪應辰被召為秘書省正字。當時秦檜力主議和,王倫使金回國,金人想把河南一帶歸還宋朝。汪應辰上疏說「:和談不融洽不是所要擔心的,和談融洽了但國人因循守舊不做準備才使人擔心。不同意見爭論不休不是所要擔心的,異議停止了,但上下互相欺瞞才可怕呀。金即使與我們講和,但疆場上應各自警戒,以防備他日來犯。今天剛大赦中外罪犯,褒獎寵幸將帥,以為從此開始可以休兵息民了。縱使忘記了許多年積下的恥辱,難道不想想突然可能發生的意外之禍嗎?這就是因循守舊不做準備之所以可怕的原因。當朝廷極力排斥群議之初,對持有與朝廷意旨相去甚遠的人就加以驅逐,與朝廷意見有較小的不同的人就罷黜,以至於只有一句話迎合了朝廷的意見,就會做破格提拔。所以小人窺見到往上爬的縫隙,輕浮、急躁的人阿諛奉承以求得寵幸,膽小、怯懦的人默默等待被提拔到新的職位,而忠臣正直之士都難以自立於一群小人之間,這就是上下互相欺瞞所以可怕的原因。我希望不要因為與金議和了就可以不做戰爭準備,應考慮災禍隨時可能到來而予以預防,常常想到敵人好像就要來犯了。」汪應辰的疏奏呈上後,秦檜很不高興,讓他離朝任建州通判,汪應辰於是請求管理祠觀,於是他得以回家。汪應辰居住在常山的永年院,這時蓬蒿長滿路上,整個院子顯得十分蕭條,供應的粥又不能按時,人們不能忍受這種困苦,而汪應辰居住在此好像很富裕似的,他更加以修身講學為己任。從這次開始汪應辰先後三次主管崇道觀,他在隱居時,胸中的浩然之氣依然不可屈服。 張九成被貶到邵州,所交往的人都斷絕了來往,汪應辰不時寫信問候他。等到張九成遭父喪,言官仍對他加以攻擊,而汪應辰不遠千里趕去慰問,人們都認為很危險。汪應辰任袁州通判,經他處理的事情,人們都沒有不同意見。他剛到袁州時,有人因為他是書生而輕視他,到這時才知道吏師也比不上他。丞相趙鼎死於朱崖,其親屬扶喪路過袁州郡,汪應辰寫文章祭奠他說:「只有您兩次登上宰相地位,都是正值艱難危急之時;你一被貶到南方荒涼之地,竟成為我們的生死之別。事情已經蓋棺定論,皇上特別恩准允許送回你的屍骨。」官吏把祭文放入火中燒掉了。趙鼎之子借了三個士兵護送靈柩回去,走到衢州境內時,章傑駐守在那裡,他稟承秦檜的意願,指責汪應辰阿諛奉承,是趙鼎的死黨,下令抓汪應辰去審訊,並搜遍他的行李,企圖查找祭文,結果未找到。這時胡寅送信給秦檜,說這件事不值得追究,事情才得以罷休。 汪應辰被任命為靜江府通判,因超過上任期限無人替代,於是汪應辰回去探望母親。汪應辰繼而被差遣為廣州通判。當時秦檜所深深忌恨的人是趙鼎、張浚,趙鼎已經死去而張浚卻還活著,這不能使秦檜感到痛快。江西運判張常先在信中注釋前帥張宗元給張浚的詩,被人告到朝廷,訟詞牽連到數十家,秦檜將要誣陷他們圖謀不軌而全部加以罷黜。訟詞已經準備好,秦檜恰好死去,汪應辰得以倖免。 第二年,汪應辰被召為吏部郎官,升為右司。汪應辰因為母親年老請求一朝外官職,丞相苦苦挽留他說:「剛剛被提拔重用,我不能答應你。」汪應辰說:「母親老了,不可以等了。」於是他離朝擔任婺州知州。郡里積欠上供錢十三萬緡,朝廷令憲司、漕司調查處理,汪應辰說操之過急就會干擾百姓,於是讓各縣蠲免百姓過去拖欠的錢,去除苛捐暴斂,定期統計,堵塞漏洞,全部補交了上供款。不久汪應辰遭母喪去職,在其母墓側搭房而居。 服喪期滿,汪應辰拜官秘書少監,升為權吏部尚書。李顯忠妄報安豐軍功應賞的名單五千餘人,汪應辰上奏駁回了他。汪應辰任權戶部侍郎兼侍講。汪應辰獨自一人承擔著艱巨的任務,節省了冗費,他常奏道:「皇上最親近的扈從轉升職位三天後,而堂吏增給的食錢就達一萬多;工匠洗滌器皿僅給十萬多緡,而堂吏的食錢六十多萬緡;雕塑顯仁神像,半年的時間還未完成一半,而堂吏食錢已支付了三萬緡、銀絹六百匹兩。其他都類似於此。」皇上驚訝浪費之大,命令吏部加以裁減。 金改變盟約,皇上詔求尋找足食足兵的良策,汪應辰說:「陸贄有句話說:『將如不是這種人才,兵雖多也不足以依靠;駕馭軍隊的將帥失去了他的權威,雖然有才幹也不能用。』我所擔心的,不在於兵力不足,而在於軍政沒有整頓好。自從與金講和以來,將士驕惰,士兵不操練,敵人未到就望風而逃,敵人已經退了就假報戰功,不僅逃脫了懲罰,而且有的人還得到賞賜。在政局穩定時,詔令就有所不行,一旦危急,誰能聽從命令為國家赴難。希望陛下英明果斷,賞善懲惡,使人人洗心革面內懷憂患意識,聽從上級命令,然後號令必定暢通無阻了。」 紹興三十二年(1162),皇上立皇儲,因為孝宗的名字與唐代廬江王、晉代楚王相同,詔令改為「曄」,汪應辰認為此名與唐昭宗同,報告左相陳康伯,於是孝宗的名字被改為今天這個。朝廷開會討論秀王的封爵,汪應辰議定其稱號為「太子本生之親」。意見上報,皇上降旨說「:皇太子的生父,可封為秀王。」不久高宗準備傳位給孝宗,打算在傳位之日降旨大赦天下,汪應辰說:「唐太宗受位於唐高祖,第二年正月開始改元。」於是皇上聽從了他的意見。朝廷又議論改元為「重熙」,汪應辰說契丹曾經以此紀年,於是改為隆興。朝廷大典禮儀,多是汪應辰所定。 朝廷召集大臣議論太上皇的尊號,李燾、陳康伯私下議論以「光堯壽聖」為號。等到廷議時,有人說:「定尊號始於開元年間,罷於元豐年間,今天不應當恢復,況且太上皇視天下如拋棄的破鞋子,難道還會看重這個?」汪應辰主張這種看法尤其堅決。有人又說:「皇上尊奉父親,怎麼能引用元豐的例子加以比較呢?」於是議狀上寫了一半,空了一半。第二天,汪應辰又與金安節等十二人各陳己見,大概內容是「光堯」接近「神堯」,「壽聖」是宋英宗的誕辰節的名稱,曾用以命名寺觀。御史周必大也以此來問,汪應辰回答用「堯」怎可用「光」。這些話傳到高宗耳里,高宗於是趁孝宗到德壽宮去之機,說:「汪應辰一向不喜歡我。」於是孝宗下令:尊號的議論,已曾奏明,不容再浪費時間。金安節等人於是奉令不再提。 汪應辰幾次請求補為朝外官,於是被任命為福州知州。不久,升為敷文閣待制,推舉朱熹代替自己。汪應辰到任二年,正遇朝廷謀求蜀帥,於是以敷文閣直學士之職任四川制置使、成都府知府。汪應辰到宮中辭行,皇上將降詔令他為撫諭使。汪應辰進入四川境內後,寫信給宣撫使吳瞞,令他按皇上的撫諭令申嚴號令。已經到了成都,汪應辰下令免去利路百姓的軍餉運輸之役,把沿邊戍守的士兵遷移到郡內就糧,釋放保勝義士,讓他們恢復舊業,貯存左藏所消除的白契二百萬以備不測,這些措施汪應辰全部奏明實行了。有人說蜀中綱馬驛程經由梁、洋、金、房四州,山路險峻,應乘船而下,皇上詔令吳瞞處理此事。執政、大將都同意這種意見,汪應辰與夔州將帥王十朋竭力說這樣不合適,於是此事得以中止。夏秋二稅的勘合錢,每貫另取二十錢,孝宗曾詔令減去三分之一,有人想增加,汪應辰與兩位漕臣一起上奏,說「:勘合錢不以鈔統計,而以貫石匹兩統計,這是表面上減少了而實際上增加了。以成都一路統計,每年收入三十萬,今天加上年增加的為六十萬,按四路統計,不知增加了幾倍。雖然希望增利的人感到不便,但百姓受到的恩惠增加了。」 吳瞞當時駐紮在蜀的入口處武興,其兵精為天下第一,吳瞞已經年老又有病,汪應辰私下奏請關陝大將關係到國家的安危,應當預先考慮替補人員。於是執政傳下旨令,如果吳瞞不能起床,令制置司暫代其職。不久吳瞞死去,汪應辰於是掌握了宣撫大權,蜀道也肅靜了。 虞允文不久以知樞密院事宣撫四川,汪應辰引用張浚的例子,請求罷除制置司,未得到批准。總領所暗中委派官吏考核四川隱匿契稅之事,汪應辰奏道:「契稅於民不便處有四個方面,一是妨礙農民,使農業荒廢,二是縱吏擾民,三是違犯法規、損害教化,四是助長姦情、挑起訟爭。比來戶部已令人自首,州縣收取的已不少,沒有收全的,可按法令行事,不應做出這種煩擾之事。」皇上說:「言極有理,立即取消停止考核。」 蜀大旱,皇上詔問救荒之策,汪應辰奏道:「利、閬、梓三州的軍馬糧料,根據百姓的能力平均分攤,官府雖然支付購買糧料的錢,百姓實際上得不到半價的價錢,如果選派官吏在糧食豐收之地購買,可以使民力得到寬鬆,州府沒錢買糧被束住了手腳,請求給予度牒。」皇上說:「汪應辰治理蜀有聲有色,並如此留意民事。」皇上下令給蜀度牒四百,作為購糧本錢賑濟百姓,於是汪應辰寫信給各漕臣,立即救荒,並把綿、劍和糴之法告訴他們,全蜀百姓深得恩惠。 劉珙拜官同知樞密院事,進言道:「汪應辰、陳良翰、張木式學問、品行、才能,都是我比不上的。」不久,汪應辰得到命令回朝。邛州之安仁年成不好,以致百姓起而為盜,危害到鄰郡,汪應辰立即上奏,並令茶馬使招安、捕捉盜寇。中旬,殺掉了盜寇的首領,其餘的全部安撫。有人詢問虞允文說「:汪帥沒有隱瞞盜寇之事不報告皇上嗎?」宣司於是秘密奏報,派人欺騙汪應辰說:「邛州盜寇之事未敢上報,不清楚制司怎麼辦?」汪應辰上奏檢查自己,虞允文內心感到很慚愧。汪應辰將要離開成都,他代納了成都一府激賞絹約三萬三千九百八十四匹。 冬至,汪應辰入宮覲見,回答皇上的提問,以畏天愛民為內容。皇上說:「你久在蜀地,使我減輕了對西邊的擔憂,軍政民事方面的弊端全部剷除,蜀中除去虛有的稅額,百姓得到了實惠。」汪應辰奏道「:去除了虛有的稅額那麼州縣財政寬裕,還有二件弊端未除,一是預借,二是對糴。預借是各州縣歷年相沿襲下來的,對糴是用以補充州縣的虧缺,百姓納米一石,就需糴一石,官府給百姓的糴米錢或者半價,或者不支付,並多征多取。陛下近來捐出百萬用以去除預借的弊端,對糴的禍害只存於幾州,希望一起除去,那麼弊端全部革除無餘了。」 汪應辰拜官吏部尚書,不久兼翰林學士與侍讀。他論述愛民的六件事,在廟堂討論時大家意見不統一,不贊成的人很多。一天,陳良佑進宮對話,皇上告訴他「:汪應辰說你在蜀多放蕩不拘。」陳良佑奏道:「我與汪應辰昨同從班,汪應辰請求朝外職,得到衢州的一個職位,我惋惜他的離去,同時奏請挽留他。當時邊境來報出現危急,我不知道汪應辰是為了個人考慮,我的請求已經奏明皇上,汪應辰因此對我大為忿恨,於是因為這件事中傷我。」皇上說「:是你奸邪呀!」 汪應辰在朝廷多方革除弊端,宮中貴人對他都側目而視。德壽宮正用磚修石池,在池內用水銀使金鳧魚飄浮於上,孝宗經過此地,高宗指給他看說:「宮內水銀正缺乏,這是從汪尚書家中買來的。」孝宗大怒說「:汪應辰力說我置房廊與民爭利,自己卻販賣水銀。」汪應辰知道後,極力請求去職。恰好又發布發運均輸的旨令,汪應辰嘆道:「我不可能留下了,只是竭力辨白冤屈,那麼請求補朝外官一定能得到。」於是他竭力論述這件事有害無利,於是以端明殿學士之職任平江府知府。 韓玉受旨挑選馬,經過平江郡,汪應辰在禮節上對他有所簡慢。韓玉回朝廷後,讒言於皇上說;「我所經過的州縣,沒有像平江郡那樣不安定的。」皇上怪罪汪應辰。平江的米綱運到了京城,其米的數量有虧損,有人報告皇上知道,汪應辰被連貶幾級。汪應辰竭力支撐著病體請求管理一祠觀,從此在家臥床不起,淳熙三年(1176年)二月死於家中。 汪應辰接人待物溫雅謙遜,遇到事情固執己見不回頭,以致流落在嶺嶠十七年。秦檜死後,汪應辰才回到朝廷,他剛正不阿,敢說並毫不避諱。少年時他跟隨呂居仁、胡安國遊學,張木式、呂祖謙很器重他,告訴他達道的方法。汪應辰曾解釋說克己之私如用兵克敵,《易》能去除仇恨消除欲望,《書》能使人堅決限制飲酒,懲窒、剛制都是克勝的意思,可以不經常檢查嗎?他對義理如此精通。汪應辰好賢樂善,這是出於他的天性,尤其對人十分友愛,曾把祖先的田地讓給其兄汪衢,即使沒房子住也不後悔。其子汪達,繼他之後考中進士,官至吏部尚書、端明殿學士。 王十朋字龜齡,溫州樂清人。天資聰穎,理解力強,每天背誦數千言。等到長大後,有文才品行,聚集生徒於梅溪,聽他講課的有一百多人。王十朋進入太學,主考官認為他的文章很獨特。 秦檜死後,皇上親政,策試士人,告訴考官說「:對策中有陳述朝政迫切問題而又正確的人,就放在前面。」王十朋以「權」來對策,大概內容說:「總攬大權的人,不是像秦始皇那樣想通過審批文書而獨掌大權,也不是像隋文帝那樣靠上傳下達處理政事,也不是像唐德宗那樣自任強明、不任宰相,不像唐宣宗那樣精於吏事、以察為明,只希望陛下以過去的作為借鑑以警惕未來,使威福全出自皇上。曾有不能用翠玉為首飾的禁令,而以翠羽為首飾的人仍一如既往,這難道是法令不能禁止的嗎?還是朝廷勤儉節約的風氣沒有形成?法令最公正的莫如選舉士人,名節最重的莫如科舉中第。往年權臣的子孫、門客等竊取高第,有司把國家的名節作為取媚權臣的工具,能得到人才嗎?希望陛下以端正自己作為根本,任用賢人以助國家,廣泛採納,聽取各方意見,以達到預期的效果。」王十朋的對策達數萬多字。皇上讚賞他學識淵博,議論樸實、正確,於是提升王十朋為第一名。學者爭相傳誦他的策文,把他比作古代的晁錯、董仲舒。 皇上採納他的意見,嚴格了以金銀翠玉做首飾的禁令,取出交趾進貢的翠玉燒掉。下詔說「:十朋是我親自提拔。」授予王十朋紹興府簽判之職。王十朋到了紹興後,有人認為書生容易對付,王十朋裁決事務如神,官吏不得為非作歹。當時以四科取士,統帥王師心說王十朋身兼四種才能,唯一可以應詔皇上。皇上召王十朋為秘書郎兼建王府小學教授。開始,教授進學堂居賓客之位,王十朋不願意,皇孫特別加禮讓教授坐中間。 金將背棄盟約,輪到王十朋對答,說「:自從建炎到今天,金內部未曾不互相殘殺,然而一個主子死了,一個主子又出現了,中國為什麼不利用這個機會?關鍵要看國家準備的怎麼樣。抵禦敵人最急切的莫如選用人才,今天有天資聰穎、忠貞仁義、文武雙全可以為將相的人,有擅長用兵、士兵樂於為他效力可以為大帥的人,有的被閒置於各地,有的在藩郡養老,希望皇上起用他們,以粉碎敵人的陰謀,以求恢復國土。」這是指張浚、劉釒奇。又說:「今天權力雖歸於陛下,政令又出自許多部門,這是一個秦檜死了一百個秦檜出生了。楊存中掌握三衙,又與北司互相勾結,以盜取大權。漢代的禍起於恭、顯,王氏為相是終結;唐代的禍起於北方的軍隊,藩鎮與之相為表里。今天楊存中以管軍之職位列三公,利源都入其門,暗中勾結諸將,互援私黨。樞密本來是掌兵之職,上朝站立時竟排居其後。楊存中的子弟親戚,布滿清閒重要的地方。台諫官上書時,對他委曲庇護,法令獨不行於管軍之門,如何能立國?至於清資加到平庸之輩頭上;高爵濫封於醫門;諸軍承受,作威作福、自以為是,比唐代的監軍還要厲害;皇城裡的巡邏兵,頻繁巡視,比周代的監謗還要厲害;將帥剝削下屬賄賂上級,與三軍士卒結下怨仇,又於道路上隨意抓人為兵,與百姓結下怨仇;這都不是治理好國家的事情。」皇上很高興地採納了他的意見,除去了巡邏士兵,罷除了諸軍承受,更換了樞密、管軍的位次,解除了楊存中的兵權,王十朋所說的大部分都施行了。秦檜長久地堵塞了皇上聽取各方意見的道路,到這時王十朋與馮方、胡憲、查龠鑄錢之案,連及士大夫噬舷綸、李浩相繼議論國事,太學生做《五賢詩》記述他們的事跡。皇上任命王十朋為著作郎。 紹興三十一年(1161)正月,風雷雨雪交替發作,王十朋認為是陽不勝陰的徵兆,寫信給陳康伯,希望以《春秋》中有關災異的學說為根據盡力向皇帝陳述崇陽抑陰,以消除天變帶來的災禍,皇上升王十朋為大宗正丞,王十朋請求回家主持宮觀。金朝攻打邊境,王十朋建議起用劉釒奇為江、淮、浙西制置使,讓張浚統帥金陵,皇上全部採納他的意見。 孝宗即位,起用王十朋為嚴州知州。召他入宮回答問題,王十朋首先說:「太上皇並非疲倦憂慮時局,而把國家託付給陛下,太上皇比堯、舜還要賢明,陛下就當考慮如何統治才不辜負太上皇。今天國家的安危,百姓的疾苦憂樂,人才的進退,朝廷的罰賞,應當像舜繼承服從堯那樣,果斷行事,以完成繼承的大業。」皇上任命王十朋為司封郎中,歷升為國子司業。王十朋說「:今天占居其門的人往往沒完全盡其職,應該加以改革。君主有三大職責,就是任賢、納諫、賞罰。」皇上十分讚賞。任命王十朋為起居舍人,升他為侍講。當時左右御史失職很久了,十朋被任命為起居郎,胡銓上奏四件事,記在《胡銓傳》中。皇上又任命王十朋為侍御史,皇上對胡銓說:「近來任命的台諫官,外面怎樣議論?」胡銓說:「都說皇上得到人才。」皇上說「:你與王十朋都是我親自提拔的。」 王十朋見皇上英明、精銳,每次見到皇上必定陳述恢復國土的計劃。等到將要北伐時,王十朋上疏說:「天子的孝心最大的是光宗耀祖,使國家安定,在前任國王已富裕的基礎上而能守成的,周代成、康王和漢代文、景帝就是這樣的;承繼了前代衰弱局面而能振興的,商代高宗、周代宣王是這樣的人;先君的恥辱而能為之洗清的,漢宣帝使單于為臣、唐太宗俘虜頡利就是一個例子;先君有仇而能為他報復的,夏代少康滅澆、漢代光武帝殺王莽就是一例。他們的事跡雖然不同,但他們的孝心是一致的。靖康之禍,自古以來都沒有,陛下英武,決心立志於興復國土。我聽說陛下每次面對大臣們奏事,就說:『應當如創業之時。』又說:『應當像騎在馬上打天下那樣治理國家。』又說『:某事應等國土恢復後再做。』近來大臣們被召進宮,講到陵墓寢廟時,聖上的臉上呈現出悲痛的樣子,說:『四十年了。』陛下的心真如少康、高宗、宣王、光武的心,為什麼大臣之心不能符合聖上的心?希望警告在位的人,除去附和上級的私心,輔助國家的大業,那麼國家中興有日可待了。」王十朋又論述史浩的八條罪狀,這就是懷奸、誤國、植黨、盜權、忌言、蔽賢、欺君、訕上,皇上於是罷黜史浩,讓他做紹興知府。王十朋再次上疏說「:陛下即使能夠像舜一樣去除邪惡,未必能像舜一樣端正名聲平定罪惡。紹興距離行都很近,史浩曾為它的屬官,奸詐貪贓的名聲遠近聞名,又有什麼顏面再見到他的下屬百姓。」於是皇上讓史浩主管一祠觀。 史正志與史浩不是同一個族,拜於史浩門下並像對父親一樣侍奉他,王十朋說史正志陰險奸邪,望風使舵以求升取,應該廢黜史正志以嚴肅典章刑法。林安宅出入史浩、龍大淵的門下,狐假虎威,作威作福,到史浩等被黜時假稱有病請求退休,王十朋一起論述其罪,都被罷免。 張浚率軍恢復了靈壁、虹縣,歸附的人數以萬計,又恢復了宿州。王十朋上奏說「:王師以考慮百姓的利益為先,開始對他們招納,招納不到就討伐他們,請求以此警告張浚。金軍將領已經投降的,應迅速加封賞爵,以激勵歸順者。」皇上都高興地採納了他的意見。 遇上李顯忠、邵宏淵不和,朝廷軍隊失去紀律,張浚上表自我彈劾,主和者乘機唱反調。王十朋上疏說「:我一向不了解張浚,聽到他發誓不與敵人共生存,心中實在仰慕他。前次輪到回答皇上問題時,就說金一定毀除盟約,請求用張浚。陛下即位後,令張浚督軍守江、淮,今天張浚派將奪取二縣,一月三捷,都證明皇上任用張浚並沒有錯。等到官軍一失利,橫議飛起。我認為今天的軍隊,為了祖宗的陵墓寢廟,為了為二帝復仇,為了二百年的境土,為了中原弔民伐罪,不能與以前好大生事的軍隊相比。陛下恢復國土的志願已經確立,實在不能因為一次失敗被大眾議論而動搖,然而異論紛紛,張浚已經等待定罪,我怎麼還能位居台諫風憲之職呢!請求皇上貶謫我。」又說「:我聽說近日皇上想派龍大淵撫諭淮南,可信嗎?」皇上說:「沒有此事。」王十朋又說:「聽說皇上想以楊存中為御營使。」皇上默認。 皇上改命王十朋為吏部侍郎,王十朋極力推辭,皇上任命他為饒州知州。饒州與湖相連,強盜出沒其間,聽說王十朋來了,一晚上全逃走了。丞相洪适請求要過去學校的地基以擴大其園圃,王十朋說「:先聖所居的地方,王十朋怎麼敢給人。」王十朋被調到夔州任知州,饒州百姓到各衙門請求留住他,沒有結果,於是百姓斬斷大橋,以阻止王十朋的離去,王十朋於是坐車從小道走了,大家又修好橋,以「王公」命名。 皇上調王十朋為湖州知州,召他進宮對話,劉珙請求留下他,皇上說「:我難道不了解王十朋,只是湖州遭水災,沒有王十朋不能安撫好。」王十朋到了湖州,戶部責問拖欠的虛款三十四萬,王十朋令部下持券前往辨明,吏部不允許,王十朋就請求去主管一祠觀。王十朋被起用為泉州知州,十朋以前在湖州拿出俸祿創辦貢院,這時又為泉州建了一個,尤其宏偉雄壯。 王十朋共歷任四郡,布施皇上恩惠,體恤百姓疾苦,士人中之賢者紛紛歸到門下,都以禮相待。每月初一、十五在學宮會集學生,講解經學,詢問治政之事,下屬間有不稱職的,反覆告誡,使他們自我改過。百姓交租讓他們自己稱量,聽到的人相互轉告,拖欠租子很久的也願意償還。遇到上庭打官司的,王十朋溫和地曉之以理,大多數人都心服而退。所到地方的人都繪他的像並祀奉他,離去的時候,老幼痛哭流涕地挽留他,並送他到境外,思念他像思念父母一樣。饒州乾旱很久了,王十朋一到饒州境雨就下了;湖州陰雨連綿,王十朋一到湖州境就雨過天晴。王十朋禱告的一定應驗,他的誠意不僅僅使人感動,而且也使天地鬼神感動。 東宮建成,王十朋被任命為太子詹事,他極力推辭,皇上詔令州郡以禮請他來,王十朋於是勉強帶病前往朝廷,因為腳病不能走,皇上詔令派人扶著,免去他的拜禮。王十朋拜見東宮,太子因為過去跟他學習,對他更加禮貌。皇上又詔令王十朋免去到朝廷參拜,派中使到他家賜給他一套衣服和金帶。王十朋病好後,多次上書告老,最後以龍圖閣學士之職退休,任命下達就死了,終年六十歲。紹熙三年(1192),皇上賜給王十朋諡號為「忠文」。 王十朋對父母很孝順,守喪其間不與妻子同床,與二個弟弟友愛,郊祀推恩時先奏上他們的名字,死後他的二個兒子還是布衣。王十朋的書室匾上寫著「不欺」,常常自比作諸葛亮、顏真卿、寇準、范仲淹、韓琦、唐介,朱熹、張木式很尊敬他。 王十朋的兒子聞詩、聞禮,都好學自立。聞詩為光州知州、提點江東刑獄;聞禮為常州知州、江東轉運判官,治政時能守住家法,人們也思念、仰慕他們。 杜莘老字起莘,眉州青神人,唐朝工部杜甫的十三世孫。杜莘老幼年時,正是嚴禁學讀蘇氏文章之時,而他卻喜歡朗誦學習蘇氏的文章。紹興年間,杜莘老考中進士,因為雙親年紀大不能前往參加朝廷的策試,被賜予同進士出身。杜莘老被任命為梁山軍教授,跟隨他學習的人很多。 秦檜死後,魏良臣主持朝政,杜莘老上疏論述天下的利害之事。魏良臣向朝廷推薦他,杜莘老被分配主管禮、兵部架閣文字。彗星在東方出現,高宗下詔求直言,杜莘老上書論述說:「彗星,是綠色的氣體所生,多為戰爭的徵兆。國家為了百姓停止了戰爭,而將帥驕士兵惰,軍政不整。因此今天上天警告我們要整頓人事,多考慮那些令人擔憂的事情,並加強預防,沒有比這種事更重要的了。」他又陳述了時弊十件。當時應答詔令的人很多,皇上令選擇其中議論切中的人加以推恩以勉勵他,後來經過評審,杜莘老位於首位,因此他被提升了一級,升為敕令刪定官、太常寺主簿,升為博士。輪到他回答皇上的提問,他說:「金將要廢除盟約,我們應該整頓邊備,不要指望敵人不會侵犯,我們要有所準備以待來攻。」皇上再三稱好。 宋朝國都南遷後,典章制度散失,多是有關部門根據記憶記錄的,遇到凶禮又避諱不記錄。顯仁皇后崩逝,在討論葬禮時有疑問,官吏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杜莘老根據古代禮儀加以裁定。大殮的前一天,宰相傳旨詢問含玉的規定,杜莘老說:「禮院過去確實沒有記載此事,請按照《周禮》典瑞鄭玄《注》制定禮儀,就可以了。」杜莘老又立即寫文奏上,皇上看了後說「:你是真正的禮官呀。」等到虞祭時,有人說皇上哀傷過度以致成疾,想讓宰相代行此事。杜莘老說:「古今沒有這樣做的。」最終改正了這種做法。 杜莘老升為秘書郎,他與皇上討論江、淮守備之事,皇上說:「你說到這件事,真是十分地憂國。」皇上提拔他為監察御史。杜莘老升為殿中侍御史,他進宮回答皇上的提問,皇上說:「知道你不畏強暴,所以有這個任命,從此靠你了。」陳俊卿已經被解除了言官之職,力求離朝,杜莘老於是上奏,從容地說「:多事之秋,令陳俊卿等位居謀劃國事之處,對國家一定大有益處。」皇上認為是這樣,陳俊卿於是又留下了。 金派使者送來侮辱性的信,帶來了欽宗凶吉的情況,請求淮、漢之地,指名索取大臣。皇上決定親征,杜莘老上疏讚美皇上,並說:「敵人欺騙上天背棄盟約,應當不用害怕,隨時準備等待來犯,不要因為小小的失利、挫折就被異議所動搖,被獻諛的話所迷惑而放鬆警惕,那麼人心有依靠而士氣振作。皇上應該不限於早晚,接見大臣、侍從,商討國家大事;重申令侍從、台諫、監司、守臣立即推舉可用之才。」杜莘老又說「:皇上親征之期日近,而禁衛軍只有五千餘人,其中老弱士兵占一半,以至於不能參加戰鬥,希望聖上立即加以留意考慮。」杜莘老所說之事都得以施行。 帶御器械劉炎掌管禁中市易,他與北方商人勾結,牟取暴利。一天,他看見杜莘老,於是談及朝政大事,言語狂妄荒謬,杜莘老聽到後,斥責他並奏請讓他降職為嘉州監稅官。知樞密院事周麟之,當初請求出使金國,等到金的侮辱性的信到後,他聽說金將要重兵侵入邊境,於是十分恐慌,建議說不必派使者。杜莘老彈劾周麟之,他說:「內懷奸心欺騙皇上,避開事情和困難,當感到生命有危險時,恐懼以至於哭泣,大家對他有『哭殺富鄭公』之譏。」不久皇上給周麟之一個宮觀閒職。杜莘老再次上書彈劾他,於是皇上責罰他去瑞州。 皇上寵幸的醫官承宣使王繼先恃寵干涉法規,比官府還富裕,其子弟直接進入館閣任職,其住宅規模豪華程度超越了等級,還有一些其他的產業、額外的財富遍布於郊外,幾十年來沒有敢動搖他的地位,他聽到邊境緊急的消息,就乘車帶上貴重寶物回到吳興以逃避敵人的算計。杜莘老論疏他有十條罪狀,皇上說:「當初因為太后靠吃他的藥,稍稍給予了一些恩寵予他,不想這小人驕橫到如此地步。」杜莘老說:「王繼先的罪狀之多,就如他的頭髮之多數也數不清,我所上奏的,只是一個大概。」皇上起身說:「有恩惠沒有威嚴,有賞賜沒有懲罰,即使是堯舜也不能治理好天下。」於是詔令王繼先在福州居住,其子孫都勒令停職。沒收其財產以千萬計,詔令賣掉王繼先的財物,把所得之錢放入御前激賞庫,專門用以獎賞將士,天下百姓都拍手稱快。 內侍張去為把御馬院西兵二百人頭頂上的頭髮理去,國都的人感到驚異,議論紛紛。杜莘老彈劾他,皇上懷疑杜莘老沒有調查清楚,很不高興。杜莘老堅持上奏不停,竟罷去了張去為的御馬院之職,以致讓他退休,而杜莘老也以直顯謨閣任遂寧府知府。給事中金安節、中書舍人劉珙駁還制書,於是杜莘老被改任司農少卿,不久他請求任朝外官,仍然給他遂寧知府之職。 當初杜莘老從蜀到朝廷去,沒有帶家眷同行。高宗聽說他清靜修身獨處,很看重他。一天杜莘老回答皇上的提問。皇上褒諭他說:「聽說你離開蜀後,就坐用蒲草編成的圓墊,用紙做的帳子,像僧人一樣,別人難以比得上你呀。」不久,就提拔選用他。杜莘老在中都任職很久了,頗知公論之褒貶,對奸佞者的主要罪行也了解得清清楚楚,曾嘆道:「台諫應當論及天下第一大事,如果有所畏懼,姑且論及其次要的,這是欺騙他的良心不尊敬他的國君呀。」等到杜莘老任言官,言無不盡,毫不隱諱,把眾人所指責的事全部去除,其名聲轟動一時,國都的人一稱讚骨頭硬敢言的人就指為杜殿院。杜莘老治理郡事,年終考核為各州第一。 孝宗受禪即位,杜莘老呈進三條建議,即定國是、修內政、養根本。不久杜莘老死去,終年五十八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