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史 · 卷一百一十九
譯文
宗澤,字汝霖,婺州義烏人。母親劉氏,夢見天空出現猛烈雷電,光照其身,第二天宗澤便出生。宗澤從小豪爽有大志,中元..六年(1091)進士。在朝廷面試時,宗澤極力指陳時弊,考官厭惡他太直,將他列為倒數第一。 宗澤被調任大名館陶縣尉。呂惠卿為..延帥,發檄文令宗澤與邑令視察黃河堤防設施,檄文到,正碰上宗澤長子死,但宗澤奉檄立即動身。呂惠卿得知,說「:可稱得上是為國忘家。」當時朝廷正在大規模開鑿御河,隆冬季節,役夫僵死於道,但中使仍督促急迫。宗澤認為疏浚御河是小事,於是向帥臣上書說:「時北方天氣寒冷,白白讓民受苦而難以成功,稍稍緩一下,至初春可以不必煩擾而取得成功。」最後帥臣將他的意見上奏給皇上,被採納。呂惠卿召宗澤為部屬,宗澤推辭。 宗澤被調任衢州龍游縣令。龍游百姓不知學,宗澤為他們設立學校,聘請儒學老師,講論經術,風俗為之一變,自此龍游相繼有人登科中舉。 宗澤被調任晉州趙城縣令。就任後,宗澤上書請求將趙城由縣升為軍,奏書呈上,朝廷沒有完全採納他的請求。宗澤說「:承平時固然沒有什麼憂慮,但他日如果有警報,就知道我所說的話了。」 宗澤任萊州掖縣知縣。朝廷遣使者購買牛黃,宗澤回報說:「當發生病疫時,牛中毒則結為黃。現在一派和氣,牛怎麼能結黃呢?」使者發怒,想彈劾邑官。宗澤說「:這是我宗澤的意思。」並以個人名義將這件事上奏給皇上。 宗澤任登州通判。登州境內有官田幾百頃,都是不毛之地,每年上交賦稅萬餘緡,大多是向老百姓強行征取的,宗澤上奏請求加以罷免。朝廷派遣使者由登州聯結女真,結盟於海上,圖謀夾攻契丹,宗澤對他的親友說:「天下從此多事了。」宗澤退居東陽,在山谷間建造草屋而居。 靖康元年(1126),中丞陳過庭等聯名舉薦,宗澤被藉以宗正少卿身份,充任和議使。宗澤說「:此行不打算生回了。」有人問他原因,宗澤說:「敵人能夠悔過撤兵當然好,否則怎麼能向金人屈節以辱君命呢。」有人認為宗澤剛直不屈,恐怕有害於和議,皇上於是不派他出使,而任命他為磁州知州。 當時太原失守,出任兩河地區的官員都藉故不到任。宗澤說「:受朝廷俸祿卻逃避困難,是不行的。」宗澤受命,當日就獨自騎馬上路,隨從的只有十幾名老弱士卒。磁州經過敵兵蹂躪之後,百姓逃亡,倉庫空虛。宗澤到達,修繕城牆,疏浚隍池,整治器械,招募義勇,開始做固守不動的打算。他上奏說:「邢、洛、磁、越、相五州各屯精兵二萬人,敵進攻一郡,則其餘四郡都應援,這樣一郡的兵力經常保有十萬人。」皇上表示稱讚,任命宗澤為河北義兵都總管。金人攻破真定,領兵南取慶源,從李固渡渡黃河,擔心宗澤率兵從後路追蹤,便派遣幾千騎兵直攻磁州城。宗澤披甲登城,命令壯士以神臂弓將敵騎射走,然後開門追擊,斬殺敵人幾百人。所繳獲的羊馬金帛,全部賞給士兵。 康王再次出使金營,經過磁州,宗澤迎拜說「:肅王一去不回,現在敵人又詭辭召大王,希望不要去。」康王於是轉回相州。 朝廷下詔,以宗澤為副元帥,隨從康王起兵救援京城。宗澤認為應該立即會兵李固渡,斷絕敵人歸路,其他人不同意,宗澤於是獨自領兵趕赴李固渡,在路上遇到金兵,宗澤派遣秦光弼、張德進行夾擊,大敗金兵。金人敗後,留兵分別屯守。宗澤派壯士乘夜襲擊金營,攻破三十餘砦。 當時康王設置大元帥府,檄令會兵大名。宗澤踏冰渡過黃河見到康王,說京城被圍困很長時間,救援京城不可緩慢。恰逢簽書樞密院事曹輔帶蠟封欽宗手詔從京城來,說和議可成。宗澤說:「金人狡詐,這不過是想欺騙我軍罷了。君父盼望救援,勝過饑渴,應該趕快令兵直趨澶淵,依次建造營壘,以解京城之圍。萬一敵人有別的陰謀,則我兵已在城下了。」汪伯彥等人加以阻難,勸告康王派宗澤先行,從此宗澤不能參與元帥府中的謀議了。 靖康二年正月,宗澤至開德,與金人十三戰皆勝,他寄書信勸告康王檄令諸道會兵京城。宗澤又發書給北道總管趙野、河東北路宣撫使范訥、知興仁府曾懋,讓他們合兵救援京城。這三人都認為宗澤狂妄,不予理睬。宗澤領孤軍前進,都統陳淬說敵勢正盛,不可輕舉妄動。宗澤發怒,想將陳淬斬首,諸將請求寬免陳淬,讓他以死效命。宗澤命令陳淬進兵,與敵人相遇,陳淬大敗敵人。金人攻打開德,宗澤派遣孔彥威迎戰,又大敗敵人。宗澤估計金人必定會進犯濮陽,便事先派遣三千騎兵前去救援,結果金人果然來攻打濮陽,又被打敗。金人第二次攻打開德,權邦彥、孔彥威合兵夾擊,金兵再次大敗。 宗澤領兵到達衛南,他考慮到自己將孤兵少,不深入敵營不能取得成功。先鋒官回報說前面有敵人兵營,宗澤指揮士兵徑直向前與敵人接戰,將敵人打敗。宗澤領兵往東轉戰,敵人不斷派兵增援,王孝忠戰死,前後都是敵人營壘。宗澤下令說:「現在進退都是一死,我們不能不從死中求生。」士兵知道總是一死,無不以一當百,斬殺敵人數千人。金人大敗,退卻幾十里。宗澤估計敵人人數比自己多十倍,今日一戰而退卻,其勢必定會再來,如果金兵全部出動夜襲我軍,則危險了。於是趁黑夜將軍隊轉移。金人當晚到達,只剩下一座空營,非常驚恐,從此他們害怕宗澤,不敢再派兵出戰了。宗澤出其不意,派兵渡過大溝河發動襲擊,將金人打敗。康王根據舊制授任宗澤為徽猷閣待制。 當時金人脅迫徽、欽二帝北去,宗澤得知,立即領兵奔赴滑州,經過黎陽,到達大名,想直接渡過黃河,控扼金人的退路,截回徽、欽二帝,然而勤王之兵卻無一到達的。宗澤又聽說張邦昌僭位,想先行領兵進行討伐。恰逢大元帥府傳來書信,約他領兵靠近都城,按兵不動以觀察形勢變化。宗澤回書康王說「:人臣哪有穿赭袍,打紅蓋,坐正殿的呢?自古的奸臣都是外表恭順而藏禍心,沒有像張邦昌那樣竊占皇位,改變紀元,進行大赦、罪惡昭著的。現在徽欽二帝、諸王都渡過黃河北去了,只有大王還在濟,上天之意由此可知。應該立即替天進行討伐,興復社稷國家。」並且還說:「張邦昌進行偽赦,有些奸雄的心被打動了,希望派遣使者分別告諭各路,以安定民心。」 宗澤又上書說「:現在天下所寄期望的在於大王,如果大王行事得道,則可以使天下人之心得到慰藉。所謂道,就是近剛直正義而遠離柔弱奸邪,接納諍諍勸諫而拒絕阿諛佞言,崇尚恭謹節儉而抑制驕狂奢侈,注意憂患勤勉而忘記安逸享樂,提倡公心務實而壓制私心虛偽。」接著連連上書勸告康王趙構積極進取。 康王在南京即皇帝位,宗澤入朝相見,涕淚交流,提出復興國家大計。當時他與李綱一同入朝對答,兩人相見談論國事,慷慨流涕,李綱認為宗澤是一個奇人。皇上想留住宗澤,黃潛善等人進行阻礙。宗澤被任為龍圖閣學士、知襄陽府。 當時金人提出割地的要求,宗澤上書說:「天下,是太祖、太宗的天下,陛下應當兢兢業業,思慮著將它傳之萬世,為何急忙同意割讓河東、河西,還答應割棄陝州的蒲縣和解縣呢?自從金人再次入侵,朝廷未曾任命一將,派出一兵,只聽到奸邪之臣,早進一言主張講和,晚進一說請求盟好,終於導致徽欽二帝北去,宗社蒙受恥辱。臣以為陛下會赫然震怒,明令賞罰罷黜,以再造王室。現在陛下即位四十天了,沒有聽到有大號令,只見刑部指揮說:『不得發布赦文到河東、河西、陝州的蒲縣和解縣。』這是壓制天下忠義之氣,而自絕於民。臣雖然愚鈍怯弱,願意親冒矢石,為諸將之先,能夠捐軀報國也就滿足了。」皇上看完宗澤的奏疏覺得很悲壯。宗澤被改任為知青州,當時他已經六十九歲了。 開封府長官職位空缺,李綱說安定和恢復舊都城,非宗澤不可。不久,宗澤改任知開封府。這時敵人仍留屯在黃河邊上,戰鼓之聲,日夜可聞,可京城的戰船全部廢壞,士兵與百姓雜居,盜賊縱橫,人心惶惶。宗澤一向威望高,到達開封后,他首先捕殺了幾個盜賊。宗澤下令說「:盜賊,無論贓物多少,一律按軍法論處。」自此盜賊平息,百姓得以安寧。 王善,是河東的大盜,擁有人馬七十萬,戰車萬輛,想占據京城。宗澤獨自一人騎馬到王善的兵營,流著淚對王善說:「朝廷正處危難之時,如果有一兩個像公一樣的人,怎麼會再有外敵入侵之患呢。現在是你立功之時,不能失去機會。」王善感動落淚說「:怎麼敢不為朝廷效力。」於是解甲投降。當時楊進號稱沒角牛,擁兵三十萬,王再興、李貴、王大郎等各擁兵幾萬,往來於京西、淮南、河南、河北之間,侵擾搶掠,成為禍患。宗澤派人告訴他們以禍福,將他們全部招降。宗澤上疏請求皇上返回京城。不久,皇上下詔:荊、襄、江、淮都做好準備,以待皇上巡幸。宗澤上書說:「開封物價市場,漸漸恢復平常。將士、家民、商旅、士大夫之中懷有忠義之心的,都盼望陛下立即返回京師,以安慰人心。那些提出不同主張的人,並不是出於對陛下的忠心,只不過像張邦昌之流,暗中與金人勾結罷了。」宗澤被授任為延康殿學士、京城留守、兼開封尹。 金派人以出使偽楚為名,到開封府,宗澤說「:這名義上是出使,而實際上是探察我們的虛實。」於是將其使者拘留,上疏請求處死。朝廷詔令宗澤將所拘留的金國使者遷移到別的館舍安置,宗澤說「:國家承平二百年,不知道戰爭,把敵國的欺瞞當成誠信,絲毫不加置疑。不僅不作進攻與討伐的周密打算,反而對於不忘敵仇、希望盡忠報國的人、士大夫不認為是狂,便認為是妄,以致有先前的靖康之禍。張邦昌、耿南仲等人的所作所為,陛下是親眼見到的。現在金人假借出使偽楚之名,來探察我們的虛實,愚臣請求將其斬首,以打破金人的陰謀。可是陛下為人言所惑,詔令安置到其他的館舍,給予厚待,愚臣不敢奉詔,以示國家衰弱。」皇上於是親自致書告諭宗澤,最終還是將金使釋放。朝廷之人附合黃潛善的意思,都說宗澤拘留金使為不當。尚書左丞許景衡上書極力為宗澤爭辯,並且說:「宗澤為開封尹,威名政績,卓然過人,現在的士大夫,沒有人能和他相比。請求加以重任,以讓他取得禦敵治民的成功。」 真定、懷、衛之間,敵兵很多,正加緊修造戰具以作入攻打算,可是朝廷的將相卻毫不經意,不作戰備,宗澤感到擔憂。於是便渡過黃河聯絡諸將共同商議有關攻防事宜,以圖收復失地。並且在京城的四面,各設置一個防禦使以統領新召集的士兵。另外還根據地勢在城外建造二十四道堅固的防禦牆,在沿河一線依次建立連珠砦,連結河東、河北山水砦的忠義民兵,由此陝西、京東、京西各路的人馬都願意聽宗澤指揮。高宗下詔將巡幸淮甸。宗澤上書勸諫,朝廷不予理睬。 秉義郎岳飛犯法將被處刑,宗澤見到岳飛感到驚奇,說:「這是一個將才。」正碰上金人攻打汜水,宗澤將五百騎兵交給岳飛,讓他立功贖罪。岳飛大敗金人而回,宗澤於是升岳飛為統制,岳飛由此知名。 宗澤從河北視察軍事返回,上疏說:「陛下還留在南都,人心惶惶,都認為陛下捨棄宗社朝廷,使社稷國家無所依靠,生民失去仰戴。陛下應該立即回到汴京,以安慰百姓之心。」沒有得到朝廷的回答。宗澤又上書抗爭說「:國家與金人結盟,想藉此使百姓安寧。但最終導致金人侵擾劫掠,無所不至,這樣堅守和議其結果卻不足以讓百姓安寧。當時有人曲意奉迎以圖富貴,也有人不相附合而獲罪。陛下看來,是過去求富貴者對呢?還是因不附和而獲罪者對?現在主張轉移巡幸的人,就如同過去認為和議可行的人;現在主張不可轉移他地的人,就如同以前認為和議不可行的人。希望陛下深思熟慮,然後作出抉擇。況且京師是二百年所積累的基業,陛下為什麼輕易捨棄給敵國呢?」 高宗下詔派遣官吏迎奉六宮去金陵,宗澤上書說:「京師,是天下的腹心。兩河地區雖然沒有安寧,但只是一個手臂不足以依靠罷了。現在急忙想捨棄它,不僅只是損害一個手臂,這是連腹心一起拋棄。過去景德年間,契丹侵犯澶淵,王欽若是江南人,即勸皇上巡幸金陵,陳堯叟是蜀人,即勸皇上巡幸成都,只有寇準毅然請求皇上親征,最終採納寇準的建議取得成功。臣不敢比寇準,但不敢不將陛下比章聖皇帝。」宗澤還呈上五件事,其一是說黃潛善、汪伯彥主張南巡江南不當。宗澤先後的建議,經過三省、樞密院,時常被黃潛善、汪伯彥等人所阻抑,他們每次見到宗澤的奏疏,都嘲諷為狂。 金將渡過黃河,謀劃攻打汴京。諸將請先斷掉河橋,嚴兵固守,宗澤嘲笑說「:去年冬天,敵人直撲而來,正是由於斷掉河橋。」於是命令部將劉衍奔赴滑州,劉達趕赴鄭州,以分散敵人兵力,並告誡諸將極力保護河橋,以等待大兵聚集。金人得知,乘夜斷掉河橋逃去。 建炎二年(1128),金人從鄭州抵達白沙,離汴京很近,都城之人感到驚恐。僚屬進來問計策,宗澤正在與客人一起圍坐交談,他笑著回答說:「什麼事這麼慌張,劉衍等在外肯定能夠抵禦敵人。」於是挑選幾千精銳兵士,讓他們繞到敵後,埋伏在其退路上。當金人正與劉衍戰鬥時,伏兵突起,兩面夾擊,金人果然被打敗。 金將粘罕占據西京,與宗澤對峙。宗澤派遣部將李景良、閻中立、郭俊民領兵前往鄭州,和敵人相遇,雙方大戰,閻中立戰死,郭俊民投降,李景良逃跑。宗澤抓回李景良,對他說:「戰而不勝,罪可以饒恕;私自逃跑,這是無視主將。」將他斬首以警戒將士。不久郭俊民與姓史的金將及燕人何仲祖等持書來招降宗澤,宗澤訓斥郭俊民說:「你因失利而戰死,尚且是忠義鬼,現在反而替金人持書誘降,你有什麼面目見我呢?」將他斬首。宗澤又對史姓金將說「:我受命守這塊疆土,寧死不讓。你為人將,不能以死打敗我,卻想用兒女之情話招降我嗎?」也將他斬首。何仲祖被認為是從者,免除一死。 劉衍返回汴京,金人再次入侵滑州,部將張扌為請求前去救援,宗澤挑選兵士五千人交給他,並告誡他不要輕易作戰以等待支援。張扌為到達滑州與敵人接戰,敵人兵馬十倍於張扌為,諸將請求稍稍避一下敵人的鋒芒,張扌為說:「避而偷生,有什麼面目見宗公。」於是力戰而死。宗澤得知張扌為告急,派遣王宣領騎兵五千人救援。張扌為死後兩天,王宣才到達,與金人大戰,將金人打敗。宗澤迎回張扌為屍骨安葬,撫恤他的家屬,並以王宣知滑州,從此金人不再進犯東京。 山東出現盜賊,執政認為他們多是以義軍為名,請求下令停止勤王。宗澤上疏說「:自從敵人圍困京城,忠義之士因憤怒爭先揭竿而起,廣東、廣西、湖北、湖南、福建、江、淮,跨越幾千里,紛紛發兵勤王。當時的大臣沒有遠見大略,沒能加以安撫而運用,使他們飢餓困窮,弱者填溝壑,強者為盜賊,這不是勤王之人的罪過,而是大臣一時處理不當所致。現在河東、河西不附從敵國而保據山砦者,不知其數;各處有節操,有義氣的士大夫,自願黥面而爭先救駕者,又不知其數。這個詔令一下,臣擔心草澤之人一旦瓦解,匆忙之間有危急,有誰再願意盡忠效義呢?」 王策,本來是契丹族的一個酋長,被金任命為將,往來於黃河邊上。宗澤將他擒獲,鬆開繩子讓他坐在堂上,對他說「:契丹本是宋的兄弟之國,現在女真欺辱我們的皇上,又滅了你們的國家,從情義上講我們應該協力合謀,報仇雪恥。」王策感動流淚,願為宗澤效命。宗澤因勢問敵國的虛實,詳細了解了敵人的情況,於是決定大舉進行討伐,他召諸將對他們說:「你們有忠義之心,應當協力合謀,剿滅敵人,期望迎回徽、欽二帝,建立大功。」說罷落淚,諸將也都流下了淚,表示聽從命令。金人因與宗澤戰而不利,將兵全部撤去。 宗澤上疏勸阻皇上巡幸江南,他說:「臣替陛下保護京城,從去年秋冬到今年春天,又三個月了。陛下不早回京城,則天下之人無所仰戴。」宗澤被任命為資政殿學士。 宗澤又派其子宗穎到朝廷上疏說:「天下的事情,如果見機而為,待時而動,則無事不成。現在收復了伊、洛,金將北渡黃河,保住了滑台,敵人屢屢戰敗,河東、河北的山砦義軍,並肩接踵,天天盼望官兵到來。就時機而言,中興之兆可見,金人必將滅亡,要實現這些,就在於陛下抓住時機了。」又說「:過去楚人在郢建都城,史家給予貶論。現在聽說皇上有旨在儀真教練水戰,看其規模是想在江南一隅稱霸,這不是非常值得鄙視的嗎?消息傳到四方,必定會認為是中原不能守,所以才作把守江寧的打算。」 在此之前,宗澤去磁州,將州事交給兵馬鈐轄李侃,統制官趙世隆將他殺害。到這時,趙世隆及他的弟弟趙世興領兵三萬來投附,大家都擔心他們發動變亂,宗澤說「:世隆本是我的一個軍校,不會變亂。」世隆到達,宗澤斥責他說:「河北陷落,我大宋的法令和上下之分也陷落了嗎?」命令將趙世隆斬首。當時趙世興佩劍站立在旁邊,其手下眾士兵在庭下露出兵刃,宗澤慢慢對世興說:「你的兄弟被殺,你能夠發奮立功,也足以雪恥。」趙世興感動落淚。金人攻打滑州,宗澤派趙世興前去救援,世興到達,乘敵不備,將金人打敗。 宗澤聲望日著,金人聽到他的名字,常常既尊敬又害怕,他們與宋人談到宗澤,必定稱他為宗爺爺。 宗澤上疏說「:丁進幾十萬人願意守護京城,李成願意扈從皇上回朝,然後渡河討伐敵人,楊進等擁兵百萬,也願意渡過黃河,共同抗敵。臣聽說『多助之至,天下順之』。陛下趁這時返回京城,則眾人團結一心,敵國有什麼值得擔憂的呢?」他又上奏說「:聖人愛自己的父母並推及別人的父母,所以教人孝;尊敬自己的兄長並推及別人的兄長,所以教人悌。陛下應當與忠臣義士合謀進行討伐,以迎回徽、欽二聖。現在太上皇居住的龍德宮依然如舊,只有淵聖皇帝沒有宮室,希望改修寶..宮以作為迎回淵聖皇帝後的居住之所,使天下人知道對父親孝順,對兄長賢悌,這是以身為教。」皇上於是下詔擇日回京。 宗澤先後上了二十多道奏章,請求皇上回京,每每被黃潛善等人所阻礙,憂憤成疾,背上長毒瘡。諸將入室問候病情,宗澤看著諸將說:「我因為徽、欽二帝遭受不幸,積憤成這樣。你們如果能夠消滅敵人,則我死而無恨了。」諸將都流著淚說:「怎敢不效力!」諸將出去後,宗澤嘆息道「:『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第二天,颳風下雨,天色陰暗,宗澤沒一句話談及家事,只是連呼三聲「過河」便去世了。都城之人聞知痛哭。宗澤所留下的遺書仍然主張皇上返回京城。朝廷贈宗澤觀文殿學士、通議大夫,諡他為忠簡。 宗澤性格直率講義氣,親人朋友中有不少貧窮者依靠他為生,但自己對自己卻非常節儉。他常說:「君父臥薪嘗膽,臣子怎能安居美食呢!」開始,宗澤召集群盜,聚兵屯糧,團結各路義兵,聯絡燕、趙的豪傑,自認為渡過黃河,收復失地指日可待。大志未成,了解他的人都為他遺憾。 宗澤之子宗穎,在軍中一向得士兵擁護。宗澤死後幾天,將士離去者十分之五,京城之人請求以宗穎繼承父任。由於朝廷已任命杜充為東京留守,於是以宗穎為判官。杜充與宗澤背道而馳,頗失人心,宗穎屢屢爭辯,杜充不聽,於是請求歸家服喪。從此豪傑不被任用,聚集在東京城下者又散去為盜賊,中原已不能保守了。宗穎最高官為吏部郎中。 趙鼎字元鎮,解州聞喜人。出生後四年就成為孤兒,母親樊氏教育他,博通經史百家之書。考中崇寧五年(1106)進士,對策時斥責章..誤國。歷官至河南洛陽令,宰相吳敏知道他的才能,提升他為開封士曹。 金兵攻陷太原,朝廷商議割讓三鎮土地,趙鼎說:「祖宗之地不可以給人,怎麼要商議?」不久京師失守,兩位皇帝被劫迫北行。金人商議立張邦昌為帝,趙鼎與胡寅、張浚逃到太學中,不寫商議書。 高宗即帝位,任命他為代理戶部員外郎。知樞密院張浚推薦他,授任為司勛郎官。高宗到建康,詔令條陳秋防事宜,趙鼎說:「從熙寧年間王安石執政,改變祖宗法度以來,百姓開始貧困。借開闢國土之名,造成邊患;興起理財之政,使百姓窮困;設立虛無之學,敗壞人才。到崇寧初年,蔡京假託紹述之名,盡行王安石之政。凡是現在的憂患均開始於王安石,而形成於蔡京。現在王安石還配享廟庭,而蔡京的朋黨未除,時政的缺失莫大於此。」皇上因此罷去王安石配享,提升他為右司諫,又遷升為殿中侍御史。 劉光世的部將王德擅自殺死韓世忠的部將,而韓世忠也率領部隊奪取建康府官邸。趙鼎上言說:「王德率兵在外,擅殺沒有忌怕,這樣不予治理,誰不會這樣干?」皇帝令趙鼎捕獲王德,趙鼎又請求下詔痛責韓世忠,而收其將吏交官府治罪,諸將肅然。皇上說:「唐肅宗在靈武中興時得到一個李勉,朝廷才受到尊重。現在我得到你,無愧於古人了。」中丞范宗尹認為,舊制沒有從司諫升任殿中的,皇上說:「趙鼎任諫官極稱職,所講的四十件政事,已施行了三十六件。」於是升任侍御史。 金兵到了江邊,皇上到會稽,召台諫官員商議去留問題,趙鼎陳述戰、守、避三策,授任御史中丞。請求督促王火燮進軍宣州,周望分軍出廣德,劉光世渡過長江駐紮蘄、黃,作為邀擊敵軍的計劃。又說「:經營中原應當從經營關中開始,經營關中應當從經營巴蜀開始,要到巴蜀應當從荊、襄開始。吳、越位在一角,不是進取中原的根據地。荊、襄左顧川、陝,右控湖南,而下俯京、洛,是三國必爭之地。應該以公安為行宮,而把重兵駐紮在襄陽,轉運江、浙的糧食以供川、陝之兵,經營大業,計策沒有比這更好的。」 韓世忠在黃天盪打敗金兵,宰相呂頤浩請皇上到浙西,下詔親征,趙鼎認為不能輕舉妄動,頤浩討厭他與己不合,改任趙鼎為翰林學士,趙鼎不接受,改任為吏部尚書,趙鼎又不接受,趙鼎對皇帝說「:陛下有聽納之誠,而宰相陳拒諫之說;陛下有眷待台臣之意,而宰相卻仗勢挫阻言官之威。」於是閒居不出,上疏條列頤浩過失共上千言。皇上罷免頤浩,詔令恢復趙鼎為御史中丞,對趙鼎說:「我每次聽說先朝忠諫之臣,常恨不能結識,現在在你身上我看到了。」授任端明殿學士、簽書樞密院事。 金人進攻楚州,趙鼎建議派張俊前去救援。張俊不行動,山陰於是陷落。金兵留在淮河邊,范宗尹認為敵人未必能再渡河,趙鼎說:「不要寄希望於敵人不來,要依靠自己有準備以待之。」三省官員常以敵人退去為陛下援引人才,整修政事,樞密院常考慮到敵人進犯為陛下申明軍紀、修治兵器,就可以兩方面都得以兼顧。」皇上說:「你們能夠這樣,我還有什麼可憂慮呢?」趙鼎因為楚州的失陷,上疏請求去職。正好辛企宗被授任節度使,趙鼎認為企宗沒有軍功,忤逆旨意,出京主持祭祠,授任知平江府,不久改任知建康府,又移任知洪州。 京西招撫使李橫打算用兵恢復東京,趙鼎說:「李橫部隊是烏合之眾,不能擋敵,恐怕會失去襄陽。」不久李橫作戰不利逃走,襄陽終於陷落。召趙鼎入京任參知政事。宰相朱勝非說「:襄陽是國都的上游,不可不趕忙奪取。」皇上問:「岳飛可使用否?」趙鼎說:「知道上游利害的沒有超過岳飛的。」簽書樞密院徐俯卻不以為然。岳飛出師終於收復襄陽。 趙鼎請求令韓世忠駐紮在泗水邊,劉光世出師陳、蔡。光世請求入奏,徐俯打算同意,趙鼎認為不可。偽齊宿遷令歸降,徐俯打算斬殺他送給劉豫,趙鼎又同他爭論。徐俯憤積不能平息,於是請求離職。朱勝非兼任知樞密院,有人認為當國者不知兵,請求讓參政同知樞密院。從此被朱勝非忌恨。授任趙鼎知樞密院、川陝宣撫使,趙鼎以自己不具才能辭謝。皇上說:「四川全盛,擁有天下一半的地盤,全部交付給你,升降官吏可以專斷處理。」當時吳..任宣撫副使,趙鼎上言說:「我與吳..同事,可以節制他嗎?」皇上於是改任趙鼎都督川、陝諸軍事。 趙鼎有所條疏,勝非常加阻抑。趙鼎上疏說「:當初張浚出使川、陝時,國勢比現在強一百倍。張浚有補天浴日之功,陛下有礪山帶河之勢,君臣相互信任,古今無二,卻最終導致非議,以致被貶逐。現在我沒有張浚那樣的功勞而擔當他的任務,遠離朝廷,難道能免於議論紛紛嗎?」又說「:我所請求帶領的兵卒不滿數千人,一半都是老弱,所持金帛極少,舉薦的人任命書未下,而彈劾奏章已行。我每日在宮中侍奉,有所陳述已很難,何況在萬里之外?」當時士大夫都可惜他的遠去,台諫有人留行。恰遇邊報紛至,趙鼎常陳述用兵大計,到入宮辭行時,皇上說:「你怎能遠去,一定任你為相。」九月,授任他為尚書右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兼知樞密院事。詔令一下,朝中大臣互相慶賀。 當時劉豫的兒子劉麟與金人合兵大舉進攻,全朝廷震恐。趙鼎提出戰御之計,諸將各持己見,只有張俊認為應當進討,趙鼎同意他的觀點。有人勸皇上到其他地方,趙鼎說:「戰如不勝,離去不晚。」皇上也說:「我一定親率六師,臨江決戰。」趙鼎高興地說:「多年退怯,以致敵人越是志驕,現在聖上親征,必定成功。」於是詔令張俊帶領所部援助韓世忠,而命劉光世移兵建康,並且催促韓世忠進兵。韓世忠到了揚州在大儀鎮大敗金兵。當警報頻傳時,劉光世派人勸趙鼎說:「相公自行入蜀,何苦為他人任患。」韓世忠也對人說:「趙丞相真是敢為。」趙鼎聽說,恐怕皇上中途改變主意,乘機會說:「陛下養兵十年,用兵正在今日。如果稍微退卻,就會人心渙散,長江之險不可復恃啊。」到捷報日至時,皇帝到了平江,下詔聲討劉豫叛逆之罪,打算親自領兵渡江決戰。趙鼎說:「敵人遠來,利於速戰,與敵爭鋒,是失策。況且劉豫還只派遣他的兒子,怎麼煩動皇上呢?」皇帝因此作罷。不久,簽書樞密院事胡松年從長江上游回來,說北邊敵兵大集,然後知道趙鼎有先見。 張浚長期被廢,趙鼎說張浚可擔當大任,於是召張浚任知樞密院,命令張浚前往長江視察部隊。當時敵兵長期駐紮淮南,知道南邊軍隊有準備,慢慢打算北歸。趙鼎說「:金人不能有作為了。」下令諸將在諸淮間邀擊金兵,接連大敗金兵,金兵逃走。皇上對趙鼎說「:現在將士們奮勇爭先,各地守臣也響應自效,是我任用你的功效啊。」趙鼎謝道「:都出自皇上明斷,我哪出了什麼力。」有人問趙鼎說:「金人傾國來攻,人們都很畏懼,只有你說不足畏,為什麼呢?」趙鼎說:「敵兵雖然很多,但是應劉豫的邀約而來,並非本意,作戰必勝不力,因此知道敵人不足畏。」皇上曾經對張浚說「:趙鼎是真正的宰相,上天讓他輔助我中興,可以說是國家的幸運啊。」趙鼎建議金人逃歸,尤其應當博採眾議,做好善後工作。於是詔令呂頤浩等人商議攻戰守備,措置綏懷的策略。 五年,皇上回到臨安,詔令任命趙鼎為左僕射知樞密院事,張浚以右僕射兼知樞密院事,都督諸路軍馬。趙鼎把政事先後及應當召用的人才,分條列出放在座位邊,依次上奏實行,下令任命貴州防禦使瑗為保慶軍節度使,封為建國公,在行宮門外建立資善堂。趙鼎推薦范沖為翊善,朱震為贊讀,朝廷輿論認為二人是天下最佳的人選。 建炎初年,曾經下詔認為奸臣誣衊宣仁保佑之功,命史院刊修,還未實行,朱勝非任宰相,皇上告訴他說:「神宗、哲宗兩朝史事多失實,不能傳信於後世,應當讓范沖刊定。」勝非說「:《神宗史》增加了王安石《日錄》,《哲宗史》經過蔡京、蔡卞之手,議論大多不正確,命令官吏刪修,足以昭彰二帝的美德。」正好勝非去職,趙鼎以宰相監修二史,是非各得其正。皇上親自書寫「忠正德文」四字賜給趙鼎,又把親筆寫的《尚書》一卷賜給他,說「:《尚書》所載為君臣相互戒飭之言,之所以賜給你,打算與你共保此道。」趙鼎上疏稱謝。 劉豫派遣兒子劉麟、劉猊分路進犯,當時張俊駐紮在盱眙,楊沂中駐紮在泗水,韓世忠駐紮在楚州,岳飛駐紮在鄂州,劉光世駐紮在廬州,沿長江上下沒有軍隊,皇上與趙鼎十分憂慮。趙鼎寄信給張俊,打算命令張俊與楊沂中合兵剿敵。劉光世請求拋棄廬州回到太平,又請求退保採石,趙鼎上奏說:「劉豫是逆賊,官軍與劉豫作戰而不能勝,或者甚至退守,怎麼立國?現在敵人已渡過淮河,應當趕忙派遣張俊會合劉光世的軍隊掃盡淮南之敵,然後商議去留。」皇上讚賞他的計策,詔令二將進兵。張俊軍隊進至藕塘與劉猊大戰,大敗敵軍。趙鼎命令楊沂中趕到合肥援助劉光世,劉光世已放棄廬州回到江北。張浚寫信告訴趙鼎,趙鼎告訴皇上下詔給張浚:有不聽命者,聽任軍法處置。劉光世十分驚駭,又進兵至淝河與李作戰,打敗敵軍,劉麟、劉猊拔營逃走。 張俊在長江,曾經派其屬官呂祉入京奏事,言詞誇大,趙鼎常加以減抑。皇上對趙鼎說:「日後張俊與你不和,必定由於呂祉。」後來張浚商議政事,語言稍微侵犯趙鼎,趙鼎說:「我當初與張浚親如兄弟,因為呂祉離間,遂不和。現在張俊立功,應當讓他施展全部才能,張俊應當留任,我應當去職。」皇上說:「等張俊回來再商議。」張俊曾經上奏請求皇帝到建康,而趙鼎與折彥質請求回到臨安。張俊回京後,請求乘機攻取河南,並且罷去劉光世軍政職務。趙鼎說「:捉拿劉豫固然容易,但是取得河南,能保證金人不再入侵嗎?光世歷代為將,無故而罷免,恐怕人心不安。」張俊於是不高興。趙鼎以觀文殿大學士身份出任知紹興府。 七年,皇上到建康,罷免劉光世,以王德為都統制,酈瓊為副,並受參謀、兵部尚書呂祉節制。酈瓊與王德有舊怨,向呂祉傾訴,不得雪怨,於是捉拿呂祉率領全軍投降偽齊。張俊引咎辭職,於是以萬壽觀使兼侍讀職務召用趙鼎進京,入宮進見時,授任尚書左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兼樞密使,進升四官。皇上說:「淮西的事情開始報來時,執政大臣們奏事都不當,只有我不為所動。」趙鼎說:「現在對待諸將,尤其應該靜以待之,否則越會增加其驕蹇之心。」台諫交互指責淮西沒有防備,趙鼎說:「行朝擁兵十萬,敵兵攻來,自可足以抵抗,如有他變,趙鼎我身任其責。」淮西迄後沒有驚動。 趙鼎曾經請求降詔安撫淮西,皇上說「:等遣走張浚,我會下罪己之詔。」趙鼎說「:張俊已失去職位。」皇上說「:張俊罪當貶到遠方。」趙鼎說「:張俊的母親已老,而且有保護皇上之功。」皇上說:「功過不能相抵。」不久宮內批文已出。張俊貶到嶺南安置,趙鼎留住批文不發下去。第二天早朝,邀約同僚們解救,皇上怒意一點不松,趙鼎竭力懇請說:「張俊的罪不過失策而已。凡人計慮,無不欲萬全,如果因為有一次失誤,便置之死地,後來者有奇謀秘計,誰還敢說出來。這件事關係到朝廷,並非只是私愛張俊。」皇上怒意才解,於是以散官身份分守衙門,住在永州。 趙鼎再次任相後,有人指責他無所行動,趙鼎聽見後說:「今日事勢就像人患了重病,應當靜下來養護。如果再加以攻砭,必定傷了元氣。」金人廢去劉豫,趙鼎派間諜招撫河南守將,壽、亳、陳、蔡之間,往往舉城或率部來歸降,得到精兵數萬,馬數千匹,知廬州劉釒奇也上言說:「淮北歸正者不斷,估計今年可得到四五萬人。」皇上高興地說:「我常憂慮江、池數百裡間防禦空虛,現在得到這些軍隊可以沒有憂患了。」 金人遣使議和,朝廷輿論認為不可信,皇上大怒。趙鼎說:「陛下和金人有不共戴天之仇,現在屈己求和,不惜這樣做,是因為二位先帝的靈柩及母后而已。群臣憤懣之辭,出於愛君,不可以成為罪過。陛下應當告訴他們說『:講和並非我的本意,以親人的緣故,不得已為之。只要得到二帝靈柩及母后回來,敵人即使背盟,我也沒有遺憾。』」皇上聽從他的意見,群臣議論方平息。 潘良貴因為向子湮奏事太久,叱退了他。皇上打算治他的罪,常同為他辯護,皇上打算一併斥逐。趙鼎說:「子湮雖然無罪,而常同與潘良貴不應貶逐。」二人終於被逐。給事中張致遠認為不應因為一個子湮而逐出二位佳士,不書黃,皇上大怒,看著趙鼎說:「本來就知道致遠一定會繳駁。」趙鼎問「:為什麼?」皇上說「:與諸人交情好。」因為已有先入之言,從此不滿意趙鼎了。秦檜繼續留下來奏事,出來後,趙鼎問道「:皇帝說了什麼?」秦檜說:「皇上沒有說什麼,只擔心丞相不高興而已。」 御筆親自授給和州防禦使璩節鉞,封為國公。趙鼎說:「建國雖然沒有正名,天下都知道陛下有兒子,這是國家的大計。現在禮節不得不改變,所以維繫人心使之不二三而惑而已。」皇上說「:姑且慢慢來。」秦檜留在後面出來,不知道說些什麼。 趙鼎曾經駁斥議和,與秦檜意見不合,到趙鼎因為力爭為璩封國一事拂逆皇上意見,秦檜乘機排擠趙鼎,又推薦蕭振任侍御史。蕭振本來是趙鼎薦引的,進入台閣後,彈劾參知政事劉大中罷免了他。趙鼎說「:蕭振的本意不在大中。」蕭振也對人說:「趙丞相不待指責,就會自行去位。」正好殿中侍御史張戒指責給事中勾濤,勾濤說:「張戒攻擊我,是趙鼎的意思。」於是詆毀趙鼎結交台諫官員及諸將。皇上聽見後越是疑心,趙鼎稱病求免相,說:「大中持論公正,被章..、蔡京之黨所嫉恨。我的意見與大中相同,大中去職,我怎能留任?」於是以忠武節度使出任知紹興府,不久加官檢校少傅,改任奉國軍節度使。秦檜率領執政大臣前去送行,趙鼎對他不禮遇,一揖而去,秦檜越是恨他。 趙鼎走後,王庶入宮晉見,皇上對他說「:趙鼎兩度為相,對於國家有大功,兩次輔助親征都能取勝,又鎮撫建康,朝廷安全無患,真是他人不如啊。」在此以前,王倫出使金國,聽從趙鼎的指使。問禮數,就以君臣之分已定作答;問地界,就以大河為界作答。這兩件是出使的大事,如果不從就作罷。王倫受命而行。到這時,王倫與金使都來京,以撫諭江南為名,皇上嘆息著對王庶說:「如果五天前得到這個消息,趙鼎豈能離去?」 當初,皇上回到臨安,內侍移竹栽入內宮,趙鼎看到,責怪說:「艮岳花石之擾,都出自你們,現在想重蹈前轍嗎?」於是上奏其事,皇上變色而謝罪。有個戶部官送錢入宮,趙鼎召他到相府嚴厲指責。第二天,問皇上:「某人獻錢嗎?」皇上說「:我要求的。」趙鼎說「:某人不應獻錢,陛下不應求錢。」於是調此人到地方去了。 趙鼎曾經舉薦胡寅、魏石工、晏敦復、潘良貴、呂本中、張致遠等數十人分布朝廷,再次任相後,上奏說「:現在清議贊善的,如劉大中、胡寅、呂本中、常同、林季仲等人,陛下能任用他們嗎?嫉賢長惡,如趙霈、胡世將、周秘、陳公輔等人,陛下能斥去嗎?」皇上為他遷徙世將,而公輔等人不久被任地方官。皇上曾經在宮中批示把兩個人交付朝廷升遷。趙鼎說:「疏遠小臣,陛下怎麼知道他們的姓名?」皇上說「:常同稱譽他們。」趙鼎說「:常同知道他們是賢才,為什麼不公開上章薦引?」 當初,張浚推薦秦檜可共興大事,趙鼎再次任相時也以為是這樣。但是秦檜心機深險,外表隨和而心中持異見。張浚當初求去,有聖旨召趙鼎。趙鼎到了越丐祠,秦檜討厭他逼迫自己,改任他為知泉州,又勸謝祖信指責趙鼎曾接受張邦昌的偽命,於是奪去節鉞。御史中丞王次翁指責趙鼎治郡廢弛,命令他提舉洞霄宮。趙鼎從泉州歸來,又上書議論時政,秦檜怕他重新被起用,勸王次翁又指責他曾接受偽命,貪污都督府十五萬緡錢,貶官住在興化軍。指責的人仍不罷休,朝廷命他遷移到漳州,又責任他為清遠軍節度副使,安置在潮州。 在潮州五年,閉門謝客,不談時事,有人詢問,只引咎自責而已。中丞詹大方誣衊他受賄,囑令潮州郡守把他編在移民中遷移到吉陽軍,趙鼎上謝表說:「白首何歸,悵餘生之無幾;丹心未泯,誓九死以不移。」秦檜見後說「:這個老頭還像以往那樣倔強。」 在吉陽三年,隱居深處,門下故吏都不敢通信問候,只有廣西主將張宗元時時送些醪米。秦檜知道後,命令本軍每月開其存亡申報。趙鼎派人告訴他的兒子趙汾說:「秦檜一定要殺掉我。我死了,你們沒有憂患;不然,禍及一家。」先生病,自己書寫墓中石,記載鄉里及任職年月。到這時,自書墓銘說:「身騎箕尾歸天上,氣作山河壯本朝。」遺言囑咐他的兒子請求歸葬,於是絕食而死,這時是紹興十七年(1147),天下人聽說後十分悲痛。第二年,得旨歸葬。孝宗即位,追贈為太傅,賜諡號為忠簡,追封為豐國公。高宗祭廟,以趙鼎配享廟庭,提升任用他的孫子十二人。 趙鼎作文章渾然天成,凡是高宗處理國家要事,常由他草擬,有擬奏表疏、雜詩文二百多篇,號稱《得全集》,流行於世。論者認為中興賢明宰相,以趙鼎為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