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史 · 卷一百一十七
譯文
(上) 李綱,字伯紀,邵武人,從其祖父起開始在無錫居住。其父李夔,最高官至龍圖閣待制。政和二年(1112)李綱中進士,積官至監察御史兼殿中侍御史,因為上書言事得罪權貴,被改為比部員外郎,後又遷為起居郎。 宣和元年(1119),京城發大水,李綱上書說陰氣太重,應該注意考慮防止盜賊和外患出現。朝廷厭恨其言,將他貶至南劍州沙縣監管稅務。 宣和七年,李綱任太常少卿。當時金人背棄盟約,邊防警報頻傳,朝廷議論避敵之計,下詔各地起兵勤王,任命皇太子為開封長官,並讓侍從官上書各陳所見。李綱上書獻御戎五策,並且對其好友給事中吳敏說「:命皇太子為開封長官為之議,難道不是要委以留守之任嗎?大敵如此猖獗,如果不傳以帝位,則不足以招來天下豪傑。皇太子恭儉之德天下所聞,可以讓他守宗社國家。你以進獻言論為職,為什麼不向皇上極力言說這件事呢?」吳敏說「:監守國家行嗎?」李綱說「:唐肅宗靈武之事,不建帝號則不能恢復國家,但建號之議不是出自明皇,後世感到惋惜。今皇上明達仁恕,你的建議如果萬一被採納,則將會使金人後悔興兵造禍,宗社安寧,天下受其恩惠。」 第二天,吳敏請求朝對,詳細陳說了其想法,並就勢說李綱的意見與自己基本一致。徽宗傳旨召李綱入朝議論,李綱刺破手臂,以血寫書上奏說:「皇太子監國,是通常的典禮。現大敵入侵,安危存亡在於呼吸之間,仍然保守常禮行嗎?名分不正而掌握大權,憑什麼號召天下,以期望取得萬一的成功呢?如果給皇太子以位號,讓他為陛下守宗社,收攏將士之心,讓他們以死抗敵,則天下可以保住。」奏疏陳上,徽宗禪位之議於是決定。 欽宗即位,李綱上書言事,說「:當今宋朝國勢衰弱,君子之道不存,法度紊亂,綱紀不正。陛下即位之初,應該上應天心,下順民願。攘除外敵入侵之患,振興宋朝國勢;清除內奸,增長君子之道,以符合道君皇帝(即徽宗)託付之意。」欽宗將李綱召到延和殿,並主動迎上去對李綱說「:我不久前在東宮,看見你論水災的奏疏,現在還能夠背得出來。」李鄴出使金朝談判割地之事,李綱上奏說:「祖宗的疆土,應該以死保守,不能以一尺一寸割讓別人。」欽宗讚賞並接納了李綱的話,將他提升為兵部侍郎。 靖康元年(1126),任命吳敏為行營副使,李綱為參謀官。金將斡離不領兵渡過黃河,徽宗往東邊去了,宰執大臣議請欽宗暫時躲避一下敵人的鋒芒。李綱說「:道君皇帝將宗社國家交給陛下,棄而離去行嗎?」欽宗默不作聲。太宰白時中認為京城不能守,李綱說:「天下城池,哪有和都城能相比的呢,況且都城是宗廟社稷、百官臣民之所在,離棄它將到哪裡去呢?」欽宗看著宰執大臣說「:到底如何決定?」李綱進言說:「今日之計,應該整頓軍馬、團結穩定民心,使他們相互堅守,以等待勤王軍隊的到來。」皇上問誰可以為將,李綱說:「朝廷以高爵厚祿養著大臣,就是為了用之於有事之日,白時中、李邦彥等雖然不一定知道兵事,但憑藉其職位,率領將士抵抗敵人兵鋒,是他們的職責。」白時中不滿地說「:莫非李綱能夠領兵出戰?」李綱說「:如果陛下不以我懦弱無能,讓我領兵,願意以死相報。」於是以李綱為尚書右丞。 宰執大臣仍然堅持躲避敵人的主張。朝廷傳旨以李綱為東京留守,李綱極力向皇上陳述不能離去的理由,並且說「:唐明皇聽說潼關失守,立即到蜀地去,宗廟朝廷被賊人毀掉,范祖禹認為其過失就在於不能堅守以等待救援。現在各地之兵幾天內即可聚集,陛下為什麼要輕舉妄動以重蹈唐明皇之覆轍呢?」皇上很是省悟。恰逢內侍入奏說中宮已經動身了,皇上臉上頓時變色,慌忙降下御床,說:「我不能留了。」李綱哭泣著跪拜,以死請求皇上留下。皇上看著李綱說:「我今天為你留下。治兵禦敵之事,專由你負責,不要有所疏誤。」李綱慌忙接受命令。 不久,欽宗又決定到南方去,李綱趕到朝廷,只見禁衛軍已經穿上衣甲,皇帝乘坐的馬車已經駕好。李綱急忙對著禁衛軍高喊道:「你們是願意堅守宗社,還是願意跟隨皇上到南方去?」都回答說:「願意死守。」李綱入宮中見欽宗說:「陛下已答應我留下,為什麼又戒令準備離去呢?現在六軍將士的父母妻子兒女都在京城,都願意死守,如果萬一他們半途逃回來,將由誰來保衛陛下呢?敵人已經逼近,知道皇上走得不遠,如果用快馬追趕,將用什麼來抵禦呢?」皇上省悟,於是下令停止南行。李綱傳旨對欽宗左右的人說「:有誰敢再說離去就斬首!」禁衛軍將士都拜伏於地喊萬歲,六軍聽說這個消息,無不感動流淚。 欽宗任命李綱為親征行營使,遇事可以不經請示而隨機處置。李綱修治戰守器具,幾天便完成了。敵兵攻打開封城,李綱親自督戰,他招募健壯勇士從城上用繩子吊下去發動襲擊,殺死敵人酋長十餘人,士兵數千。金人知道城中已有防備,又聽說徽宗已傳位給欽宗,於是便撤兵了。朝廷物色大臣準備派往金軍中議和,李綱請求前去。皇上派遣李..去,李綱說:「國家安危在此一舉,我擔心李..怯懦而誤國家大事。」皇上不聽,仍然派李..前去。金人提出需要金幣以千萬兩計,要求宋割讓太原、中山、河間等地,並且要宋派親王和宰相做人質。李..接受金人的各項要求,不做任何辯駁,回宋朝稟報。李綱說「:金人所需要的金幣,即使窮盡全國之力也不夠,何況一個都城呢?三鎮,是國家的屏障,割讓了它們憑什麼立國?至於派遣人質,宰相應該去,親王不應該去。如果派遣能言善辯之士暫時和金人談判什麼能行什麼不能行及其理由,住留幾天,等勤王的大軍從四面八方聚集,他金軍孤軍深入,雖然得不到所要求的,也將迅速離去。這時再與他訂立盟約,則他不敢輕視我中國,和好可以長久。」宰相的意見不一致,李綱不能說服他們,請求離職,皇上安慰他說「:你只管治理兵事,這件事,可以慢慢商議。」李綱不再堅持這件事而這時宋朝已將求和的誓書送往了金軍,金人所提出的要求全部給予滿足,並派皇帝的弟弟康王和少宰張邦昌前去作人質。 當時朝廷每天給金人送金幣,但金人的要求仍不休止,天天大肆屠殺搶掠。各地的勤王軍慢慢有到達的,种師道、姚平仲也率領涇原、秦鳳兵到達。李綱上奏說「:金人貪婪無厭,非常兇殘無理,其勢非用軍隊不可。而且敵兵號稱六萬,但我們已集聚到開封城下的勤王兵有二十多萬;他金人以孤軍深入重地,好比如虎豹自投柵欄,應該用計謀俘獲他,而沒有必要和他拼一時的氣力。如果占據黃河渡口,斷絕糧道,分兵收復開封以北的各州縣,派重兵逼近金軍大營,堅壁清野,不予出戰,就像周亞夫圍困七國軍隊一樣。等到他的糧盡力疲,然後再發出討伐檄文,收回誓書,收復三鎮,放金兵北撤,等他們從黃河渡過一半時再發動攻擊,這是必勝的計策。」皇上表示非常贊同,決定約定日期行動。 姚平仲勇猛但缺乏謀略,急著要爭功,在約定時間之前率領步兵和騎兵上萬人,沖入敵營砍殺,想活捉斡離不,救回康王。半夜時,中使傳旨告訴李綱說:「姚平仲已經行動了,你立即支援他。」李綱率領眾大將清晨從封丘門出城,在幕天坡與金人大戰,李綱用神臂弓射擊金人,打退金兵。姚平仲由於襲擊敵人兵營沒有成功,害怕殺頭,逃走了。金人派使者來,宰相李邦彥對他說:「派兵襲擊是李綱、姚平仲所為,不是朝廷的意思。」於是將李綱罷職,由蔡懋代替他。太學生陳東等人到朝廷上書,指明李綱無罪。軍民不約而同相聚到一起,人數達幾十萬,呼聲震動天地,由於得不到朝廷的答覆,軍民憤怒之極,將內侍殺傷。皇上立即召見李綱,李綱入宮見皇上,跪拜於地,淚流不止,請求賜死。皇上也哭,重新任命李綱為尚書右丞,具體負責京城四面的守御事務。 起先,金兵進攻京城,蔡懋禁止士兵不得隨便向金人射箭砸石塊,將士在心中都十分氣憤,到這時,李綱下令凡是能夠殺敵人者給予重賞,將士都非常興奮踴躍。金人害怕,往後撤退了一點,由於已經得到割讓三鎮的詔書和親王作人質,所以就撤兵了。欽宗提升李綱為知樞密院事。李綱上奏,請求像當年澶淵之盟時一樣,派兵護送金兵撤退,並且還告誡各位大將,如果在護送時對金人有機會進行襲擊就加以襲擊。於是派兵十萬分道並進,將士接受命令,爭著出發。在這之前,金帥粘罕圍攻太原,守將折可求、劉光世所率之軍都被打敗;平陽府的義兵也叛變投敵了,引導金人進入南北關,攻占隆德府,到這時,又向高平發動攻擊。宰相責怪李綱將京城城下的士兵全部派去追擊敵人,擔心萬一京城有什麼變故將措手不及,急忙將諸將召回。諸位大將已經領兵追擊金兵到了邢、趙地界,突然得到回師的命令,無不扼腕嘆息。等李綱據理極力爭取,同意重新派兵追擊金兵時,將士都已經解散了。 欽宗下詔商議討論迎接太上皇回京城之事。起初,徽宗到南方去巡遊,童貫、高俅等帶兵護從。出發後,聽說都城被圍困,於是便停止了東南地區的驛道通信和勤王之軍。道路上一片混亂,都在傳說童貫等發動了叛亂。陳東上書,請求將蔡京、蔡攸、童貫、朱面力、高俅、盧宗原等人斬首。朝廷議論決定派聶山為發運使前去設法執行,李綱說:「如果聶山真的成功了,則驚動了太上皇,令陛下不安。如果萬一不成功,則這幾個人,在東南地區挾制太上皇,要求割占劍南一道之地,陛下將怎麼辦?不如停止派聶山前去執行,而向太上皇請求將這幾個人去掉,自然就可以不費辛勞而達到目的。」皇上聽從了他的建議。 徽宗回京城,停駐在南都,派人送書詢問朝廷改革政事的原因,並且召見吳敏、李綱。有人擔心太上皇可能有什麼意料不到的打算,李綱請求前去,他說:「這沒有別的意思,只不過想知道朝廷的事情罷了。」李綱到後,詳細地對徽宗說明了欽宗皇帝聖明忠孝,非常思念太上皇,想治理和保護好國家,早日迎接太上皇回京城等情況。徽宗哭泣落淚,問:「你不久前為什麼離職?」李綱回答說:「臣原先任左史,因為狂妄論及水災而獲罪,承蒙皇上恩賜,只是免職,沒有殺身,不過臣當時所說的,認為天地之變化,都相互有所感應,正是今天金人圍攻京城的先兆。災害變化,就好比如一個人的身體,病在五臟時,在氣色上會有所表現,在筋脈上也會有所反映,善於醫治的人能夠看得出來。所以聖人通過天地的變化觀測政治的變化,找出屬於自己的原因加以整治,因此能夠維護統治,保住國家,而沒有危亂的禍患。」徽宗稱讚李綱說得好。 徽宗又問近幾天都城的守御安排,話語漸漸投機。徽宗接著談及行宮說:「當時只是怕金人知道行宮所在的地方,沒有其他的原因。」李綱說「:正當艱難危急時,兩宮隔絕,朝廷對於行宮的要求,怎麼能不給予滿足呢。」並且還說「:皇帝仁義忠孝,惟恐有一樣事不符合太上皇帝的心意,每次收到責問的詔書,都憂慮害怕,不吃飯。臣打個比方,就比如家長外出後強盜來了,在家中管事的子弟,不得不相機處置。家長只應對他能夠行大計,保住家園給予慰勞,如果苛求細節,則作為子弟,怎麼能夠免去其責任呢?皇帝剛傳位時,陛下外出巡遊,正好碰上大敵入侵,為了宗社國家考慮,對於小事不得不稍微做一些變更。陛下回到朝廷,臣認為應該準備對皇帝好好加以慰勞,而不要追究一些細微末節。」徽宗領會其意,拿出玉帶、金魚、象簡賜給李綱,並且說「:行宮裡的人聽說卿來了都非常高興,現借這些東西表示一下朕的心意,卿可以隨便使用。」還說:「卿輔助皇帝,捍衛宗社,立有大功,如果能夠調和我們父子的關係,不讓相互之間有所隔閡、猜疑,則應該全部寫進青史,垂名萬世。」李綱感動落淚,反覆再拜。 李綱回到京城,將太上皇的意思原原本本地告訴了欽宗。宰相獻上有關迎接太上皇回京的禮儀,根據耿南仲的意思是想先排除太上皇身邊的侍從大臣,才能讓太上皇的車駕進入京城。李綱說「:像這樣做,是向他們表示猜疑。天下的道理,無非就在於誠信與猜疑、明達與昏暗而已。就誠信和明達而言,可以追溯到堯、舜;而如果以猜疑和昏暗行事,則將禍患無窮。耿南仲不用堯舜的誠明之道輔佐陛下,卻昏暗而多疑。」耿南仲氣忿地說「:臣剛才見到左司諫陳公輔,他就是為李綱聯結士民跪伏於朝廷之前請願的人,請將他送到御史台問罪。」皇上感到驚愕。李綱說「:臣與耿南仲所爭論的只是國家大事。耿南仲卻說這種話,臣怎麼敢再進行辯論呢?希望將李公輔的事送到御史台,臣也請求去職等待治罪。」連上十幾份奏章,欽宗不同意。 太上皇返回京城,李綱在國門迎接。第二天,李綱入龍德宮朝見,朝見完後,又上了一道奏書堅持請求去職。皇上親自修一份詔書告諭李綱說「:當時敵人在京城的近郊,士民跪伏於朝廷前請願,是出於倉猝之間,人數達到幾十萬,都是被忠誠義憤所激,事先沒有預謀卻要求一致,這怎麼是有人故意聯結而成的呢?不高興的人製造謠言,致使卿心裡不安,朕非常理解卿,不要放在心裡。大敵剛退,正要依靠卿同心協力,共度艱難,卿應該儘量為朕留下來。」李綱無法,只好就職。李綱呈上有關防衛邊疆,抵禦敵人的八件事。 當時金兵已經退去,太上皇回到宮中,朝廷上下一派安然,不再關心邊防之事。唯獨李綱仍擔憂邊防,他與同知樞密院事許翰商議調兵進行秋防。吳敏請求設置詳議司審查整理法律制度,以革除弊政,欽宗下詔以李綱為提舉官,耿南仲進行阻止。李綱上奏說「:邊境禍患正緊急,關於邊防的各方面的調度不充足,應該稍微抑制一下在官吏和財政上的混亂,以充足國用。例如從節度使到邊遠州郡的刺史,本來是用來授與給功臣的,現在都被親戚舊友通過恩澤占據了。原來由堂吏轉為官最高只能轉為正郎,從崇寧、大觀年間開始轉到了中奉大夫,現在應該都恢復舊制。」宰相將他的奏書貼榜在交通要道,因為李綱得士民之心,想以此離間他們。恰逢守御司奏請補充二名副尉,欽宗的親手批字中有「大臣專權,不可增長這個風氣」等話。李綱上奏說「:臣不久前得聖旨給予空白告敕,遇事可以不經請示而相機行事。這兩個人有功勞應該補官,因此將有關情況奏上給皇帝知道,是遵照皇上的旨意,不是專權。」 當時太原之圍沒有解,种師中戰死,种師道因病回去了,耿南仲說:「想援助太原,非李綱不可。」皇上任李綱為河東、河北宣撫使。李綱說:「臣是一個書生,確實不懂兵事。在京城被圍時,不得已才為陛下料理兵事,現在讓臣為大帥,恐怕誤國家大事。」於是推辭,欽宗不同意。退朝後稱病,請求去職,連上十多份奏書,欽宗都不同意。台諫官說李綱不能離開朝廷,皇上認為這是為大臣遊說,加以斥責。有人對李綱說「:公知道為什麼派公出任宣撫使嗎?這不是為了邊防之事,而是想藉此去掉公,則京城之人無話可說罷了。公堅持臥病不起,說讒言的人會更加放肆,皇上是否發怒還測料不到,怎麼辦?」許翰寫上「杜郵」二字送給李綱,李綱驚恐之中慌忙受命。皇上親自抄寫《裴度傳》賜給李綱,李綱說:「吳元濟以蔡州周圍的小小地方與唐室相抗衡,這與金人力量的強弱自然是不能相比的,而臣未曾奢望比得上裴度的萬分之一。然而外寇入侵之患可以攘除,但讓小人在朝,大害卻難以去掉。如果朝廷有了正氣,使君子之道長,則抵禦外敵入侵併不難。」接著將裴度論元稹、魏洪簡的奏疏中的關鍵話語抄下來呈給皇上,皇上以禮回答了李綱。 宣撫司統屬的兵只有一萬二千人,尚未聚集到一起,李綱請求推遲啟程期限。欽宗親自批字,認為李綱是拖延時間,抗拒命令,李綱上書說明之所以不能啟程的原因,並且說:「陛下先前認為臣專權,現在又說臣是抗拒命令,本打算派遣大帥去解重圍,卻以專權、抗命之人擔任大帥,恐怕不行吧?希望能夠批准臣解去樞密使之職。」皇上召見他三、四次,說「:卿替朕巡視完邊防,就可以返回朝廷。」李綱說:「臣這次出行,沒有再返回朝廷之理。過去范仲淹以參知政事的身份去安撫西部邊疆地區,經過鄭州,見到呂夷簡。呂夷簡說『:參知政事怎麼能夠再回來呢?』後來果然如此。現在臣因為愚蠢和直率不被朝廷容納,如果臣出行,則與敵拚死於戰場,是臣的願望。萬一朝廷的決議不堅定,則臣應當請求去職,陛下應該明察臣的忠心,以保持君臣之間的情義。」皇上被他的話感動。到辭行時,李綱談到唐恪、聶山的奸詐,認為如果繼續任用他們,以後肯定會誤害國家。 李綱領兵進發到達河陽,拜祭了各個陵墓,又上奏說:「臣領兵經過鞏縣、洛陽,拜祭了陵墓,不禁落淚。想到祖宗創業守成,達二百年,傳到陛下。正逢艱難之時,強敵入侵,中國勢力衰弱,這確實是陛下該臥薪嘗膽,力圖報國,勵精圖治之時,希望陛下仔細考究祖宗之法,一一加以推行,重用君子,斥退小人,穩固國家根本,以圖謀中興,上以安慰九朝先祖的靈魂,下以作為億萬生民的依靠,能如此則是天下的大幸!」 李綱駐紮在懷州,欽宗詔令解散宣撫司所集結的軍隊,李綱上奏說:「太原之圍沒有解除,河東的形勢非常危急,秋高氣爽,戰馬肥壯,敵人必定會深入進攻,國家是安是危,還不可知。即使進行秋防軍隊真的充足,也不能保證沒有敵人騎兵渡過黃河的危險。況且臣出使的時間不長,朝廷就完全改變原來的詔令,將所聚結的軍隊,全部解散。現在河北、河東天天告急,沒有派一兵一馬去支援他們,剛剛集結的士兵又都要遣散,臣確實擔當不了這個任務。而且用軍法勒令各路發兵,卻又以寸紙之文遣散他們,臣擔心以後如果有所號召,不再有人響應了。」奏疏呈上,沒有得到回答。欽宗批示催促解除太原之圍,但各位將領又被特別交待,凡事直接聽命於朝廷,宣撫司空有統領之名。李綱上書,極力諫說對各位將領統領不專一的弊害。 當時正在議和,朝廷詔令李綱停止進兵。不久,徐處仁、吳敏被罷免宰相而任唐恪為相,許翰被罷去同知樞密院而起用聶山、陳過庭、李回等人,吳敏又被貶謫到涪州安置。李綱得知,嘆息說:「什麼事也幹不成了!」於是上書請求免職。朝廷任命种師道以同知樞密院事的身份接管宣撫司,召令李綱回朝。不久,授任李綱為觀文殿學士、知揚州,李綱上奏推辭。又不久,朝廷藉口李綱專門主張抗戰,喪師費財,將他削職貶為提舉亳州明道宮,責授保靜軍節度副使,在建昌軍安置;後又貶謫到寧江。 金兵再次入侵,皇上省悟到和議之錯,任命李綱為資政殿大學士,負責主管開封府事務。李綱在前往寧江途中停駐在長沙,接到命令,便立即率領湖南的勤王之軍趕赴京城救援,還未到達,都城就已經失守了。在這之前,康王到金軍中作人質,被金人所恐嚇,請求派肅王代替他。到這時,康王建立大元帥府,恢復李綱的舊官,並發書給李綱說:「當今生民塗炭,非常危急,料想不是絕世之才,不能協助取得事業的成功。閣下學問窮究天下,忠誠可以打開金石,應該捲袖而起,主持大事,以實現生民的願望。」 高宗即位後,任命李綱為尚書右僕射兼中書侍郎,詔令他趕赴朝廷。中丞顏岐進言說:「張邦昌受金人喜愛,雖然已經官至三公、郡王,應該再加封他為同平章事,以增高他的地位;李綱被金人所厭恨,雖然已經被任命為宰相,應該趁他沒有到朝廷之前將他罷免。」顏岐連上了五道奏書,皇上說:「像朕即大位,恐怕金人也不喜愛。」顏岐無言以對,只有作罷。顏岐還將他的奏章封起來送給李綱看,企圖阻止李綱到朝廷來。皇上聽說李綱即將到達,派官員迎接慰勞,並設宴招待,還將李綱召到內殿相見。李綱見到皇上,激動得涕淚齊下,皇上也被感動。李綱趁機說道:「金人不講道德,專門以欺詐取勝,中國(即指宋)沒有省悟,以致中其奸計。好在上天之命沒有改變,陛下統領大軍在外,受到全國臣民的擁戴,在內整理政治,對外抗擊金人,以後迎回二位先帝,安撫周鄰各邦,其責任就在於陛下和宰相。臣自知有許多不足,不能勝任陛下的委任,請求追回成命。另外臣在來朝廷的途中,顏岐曾將他對臣的奏章封后派人送給臣看過,說臣被金人所厭恨,不應該任宰相。像臣這樣愚蠢只知道姓趙的,不知道金人,應該是被金人所厭恨。不過,如果說臣的才能不能勝任宰相之職,是可以的,但如果說因為臣被金人所厭恨因而不能任宰相,則不行。」說完極力推辭就任宰相。皇帝為了安撫李綱,將范宗尹從朝廷調出任舒州知州,並讓顏岐一起去舒州做祠官。李綱仍然極力推辭,皇上說:「朕早就知道卿的忠義智略,想讓敵國害怕服從,讓全國安寧,非卿出任宰相不可,卿不要推辭了。」李綱點頭流淚表示感謝,說: 「臣愚蠢粗陋而無才能,承蒙陛下了解和信任,不過,現在挽救國家危難,保持國家安定,以圖復興大宋,其重任在於陛下而不在於臣。臣以前沒有什麼輝煌的經歷,陛下首次發現並加以提拔,授予臣宰相大權,只是臣是一個區區的小人物,怎麼能夠擔當得起輔佐陛下完成復興大業的重任呢?不過『萬事都有開頭,但很少有能夠善終的』。臣孤身一個,朋友不多,希望陛下明察管仲批評諸侯盟主的言論,注意區分君子和小人,使臣能夠盡心盡力,則雖死而無憾。過去唐明皇想任姚崇為宰相,姚崇列舉了十件大事,都道中了當時的弊端。現在臣也列舉十件事說給陛下聽,請陛下考慮其中可以施行的,詔令施行,臣才敢接受任命。 「一是關於國家大事。即指中國對周邊少數民族政權的防禦,只有在能夠守的基礎上才能夠戰,在能夠戰的基礎上才能夠講和,可是在靖康末年這些都沒有。現在想戰卻力量不足,想講和又不成,不如先在國內進行治理,專門進行防守,等我們治理好了政事,振奮了士氣,然後才能考慮發動進攻,復興國家。 「二是關於巡幸。是說皇上的車駕必須到京城去一下,拜祭拜祭宗廟,安慰安慰都城的人心,考慮到京城不能居住,所以只作為巡幸打算。從全國的形勢看,能夠由皇上居住的,以長安為最好,襄陽其次,建康再其次,這些地方都應該詔令當地的官府事先作好準備。 「三是關於赦令。是說祖宗登基即位赦書,都有固定的格式。前天陛下的赦書,是效法張邦昌的偽赦書的。例如赦免犯惡逆罪者以及將罪當免官的人全部恢復舊官,都顯得比較泛濫而不能實行,應該全部加以改正,以效法祖宗的成法。 「四是關於僭逆。是說張邦昌作為國家的大臣,在國家危難之時不拚死保持氣節,卻借金人的勢力改姓換號,另立政權,應該明正典刑,以警戒後世。 「五是關於偽命。是說在國家遭受劫難之後,很少有仗義而死的人,但接受偽政府的官爵,在偽朝廷委曲求全的人卻不計其數。以前肅宗在平定賊寇以後,對於接受偽朝廷任命者定六等罪,應該仿效肅宗的做法鼓勵士大夫風氣。 「六是關於戰。是說國家的軍事已經廢弛很久了,士兵膽小懶惰,應該重新統一制定新的軍紀,信賞必罰,以振作士氣。 「七是關於守。是說敵人狡詐,必定會再次入侵,應該在黃河、長江、淮河沿線構築防禦設施,扼住敵人入侵的要道。 「八是關於本政。是指朝廷政出多門、紀綱紊亂,應該將政權統一收歸中書省,這樣才能保持朝廷的崇高地位。 「九是關於久任。是說在靖康年間任免大臣太頻繁,效果很差,對大臣應該慎重選擇而長久任用,以督促他取得成績。 「十是關於修德。是說皇上剛接受天命,應該更加講求孝悌,注意恭儉,以不辜負全國百姓的期望,實現復興大業。」 第二天,高宗在朝廷公布了李綱的建議,只將其中關於僭逆、偽命兩條保留下來沒有公開。李綱說「:這兩件事是當今政治和法律中的兩件大事。張邦昌在道君皇帝朝,在政府中任職十年,淵聖皇帝即位後,他首先被選拔為宰相。當國家遭受禍難之時,金人製造改姓的陰謀,張邦昌如果能夠寧死保持氣節,表明天下擁戴趙宋的道理,感動金人的心,敵人不一定不會對其發動戰爭製造禍害感到後悔,因而將趙氏政權保留下來。可張邦昌卻自以為得計,安然地登上大位,確立國號,居在宮廷之中,擅自頒布偽詔書,停止各地的勤王的軍隊。等到他知道百姓臣民都不擁護他時,才迫不得已請元..太后出來垂簾聽政和決定迎奉陛下回朝。張邦昌僭逆的前後經過就是這樣,可對張邦昌是否應該定罪處刑,有人持不同看法,臣請求將各種意見集中起來再根據《春秋》的有關規定來決斷。 「都城的百姓感激張邦昌,認為正是張邦昌的僭位才使自己保全了性命,而且還免去了交納金銀的沉重負擔。元帥府饒恕張邦昌,認為他在元帥府發兵征討之前能夠主動派使迎接皇上回朝。至於說到天下憤恨張邦昌的人,則認為張邦昌已經僭位改號,而他之所派遣使者迎奉皇上只是出於迫不得已。都城百姓感激張邦昌,元帥府饒恕張邦昌,是出於私心;天下人憤恨張邦昌,是出於公心。《春秋》寫道,人臣不得專權,專權則必定殺頭;趙盾不討伐叛賊,就被記載為弒君。現在張邦昌已經僭位改號,敵人撤退時還不准勤王的軍隊追擊,他不僅僅是專權和不討伐叛賊的問題。 「劉盆子以漢宗室的身份被赤眉軍立為皇帝,後來他率十萬人投降光武帝,光武帝對他只是免去一死。張邦昌以臣子的身份僭位為君,其罪行大於劉盆子,他只是迫不得已才主動表示歸順,朝廷對他既不定罪,反而還給予尊崇,這是什麼道理呢?陛下想建立復興大業,卻尊崇僭逆的臣子,讓世人知道,有誰還會死心踏地地捍衛朝廷呢?張邦昌還任命偽臣僚,對於這一切都置之不問,憑什麼去激勵士大夫的氣節呢?」 當時在執政大臣中有人持不同的意見,皇上於是將黃潛善等人召來把李綱的意見告訴他們。黃潛善極力為張邦昌說話,皇上看著呂好問說:「卿當時在被圍困的城中,知道詳細情況,卿認為該怎樣?」呂好問附和黃潛善,不置可否,說:「張邦昌僭位改號,人所共知,他已經主動歸順,請陛下裁斷處置。」李綱說:「張邦昌僭逆,怎麼能讓他呆在朝廷,讓路人指著他說:『這是一個天子』呢!」於是便跪拜於地,流著淚對皇上說:「臣不能和張邦昌在一起共事,如果在一起,應當用手板打他。陛下一定任用張邦昌,就先罷免了臣。」皇上十分感動。汪伯彥說:「李綱剛直有氣節,臣等所不如。」於是下詔將張邦昌貶謫到潭州,從吳千干、莫儔以下曾接受過張邦昌任命的臣僚都分別受到不同程度的貶謫。李綱又說「:近來的士大夫寡廉鮮恥,不知君臣之間的道義。靖康之難,能夠為保持氣節而死者,在朝廷之內只有李若水,在朝廷之外只有霍安國,希望對他們加以撫恤。」皇上接受了他的請求,並且還下詔讓各路詢訪其他有為氣節而死者,上報給朝廷。皇上對李綱說:「卿先前爭論有關張邦昌的事,內侍們得知都流淚,卿現在可以接受任命吧?」李綱跪拜表示感謝。 李綱接到旨令由他兼任御營使。李綱入朝,對皇上說: 「現在的國力遠遠不及靖康時期,然而值得欣慰的是,上有陛下英明果斷,下有群臣和睦團結,應該說靖康時期的弊端可以革除,復興大業可以實現。不過,如果不具有一定的國力和不知道行動的先後緩急順序,也是不能夠取得成功的。 「對外抵禦強敵,在內消除盜賊,治理軍政,改變士風,充實國家財力,減輕百姓負擔,革除弊法,裁減冗官,明確號令以感動人心,信賞必罰以振作士氣,挑選帥臣委託他們一方面的重任,選擇監司、郡守讓他們執行新政,等我們能夠依靠自己進行治理的政事已經治理好,而後才能向金人問罪,迎回我二位先帝,這就是所說的規模。至於當務之急,則是在於處理河北、河東兩路的事務。因為河北、河東,是國家的屏障。將河北、河東的事務處理得差不多,中原才能保住,東南才能安寧。現在河東路失去了忻、代、太原、澤、氵路、汾、晉等郡,其他的郡還保存著。河北路失去的只有真定、懷、衛、浚四個州,其餘的二十多個州都還由朝廷把守著。兩路的士民兵將之所以擁戴宋朝,是因為他們的心裡非常堅定、踏實,他們都會推擁豪傑作為首領形成抗金的組織,多的人數達到幾萬,少的也不下萬人。朝廷不趁這個時候設置司,派遣使者對他們進行撫慰,分別派兵援救他們的危急,臣擔心他們糧盡力竭以後,坐受金人圍困。他們雖然懷有忠義之心,但援兵不到,遇到危急無處求援,必將怨恨朝廷,金人藉機加以撫慰和利用,他們都會成為金人的精兵。 「不如在河北設置招撫使,在河東設置經制使,選擇有才略的人作為使,去宣揚皇上的恩德和朝廷不忍心捨棄兩河地區給敵國的心意。誰能夠保全一州,恢復一郡,就讓他作為節度使、防禦使、團練使,就像唐代的方鎮制度,讓他們各自防守,不僅可以杜絕他們歸順敵人之心,還可以增加他們抵禦敵人的力量,使朝廷永遠沒有北顧之憂,這是當今最先最急的事務。」 皇上稱讚李綱的建議,並且問誰可以選任為使,李綱推薦張所、傅亮。張所曾經任監察御使,在靖康年間都城被圍時,他用蠟書招募河北的士兵,河北的士民看到蠟書,高興地說:「朝廷拋棄我們,還有一個張察院能夠選拔和任用我們。」應募的人總共有十七萬人,通過這張所的聲名響震河北。因此,李綱認為招撫河北,非張所不可。傅亮,開始因為在邊防中立有戰功而獲得官職,曾經在河朔治兵。京城被圍困時,傅亮率領三萬人前去勤王,多次立有戰功。李綱發現他的智略可以加以重用,想借這個機會試一試他。皇上於是任命張所為河北招撫使,傅亮為河東經略副使。 皇子出生,按照慣例應該大赦。李綱上奏說:「陛下即皇位,博大之恩唯獨沒有給予河北、河東,而且也沒有賜給勤王之兵,天下人感到遺憾。河北、河東為朝廷堅守疆土,卻沒有對他們頒布赦令。百姓都說自己被拋棄了,怎麼能安慰忠臣義士之心呢?勤王之兵在道路上跋涉了半年,穿著鎧甲,扛著武器,冒著霜露,雖然沒有被使用,但也已經疲勞了。加上疾病死亡,如果不給予恩澤撫恤,以後朝廷有什麼急難,怎麼能夠讓人再聽從調遣呢?希望借這次大赦之機對他們普遍表示感激撫慰之意。」皇上稱讚並採納了李綱的意見。通過這,河北、河東兩路知道皇帝的感激和撫慰之意,大家團結一心,從兩路不斷有打敗敵人的捷報傳到朝廷。金人圍困各郡的,不時有撤退的。山砦的兵民響應招撫、經制兩司招募的人很多。 有名叫許高、許亢的兩個人,受命防守黃河卻逃跑了,被貶謫到嶺南,到南康時陰謀策劃叛亂,一名守城士卒將他們殺了。有人認為這是擅殺,李綱說:「許高、許亢受命防守黃河,敵人未到卻先逃跑了,並且沿途搶劫,超過了盜賊。朝廷沒有將他們執行軍法,一個守城士兵代為執行了,這真是一個好守吏。讓受命抵禦敵人而想逃跑的人,知道郡縣官吏都可以殺死他們,他們應該略微有些警戒吧?」皇上認為李綱說得對,詔令將這個守城士卒轉官職。開封府長官缺位,李綱認為留守非宗澤不可,極力舉薦他。宗澤到達開封后,撫慰引導軍民,修治城牆船隻,多次出兵打敗敵人。 李綱制定軍法,以五人為一伍,伍長用牌子寫上同伍其餘四人的姓名。二十五人為一甲,甲正用牌子寫上其屬下五位伍長的姓名。一百人為一隊,隊將用牌子寫上其所屬的四位甲正的姓名。五百人為一部,部將用牌子寫上其屬下十位正副隊將的姓名。還下令招募成立新軍和御營司兵,都按新的軍法建制,有什麼使喚和任務,根據牌子上的記載差遣。另在三省、樞密院內設立賞功司,有受賄索賄者以軍法論處,對於遇敵逃跑者斬首,由逃兵變為盜賊者,株連其家屬。李綱宣布對軍政的改革總共達幾十條。 李綱還上奏認為步兵戰不過騎兵,騎兵戰不過車兵,請求將有關製造戰車的要求頒發到京東、京西路,進行製造和教練。李綱還奏請製造戰艦,招募水軍,並在各路詢訪有才略可以任用的武臣,以備選用。他還向皇上連上了三道奏疏「:一是招兵,二是買馬,三是向百姓募集財物以資助軍費。」諫議大夫宋齊愈得知後嘲笑李綱,他對虞部員外郎張浚說:「李丞相二三條建議,沒有一件可以實行。」張浚問為什麼,宋齊愈回答說:「百姓的財富不能搜括乾淨;西北的馬買不到,東南的馬不能用;至於兵數,如果每一部增加二千人,則每一年的費用需千萬緡,費用從哪裡來?齊愈我將盡力辯論這件事。」張浚說「:公惹禍就從這件事開始。」 當時朝廷正在議論派遣使者去金朝,李綱上奏說:「堯、舜所主張的道德,在於孝和悌,孝悌達到極至,可以通神明。陛下因為二位先帝不幸被金人劫掠到遙遠的北方沙漠,吃不香,睡不安,想著迎回二位先帝,使二位先帝受到天下的奉養,這就是孝悌達到了極至,正是堯、舜的用心之所在。目前的形勢,正應該枕戈待旦,臥薪嘗膽,內修政治,外攘敵人,使法律和政治得到治理,國家變得強大,則二位先帝不等到朝廷去迎接而金人會自動將他們送回來,否則,即使派遣的使者在路上絡繹不絕,對金人卑恭屈膝,奉獻厚禮,恐怕也無濟於事。現在派遣使者,只應當奉表問候二位先帝,傳達陛下的思念之情就可以了。」皇上於是命令李綱起草問候詞,以周望、傅蚞為二帝通問使,帶著問候的表書去金朝。李綱還請求頒降詔書表示哀痛,以感動天下之人,讓全國上下同心協力,互相支持,完成復興大業。李綱還請求裁減冗員,節制浪費。皇上都接受了他的意見。這時,各地被金兵打散的士兵為盜賊的達十多萬人,他們在山東、淮南、襄漢之間進行劫掠搶奪,李綱命令將領領兵將他們全部剿滅。 一天,李綱和皇上談論靖康時的事情,皇上說:「淵聖皇帝勤於政事,閱覽奏章,甚至通宵不睡,然而最終還是不幸被金人擄掠而去,為什麼呢?」李綱說:「人主的職責在於知人,如果能做到任用君子,斥退小人,則可以成就大功了,否則即使埋頭於案牘文書,也沒有用。」李綱接著還談論靖康初年朝廷在應付敵人的策略上的得失,並且詳細分析了金兵兩次圍攻都城之所以能夠守住和不能夠守住的原因。說完李綱藉此勸勉皇上要明達寬恕,讓臣下充分發表意見,要謙恭節儉以增加國用,要英明果斷以處理大事。皇上都表示稱讚並予以採納。李綱又上奏說:「臣曾經談到過皇上巡幸的地方,以關中為最上策,襄陽其次,建康為下策。陛下縱然不能實行上策,也應該到襄陽和鄧州,表示不忘記故都,以維繫天下人的心。否則,中原將不再歸我所有,皇上返回朝廷也不知等到什麼時日,天下的形勢就此衰敗而不能再振興了。」皇上為此頒布詔書告諭兩京以表明返回都城之意,看到詔諭的人無不感動流淚。 不久,高宗下詔想到東南去躲避敵人,李綱極力說明這樣不行,他說「:自古以來的中興之主,從西北興起的,足以占據中原而控有東南;由東南興起的,卻不能恢復中原而控有西北。因為天下的精兵健馬都在西北,一旦放棄中原,不僅金人將乘機侵擾內地,盜賊也將蜂起作亂,他們占據的地盤跨州連縣,到時陛下即使想返回朝廷,也不行了,何況還想治兵打敗敵人以迎回二位先帝呢?南陽是漢光武帝興起的地方,有高山峻岭可以把守,有寬廣的城市和廣闊的平原可以屯兵;它西邊鄰近關、陝,可以招募將士;東邊通達長江、淮河,可以運送谷粟;南邊通往荊湖、巴蜀,可以取得財物;北邊與三都相望,可以派兵救援。暫時考慮在南陽居住,以後再回汴京,這是最好的策略。現在想乘船順流到東南去,固然非常安全、方便,只是怕一失掉中原,則東南不能保證必定安寧無事,雖然想退保一隅,也不容易實現。況且陛下曾經下詔許諾留在中原,人心悅服,為什麼詔書的筆墨沒有干,就馬上失大信於天下呢?」皇上於是同意巡幸南陽,但黃潛善、汪伯彥實際上暗中主張巡幸東南。有位客人對李綱說:「外面的輿論洶洶,都說已經決定巡幸東南。」李綱說:「國家存亡,由此見分曉,我應該就去向問題進行力爭。」起初,李綱每每有所議論和勸諫,雖然說得懇切和率直,沒有不被容納的,到這時,李綱的意見常常被留在宮中不予答覆。之後李綱被任命為尚書左僕射兼門下侍郎,黃潛善被任命為尚書右僕射兼中書侍郎。張所請求在北京設置招撫司,等到準備工作做得差不多,再渡過黃河。北京留守張益謙,是黃潛善的黨羽,他上書指責招撫司的侵擾,還說自從在河北設置招撫司,盜賊更加猖獗。李綱說「:張所留在京城,張益謙怎麼知道他的侵擾?河北的百姓找不到歸屬,便聚集成為盜賊,怎麼是因為設置招撫司才有盜賊呢?」 朝廷傳旨命令留守宗澤節制傅亮,當天就渡過黃河。傅亮說「:準備工作未完就渡過黃河,恐怕誤害國家大事。」李綱說:「招撫司、經制司,是臣建議設置的;而張所、傅亮,又是臣所推薦任用的。現在黃潛善、汪伯彥和張所、傅亮過不去,就是和臣過不去。臣每每有鑒於靖康時大臣不和的害處,所以凡事未嘗不與潛善、伯彥商議後才施行,可是這兩人卻存心如此,希望陛下冷靜判斷一下這件事。」不久詔令撤銷經制司,召令傅亮回朝。李綱說「:皇上一定要罷免傅亮的話,請親手書寫詔令交給黃潛善執行,臣則請求解職歸田。」李綱退下來後,傅亮最後還是被罷職了,李綱於是再次上書請求解職。皇上說:「卿所爭的是小事,何必這樣呢?」李綱說「:當今的人才中以將帥為最急,恐怕不是小事。臣先前所主張的改變巡幸去所,與黃潛善、汪伯彥不同,應該被他們所嫉恨。然而臣是東南人,怎麼不希望陛下東下以求安寧和方便呢?只是想到一離開中原,將後患無窮。希望陛下以國家為心,以生民為意,以二位先帝為念,不要因為臣去職而改變原來的決定。臣雖然離開陛下左右,但不敢一日忘記陛下。」說罷流淚告辭而退。有人說「:公在進退之間做出決定,雖然得到了道義,可如何對付得了說讒言的人呢?」李綱說「:我知道我已盡了心力服侍君主,達不到願望,就保全進退之節,沒有考慮禍患。」 起初,徽、欽二帝被金人擄掠北去後,金人打算挾立非趙姓的人做皇帝。吏部尚書王時雍問吳千干、莫儔,吳、莫二人暗示敵人的意思在於張邦昌,王時雍沒有表示贊同。恰逢宋齊愈從敵營中回來,王時雍又問宋齊愈,宋齊愈取一張紙在上面寫上「張邦昌」三個字,王時雍才做出決定,將張邦昌的姓名寫進了呈交給金人的奏狀上。到這時,宋齊愈彈劾李綱有三件事做得不對,朝廷沒有給予答覆。宋齊愈又草擬了一份奏章準備再次呈上,有一位和宋齊愈有過節的他的同鄉,將宋齊愈的奏章偷給李綱看了。當時朝廷正在清查和處理僭逆以及曾經附從過偽朝廷的人的罪行,宋齊愈因此被逮捕了,宋齊愈不招認,獄吏說「:王尚書等人所犯罪行不輕,然而也只是貶謫到嶺南。宋大諫只管招認了,最多也就是被貶謫到嶺南。」宋齊愈招認了,結果被在東市斬首。張浚為御史,彈劾李綱出於私心誅殺了侍從,並且還彈劾李綱招兵買馬的罪行。高宗下詔將李綱罷為觀文殿大學士、提舉洞霄宮。尚書右丞許翰說李綱為人忠義,罷免了他將無人能夠輔佐完成中興大業。正好皇上召見陳東,陳東說:「黃潛善、汪伯彥不能任用,李綱不能罷免。」陳東被治罪斬首。許翰說:「我和陳東都是為李綱爭辯的人,陳東被斬首於東市,我能在朝廷呆下去嗎?」於是請求解職。後來朝廷傳旨,將李綱罷職送鄂州居住。 李綱被罷職後,張所也被治罪解職,傅亮因為母親生病辭職回家了,招撫、經制二司都被廢除。皇上還是到東南去了,河東、河北地區二郡縣相繼淪陷,凡是李綱所主張和實施的軍政民政措施,全部被廢除。金人攻掠京東、京西地區,在京城一帶大肆進行破壞,而中原地區的盜賊也蜂擁而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