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史 · 卷九十八

脫脫、阿魯圖等 《宋史》
蘇轍(族孫元老) 蘇轍,字子由,年十九,與兄軾同登進士科,又同策制舉。仁宗春秋高,轍慮或倦於勤,因極言得失,而于禁廷之事,尤為切至。曰: 陛下即位三十餘年矣,平居靜慮,亦嘗有憂於此乎,無憂於此乎?臣伏讀制策,陛下既有憂懼之言矣。然臣愚不敏,竊意陛下有其言耳,未有其實也。往者寶元、慶曆之間,西夏作難,陛下晝不安坐,夜不安席,天下皆謂陛下憂懼小心如周文王。然自西方解兵,陛下棄置憂懼之心,二十年矣。古之聖人,無事則深憂,有事則不懼。夫無事而深憂者,所以為有事之不懼也。今陛下無事則不憂,有事則大懼,臣以為憂樂之節易矣。臣疏遠小臣,聞之道路,不知信否? 近歲以來,宮中貴姬至以千數,歌舞飲酒,優笑無度,坐朝不聞咨謨,便殿無所顧問。三代之衰,漢、唐之季,女寵之害,陛下亦知之矣。久而不止,百蠹將由之而出。內則蠱惑之所污,以傷和伐性;外則私謁之所亂,以敗政害事。陛下無謂好色於內,不害外事也。今海內窮困,生民愁苦,而宮中好賜不為限極,所欲則給,不問有無。司會不敢爭,大臣不敢諫,執契持敕,迅若兵火。國家內有養士、養兵之費,外有契丹、西夏之奉,陛下又自為一阱以耗其遺余,臣恐陛下以此得謗,而民心不歸也。 策入,轍自謂必見黜。考官司馬光第以三等,范鎮難之。蔡襄曰:"吾三司使也,司會之言,吾愧之而不敢怨。"惟考官胡宿以為不遜,請黜之。仁宗曰:"以直言召人,而以直言棄之,天下其謂我何?"宰相不得已,置之下等,授商州軍事推官。時父洵被命修《禮書》,兄軾簽書鳳翔判官。轍乞養親京師。三年,軾還,轍為大名推官。逾年,丁父憂。服除,神宗立已二年,轍上書言事,召對延和殿。 時王安石以執政與陳昇之領三司條例,命轍為之屬。呂惠卿附安石,轍與論多相牾。安石出《青苗書》使轍熟議,曰:"有不便,以告勿疑。"轍曰:"以錢貸民,使出息二分,本以救民,非為利也。然出納之際,吏緣為奸,雖有法不能禁,錢入民手,雖良民不免妄用;及其納錢,雖富民不免逾限。如此,則恐鞭箠必用,州縣之事不勝煩矣。唐劉晏掌國計,未嘗有所假貸。有尤之者,晏曰:'使民僥倖得錢,非國之福;使吏倚法督責,非民之便。吾雖未嘗假貸,而四方豐凶貴賤,知之未嘗逾時。有賤必糴,有貴必糶,以此四方無甚貴、甚賤之病,安用貸為?'晏之所言,則常平法耳。今此法見在而患不修,公誠能有意於民,舉而行之,則晏之功可立俟也。"安石曰:"君言誠有理,當徐思之。"自此逾月不言青苗。 會河北轉運判官王廣廉奏乞度僧牒數千為本錢,於陝西漕司私行青苗法,春散秋斂,與安石意合,於是青苗法遂行。安石因遣八使之四方,訪求遺利。中外知其必迎合生事,皆莫敢言。轍往見陳昇之曰:"昔嘉祐末,遣使寬恤諸路,各務生事,還奏多不可行,為天下笑。今何以異此?"又以書抵安石,力陳其不可。安石怒,將加以罪,升之止之,以為河南推官。會張方平知陳州,闢為教授。三年,授齊州掌書記。又三年,改著作佐郎。復從方平簽書南京判官。居二年,坐兄軾以詩得罪,謫監筠州鹽酒稅,五年不得調。移知績溪縣。 哲宗立,以秘書省校書郎召。元祐元年,為右司諫。宣仁後臨朝,用司馬光、呂公著,欲革弊事,而舊相蔡確、韓縝、樞密使章惇皆在位,窺伺得失,轍皆論去之。呂惠卿始諂事王安石,倡行虐政以害天下。及勢鈞力敵,則傾陷安石,甚於仇讎,世尤惡之,至是,自知不免,乞宮觀以避貶竄。轍具疏其奸,以散官安置建州。 司馬光以王安石雇役之害,欲復差役,不知其害相半於雇役。轍言:"自罷差役僅二十年,吏民皆未習慣。況役法關涉眾事,根芽盤錯,行之徐緩,乃得審詳。若不窮究首尾,忽遽便行,恐既行之後,別生諸弊。今州縣役錢,例有積年寬剩,大約足支數年,且依舊雇役,盡今年而止。催督有司審議差役,趁今冬成法,來年役使鄉戶。但使既行之後,無復人言,則進退皆便。"光又以安石私設《詩》、《書新義》考試天下士,欲改科舉,別為新格。轍言:"進士來年秋試,日月無幾,而議不時決。詩賦雖小技,比次聲律,用功不淺。至於治經,誦讀講解,尤不輕易。要之,來年皆未可施行。乞來年科場,一切如舊,惟經義兼取註疏及諸家論議,或出己見,不專用王氏學。仍罷律義,令舉人知有定論,一意為學,以待選試,然後徐議元祐五年以後科舉格式,未為晚也。"光皆不能從。 初,神宗以夏國內亂,用兵攻討,乃於熙河增蘭州,於延安增安疆、米脂等五砦。二年,夏遣使賀登位,使還,未出境,又遣使入境。朝廷知其有請蘭州、五砦地意,大臣議棄守未決。轍言曰:"頃者西人雖至,疆場之事,初不自言。度其狡心,蓋知朝廷厭兵,確然不請,欲使此議發自朝廷,得以為重。朝廷深覺其意,忍而不予,情得勢窮,始來請命,一失此機,必為後悔。彼若點集兵馬,屯聚境上,許之則畏兵而予,不復為恩;不予則邊釁一開,禍難無已。間不容髮,正在此時,不可失也。況今日之事,主上妙年,母后聽斷,將帥吏士,恩情未接,兵交之日,誰使效命?若其羽書沓至,勝負紛然,臨機決斷,誰任其責?惟乞聖心以此反覆思慮,早賜裁斷,無使西人別致猖狂。"於是朝廷許還五砦,夏人遂服。遷起居郎、中書舍人。 朝廷議回河故道,轍為公著言:"河決而北,自先帝不能回。今不因其舊而修其未至,乃欲取而回之,其為力也難,而為責也重,是謂智勇勢力過先帝也。"公著悟,竟未能用。進戶部侍郎。轍因轉對,言曰:"財賦之原,出於四方,而委於中都。故善為國者,藏之於民,其次藏之州郡。州郡有餘,則轉運司常足;轉運司既足,則戶部不困。唐制,天下賦稅,其一上供,其一送使,其一留州。比之於今,上供之數可謂少矣。然每有緩急,王命一出,舟車相銜,大事以濟。祖宗以來,法制雖殊,而諸道蓄藏之計,猶極豐厚。是以斂散及時,縱舍由己,利柄所在,所為必成。自熙寧以來,言利之臣,不知本末之術,欲求富國,而先困轉運司。轉運司既困,則上供不繼;上供不繼,而戶部亦憊矣。兩司既困,故內帑別藏,雖積如丘山,而委為朽壤,無益於算也。"尋又言: 臣以祖宗故事考之,今日本部所行,體例不同,利害相遠,宜隨事措置,以塞弊原。謹具三弊以聞:其一曰分河渠案以為都水監,其二曰分胄案以為軍器監,其三曰分修造案以為將作監。三監皆隸工部,則本部所專,其餘無幾,出納損益,制在他司。頃者,司馬光秉政,知其為害,嘗使本部收攬諸司利權。當時所收,不得其要,至今三案猶為他司所擅,深可惜也。 蓋國之有財,猶人之有飲食。飲食之道,當使口司出納,而腹制多寡。然後分布氣血,以養百骸,耳目賴之以為聰明,手足賴之以為力。若不專任口腹,而使手足、耳目得分治之,則雖欲求一飽不可得矣,而況於安且壽乎!今戶部之在朝廷,猶口腹也,而使他司分治其事,何以異此?自數十年以來,群臣每因一事不舉,輒入建他司。利權一分,用財無藝。他司以辦事為效,則不恤財之有無;戶部以給財為功,則不問事之當否。彼此各營一職,其勢不復相知,雖使戶部得材智之臣,終亦無益,能否同病,府庫卒空。今不早救,後患必甚。 昔嘉祐中,京師頻歲大水,大臣始取河渠案置都水監。置監以來,比之舊案,所補何事?而大不便者,河北有外監丞,侵奪轉運司職事。轉運司之領河事也,郡之諸埽,埽之吏兵、儲蓄,無事則分,有事則合。水之所向,諸埽趨之,吏兵得以並功,儲蓄得以並用。故事作之日,無暴斂傷財之患,事定之後,徐補其闕,兩無所妨。自有監丞,據法責成,緩急之際,諸埽不相為用,而轉運司不勝其弊矣。此工部都水監為戶部之害,一也。 先帝一新官制,並建六曹,隨曹付事,故三司故事多隸工曹,名雖近正而實非利。昔胄案所掌,今內為軍器監而上隸工部,外為都作院而上隸提刑司,欲有興作,戶部不得與議。訪聞河北道近歲為羊渾脫,動以千計。渾脫之用,必軍行乏水,過渡無船,然後須之。而其為物,稍經歲月,必至蠹敗。朝廷無出兵之計,而有司營戢,不顧利害,至使公私應副,虧財害物。若專在轉運司,必不至此。此工部都作院為戶部之害,二也。 昔修造案掌百工之事,事有緩急,物有利害,皆得專之。今工部以辦職為事,則緩急利害,誰當議之?朝廷近以箔場竹箔,積久損爛,創令出賣,上下皆以為當。指揮未幾,復以諸處營造,歲有科制,遂令般運堆積,以破出賣之計。臣不知將作見工幾何,一歲所用幾何?取此積彼,未用之間,有無損敗,而遂為此計。本部雖知不便,而以工部之事,不敢復言。此工部將作監為戶部之害,三也。 凡事之類此者多矣,臣不能遍舉也。故願明詔有司,罷外水監丞,舉河北河事及諸路都作院皆歸轉運司,至於都水、軍器、將作三監,皆兼隸戶部,使定其事之可否,裁其費之多少,而工部任其功之良苦,程其作之遲速。苟可否、多少在戶部,則傷財害民,戶部無所逃其責矣。苟良苦、遲速在工部,則敗事乏用,工部無所辭其譴矣。制出於一,而後天下貧富,可責之戶部矣。 哲宗從之,惟都水仍舊。 朝廷以吏部元豐所定吏額,比舊額數倍,命轍量事裁減。吏有白中孚曰:"吏額不難定也。昔之流內銓,今侍郎左選也,事之煩劇,莫過此矣。昔銓吏止十數,而今左選吏至數十,事不加舊而用吏至數倍,何也?昔無重法、重祿,吏通賕賂,則不欲人多以分所得。今行重法,給重祿,賕賂比舊為少,則不忌人多而幸於少事。此吏額多少之大情也。舊法,日生事以難易分七等,重者至一分,輕者至一厘以下,積若干分而為一人。今若取逐司兩月事定其分數,則吏額多少之限,無所逃矣。"轍曰:"此群吏身計所系也。若以分數為人數,必大有所損,將大致紛訴,雖朝廷亦不能守。"乃具以白宰執,請據實立額,俟吏之年滿轉出,或事故死亡者勿補,及額而止。不過十年,羨額當盡。功雖稍緩,而見吏知非身患,不復怨矣。呂大防命諸司吏任永壽與省吏數人典之,遂背轍議以立額,日裁損吏員,復以好惡改易諸局次。永壽復以贓刺配,大防略依轍議行之。代軾為翰林學士,尋權吏部尚書。使契丹,館客者侍讀學士王師儒能誦洵、軾之文及轍《茯苓賦》,恨不得見全集。使還,為御史中丞。 自元祐初,一新庶政,至是五年矣。人心已定,惟元豐舊黨分布中外,多起邪說以搖撼在位,呂大防、劉摯患之,欲稍引用,以平夙怨,謂之"調停"。宣仁後疑不決,轍面斥其非,復上疏曰: 臣近面論,君子小人不可並處,聖意似不以臣言為非者。然天威咫尺,言詞迫遽,有所不盡,臣而不言,誰當救其失者!親君子,遠小人,則主尊國安;疏君子,任小人,則主憂國殆。此理之必然。未聞以小人在外,憂其不悅而引之於內,以自遺患也。故臣謂小人雖不可任以腹心,至於牧守四方,奔走庶務,無所偏廢可也。若遂引之於內,是猶患盜賊之欲得財,而導之於寢室,知虎豹之欲食肉,而開之以坰牧,無是理也。且君子小人,勢同冰炭,同處必爭。一爭之後,小人必勝,君子必敗。何者?小人貪利忍恥,擊之則難去,君子潔身重義,沮之則引退。古語曰:"一薰一蕕,十年尚猶有臭。"蓋謂此矣。 先帝聰明聖智,疾頹靡之俗,將以綱紀四方,比隆三代。而臣下不能將順,造作諸法,上逆天意,下失民心。二聖因民所願,取而更之,上下忻慰。則前者用事之臣,今朝廷雖不加斥逐,其勢亦不能復留矣。尚賴二聖慈仁,宥之於外,蓋已厚矣。而議者惑於說,乃欲招而納之,與之共事,謂之"調停"。非輩若返,豈肯但已哉?必將戕害正人,漸復舊事,以快私忿。人臣被禍,蓋不足言,臣所惜者,祖宗朝廷也。惟陛下斷自聖心,勿為流言所惑,勿使小人一進,後有噬臍之悔,則天下幸甚。 疏入,宣仁後命宰執讀於簾前,曰:"轍疑吾君臣兼用邪正,其言極中理。"諸臣從而和之,"調停"之說遂已。 轍又奏曰: 竊見方今天下雖未大治,而祖宗綱紀具在,州郡民物粗安。若大臣正己平心,無生事要功之意,因弊修法,為安民靖國之術,則人心自定,雖有異黨,誰不歸心?向者異同反覆之心,蓋亦不足慮矣。但患朝廷舉事,類不審詳,曩者,黃河北流,正得水性,而水官穿鑿,欲導之使東,移下就高,汩五行之理。及陛下遣使按視,知不可為,猶或固執不從。經今累歲,回河雖罷,減水尚存,遂使河朔生靈,財力俱困。今者西夏、青唐,外皆臣順,朝廷招來之厚,惟恐失之。而熙河將吏創築二堡,以侵其膏腴,議納醇忠,以奪其節鉞,功未可覬,爭已先形。朝廷雖知其非,終不明白處置,若遂養成邊釁,關陝豈復安居?如此二事,則臣所謂宜正己平心,無生事要功者也。 昔嘉祐以前,鄉差衙前,民間常有破產之患。熙寧以後,出賣坊場以雇衙前,民間不復知有衙前之苦。及元祐之初,務於復舊,一例復差。官收坊場之錢,民出衙前之費,四方驚顧,眾議沸騰。尋知不可,旋又復雇。去年之秋,又復差法。又熙寧雇役之法,三等人戶,並出役錢,上戶以家產高強,出錢無藝,下戶昔不充役,亦遣出錢。故此二等人戶,不免咨怨。至於中等,昔既已自差役,今又出錢不多,雇法之行,最為其便。罷行雇法,上下二等,欣躍可知,唯是中等則反為害。且如畿縣中等之家,例出役錢三貫,若經十年,為錢三十貫而已。今差役既行,諸縣手力,最為輕役;農民在官,日使百錢,最為輕費。然一歲之用,已為三十六貫,二年役滿,為費七十餘貫。罷役而歸,寬鄉得閒三年,狹鄉不及一歲。以此較之,則差役五年之費,倍於雇役十年。賦役所出,多在中等。如此條目,不便非一,故天下皆思雇役而厭差役,今五年矣。如此二事,則臣所謂宜因弊修法,為安民靖國之術者也。 臣以聞見淺狹,不能盡知當今得失。然四事不去,如臣等輩猶知其非,而況於心懷異同,志在反覆,幸國之失,有以藉口者乎?臣恐如此四事,彼已默識於心,多造謗議,待時而發,以搖撼眾聽矣。伏乞宣諭宰執,事有失當,改之勿疑,法或未完,修之無倦。苟民心既得,則異議自消。陛下端拱以享承平,大臣逡巡以安富貴,海內蒙福,上下攸同,豈不休哉! 大臣恥過,終莫肯改。 六年,拜尚書右丞,進門下侍郎。初,夏人來賀登極,相繼求和,且議地界。朝廷許約,地界已定,付以歲賜。久之,議不決。明年,夏人以兵襲涇原。殺掠弓箭手數千人,朝廷忍之不問,遣使往賜策命。夏人受禮倨慢,以地界為辭,不復入謝,再犯涇原。四年,來賀坤成節,且議地界。朝廷先以歲賜予之,地界又未決。夏人乃於疆事多方侵求,熙河將佐范育、種誼等,遂背約侵築買孤、勝如二堡,夏人即平盪之。育等又欲以兵納趙醇忠,及擅招其部人千餘,朝廷卻而不受,西邊騷然。轍乞罷育、誼,別擇老將以守熙河。宣仁後以為然,大臣竟主育、誼,不從。轍又面奏:"人君與人臣,事體不同。人臣雖明見是非,而力所不加,須至且止;人君於事,不知則已,知而不能行,則事權去矣。臣今言此,蓋欲陛下收攬威柄,以正君臣之分而已。若專聽所謂,不以漸制之,及其太甚,必加之罪,不免逐去。事至如此,豈朝廷美事?故臣欲保全大臣,非欲害之也。" 六年,熙河奏:"夏人十萬騎壓通遠軍境,挑掘所爭崖巉,殺人三日而退。乞因其退,急移近里堡砦於界,乘利而往,不須復守誠信。"下大臣會議。轍曰:"當先定議欲用兵耶,不用耶?"呂大防曰:"如合用兵,亦不得不用。"轍曰:"凡用兵,先論理之曲直。我若不直,兵決不當用。朝廷須與夏人議地界,欲用慶曆舊例,以彼此見今住處當中為直,此理最簡直。夏人不從,朝廷遂不固執。蓋朝廷臨事,常患先易後難,此所謂先易者也。既而許於非所賜城砦,依綏州例,以二十里為界,十里為堡鋪,十里為草地。要約才定,朝廷又要兩砦界首侵夏地,一抹取直,夏人見從。又要夏界更留草地十里,夏人亦許。凡此所謂後難者也。今欲於定西城與隴諾堡一抹取直,所侵夏地凡百數十里。隴諾祖宗舊疆,豈所謂非所賜城砦耶?此則不直,致寇之大者也。"劉摯曰:"不用兵雖美,然事有須用兵者,亦不可不用也。"轍奏曰:"夏兵十萬壓熙河境上,不於他處,專於所爭處殺人、掘崖巉,此意可見,此非西人之罪,皆朝廷不直之故。熙河輒敢生事,不守誠信,臣欲詰責帥臣耳。"後屢因邊兵深入夏地,宣仁後遂從轍議。 時三省除李清臣吏部尚書,給事中范祖禹封還詔書,且言姚勔亦言之。三省復除蒲宗孟兵部尚書。轍奏:"前除清臣,給諫紛然,爭之未定。今又用宗孟,恐不便。"宣仁後曰:"奈闕官何?"轍曰:"尚書闕官已數年,何嘗闕事?今日用此二人,正與去年用鄧溫伯無異。此三人者,非有大惡,但昔與王珪、蔡確輩並進,意思與今日聖政不合。見今尚書共闕四人,若並用似此四人,使黨類互進,恐朝廷自是不安靜矣。"議遂止。 紹聖初,哲宗起李清臣為中書舍人,鄧潤甫為尚書左丞。二人久在外,不得志,稍復言熙、豐事以激怒哲宗意。會廷試進士,清臣撰策題,即為邪說。轍諫曰: 伏見御試策題,歷詆近歲行事,有紹復熙寧、元豐之意。臣謂先帝以天縱之才,行大有為之志,其所設施,度越前古,蓋有百世不可改者。在位近二十年,而終身不受尊號。裁損宗室,恩止袒免,減朝廷無窮之費。出賣坊場,顧募衙前,免民間破家之患。黜罷諸科誦數之學,訓練諸將慵惰之兵。置寄祿之官,復六曹之舊,嚴重祿之法,禁交謁之私。行淺攻之策以制西夏,收六色之錢以寬雜役。凡如此類,皆先帝之睿算,有利無害,而元祐以來,上下奉行,未嘗失墜也。至於其他,事有失當,何世無之。父作之於前,子救之於後,前後相濟,此則聖人之孝也。 漢武帝外事四征,內興宮室,財用匱竭,於是修鹽鐵、榷酤、均輸之政,民不堪命,幾至大亂。昭帝委任霍光,罷去煩苛,漢室乃定。光武、顯宗以察為明,以讖決事,上下恐懼,人懷不安。章帝即位,深鑒其失,代之以寬厚、愷悌之政,後世稱焉。本朝真宗右文偃武,號稱太平,而群臣因其極盛,為天書之說。章獻臨御,攬大臣之議,藏書梓宮,以泯其跡;及仁宗聽政,絕口不言。英宗自藩邸入繼,大臣創濮廟之議。及先帝嗣位,或請復舉其事,寢而不答,遂以安靜。夫以漢昭、章之賢,與吾仁宗、神宗之聖,豈其薄於孝敬而輕事變易也哉?臣不勝區區,願陛下反覆臣言,慎勿輕事改易。若輕變九年已行之事,擢任累歲不用之人,人懷私忿,而以先帝為辭,大事去矣。 哲宗覽奏,以為引漢武方先朝,不悅。落職知汝州。居數月,元豐諸臣皆會於朝,再責知袁州。未至,降朝議大夫、試少府監,分司南京,筠州居住。三年,又責化州別駕,雷州安置,移循州。徽宗即位,徙永州、岳州,已而復太中大夫,提舉鳳翔上清太平宮。崇寧中,蔡京當國,又降朝請大夫,罷祠,居許州,再復太中大夫致仕。築室於許,號潁濱遺老,自作傳萬餘言,不復與人相見。終日默坐,如是者幾十年。政和二年,卒,年七十四。追復端明殿學士。淳熙中,諡文定。 轍性沉靜簡潔,為文汪洋澹泊,似其為人,不願人知之,而秀傑之氣終不可掩,其高處殆與兄軾相迫。所著《詩傳》、《春秋傳》、《古史》、《老子解》、《欒城文集》並行於世。三子:遲、適、遜。族孫元老。 元老字子廷。幼孤力學,長於《春秋》,善屬文。軾謫居海上,數以書往來。軾喜其為學有功,轍亦愛獎之。黃庭堅見而奇之,曰:"此蘇氏之秀也。"舉進士,調廣都簿,歷漢州教授、西京國子博士、通判彭州。 政和間,宰相喜開邊西南,帥臣多啖誘近界諸族使納土,分置郡縣以為功,致茂州蠻叛,帥司遽下令招降。元老嘆曰:"威不足以服,則恩不足以懷。"乃移書成都帥周燾曰:"此蠻跳梁山谷間,伺間竊發。彼之所長,我之所短,惟施、黔兩州兵可與為敵。若檄數千人,使倍道往赴,賢於官軍十萬也。其次以為夔、陝兵大集,先以夔兵誘其前,陝兵從其後,不十日,賊必破。彼降而我受焉,則威懷之道得。今不討賊,既招而還,必復叛,不免重用兵矣。"燾得書,即召與計事。元老又策:"茂有兩道,正道自濕山趨長平,絕嶺而上,其路險以高;間道自青崖關趨刁溪,循江而行,其路夷以徑。當使正兵陣濕山,而陰出奇兵搗刁溪,與石泉併力合攻,賊腹背受敵,擒之必矣。"燾皆不能用,竟得罪。後帥至,如元老策,蠻勢蹙,乃降。 除國子博士,歷秘書正字、將作少監、比部考功員外郎,尋除成都路轉運副使,為軍器監,司農、衛尉、太常少卿。 元老外和內勁,不妄與人交。梁師成方用事,自言為軾外子,因緣欲見之,且求其文,拒不答。言者遂論元老蘇軾從孫,且為元祐邪說,其學術議論,頗仿軾、轍,不宜在中朝。罷為提點明道宮。元老嘆曰:"昔顏子附驥尾而名顯,吾今以家世坐累,榮矣。"未幾卒,年四十七。有詩文行於時。 論曰:蘇轍論事精確,修辭簡嚴,未必劣於其兄。王安石初議青苗,轍數語柅之,安石自是不復及此,後非王廣廉傅會,則此議息矣。轍寡言鮮欲,素有以得安石之敬心,故能爾也。若是者,軾宜若不及,然至論軾英邁之氣,閎肆之文,轍為軾弟,可謂難矣。元祐秉政,力斥章、蔡,不主調停;及議回河、雇役,與文彥博、司馬光異同;西邊之謀,又與呂大防、劉摯不合。君子不黨,於轍見之。轍與兄進退出處,無不相同,患難之中,友愛彌篤,無少怨尤,近古罕見。獨其齒爵皆優於兄,意者造物之所賦與,亦有乘除於其間哉!

譯文

蘇軾字子瞻,眉州眉山人。他十歲時,父親蘇洵到各地求學,母親程氏親自教授他讀書,蘇軾聽到古今成敗之處,就能說出其中的要旨。程氏讀東漢《范滂傳》時,激憤嘆息,蘇軾請問:「我如果成為范滂,母親是否讚許?」程氏說:「你能成為范滂,難道我就不能成為范滂的母親嗎?」 到二十歲時,蘇軾博通經書史籍,一天能寫幾千字的文章,喜歡讀賈誼、陸贄的書。不久讀了《莊子》,感嘆地說:「我過去有見解,口中說不出來,今天見到這本書,正中我的心意。」嘉..二年(1057),參加禮部考試。當時文風中割裂肢解,詭辯異辭的弊病占據優勢,主考官歐陽修很想矯正這些弊端,看到蘇軾的《刑賞忠厚論》,十分驚喜,打算把蘇軾錄取為第一名,但又懷疑文章是自己的門客曾鞏所做,所以只列置第二;蘇軾再以對答《春秋》旨意,獲第一,殿試時考中進士乙科。此後蘇軾寫了謝書去見歐陽修,歐陽修對梅聖俞說「:我應當避讓此人以出一頭之地。」聽說此話的人開始紛紛議論不息,久久以後才信服。 蘇軾因母親去世在家服喪。嘉..五年(1060),蘇軾調任福昌主簿,歐陽修認為蘇軾才能學識都好,把他推薦到秘閣。考試六篇文章,以往考試不打草稿,因此文章大多寫得不工整。自從蘇軾開始打草稿,文字意義十分粲然可觀。再對答皇帝的策問,考入三等,自宋朝初年以來,制策入為三等的,只有吳育和蘇軾二人而已。 蘇軾被任命為大理評事、簽書鳳翔府判官。關中自從元昊叛亂以來,百姓貧困,徭役沉重,岐下每年筏運南山木材,從渭水進入黃河,經過砥柱山險要地區,負責運輸的衙吏接踵傾家蕩產。蘇軾調查了運輸南山木筏的利害關係,特為修正了衙規,允許衙吏自行選擇水工和因時制宜決定木筏是行進還是停止,從此以後運輸的危害減少了一半。 治平二年(1065),蘇軾回京任判登聞鼓院。英宗在藩王府時就聽到蘇軾的名聲,打算仿照唐朝成例召他進入翰林院,任命他為知制誥。宰相韓琦說:「蘇軾的才能,是會成大器的,將來自然會被朝廷大用。關鍵在朝廷要培養他,使天下的人都仰慕信服他,都希望朝廷任用他,到那時重用蘇軾,那麼人們就不會再有異議。假如現在馬上重用他,那麼天下人未必信服,反而有害於他。」英宗說:「暫且讓他任修起居注如何?」韓琦說:「修起居注和知制誥的職位差不多,不可急於任使。不如給蘇軾一個接近皇上的館閣職務,並且請召他來參加考試。」英宗說「:考試是不知道他能不能勝任,像蘇軾還有什麼不能的呢?」韓琦還是不同意,等到考試二道策論,蘇軾再次考入三等,得到直史館的職務。蘇軾聽說了韓琦的這番話後,對韓琦說:「韓公可以說是用道德修養來愛護人才。」 適逢蘇洵去世,英宗贈給黃金絲帛幫助辦理喪事,蘇軾辭謝了賞賜,請求贈給父親一個官職,於是朝廷贈蘇洵為光祿丞。蘇洵臨終時,因為兄長蘇太白早年亡故,子孫還沒有自立,妹妹嫁給了杜氏,死後還沒有下葬,他把這些事託付給蘇軾。蘇軾守喪期滿後,馬上安葬了姑母。後來蘇軾的官職可以蔭補子孫時,讓給了蘇太白的曾孫蘇彭。 熙寧二年(1069),蘇軾回到朝廷。王安石執掌朝政,一直厭惡他的議論與自己不同,讓他判官告院。熙寧四年,王安石打算變更科舉、興立學校,皇帝下詔兩制、三館討論。蘇軾上疏說: 「得到人才的途徑,在於知人,知人的方法,在於求實。假使皇帝和宰相具有知人之明,朝廷具有求實措施,那麼胥吏皂隸中未嘗沒有人才,何況是學校貢舉呢?即使因襲現在的辦法,我認為足夠有餘。假使皇帝和宰相沒有知人之明,朝廷不求實,那麼公卿侍從中也會經常擔憂沒有人才,更何況學校貢舉呢?即使恢復古代的制度,我認為也是不夠的。時代有可以不可以,萬物有廢有興,當一項制度是合乎時代需要的,即使是暴君也不能廢除它,等到它已經沒落,即使是聖人也不能使它恢復。所以風俗變化了,法制也隨之變化,這好比江河的移遷,如果強行要它回故道,那是難以為力的。 「慶曆年間(1041~1048)本曾建立學校,到了今天,只是僅存空名。如今要改變現存的禮制,變易現在的風俗,又要徵發民力修築官府房舍,聚斂百姓的錢財來供養遊說的人,百里範圍內,設立官員設立老師,案件訴訟聽命於此,軍旅之事謀劃於此,又檢查出不遵守教育的人摒棄到遠方,這不是空增紛亂,因而害苦天下嗎?如果沒有大的更新改革,而期望對時政有利,那麼與慶曆年間改革有什麼不同呢?所以我認為現在的學校,只能因襲原有的制度,使先王的舊制度,不在我們這一代廢棄就足夠了。至於說貢舉制度,已實行了百年之久,國家的治亂興衰,當初就不由此決定。陛下看祖宗時代,貢舉制度,和現在的相比哪時更精審?文章著作,和現在相比哪時更優秀?得到的人才,和現在相比哪時更多?天下的事情,與現在相比哪時更得到治理?比較這四方面的優劣長短,這次討論就可以得出結論了。 「現在想改變的不過幾件事:或者說鄉試重視德行而忽略文詞,或者說專取策問和議論而廢除詩賦,或者想兼采聲譽人望而廢除封彌制度,或是想讓參加考試儒家經典著作的考生不考試帖經墨義而考試經書的要旨,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的做法。我希望陛下注意長遠的事情、大的事情,區區科舉、學校制度何必參預呢?我又切實有超過正常估計的暗自憂慮之點。關於性命的學說,自從子貢那時就沒有聽說了,然而今天的學者,卻以不談性命為恥,讀他們的文章,浩瀚無邊,下無底當,上無篷蓋,真是不可窮盡;看他們的容貌儀表,超脫世俗,無所附者,如清泉夏露,不可掬挹,這怎麼真能如此呢?一般人的習性,安於放縱自己而喜歡說大話。陛下又怎麼能任用他們呢?」 蘇軾的奏疏呈上之後,神宗醒悟說:「我本來懷疑這件事,讀了蘇軾的奏議,思想上的疑慮消失了。」當天召見蘇軾,問道「:現在政令的得失在哪裡?即使是我的過失,你也可以指明陳述出來。」蘇軾回答說:「陛下天性具有文武才能,不擔心陛下不明察,不擔心陛下不勤奮,不擔心陛下不果斷,但是擔心陛下求治太急迫,聽他人的話太廣,提拔人太快。希望陛下以安靜來鎮住局面,待事情發生,然後再應付它。」神宗吃驚地說「:你所說的三句話,我當要周密考慮。凡是在館閣任職的人,都應該為我深入思考治亂問題,不要有所隱瞞。」蘇軾退出後,把召見的情況向同僚們說了。王安石不高興,任命蘇軾權開封府推官,想用事務來困住蘇軾。蘇軾決獄斷案精審敏捷,名聲越傳越遠。恰逢上元節皇帝敕令開封府購買浙江的燈,而且下令壓低價格。蘇軾上疏說「:陛下難道是用燈取樂?這不過是讓兩宮太后高興罷了。然而百姓不可能家家知曉陛下的心意,都說是用聽的看的一類不急需的玩物,奪取他們吃的、穿的生活必需品。這件事很小,對國家大體卻影響很大,希望陛下追還前面下達的敕令。」皇帝立即下詔停止買燈。 當時王安石開始頒行新法,蘇軾上書論新法不便,說: 「我所要說的,僅三句話而已。希望陛下凝聚人心,敦厚風俗,保存紀綱。皇上可以憑藉的是人心而已。好比樹木有根,燈有油,魚有水,農夫有田,商賈有財。失去這些東西就會敗亡,這是必然的道理。從古到今,沒有和悅同其眾而不安定的。剛愎自以為是而不危險的。陛下也知道現在人心是不快樂的。 「祖宗開國以來,管理財政開支的不過是三司。現在陛下不把財政開支交給三司管理,無緣無故又創建制置三司條例司這一機構,讓六七名少年,日夜在裡面謀劃索取,使者四十餘人,在外面分到各地經營辦理。制置三司條例司,是求利的名稱;六七少年與四十多名使者,是求利的工具。開始時聲勢浩大,百姓實在驚疑,創立的各法新奇古怪,官吏也都感到疑懼。以大國之主來談利,以天子的宰相來治財,議論百出,萬人喧譁,然而仍不回頭,光是空說:『我沒有做這種事,何必怕人們說三道四。』拿著漁網到江河湖泊去,對人說『我不是去打魚』,不如捨棄漁網而人們自然相信。驅趕著鷹到森林裡去,對人說『我不是打獵』,不如放走鷹犬而野獸自然馴服。所以我認為要消除讒言惡語而召來和氣,就不如廢除制置三司條例司。 「現在皇帝和大臣們勤於政務,已經快一年了,然而富強國家的功效,渺茫好比捕風捉影,光聽說內庫錢拿出來數百萬,祠部准許剃度五千多人出家罷了。用這來作為辦法,那麼誰不能呢?然而要實行的事情,大家都知道它的困難,汴水渾濁,自有百姓以來,不用來種植水稻。現在打算修築陂塘使水澄清,種萬頃地的水稻,必須使用千頃面積的陂塘,一年一淤積,三年陂塘就淤滿了。陛下於是相信這種說法,立即派人察看地形,到處鑿空,訪尋水利,狂妄輕飄的人,任意爭相進言。有關衙門雖然知道他們的辦法粗疏,卻不敢自行貶退他們,把年老的和年少的人追集起來,去察看他們所說的是否可行。假如不是明顯難以辦理的,就必須動工興建。官吏苟且順從,真的以為是陛下有意興建,上耗費國庫的錢財糧食,下誤農時。萬一堤防決口,河水衝出原來的河道,即使吃提出建議的人的肉,對於百姓有什麼補救!我不知道朝廷何苦要做這件事? 「自古以來役使人,必然使用鄉村農戶。現在但聽說江、浙之間,有幾個州郡雇募役人,而且想把這一做法推行於全國。單丁、女戶,是百姓中最窮苦的人,然而陛下首先想要役使他們,陛下富有四海,怎麼忍心不加以撫恤!自從楊炎推行兩稅法,田租戶調和庸役就已包括在一起了,如何又要征取庸役呢?萬一後世不幸有搜括百姓錢財的大臣,庸役錢沒有被廢除,而差役照舊,推究其根源,就必然會有擔當這罪責的人。青苗時放債錢,自古代就有禁令。現在陛下開始把它立為成法,每年都要推行。雖然說不許強迫百姓借貸交息,但幾代之後,暴君污吏,陛下能保證他們不這樣做嗎?估計願意借青苗錢的農戶,肯定都是孤苦貧困沒有接濟的人,鞭撻他們急了之後,他們就要接著逃亡,這些人不還青苗錢,就由鄰居互保戶均攤,這種情況是必然的發展勢頭,將來天下百姓會痛恨青苗法。國史記載這件事,說:『青苗錢自陛下開始。』難道不可惜?況且常平法,可以說是非常完備了。現在想改變為青苗法,破壞常平法推行青苗法,所喪失的更加多了,虧了官府害了百姓,即使後悔又怎麼來得及! 「過去漢武帝因為財力匱乏枯竭,採用商人桑羊的建議,便宜買進高價賣出,稱為均輸。在當時行商坐賈都不流通,盜賊滋生勢盛,幾乎導致動亂。孝昭帝即位當了皇帝,霍光順應百姓所想要的而給予他們,天下百姓都歸向朝廷,於是天下無事。不料今天這種論調重新興起。立法的初期,其費用已經很多,縱使稍稍有什麼收穫,但徵收商稅的數額,損失的必然很多。譬如有人替他的主人放牧牲畜時,用一頭牛換五隻羊,一頭牛的損失,就隱瞞而不說,五隻羊的收穫,卻指為功勞成績。現在破壞常平法而說青苗法的功勞,虧損商稅來獲取均輸的利益,與上面所舉的例子有什麼不同?我私下認為太過份了。議論的人必然會說『:可以和百姓一起享受成功的快樂,難以和他們一起謀劃創始。』所以陛下堅持實行而不顧反對意見,期望這些新法必然得以推行。這正是戰國時代貪圖功利的人,冒險僥倖的觀點,沒有等到成功的快樂,怨恨卻已經起來了,我之所以希望陛下凝聚人心,正在於此。 「國家之所以生存和滅亡的原因,在於道德的高低,不在於國家的強弱;改朝換代之所以有長有短,在於風俗的輕薄敦厚,不在於國家的富有與貧窮。皇帝知道了這個道理,就知道哪個輕哪個重了。因此我希望陛下務必崇尚道德而敦厚風俗,不希望陛下急於取得成功而希圖富強。愛惜風俗,好比保護人的元氣一樣。聖人不是不知道嚴峻刻薄的法律可以使百姓整齊劃一,勇猛強悍的男子可成就事業,忠厚近似迂闊,老成初看好像遲鈍。但終究不肯以彼代此,是因為知道所得到的小,而所喪失的大。仁宗皇帝執法非常寬厚,用人按次序,專意從事掩過蓋失,不曾輕易改變舊的典章制度。考察他的成功,只能說還沒有得到。說到用兵,那麼十次出征九次失敗;說到國庫,那麼僅僅滿足需要而沒有剩餘。僅僅因為恩澤存在百姓之中,民間風俗懂得大義,因此仁宗皇帝升天之日,天下歸於仁。議論的人見仁宗皇帝晚年官吏大多因循守舊,政事沒有什麼起色,就想以苛細急察的辦法加以矯正,用智謀和才能加以劃一,招來新提拔的人勇於急進的人,以求取得一切速成的效果。還沒有享受到它的好處,浮薄的風氣已經形成。多開迅速提拔官員的門徑,假使有意外收穫,一步就可得到公卿侍從這樣的官職,使得按常規升遷的人也產生非份之想,想到期望風俗敦厚,哪裡可能得到呢?近年直率純厚的人越來越少,投機取巧得到提拔的人越來越多。只有陛下痛惜這種狀況挽救這種風氣,以簡單易便為立法的標準,以清靜作為思想的出發點,百姓的道德就會歸向敦厚了。我之所以希望陛下敦厚風俗,原因就在於此。 「祖宗委任台諫官,不曾處罰過一位進諫的人,即便有輕微責罰,不久就越級提升,允許台官根據傳聞彈劾,而御史台和諫院都不設第一把手。進諫時說到皇帝,那麼天子改變儀容;彈劾之事牽涉到朝廷,那麼宰相暫離相位等待調查。台諫官固然未必個個是賢人,所說的也未必都是正確的。然而必須培養他們的銳氣,借用他們來使掌權者感到壓力沉重,這是空話嗎?將用他們摧折奸臣的萌芽。現在法令嚴密,朝廷清明,所謂的奸臣,萬萬沒有存在的道理。然而養貓是為了捕捉老鼠,不能因為沒有老鼠而養不捕捉老鼠的貓;養狗是為了防盜,不能因為沒有盜賊而養不叫的狗。陛下怎能不上念祖宗設立此官職的用意,下為子孫後代作好永久的防備?我聽到老年人的談話,都說台諫官所講的,常常是隨著天下公論。公論所讚許的,台諫官也讚許;公議所抨擊的,台諫官也抨擊。現在輿論沸騰,怨恨毀謗交替而來,公議所在之處,也可知道了。我恐怕從今以後,習慣成風氣,台諫官都成為執政大臣的私人工具,以致皇帝孤立,紀綱一旦壞亂,什麼事情不會發生?我之所以希望陛下保存紀綱法度,原因也正在於此。」 蘇軾見王安石力贊神宗獨斷專行和專用大臣,因此在考試進士策論出題時,用「晉武帝平定東吳因為獨自決斷而成功,苻堅伐晉因為獨自決斷而亡國,齊桓公專意任用管仲而稱霸,燕噲專用子之而失敗,事情相同而結果不同」作為問題,王安石更加惱怒,讓御史謝景溫彈劾蘇軾的過失,但一再追究一無所得,蘇軾於是請求出任地方官,任杭州通判。高麗來朝進貢,使者贈送禮物給官吏們,書寫時用干支紀年。蘇軾拒絕接受禮物說「:高麗對本朝稱臣,但不接受本朝頒布的年號曆法,我怎麼敢接受他們的禮物!」使者改寫為熙寧年號,然後蘇軾才接受了禮物。 當時新政天天下達,蘇軾在這中間,每每借行新法之際方便百姓,百姓賴之以得到安定。調任密州知州。司農寺推行手實法,不按時實行的官吏以違反法令論處。蘇軾對提舉官說「:違反法令的罪名,如果出自朝廷,誰敢不遵從?現在出於司農寺,這是擅自製造法律。」提舉官驚慌地說「:您暫且慢慢施行。」不久朝廷知道手實法危害百姓,廢除了它。 有盜賊案發生,安撫司派三班使臣率領強悍兵士前來搜捕,兵士凶暴放縱行事,甚至用藏有違禁物品來誣陷百姓,進入百姓家中爭鬥殺人,又畏罪驚慌潰散,將要作亂。百姓急忙跑去告訴蘇軾,蘇軾扔掉百姓的投訴書不看,說:「一定不會到這樣的地步。」潰散的兵士聽說此事後,稍稍安定,蘇軾慢慢派人查出肇事的兵士殺了。 調任徐州知州。黃河在曹村決口,使梁山泊泛濫,南清河水溢出故道,洪水匯聚在徐州城下,暴漲的洪水不時泄出,城牆即將被洪水沖毀,富有的百姓爭相出城躲避洪水,蘇軾說:「富民出城,全城百姓都會動搖,我和誰來守城?我在這裡,洪水決不能沖毀城牆。」驅使富民重新回到城裡。蘇軾到武衛營,呼喊士兵長官說「:河水即將沖毀城牆,事情危急,雖然你們是禁軍,但也請你們為我盡一點力。」士兵長官說「:太守尚且不躲避路上的洪水,我輩小人,應當效命。」帶領他的士兵們拿著畚箕鐵鍬出來,修築東南長堤,頭起戲馬台,尾連著城牆。雨日夜不停地下,城牆露出水面僅僅只有三版那麼高。蘇軾搭建小草屋住在城牆上,路過自己家門也不進去,派官吏分別堵塞缺口以守護城牆,終於保全了徐州城。又請求徵調明年夫役增築徐州舊城,修建木質護岸,以防洪水再來。朝廷同意了他的請求。 調任湖州知州,蘇軾上表感謝。又因為一些事不方便百姓但又不敢說,他寫詩寄託諷喻,希望對國家有所補益。御史李定、舒..、何正臣摘錄蘇軾謝表上的話,並且誣陷蘇軾所寫的詩是毀謗朝廷,逮捕蘇軾押送京城投入御史台監獄,想置他於死地,羅織罪名很長時間卻一直不能決斷。惟獨神宗憐惜蘇軾,用黃州團練副使安置了他。蘇軾和鄉里父老結伴于山水之間,他在東坡修築房屋,自號「東坡居士」。 元豐三年(1080),神宗幾度有意再次起用蘇軾,但被當政的大臣阻止了。神宗曾對宰相王王圭、蔡確說:「國史至關重要,可以命蘇軾撰成國史。」王王圭面有難色。神宗說:「蘇軾不可用,姑且用曾鞏。」曾鞏進上《太祖總論》,神宗意思不滿意,於是親自寫信把蘇軾調到汝州,其中這樣說「:蘇軾貶謫居住期間反思自己的錯誤,經過一年更加深刻,人材確實難得,不忍心一直棄而不用。」蘇軾還沒有到達汝州時,上書說自己饑寒貧窮,在常州有田地,希望能到常州居住。早晨上奏,傍晚皇帝就答覆同意了。 路過金陵,見到王安石,蘇軾說「:興大兵起大獄,是漢、唐滅亡的徵兆。祖宗以仁厚治理天下,正是想革除它。現在西方打仗,連年不得解除,東南幾次興起大獄,您獨不能說句話來制止它嗎?」王安石說:「這兩件事都是呂惠卿挑起的,我在朝廷外面,怎麼敢說話?」蘇軾說:「在朝廷就說,在朝廷外就不說,這是侍奉皇帝的常禮。皇帝對待您的不是常禮,您對待皇上,怎麼可以用常禮呢?」王安石大聲說:「我王安石要說話的。」又說「:話出自我王安石之口,進入你蘇子瞻的耳朵。」又說「:一個人要知道做一件不義的事,殺一個無辜的人,雖能得到天下也不去做,這才可以。」蘇軾開玩笑說:「現在的君子,爭著要減半年磨勘,雖去殺人也會幹的。」王安石笑而不答。 蘇軾到常州時,神宗去世,哲宗即位當皇帝,恢復甦軾為朝奉郎、登州知州,召入朝廷任禮部郎中。蘇軾過去與司馬光、章..友好。當時司馬光任門下侍郎,章..知樞密院,二人意見不合,章..經常開玩笑侮辱圍困司馬光,司馬光對此很苦惱。蘇軾對章..說「:司馬君實現在聲望很高。以前許靖因為只有虛名而沒有實際才能,為蜀先主鄙視,法正說『:許靖虛假的名聲,在四海流傳,如果對他不加禮遇,必然會被認為輕視賢人而受到損害。』先主採納了他的意見,就讓許靖擔任司徒。許靖尚且不可輕慢,何況是君實呢。」章..認為蘇軾說得對,司馬光藉此得以稍稍安定。 升任起居舍人。蘇軾起自憂患之中,不想立即進入要害部門,他向宰相蔡確要求辭去這一職務。蔡確說「:您在仕途盤旋已經很久了,朝廷中沒有人能超過您。」蘇軾說「:以前林希與我同在館閣中,而且他年紀比我大。」蔡確說:「林希果真應當比你先提拔嗎?」最終還是不同意。元..元年(1086),蘇軾穿戴七品官服入延和殿侍奉皇帝,哲宗立即賜給蘇軾用銀裝飾的紅色六品官服,升為中書舍人。 起初,祖宗時,差役法實行的時間長了產生弊病,百姓中服役的人卻不習慣所服的差役,官府又殘暴地役使他們,導致多數人破產,地多人少的地方有人終年得不到休息。王安石在神宗朝任宰相時,把差役法改為免役法,根據戶等的高低讓他們出錢僱人服役,執行免役法的官吏向百姓索取超過規定的錢財,因此免役法成了百姓的禍患。司馬光任宰相,知道免役法的危害,而不知它有利的一面,打算恢復差役法,選派官吏和設置機構,蘇軾被選中。蘇軾說:「差役法、免役法,各有利弊。免役法的害處,在於聚斂民財,百姓十室九空。聚斂於上而下面卻有錢荒之害。差役法的害處,在於百姓常在為官府服役,不能集中力量務農,而貪官污吏得以乘機敲榨勒索。這二者危害的輕重程度,大致相等。」司馬光說「:你說怎麼辦呢?」蘇軾說「:法令制度連續相承事情就容易成功,事情漸漸變化百姓就不會驚慌。三代的制度,兵農合一,到秦朝才分為二,等到唐朝中葉,把府兵全部改變為長征健兒,自從那時以來,百姓不知道當兵,當兵的也不知道務農,農民出糧食布帛養活軍隊,軍隊出性命保衛農民,天下都感到方便。即使聖人再出現,也不能改變這種情況。現在的免役法,實際上大致和這一樣。您想立即廢除免役法而實行差役法,正好像廢除了長征健兒而恢復府兵,不容易吧?」司馬光聽了不以為然。蘇軾又到政事堂陳述自己的意見,司馬光很不高興。蘇軾說「:過去韓魏公在陝西招納義勇,您任諫官,為此事爭辯得十分激烈,韓公不高興,您也不顧。我過去聽您講這事的詳細情況,難道您今天做了宰相,就不允許我講完自己的意見嗎?」司馬光笑笑。不久蘇軾被任命為翰林學士。 元..二年(1087),蘇軾兼任侍讀。每當給皇帝讀書讀到治亂興衰、邪正得失的時候,無不反覆開導皇帝,希望對皇帝有所啟發醒悟。哲宗雖然恭敬而沉默不語,但總是點頭肯定。蘇軾曾給哲宗讀祖宗《寶訓》,因此講到時事,蘇軾說:「現在賞罰不分明,對善惡沒有什麼鼓勵或阻止的措施,又有黃河大勢正向北流,然而強行使它向東流;西夏人入侵鎮戎軍,殺死掠走幾萬人,軍隊主帥不向陛下報告。如果每件事都是這樣的話,恐怕會漸漸成為衰亂的開端。」 蘇軾曾經鎖在皇宮宿值,奉召入對便殿,宣仁太后問他說:「你前年任什麼官職?」蘇軾回答說:「我任常州團練副使。」宣仁太后問「:現在擔任什麼官職?」蘇軾回答說「:我現在擔任翰林學士。」宣仁太后問「:為什麼被迅速提升到這個官職?」蘇軾回答說:「我遇到了太皇太后、皇帝陛下。」宣仁太后說:「不是。」蘇軾說「:難道是大臣們推薦的?」宣仁太后說「:也不是。」蘇軾吃驚地說「:我雖然不肖,但也不敢通過其他途徑來得到提升。」宣仁太后說「:這是先帝的意思。先帝每次誦讀你的文章,一定感嘆地說:『奇才,奇才!』只是沒來得及提拔任用你罷了。」蘇軾不覺痛哭失聲,宣仁太后與哲宗也哭泣,左右侍從也感動得淚下涕流。過了一會兒讓蘇軾坐下喝茶,撤下皇帝御前的金蓮燭送蘇軾回到學士院。 元..三年,蘇軾權知禮部貢舉。適逢大雪紛飛十分寒冷,參加貢舉考試的士人坐在庭院中,噤冷得說不出話。蘇軾放寬對他們的禁約,使他們得以施展自己的全部才能。巡鋪內侍每每折辱應試的舉人,並且拿舉子文章中意思曖昧的單詞,誣陷為罪狀,蘇軾全部上奏朝廷趕走了他們。 元..四年,因為積久評論政事,蘇軾為當權大臣所惱恨。蘇軾擔心不被大臣寬容,請求出任地方官,任龍圖閣學士,知杭州。還沒走,諫官說前任宰相蔡確知安州時,寫詩借郝處俊事來譏諷太皇太后。大臣們討論把蔡確遷到嶺南。蘇軾秘密上疏說「:朝廷如果從輕處罰蔡確的罪行,那麼對皇帝以孝治國來說是不夠的;如果從重處罰蔡確的罪行,那麼對於太皇太后的仁政不免有些損害。我認為應該是皇帝降旨設置詔獄逮捕蔡確治罪,然後太皇太后出示親筆詔令赦免他,那麼仁孝兩個方面都照顧到了。」宣仁太后內心贊同蘇軾建議卻不能採納。蘇軾到京城郊外,哲宗沿用前任執政大臣的恩例,派內侍賜給蘇軾龍茶、銀合,慰勞很優厚。 不久蘇軾到杭州,杭州大旱,饑饉瘟疫一起發生。蘇軾向朝廷請求,減免本路上供米三分之一,又得到賜給剃度和尚的度牒,換成大米來救濟飢餓的百姓。第二年春天,又減價出賣常平米,做了很多的厚粥和湯藥,派人帶著醫生分街坊給百姓治病,救活了很多人。蘇軾說:「杭州,水陸交會的地方,因瘟疫死亡的人常常比其他地方多。」於是集中多餘的公款二千緡,蘇軾又拿出自己的黃金五十兩,辦起病坊,稍微積蓄一些錢糧收治有病的百姓。 杭州本來靠近大海,地下的泉水又苦又咸,居民稀少。唐代杭州刺史李泌首先引來西湖水修建六井,百姓飲用水充足了。白居易又疏浚西湖水引入運河,湖水自運河流入農田,所灌溉的農田達千頃,百姓因此殷富。西湖水中水草很多,自唐代到五代錢氏,年年都要疏浚治理,宋朝建立後,不再疏浚治理,水草淤積形成封田,湖水幾乎沒有了。運河失去西湖水的補給,就從錢塘江的潮水中引水,船航行在城市中,湖水又挾帶大量的泥沙淤積運河,每隔三年就得淘一次,成為百姓的一大災害。六井也幾乎被廢壞了。蘇軾看到茅山有一條河專門容納錢塘江潮水,鹽橋有一條河專門容納西湖水,於是疏浚這二條河道以通航。再修造堤堰閘門,控制西湖水的蓄積與排泄,錢塘江潮水不再進入杭州城內。又用剩餘的人力修復了六井,再把挖出來的淤泥堆積在西湖中,南北長三十里,修築成長堤以來往行人。吳地百姓種菱,春天就除草,不留寸草。蘇軾又雇募人力在西湖中種菱,水草不再生長。把種菱的收入備作以後修浚西湖的費用,取救濟荒災剩餘的一萬緡錢、萬石糧食;以及申請得到的一百張僧人度牒用來雇募民工。長堤築成,在堤上種植芙蓉、楊柳,望去好像圖畫,杭州人把長堤命名為蘇公堤。 杭州和尚淨源,原來居住在海邊,與海船客商交往,海船到高麗,客商交口稱讚他。元豐末年(1085),高麗王子義天來宋朝拜,因而前往淨源住處拜訪。到這時,淨源死了,他的門徒偷偷地拿著他的遺像,搭海船前往高麗報告。義天也派他的門徒來祭奠淨源,並且拿著高麗國母的兩座金塔,說是祝兩宮太后壽辰。蘇軾不接受,上奏說:「高麗很久不進貢了,失去了朝廷賜給他們的厚利,他們的意圖是想要求朝貢,但不了解我們對待他們的厚薄,所以借祭奠死去的和尚而行祝壽之禮。如果接受他們的賀禮而不回報他們,高麗將會產生怨恨的思想;接受賀禮而厚賜他們,又正好墮入他們的計策中。現在朝廷應該不參予這件事,讓州郡自行以理由拒絕他們的禮物。那些平庸的和尚狡猾的客商,給國家挑起事端,這種事不可漸長,應該痛加懲治。」朝廷完全同意蘇軾的意見。不久,來進貢的高麗使臣果然到了,按舊例使臣所到的吳越七個州,要花費二萬四千餘緡錢。蘇軾於是命令各州根據情況裁減開支,百姓獲得交易的好處,再也沒有受到侵擾的危害。 浙江潮自海門東來,勢如雷霆,而浮山屹立在江中,與漁浦各山犬牙交錯,水流相激,漩渦迴旋,每年損壞的公私船隻不可勝數。蘇軾建議自浙江上游名叫石門的地方,沿山向東,開鑿成運河,引浙江及溪谷各水二十多里到達錢塘江。又沿山作河岸,不出十里到達龍山大慈浦,自浦北轉彎抵達小嶺,開鑿六十五丈山嶺通達嶺東古河,疏浚古河幾里到達龍山漕河,以避開浮山之險。人們認為便利。奏章上報朝廷,有厭惡蘇軾的大臣,極力阻止這個計劃,因此鑿河工程沒有完成。 蘇軾又說:「三吳地區的水,蓄積形成太湖的水,溢出形成松江流入大海。大海每天兩次潮汐,潮水渾濁而江水清澈,潮水常常要淤塞松江水道,然而江水清澈流速快,隨即就把泥沙沖走,出海口經常是通暢的。因此吳中地區很少有水災。過去蘇州以東地區,公私船隻都用竹篙撐行,沒有在陸地背纖行船的。自慶曆年間以來,松江大築背纖的道路,修建長橋扼塞松江水道,所以現在三吳地區多水災,我打算鑿平背纖道路,修建千橋,以加快江水的流速。」這個建議也沒有被採納,人們都感到很遺憾。蘇軾二十年間兩次到杭州任官,因他對杭州百姓有恩德,百姓家中有他的畫像,吃飯時一定要在像前祝福。又修建蘇軾生祠以報答他的恩德。 元..六年,蘇軾被召為吏部尚書,還沒有到任。因為弟弟蘇轍任尚書右丞,蘇軾改任翰林承旨。蘇轍推辭尚書右丞的職務,想和兄長蘇軾一同擔任侍從官,朝廷沒有同意。蘇軾到翰林院幾個月,又因為讒言請求出任地方官,於是以龍圖閣學士出知潁州。以前,開封府各縣多水災,地方官吏不深究造成水災的原委,挖開陂澤,把水注入惠民河,惠民河容納不下,造成陳州也多水災。又打算鑿開鄧艾溝與潁河勾通。並且開鑿黃堆想把水引入淮河。蘇軾才到潁州,派官吏用水平器測量地形高低,淮河漲水時水位高出新溝幾乎有一丈,如果開鑿黃堆,淮水將倒灌潁州地區造成水災。蘇軾向朝廷說了自己的意見,朝廷同意了。 潁州有長期做盜賊的尹遇等人,幾次搶劫殺人,又殺死捕盜的官吏兵士。朝廷用名捕捉拿他也沒有擒獲,被害家屬又害怕他再次加害,躲避不敢說。蘇軾召來汝陽縣尉李直方說「:你能擒獲尹遇,我當力薦於朝廷,要求從優獎賞;抓不到他,我也要以不稱職奏免你的官職。」李直方家有母親而且已經年老,他和母親訣別後就出發了。於是李直方偵察得知盜賊所在的地方,分派人力捕獲尹遇的黨羽,他自己親手戟擊了尹遇,擒獲了他。朝廷以事情太不符合獎賞的規定,推賞時沒有賞到李直方。蘇軾請求以自己的年資勞績,應當改官階為朝散郎,把它作為對李直方的獎賞,朝廷沒有同意。後來吏部認為蘇軾應當升官,以符合蘇軾的考績,蘇軾說已經許給李直方了,又沒有得到答覆。 元..七年,調任揚州。過去發運司主管東南漕運,聽任掌船的人私載貨物,徵收商稅的部門不得留他們。因此掌船的人往往富厚,他們以官船為家,修補官船損壞的地方,並且周濟船夫短缺,所以運載的貨物到達目的地既迅速又沒有損失。近年來禁止一切私載貨物,因此船破損人窮困,船夫多盜竊所運載的官物來接濟飢餓貧寒的生活。公私都受害,蘇軾請求恢復原有的制度,朝廷同意了。沒過一年,朝廷以兵部尚書的職務召蘇軾入京,兼任侍讀。 這一年,哲宗親自到南郊祭祀,蘇軾擔任鹵簿使,引導聖駕進入太廟。有十幾輛打著紅傘的牛車和十多輛打青蓋的牛車搶爭道路,不躲避皇帝的儀仗隊。蘇軾派御營巡檢使詢問他們,竟是皇后和大長公主。當時御史中丞李之純任儀仗使,蘇軾說:「中丞的責職應當是嚴肅政紀,不能不把這件事報告皇帝。」李之純不敢說,蘇軾在車中把這件事報告了皇帝。哲宗派使臣捧著書信騎馬告訴太皇太后,第二天,下詔整肅皇宮儀衛,自皇后以下都不得迎接接見。不久蘇軾升任禮部兼端明殿、翰林侍讀兩學士,任禮部尚書。高麗派使臣請求朝廷給他們一些書籍,朝廷沿用成例全部同意了他們的請求。蘇軾說「:漢朝東平王請求朝廷賜給他諸子及《太史公書》,朝廷尚且不肯給予。現在高麗所要求的書籍,遠遠超過了漢東平王的請求,難道可以給他們嗎?」朝廷沒有接受他的意見。 元..八年,宣仁太后去世,哲宗親政。蘇軾請求出外任地方官,以兩學士的身份出知定州。當時國家大計方針即將發生變化,蘇軾沒能入宮向皇帝辭行。已經上路赴任時,蘇軾上書說:「天下治亂,由於下情上達的道路是暢通還是堵塞所決定。天下大治時,普通百姓的意見都能自由通達朝廷;等到天下大亂時,即使是皇帝的近臣也不能將自己的意見進給皇帝。陛下即位已經九年了,除了執政大臣、台諫官外,不曾與大臣們接觸。現在陛下剛開始親自處理政務,應當把了解下情、清除阻塞作為急務。我每天侍奉在宮中,現在正要去戍守邊境,卻不能見陛下一次就動身了,何況疏遠的小官們想要把自己的意見報告給陛下,那就更困難了。然而我不敢因為不得與陛下答對的緣故,不報效自己的愚忠。古代的聖人將有作為的時候,必然先處在暗處而觀察明處,處在靜止而觀察動態,那麼萬物的情形,全部擺在面前。陛下的智慧超人,年齡正當盛年,我希望陛下虛心循理,一切不要有所作為,暗自觀察各種事物的利與弊,以及大臣們的邪與正。以三年為期限,等得到實際情況,然後順應事物採取措施。要使有了作為之後,天下沒有怨恨,陛下也不後悔。由此看來,陛下有所作為,只擔心太早,不擔心稍遲,這已是很明顯的了。我恐怕急功好利的大臣們,就要勸陛下輕率地有所改變,因此進呈了上述意見,冒昧地企望陛下留神,則是國家宗廟的福運,天下的大幸。」 定州軍政敗壞鬆弛,兵士們驕惰不服教誨,軍校們蠶食士卒的口糧和賞賜的財物,前任地方官也不敢把他們怎麼樣。蘇軾把貪污的軍官發配到遠惡的地方,修繕營房,禁止飲酒賭博,這樣軍中衣服糧食稍稍充足了一些,於是用戰法部署約束士兵,士兵都畏服他。然而軍校們害怕不安,有卒史拿著贓物控告他的長官,蘇軾說:「這件事我自己處理是可以的,聽任你告狀,會在軍隊中造成混亂。」立即把他判決流放,於是大家才安定。 適逢春天大檢閱,將校官吏們很長時間廢除了上下級的名分,蘇軾命令全按舊有的規章制度,主帥穿平常的服裝到帳中來,將校官吏穿軍裝供給使令。副總管王光祖自認為是老將,覺得這樣做恥辱,假裝生病不來。蘇軾叫來書吏,讓他起草奏章,王光祖懼怕而出來參加閱軍,檢閱結束,沒有一個怠慢的人。定州的人說:「自從韓琦走後,一直到今天沒有見過這種檢閱禮了。」與契丹和平已久,邊兵已不能用。只有邊境一帶的弓箭社與敵寇相鄰,因戰射自衛,尚可稱精銳。已故宰相龐籍守衛邊境時,因當地風俗立法。年代久遠法令弛廢,又被保甲法所阻撓。蘇軾上奏朝廷免除保甲法和兩稅折變、攤派,沒有得到朝廷的答覆。 紹聖初年(1094),御史彈劾蘇軾執掌內外製命的時候,所起草的制詞誥命,是譏諷指斥先朝。於是蘇軾以本官知英州,不久降一官,蘇軾還沒有到達英州,被貶為寧遠軍節度副使,安置在惠州居住。蘇軾在惠州居住了三年,心境淡泊而沒有什麼怨恨不快,人不論聰明的和愚笨的,都得到他的歡心。又被貶為瓊州別駕,在昌化居住。昌化,舊儋耳郡地,不是人所能居住的地方,藥物、調補品都沒有。開始時蘇軾租賃官屋居住,官吏還說不可以,蘇軾於是買地建房,儋耳百姓搬磚運土幫助他。蘇軾獨自和小兒子蘇過相處,以著書為樂,常常和當地的父老鄉親交往,好像要在這裡終老一生。 徽宗即位當皇帝,蘇軾遷移到廉州,改任舒州團練副使,又遷徙到永州。經過三次大赦,蘇軾於是提舉玉局觀,恢復為朝奉郎,元..年間以來,不曾因為每年的考課要求升官,所以他的官職停止在此。建中靖國元年(1101)蘇軾在常州逝世,終年六十六歲。 蘇軾與弟弟蘇轍,以父親蘇洵為老師學習寫文章,而他們文學才能得自天賦。蘇軾自己曾說「:寫文章好比行雲流水,開始時沒有一定的形態,但是文章要常行在它所應當行的時候,止在它不可以不停止的地方。」即使是嬉笑怒罵的辭句,也都可以寫下來誦讀。蘇軾的文章廣大深沉光芒四射,雄視百代,自有文章以來,也很少有像他那樣的文章。蘇洵晚年讀《易》,撰寫《易傳》沒有完成,命蘇軾繼承他的遺志。蘇軾撰寫成《易傳》,又撰寫了《論語說》;後來居住在海南,撰寫《書傳》;又有《東坡集》四十卷、《後集》二十卷、《奏議》十五卷、《內製》十卷、《外製》三卷、《和陶詩》四卷。同時代的文人如黃庭堅、晁補之、秦觀、張耒、陳師道,還沒有被社會所了解時,蘇軾對待他們好比朋友同輩,不曾以老師的資格自居。 蘇軾自為舉子到出入宮廷擔任侍從,必定以愛君作為根本,忠規直論,正直大節,大臣們沒有誰能超過他。但是被小人妒忌排擠,不讓他安處朝廷上做官。 高宗即皇帝位,贈蘇軾為資政殿學士,以他的孫子蘇符任禮部尚書。又把蘇軾的文章放在身邊,整天讀他的文章以致忘記了疲倦,認為是文章之宗,親自寫了東坡集贊,賜給蘇軾的曾孫嶠。於是贈蘇軾為太師,諡「文忠」。蘇軾有三個兒子:蘇邁、蘇迨、蘇過,都善於寫文章。蘇邁,任駕部員外郎。蘇迨,任承務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