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史 · 卷八十一

脫脫、阿魯圖等 《宋史》
何郯 吳中復(從孫擇仁)陳薦 王獵 孫思恭 周孟陽 齊恢 楊繪劉庠 朱京 何郯,字聖從,本陵州人,徙成都。第進士,由太常博士為監察御史,轉殿中侍御史,言事無所避。王拱辰罷三司使守亳,已而留經筵,郯乞正其營求之罪。石介死,樞密使夏竦讒其詐,朝廷下京東體實,郯與張昪極陳竦奸狀,事得寢。楊懷敏以衛卒之亂,猶為副都知,郯又與昪及魚周詢論之。仁宗召諭云:"懷敏實先覺變,宜有所寬假。"郯等皆言不可,卒出之。郯爭辨尤力。帝曰:"古有碎首諫者,卿能之乎?"對曰:"古者君不從諫,則臣有碎首;今陛下受諫如流,臣何敢掠美而歸過君父。"帝欣納之。 夏竦倡張貴妃之功,諫官王贄遂言賊根本起於皇后閣,請究其事,冀搖動中宮,而陰為妃地。帝以語郯,郯曰:"此奸人之謀也。"乃止不究。辣負罪不去,郯等奏出知河南,竦乞留京師。郯言:"佞人在君側,為善政累,願勿革前命。"竦遂行。 時詔群臣陳左右朋邪、中外險詐,久而無所行。郯請閱實其是否,因言曰:"誠以待物,物必應以誠。誠與疑,治亂之本也,不可以一臣詐而疑眾臣,一士詐而疑眾士。且擇官者宰相之職,今用一吏,則疑其從私,故細務或勞於親決。分閫者將帥之任,今專一事,則疑其異圖,故多端而加羈制。博訪者大臣之體,今見一士,則疑其請託。相先後者士之常,今進其類,則疑為朋黨。君臣交疑,而欲天下無否塞之患,不可得矣。" 都知王守忠以修祭器勞,遷景福殿使,給兩使留後奉。郯曰:"守忠勞薄賞重。舊制,內臣遙領止於廉察。今雖不授留後,而先給其祿;既得其祿,必得其官;若又從之,則何求不可。"既又詔許如正班。守忠移閤門,欲綴本品坐宴,郯又言:"祖宗之制,未有內臣坐殿上者。此弊一開,所損不細。"守忠聞之,不敢赴。知雜御史闕,執政欲進其黨,帝以郯不阿權勢,越次用之。郯遍歷三院,有直聲。晚節頗回畏,因地震言陰盛臣強,以譏切韓琦;又乞召還王陶以迎合上意,由是聲名損於御史時也。 以母老求西歸,加直龍圖閣、知漢州。將行,上疏言:"張堯佐緣後宮親,叨竊非據,外庭竊議,謂將處以二府。若此命一出,言事之臣,必以死爭之。倘罷堯佐則傷恩,黜言者則累德,累德、傷恩,皆為不可。臣謂莫若富貴堯佐而不假之以權,如李用和可也。"其後卒罷堯佐宣徽之命。進集賢殿修撰、知梓州,擢天章閣待制,還判銀台司。時封駁之職廢,郯乞准故事,凡詔敕並由門下,從之。唐介出荊南,敕過門下,郯封還之,介復留諫院。遷龍圖閣直學士,為河東都轉運使。故相梁適帥太原,病不能事,內臣蘇安靜鈐轄兵馬,怙寵不法,皆劾奏之。 歷知永興、河南。治平末,再知梓州。居三年,老而病,猶乞進用。神宗薄之,詔提舉成都玉局觀。從臣外祠自此始。遂以尚書右丞致仕。卒,年六十九。 吳中復,字仲庶,興國永興人。父仲舉,仕李煜為池陽令。曹彬平江南,仲舉嘗殺彬所招使者。城陷,彬執之,仲舉曰:"世祿李氏,國亡而死,職也。"彬義而不殺。 中復進士及第,知峨眉縣。邊夷民事淫祠太盛,中復悉廢之。廉於居官,代還,不載一物。通判潭州,御史中丞孫抃薦為監察御史,初不相識也。或問之,抃曰:"昔人恥為呈身御史,今豈有識面台官耶?"遷殿中侍御史。彈宰相梁適,仁宗曰:"馬遵亦言之矣。"且問中復曰:"唐自天寶後治亂分,何也?"中復歷引姚、宋、九齡、林甫、國忠用舍以對。適罷,中復亦通判虔州,未至,復還台。 富弼主李仲昌開六漯河,內臣劉恢密告所斷岡與國姓上名同,賈昌朝陰助之,欲以搖弼。詔中復往治,促行甚急。中復言:"獄起奸臣,非盛世所宜有。"馳至,較其名,乃趙征村也,亦無岡勢,獄以故得止。又彈宰相劉沆,沆罷。改右司諫,同知諫院。遷御史知雜事、戶部副使,擢天章閣待制,知澤州、瀛州,移河東都轉運使,進龍圖閣直學士、知江寧府。郵兵苦巡轄官苛刻,縶而鞭之。獄具,法不至死,中復以便宜戮首惡,流其餘,入奏為令。歷成德軍、成都府、永興軍。 河北行青苗法,使者至,將先下州縣。中復檄之曰:"斂散自有期,今先事擾之,何也?"拒不聽,且以報。安撫司韓琦方疏諫青苗,錄其語以上。熙寧亻並省郡邑,以永康為縣,中復言:"永康控威、茂,不可廢。"其後因夷竟復之。關內大旱,民多流亡。中復請加賑恤,執政惡之,遣使往視,謂為不實,削一階,提舉玉隆觀。起知荊南,坐過用公使酒,免。卒,年六十八。中復樂易簡約,好周人之急,士大夫稱之。從孫擇仁。 擇仁字智夫,以父任,為開封雍丘主簿。元祐中,金水河堤壞,十六縣皆選屬庀役,得詣朝堂白事。宰相范純仁獨異之,曰:"簿領中乃有是人邪?" 建中靖國初,畿內飢,多盜,以擇仁知太康縣。始至,召令賊曹曰;"民窮而盜,非天性也,我以靜鎮之。若亡命椎埋故犯,我一切誅之,毋得貸。"群盜相戒不入境。中貴人譚稹奴犯法,按致於理。稹羞恚造譖,徽宗召戶部郎中宋喬年往鞫。喬年,伉吏也,疾驅至。候者惶遽入白,擇仁著衣冠坐廡下。喬年慮囚擿隱,剔抉帑庾出入,不能得毫毛罪,乃歸傳舍。擇仁上謁,喬年迎笑曰:"所以來,為察君罪,顧乃得一奇士,吾今薦君矣。"居數日,召詣闕。 方有事青唐,擢熙河路轉運判官,即以直秘閣為副使,從招討使王厚領兵深入,克蘭、廓城柵十三。加龍圖,進集賢殿修撰,為京畿都轉運使。鄭州城惡,受命更築之。或讒於帝曰;:"新城雜以沙土,反不如故,且速圮。"帝怒,密遣取塊城上,緘以來,令衛卒三投之,堅緻如削鐵,讒不能售。遂拜戶部侍郎兼知開封府。故事,尹以三日聽訟,右曹吏十輩列庭下,自占姓名,一人云:"某人送某獄,某人當杖,某人去",而尹無所可否。有竇鑒者,以捕盜寵,官諸司使,服金帶。擇仁視事,狃舊態來前,叱而械諸獄,一府大驚。賣珠人居民貨久不返,度事急,匿宦官楊戩第,擇仁跡取之,竄於遠。 戩中以事,出為顯謨閣直學士、知熙州,從永興軍。走馬承受藍從熙言其擅改茶法,奪職,免。再閱歲,以徽猷閣待制領江、淮發運,還直學士、知渭州。以病提舉崇福宮,起知青州,不克拜,卒,年六十六。 陳薦字彥升,邢州沙河人。舉進士,為華陽尉。盜殺人,棄屍民田。薦出驗,有以移屍告者。田主又殺其母。縣欲聞致殺二人,以逭薦失盜之責。薦不可,曰:"焉有誣人以自貰者邪!"已而獲盜。 從韓琦定州、河東幕府。性木強簡澹,獨琦知之最深,每語人曰:"廉於進,勇於退,嫌疑間毫髮不處,與人交久而不變,如彥升者,無幾也。"琦輔政,薦為秘閣校理、判登聞檢院、知太常禮院。 英宗諸王出閣,選為記室參軍,直集賢院。潁王為皇太子,加右諭德;王即位,拜天章閣待制,進知制誥、知諫院。薛向首謀取橫山,功不成,薦請以漢王恢之罪罪向。楊繪論曾公亮用人不當,言既行而遷侍讀,罷諫職。薦曰;"此乃宰相欲杜繪言爾,所言是,宜責宰相。"疏入不報。 除龍圖閣直學士、河北都轉運使。河決棗強,水官議於恩、冀、深、瀛之間築堤三百六十里,期一月就功,役丁夫八萬。薦曰:"河未能為數州害,民力方困,願以歲月為之。"還,判流內銓、太常寺。議學校貢舉法,請會三年貢士數均之諸路,計口察孝廉如漢制。權主管御史台,言李定匿所生母喪,不宜為御史。罷台事。又以議典禮不合,出知蔡州。召為寶文閣學士兼侍讀,進資政殿學士。 屢求退,以為本州,命兩省燕餞資善堂。擢其子厚御史台主簿。未幾,提舉崇福宮。卒,年六十九,贈光祿大夫。 王獵,字得之,長垣人。累應進士不第,乃治生積錢,既而嘆曰:"此敗吾志也。"悉以班諸親族。慶曆用兵,詔求遺逸,范仲淹薦之,得出身為永興藍田主薄。府使之掌學。諸生有犯法者,獵自責數,以為教之不至,屏出之府。帥意其私,捕生下獄,獵前白曰:"此特年少不率教爾。致於理,不足以益美化,恐適貽士類辱。"帥悟而喜曰:"吾慮初不及此。"即釋生而待獵加敬。徙林慮令,縣依山,俗以搜田為生,不知學。獵立孔子廟,擇秀民誨之。漢杜喬墓在境中,往奠謁,建祠其旁。居官無絲髮擾,吏民愛信,共目為清長官。 入為吳王潭王宮教授、睦親廣親宅講書、諸王侍講。凡在京藩十二年,宗室無高卑少長,各得其歡如一日。英宗在邸,尊禮之;入為皇子,即拜說書;及即位,拜天章閣待制兼侍講。方議濮王稱,以問獵,獵不可。帝曰:"王待侍講厚,亦持此說邪?"對曰:"臣荷皇恩厚,不敢以非禮名號加於王,所以報王也。"帝大悟,自是不複議。以疾請謝事,不許。疾愈入見,帝喜曰:"侍講乃欲舍朕去乎?" 神宗立,進龍圖閣直學士。求知襄州,未行,改滑州。自工部郎中為本曹侍郎致仕,給全奉。後八年卒,年八十。詔賻絹千匹,官其二孫,賜家人冠帔,人以為寵。 孫思恭,字彥先,登州人。擢第後,即遭父喪,不肯復從官,二十年間才三書吏考。為宛丘令,轉運使以水災時調春夫,爭弗得,乃棄官去。吳奎薦其學行,補國子直講,加秘閣校理。事神宗藩邸為說書,又為侍講、直集賢院。以居中都久,力請補外,王奏留之。及即位,擢天章閣待制。 思恭性不忤物,犯而不校,篤於事上。有所見,必密疏以聞。帝亦間訪以政。歐陽修初不知思恭,修出政府,思恭盡力救解。出知江寧府、鄧州,以疾移單州,管幹南京留司御史台。卒,年六十一。 思恭精關氏《易》,尤妙於《大衍》。嘗修天文院渾儀,著《堯年至熙寧長曆》,近世歷數之學,未有能及之者。 周孟陽,字春卿,其先成都人,徙海陵。醇謹夷緩。第進士,為潭王宮教授、諸王府記室。 英宗居環列,以其質厚,禮重之;會除知宗正寺,力辭,凡上十八表,皆孟陽為文。又從容陳古事以諷,英宗悚然起拜;及為皇子,愈堅臥不出。孟陽入見臥內,勸之曰:"天子知太尉賢,參以天人之助,乃發德音。何為堅拒如此?"英宗曰:"非敢徼福,以避禍也。"孟陽曰:"今已有此跡,設固辭不拜,使中人別有所奉,遂得燕安無患乎?"時中使趣召十輩,又命宗諤傾一宮往請,不能動,及是,意乃決。 帝即位,命為皇子位說書,以嘗侍藩邸,固辭。加直秘閣、同知太常禮院。數引對,訪以時務。最後,召至隆儒殿,在邇英苑中,群臣未嘗至。人疑且大用,帝亦諭以不次進擢意。孟陽稱他人,使代己,乃遷集賢殿修撰、同判太常寺兼侍讀。神宗初立,入奏事,方升殿,帝望見慟哭,左右皆泣下。拜天章閣待制。卒,年六十九。詔特官其婿及子孫二人,除其家負官緡錢數萬。 齊恢,字熙業,蒲陰人。唐宰相映之裔也。第進士,歷通判陳州,提點成都府路刑獄三年,徙河東。凡公帑格外饋餉之物,一無所受。單車而東,入為戶部判官。神宗出閣,精簡宮僚,韓琦薦其賢,以直昭文館,為潁王府翊善,進太子左諭德。帝即位,拜天章閣待制,知通進、銀台司。出知相州,召知審官西院,糾察在京刑獄。卒,年六十六。恢居鄉里,恂恂稱君子;臨政府,明白簡約,不苛擾,所至人愛之。帝念舊僚,自諫議大夫特贈工部侍郎。 楊繪,字元素,綿竹人。少而奇警,讀書五行俱下,名聞西州。進士上第,通判荊南。以集賢校理為開封推官,遇事迎刃而解,諸吏惟日不足,繪未午率沛然。仁宗愛其才,欲超置侍從,執政見其年少,不用。以母老,請知眉州,徙興元府。吏請攝穿窬盜庫縑者,繪就視之,蹤跡不類人所出入,則曰;"我知之矣。"呼戲沐猴者詰於庭,一訊具伏,府中服其明。在郡獄無繫囚。 神宗立,召修起居注、知制誥、知諫院。詔遣內侍王中正、李舜舉等使陝西,繪言:"陛下新即位,天下拭目以觀初政。館閣、台省之士,朝廷所素養者不之遣,顧獨遣中人乎?"向傳范安撫京東西路,繪請易之,以杜外戚干進之漸。執政曰:"不然,傳范久領郡,有政聲,故使守鄆,非由外戚也。"帝曰:"諫官言是,斯可窒異日妄求矣。"曾公亮請以其子判登聞鼓院,用所厚曾鞏為史官。繪爭曰:"公亮持國,名器視如己物。向者公亮官越,占民田,為郡守繩治,時鞏父易占亦官越,深庇之。用鞏,私也。"帝為寢其命。繪亦解諫職,改兼侍讀,繪固辭,滕甫言於帝。帝詔甫曰:"繪抗跡孤遠,立朝寡援,不畏強御,知無不為。朕一見許其忠藎,擢置言職,信之亦篤矣。今日之除,蓋難與宰相併立於輕重之間,姑令少避爾,卿其諭朕意。"繪曰:"諫官不得其言則去,經筵非姑息之地。"卒不拜。未閱月,復知諫院,擢翰林學士,為御史中丞。 時安石用事,賢士多謝去。繪言:"老成之人,不可不惜。當今舊臣多引疾求去:范鎮年六十有三、呂誨五十有八、歐陽修六十有五而致仕;富弼六十有八而引疾;司馬光、王陶皆五十而求散地,陛下可不思其故乎?"又言:"方今以經術取士,獨不用《春秋》,宜令學者以《三傳》解經。"免役法行,繪陳十害。安石使曾布疏其說。詔繪分析,固執前議,遂罷為侍讀學士、知亳州,歷應天府、杭州。再為翰林學士。 議者欲加孔子帝號,繪以為非禮,又言不宜用遼歷改置閏,悉從之。繪常薦屬吏王永年,御史蔡承禧言其私通饋賂,坐貶荊南節度副使。詳在《竇卞傳》。數月,分司南京,改提舉太平觀,起知興國軍。元祐初,復天章閣待制,再知杭州。卒,年六十二。 繪為吏敏強,主愛利,而受性疏曠,訖以是見廢斥。然表里洞達,一出於誠,為范祖禹所咨重。為文立就,有集八十卷。 劉庠,字希道,彭城人。八歲能詩。蔡齊妻以子,用齊遺奏,補將作監主簿。復中進士第,為高密廣平院教授。 英宗求直言,庠上書論時事。帝以示韓琦,琦對之"未識",帝益嘉重,除監察御史里行。日食甫數日,苑中張具待幸,庠言非所以祗天戒,詔罷之。會聖宮修仁宗神御殿,甚宏麗。庠言:"天子之孝,在繼先志,隆大業,不在宗廟之靡。宜損其制,以昭先帝儉德。"奉宸庫被盜,治守藏吏。庠言:"皇城幾察厲禁,實近侍主之,當並按。"仁宗外家李珣犯銷金法,庠奏言,法行當自貴近始。帝不豫,儲嗣未正,庠拜疏謂:"太子,天下本。漢文帝於初元即為無窮計。潁王長且賢,宜亟立,使日侍禁中,閱四方章奏。"帝皆行之。 神宗立,遷殿中侍御史,為右司諫。言:"中國御戎之策,守信為上。昔元昊之叛,五來五得志,海內為之困弊。今莫若示大信、舍近功,為國家長利。"奉使契丹。故事,兩國忌日不相避。契丹張宴白溝,日當英宗祥祭,庠丐免,契丹義而聽之。 除集賢殿修撰、河東轉運使。庠計一路之產,鐵利為饒,請復舊冶鼓鑄,通隰州鹽礬,博易以濟用。又請募民入粟塞下,豫為足食。進天章閣待制、河北都轉運使。契丹侵霸州土場,或言河北不可不備。庠上五策,料其必不動,已而果然。大河東流,議者欲徙而北。內侍程昉希功,請益兵濟役。庠請遲以歲月,徐觀其勢而順導之。朝廷是其議。移知真定府,又為河東都轉運使,召知開封府。 庠不肯屈事王安石。安石欲見之,戒典謁者曰:"今日客至勿納,惟劉尹來,即告我。"有語庠者曰:"王公意如此,盍一往見。"庠謂:"見之,何所言?自彼執政,未嘗一事合人情。脫問青苗、免役,將何辭以對?"竟不往。奏論新法,神宗諭之曰:"奈何不與大臣協心濟治乎?"庠曰:"臣子於君父各伸其志。臣知事陛下,不敢附安石。"會與蔡確爭廷參禮,遂以為龍圖閣直學士、知太原府。請復憲州募民子弟剽銳工技擊者,籍為勇敢,仿漢謫戍法,貰流以下罪徙實河外。 契丹建牙雲中,遣騎涉內地,邊吏執之。契丹檄取紛然,又遣使議疆事。眾疑其造兵端,欲大為備。庠奏言:"雲朔歲儉,軍無見糧。契丹張形示強,造端首禍,曲在彼不在我,願勿聽。宜先諭以理,然後飭兵觀釁。"帝嘉使者辭順,訖以黃嵬山分水嶺立新疆。遭母喪,服終,知成都府。乞禁西山六州與漢人婚姻,勿蹈吐蕃取維州之害。徙秦州。坐失舉,降知虢州,移江寧府、滁州,徙永興軍。時西征無功,關內騷動。庠過關,力言虛內事外,恐搖根本,帝感納其忠。 元祐初,加樞密直學士、知渭州。卒,年六十四。宣仁聞之曰:"帥臣極難得,劉庠可惜也。"庠有吏能,淹通曆代史,王安石稱其博。卒後,蘇頌論庠治平建儲之功,詔褒錄其子。 朱京,字世昌,南豐人。父軾,有隱德。京博學淹貫,登進士甲科。教授亳州、應天府,入為太學錄。神宗數召見論事,擢監察御史。時中丞及同僚多罷去,京抗疏曰:"御史假之則重,略之則輕。今耳目之官,屢進屢卻,則言者不若靜默為賢,直者不若柔從為智。偷安取容,雖得此百數,亦何益國邪?"他日入見,帝勞之曰:"昨覽奏疏,所補多矣。"京風神峻整,見者憚之,目為真御史。 初,台臣奏事,必先移閤門,得班乃入。京嘗以名聞,翌旦既入,會有先之者,不及對而退。帝問京安在,左右以告,詔趣之入,辰漏且盡,為留班以須。未幾,論大臣除擬有愛憎之私。中書言其失實,謫監興國軍鹽稅。歷太常博士、湖北、京西、江東轉運判官,提點淮西刑獄、司封員外郎。元符初,遷國子司業。京在元祐時,嘗為《幸太學頌》,或擿其語有及先朝者,京亦固辭不拜。徽宗初立,復命之,逾月而卒。 論曰:何郯、吳中復,皆良御史也。郯出夏竦,阻王守忠,奸人庶幾少戢矣。中復恥識面台官,其所守可見矣。薦之論李定,思恭之右歐陽修,繪請惜老成,庠不附新法,數子所見,何其同也。獵為令而興孔子廟,孟陽以教授而參決大計,此其卓然者乎。恢臨政簡約,無可議者。京持論端確,竟以去位,君子惜之。

譯文

鄭獬,字毅夫,安州安陸人。小時就以才學聞名,詩詞文章風格豪放、工整,同輩中沒人能同他相比。考中進士第一名。任陳州通判,入京任直集賢院度支判官,修起居注、知制誥。 英宗即位後,修治其父仁宗的墳墓永昭陵,一概採用仁宗之父真宗的級別。鄭獬說「:目前國庫空虛,財政吃緊,不久前賞賜軍隊,已不得不橫徵暴斂,富民都開始怨恨朝廷了,怨言都傳到京城來了。先帝一生節儉愛民,這是他的天性使然,凡是日常生活用品,都極其樸拙簡陋,這是天下都知道的。他的墳墓,卻要效仿真宗死時的國家強盛時代,難道不傷害仁宗一生勤儉的美德嗎?希望您能嚴令有關人員,降低規模等級。」又說:「天子剛剛即位,各級地方政府紛紛送來了賀表,照例應升他們的官,這個傳統產生於五代時期,到現在都因循未改。但目前冗官庸官太多,充斥於各級各類機構。況且不久前群臣升官時,就等於已賜給了恩情,沒有必要再以官職施恩了,以免誤用僥倖之徒。」皇上沒有聽從。 鄭獬又上書說:「陛下剛剛即位,對人對事謙恭有加,不輕易表態,主持大政的就只七八個人而已,焉能充分利用天下人的聰明才智?希望您廣招中外人士,允許他們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有可以參考的,就召來共同研究。至於臣下朝見時,向他們詢問朝政的得失,虛心請教,必然對治國之道有所裨益。」皇帝高興地採納了他的意見。不時命令各地長官誠懇地推舉一些被埋沒了的優秀人才,一到京城就在秘閣考試,任命他們官職。但有些推舉是十分不恰當的,輿論譁然,不久就停止了這件事。鄭獬說:「古人推薦人才,認為選拔十個中哪怕有五個真才,所得也總有一半,還是合算。況且今天薦舉錯了的不到一半,然而卻因為不負責任的風言風語而突然停止,可以嗎?希望恢復此舉,讓人才沒有被埋沒的遺憾。」沒來得及執行,出任荊南知府。 治平年間(1064~1067),發生重大水災,皇上徵求臣民的意見,鄭獬上書說「:陛下憂國憂民,研究災源,想法撲滅它,不知您徵求忠言,是想採用呢,還是走形式呢?前代君主因為天災而尋求不同意見的多得很,但實際看來,能夠採納合理建議而真正付諸實施的,卻很少很少。現在下令號召天下的忠義之士,讓他們儘量說出他們的全部想法,以推薦給朝廷,皇上日理萬機,客觀上必然不可能有時間聽完這些意見,只不過像平時一樣下達給中書省、樞密院,例行公事,最後什麼也沒做就算了。如果這樣,則同前朝空說求賢的相同了。我認為應該選拔官吏,設置專門機構,掌管天下人送來的奏章,同中書、樞密院兩府近臣認真仔細研究,可行則行,不可行則不行,有疑問則廣泛諮詢共同解決。群臣有所得而各件事都得以辦好,這才是順應天道。天下人想發表意見是很困難的,而皇上聽他們的話卻漫不經心。希望陛下採納群臣的意見,寬容地聽取,以後史書上就記錄,某年發大水,皇上下令徵求合理化建議,採用了某人的建議而辦成了某事,以便超越前代之空談者,不要讓好建議成為掛在牆上的空文。」調回京城,任三班院通判。 神宗初年,晚上在內東門召見鄭獬,命令他起草吳奎知青州和張方平、趙扌卞任參知政事的三份文件,賜給他一對蠟燭,送他回舍人院,其他人都不知道。於是任命他為翰林學士。朝廷想接受橫山的投降,鄭獬說:「兵禍必然從這裡開始。」不久種諤攻取綏州,鄭獬說:「我看過皇上親手寫的詔令,深切地告誡邊疆官員不要無事生非。現在又特別重用講求詐謀權變的人,專門偷襲鄰國,像戰國時暴君們追求的那樣。這豈是帝王的戰略?種諤擅自挑起戰爭,該死!」西夏君主諒祚死,又建議派使者去立諒祚之子,有見識的人都認為這個主張對。 鄭獬被臨時調任開封府知府。平民喻興與妻子一起謀殺一名婦女,鄭獬不肯按照王安石的新方法辦案,王很反感他,把他調任侍讀學士、知杭州。御史中丞呂誨請王安石把他調回來,王安石不聽。不久,又調任青州。當時正發放青苗錢,鄭獬說:「我只看到了青苗錢的害處,不忍心看到老百姓無罪而被關進監獄。」藉口生病,請求退職,被任命提舉鴻慶宮,死時五十一歲。家庭貧窮,子女幼小,棺材放在廟中十多年,無錢安葬,滕甫任安州知州時,才得以下葬。 呂誨,字獻可,開封人。祖父呂端,曾任太宗、真宗朝的宰相。呂誨性格純樸敦厚,在家時就勤奮好學,不隨便同人交往。考中進士後,由屯田員外郎升為殿中侍御史。當時普通大臣大多上書互相攻擊、揭發,呂誨說「:台省諫官有權上告各種事情,這是因為朝廷要廣泛採納不同意見,以彌補政事的缺失。如果沒有擔任這種職務而幹這種事,就是越權。目前一些人攻擊他人不遺餘力,人身攻擊,揭露隱私,刻薄的風氣已快形成氣候了,請皇上下令懲辦革除這種風氣。」樞密副使程戡勾結皇親國戚和後宮近侍,爬上了高官寶座,呂誨指責他的過失,結果皇上令程戡以宣徽使身份任延州通判。呂誨又對皇上說「:程戡因為才疏學淺而被免職,不應該又派往邊疆要塞之地;宣徽使地位尊崇,級別高,不是程戡應當擁有的。」兗國公主瞧不起她的丈夫,夜晚叫開禁宮的門向皇帝陳訴。呂誨請求彈劾守門官吏,並追究公主府中宦官的責任,全部驅逐。御藥供奉官四人遙兼外地的團練使,御前忠佐應該淘汰的卻留任了,呂誨一併指出。呂誨又彈劾樞密使宋庠私自結黨尋求外援,徇私枉法,皇上下令撤宋庠之職而用陳昇之為樞密副使。呂誨又批評陳昇之。升之離任後,呂誨也出任江州知州,時為仁宗嘉..六年(1061)。 呂誨又上書請求早日確定皇太子,說「:我聽朝野官員議論,因為太子還未選定,屢次有人秘密上書推薦宗族之人。希望陛下能採納忠言,拿出決心來,以防止內亂。又聽太史說,彗星經過心宿的區域,請您防備西夏。根據《天文志》,心星代表天子,它前方的星表示太子,方位直則意味著太子大勢不好,明亮則說明吉祥。目前星座既直又暗,而象徵妖邪的彗星又趁虛侵入,我恐怕不僅說明西北有戰禍。從夏到秋,雨水過量,地震頻仍,各方面陰氣旺盛的災禍徵兆,這說明情況是互相吻合的。近來宗族之中,一些謠言被揭露的事流傳四方,人們又怕又迷惑。對於密謀奪取皇太子位的,豈能不防止嗎?希望為了國家,為了政權,謹慎地選擇一位親族中的賢人,順應天意,立為太子,並使天下人都知道。萬一有奸臣在其中搗鬼,表面上忠厚老實,藉故推遲您的決斷,為害就大了,您不可不多加警惕啊。」仁宗將呂誨的奏章交給中書韓琦,決定了這件事。 又被召回任侍御史,改任同知諫院。英宗重病垂危,呂誨請皇太后每天命令大臣一名,同淮陽王一起親自監督送藥品、食物。都知任守忠掌權已久,英宗當皇帝不是他的本意,幾次離間皇帝、太后的關係,造謠生事,鬧得人心惶惶。呂誨上書兩宮,申明大義,措詞深切,多半都是別人不好說的。皇帝病情好轉,幾次請求親自執政。太后還權於他後,呂誨上書皇帝說:「太后輔佐先帝多少年了,經歷的天下事多著呢。凡遇到大事,還是應當向太后請示求教後才做,以表示不敢專斷。」於是指斥守忠的平生罪惡,把守忠及其同黨史昭錫一併放逐到了南方。宦官王昭明等任陝西四路兵馬鈐轄,專門管理對外戰事。呂誨說:「從唐朝以來,打敗仗的從來都是任用宦官監軍的。這班奴才平時官品極低,地方上已經不堪其害,現在讓他們任鈐轄,怎麼得了?」終於將宦官撤回了。 治平二年(1065),升任兵部員外郎,兼任侍御史知雜事。上書說「:諫議官是君主的耳目,希望他們能發展皇帝的聰明,以防止皇上被矇騙。從前三院御史經常有二十名,後來被逐漸減少,這是由於執政大臣不想讓君主對天下政事的缺失知道得太多。今台闕中丞、御史五個名額,只有三個在編,上奏章十次,大概皇上能見到的有八九封。諫官本來有二名,一名調往別處,一名出使外國。上下阻隔,君主對下情的模糊,沒有比現在更嚴重的了。我私下裡為陛下感到羞愧。」皇上看到奏章,就命令邵必知諫院。 當時關於皇帝生父濮王的贈號問題,大臣們有不同看法。侍從請求追封濮王為皇伯,中書不同意,呂誨引經據典,據理力爭。適逢秋天水災,呂誨說:「只有陛下的錯誤行為才會導致水災的降臨。目前只有濮王一事處置不當,所以天降下了對簡慢宗廟行為的處罰。」郊廟祭祀之後,他又重申先前的主張,連續七次,皇上不採納。乞求辭去諫官職務,也不被批准。於是彈劾宰相韓琦不忠之罪五條「:仁宗墳上的土還沒幹,就想讓濮王與仁宗並列,使陛下重視生育之恩而對不住養育之恩,尊崇了小宗而貶低了大宗嫡系。言官們研究了幾個月,韓琦仍然我行我素,不為改正,朝野上下積憤難平,眾口一詞地指責他。我希望能夠下調地方,以緩解民憤。」又與御史范純仁、呂大防一起共同彈劾歐陽修「首開異端邪說,蠱惑君主,為了急功近利而背負先帝,使陛下採取了一些過分的舉動」。這些彈劾奏章都沒有得到上報。不久下詔稱濮王為親,呂誨等人知道他們的意見沒有被採納,即封還敕令,在家等待處理,並且說他們要與皇上的左右輔臣勢不兩立。皇上問執政這是怎麼回事,歐陽修回答說:「御史他們以為與我們這些人勢難兩立,難以共事。如果我們有罪,就請皇上將御史他們留下吧。」皇上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將御史他們貶出,接著又說:「責罰不能太重了。」於是降呂誨的職為工部員外郎、知蘄州。 神宗即位,將呂誨調往晉州,又加集賢殿修撰、知河中府。奉召為鹽鐵副使,提升為天章閣待制,又重新執掌諫院,拜為御史中丞。當初,宮中下令京東買金數萬兩,又令廣東買珍珠,民間傳聞這是為宮中十..準備的用度。呂誨說「:目前國家繁榮昌盛,陛下所有聰明才智都用在治理整個天下上面了,而對於這些小問題一定沒有留神注意,就請皇上停罷了吧。」 王安石當權執政,當時人們都認為國家得到了一個好人才。呂誨則說王安石不懂世事,不能重用,如果重用他,則是不應當的。著作佐郎章辟光上書說,岐王顥應當遷到外邸。皇太后聽說後憤怒不已,皇上即下令追究章辟光挑撥離間的罪行。王安石認為章辟光沒有罪。呂誨要求降章辟光的職,王安石不同意,於是呂誨上疏彈劾王安石說「:大奸之人總要裝作是忠臣,大佞之人總要把自己扮成信人,王安石外表在人們看來很樸實,實際上內心十分狡詐,陛下卻只看到了他有辯才即委之重任,這有欠妥當。王安石本來就沒有什麼真正的雄才大略,只會拋開傳統,標新立異,欺上瞞下,文過飾非。將來貽誤天下蒼生的,一定是這個人。如果讓他長久掌管國家大政,那將會國無寧日了。章辟光之所以敢於那樣做,完全是王安石和呂惠卿在背後主使的。章辟光揚言說『:如果朝廷要重罰我,我就不會放過這二個人。』因為是這樣,所以王安石他們才極力為章辟光開脫罪責以救他。希望陛下仔細考察一下那些隱匿的奸人,然後再問一問朝中大臣,就會知道我說的這些話是不是對的。」在當時,皇上正倚重王安石,所以就沒有理睬呂誨所說的話。呂誨請求辭職,皇上對曾公亮說:「如果將呂誨貶出,我恐怕王安石會感到很不安的。」王安石說「:我是全心為國家,陛下如果覺得這樣處理是正確的,我怎麼能夠太過於注重自己的形象呢?該怎麼做就怎麼做吧。」於是皇上將呂誨貶出知鄧州。當時是由蘇頌掌管起草制敕詔令,曾公亮對他說:「章辟光治平四年上書的時候,王安石還在金陵,呂惠卿也在杭州監酒稅,他們怎麼能夠教唆、主使章辟光呢?」故所下的制敕說呂誨「:完全是以一些小人詆毀之言作依據,散布一些欺君瞞上毫無來由的謠言。」皇上看了詔令後,問蘇頌為什麼這樣寫,蘇頌即把曾公亮所談的情況告訴皇上,皇上才知道章辟光在治平時所說的完全是他自己的想法,而不是像呂誨說的那樣。 呂誨又想上書言事,司馬光勸阻了他。呂誨說:「王安石雖然很有名,但他太固執己見,又輕信奸人的話,喜好別人逢迎他。聽他所說的,覺得還可以,一旦付諸實行就不行了。這樣的人讓他居於宰相之高位,國家必定要遭殃。再說皇上剛即位,對國家治政情況還不是很熟悉;早晚與他談論議事的,也就只有那麼二、三個執政,如果他們都是一些不當的人,那國家就要被敗壞了。這是心腹之大患,要解救都唯恐不及,怎麼還能夠慢慢來呢?」到此時呂誨被逐出朝廷,王安石更加肆無忌憚了。看到這些,司馬光才佩服呂誨有先見之明,自認為不如他。 次年,改任知河南,詔令還沒下達呂誨就生病臥床不起了。接著提舉崇福宮。呂誨因病要求退休,他上表說:「我本沒有什麼大病,只因醫生診斷失誤,用錯了藥,以致現在病蔓延到四肢。如果只是我一個人,倒沒有什麼,無奈的是還有一大家族要依賴我。」此後即在家養病,同時在病中他也仍然時刻關心朝政。 呂誨三次居於言官之位,都是因彈劾大臣而被貶出,故此人們都很推崇他,稱讚他很耿直。雖然居家養病,他仍然早晚嘆息,為國家之事擔憂。革職以後,司馬光前去探望他,到的時候呂誨已經瞑目了。當聽到司馬光的哭聲後,呂誨突然坐起,睜開眼睛緊盯著司馬光說:「國家的事還是有希望的,你好自為之吧。」司馬光問道:「還有什麼要囑咐的嗎?」呂誨說:「沒有了。」於是就死了,終年五十八歲。聞知他的死訊後,全國上下都悲痛不已。 元祐初年,呂大防、范純仁、劉摯上表稱呂誨是個忠臣,於是詔令贈他為通議大夫,任命他的兒子由庚為太常寺太祝。自從呂誨被貶出後,御史劉述、劉琦、錢..都因為彈劾王安石而被罷免。 鄭俠字介夫,福州福清人。治平年間,其父在江寧做官,他隨父前往,閉門苦讀。王安石聽說了他,邀他相見,攀談之後對他甚為欣賞。中進士,併名列前茅,調任光州司法參軍。王安石執政,凡所施行的新政,民間都認為不好。光州有懸而未決的獄案,鄭俠將自己的處理意見傳奏上去,都得到了王安石的同意。因此鄭俠心裡很感動,將王安石作為知己,打定主意要對王安石盡忠。 任期滿,直入京城。當時剛開始施行考試新法以選拔人才的政策,考中的人可以做京官。王安石想讓鄭俠通過考試而得到提拔,鄭俠認為自己沒有學習過這些新法,所以推辭了。王安石曾三次前往鄭俠處見他,問他都知道些什麼。鄭俠回答說:「青苗、免役、保甲、市易這幾樁事,與邊境用兵之事,在鄭俠我的心裡還是有一些保留意見的。」王安石沒有回答。鄭俠告退,再也不見王安石了,但卻多次寫信給王安石談論施行新法給百姓帶來的害處。很久以後,任職監安上門。王安石雖然不高興,但還是讓兒子蚞去告訴他所要考試的新法。當時剛設置修經局,王安石又想提拔鄭俠為檢討,又派幕僚黎東美去講明自己的意思。鄭俠說「:我沒有讀多少書,不足以任檢討之職。我之所以來投靠,只不過是想求教於相君門下罷了。而相君動不動就以官爵相誘,這樣是不是把士人看得太淺薄了。如果確實誠心幫助我取得成就,那麼就請做幾件利國利民的事,讓我投在相君的門下也不會感到愧疚,這樣不是很好嗎?」 這個時候,免役法施行,民間商人苦不堪言,即使是賣茶水、賣粥、理髮的這類人,不交免役錢都不能進行買賣。稅務官徵收市利錢,有時候比應當交的稅錢還要重,商人對此以死抗爭,不願交納,像這一類的事件很多。鄭俠在黎東美面前將這些都一一列舉。不久,詔令只對小商小販免徵市利錢,商人受到很大損失,其他的都沒有施行。 自熙寧六年七月至七年三月,一直都沒有下過雨,旱災嚴重,人們都無法生存了。每當風沙蔽天時,東北的流民都紛紛逃難,以致堵塞了道路。他們生活十分艱苦,瘦弱不堪,甚至連一件完好的遮體的衣服都沒有。城裡的貧民也一樣,只能買到爛麥粗糠,和米一起煮成稀粥食用,有的只能吃草木的根莖果實以度日,而有的人卻還要身披枷鎖,撤屋賣瓦,用來償付官府的債務,諸如此類的事數不勝數。鄭俠知道這些事給王安石說是沒有用的,即將他所看到的百姓窮困潦倒的情景全部繪成圖畫,連帶奏疏一起交給..門,然而沒有被接受。於是他又假稱為機密奏章,通過特殊傳遞渠道將奏疏直接遞交銀台司。奏疏大意說:「去年發生嚴重蝗災,秋冬之際又發生大旱,以致麥苗枯死,五穀不收,群情懼死;至今年春季又對百姓大加搜括,涸澤而漁,即使草木魚鱉都無法生存了。然而自發生災患以來,政府都沒有採取過什麼救治措施。希望陛下開倉放糧,賑濟貧苦百姓,而將大肆聚斂之暴政全部停罷。也希望陛下下施仁政,上應天意,拯救黎民百姓於水火之中。現在台諫官員很多,卻大多是勢利小人,使得有識之士都有話也不想對他們講。陛下以高官厚幣駕馭天下,但卻使用那樣的人,這對國家是很不利的。我聽說南征北伐的將領都是將軍事重地的山川形勢繪成圖拿來給皇上看,料想還沒有一個人將天下百姓典妻賣子、斬桑壞舍、流離失所、惶惶不可終日的困苦情狀向皇上匯報的。這裡我僅就自己逐日所看到的上述情形繪成一幅畫,呈給皇上。這些情形只要一看,就會哀痛不已。難道還有什麼比這些百姓更困苦的嗎?如果陛下採納我的意見,而十天之內還不下雨,就請將我推出宣德門外斬首,以治我欺君之罪。」 神宗翻來覆去地看了鄭俠的奏疏後,長吁短嘆,感慨不已,最後將圖裝在袖子裡帶回宮中。當晚,神宗整夜未眠。第二天,命開封府酌情削減免役錢,讓三司考察市易的情況,司農負責開倉放糧,三衛將熙河的用兵情況,各路將百姓逃亡流散的情況等都一一向上匯報。青苗錢、免役錢暫停徵收,方田、保甲之法盡都停罷,這樣所施行的新法廢除了十之八九。百姓在停止新法後都高興萬分。接著皇上又下詔罪己,並讓大家直言政事之得失。過了三天,下起了大雨,遠近各地都有了足夠的雨水。雨水解除了旱情,大臣紛紛入朝祝賀。這時,皇上拿出了鄭俠所繪的圖,並告訴大家前後的經過,又責備眾人一番,最後眾人拜謝而歸。 王安石上書請求離職,外面的人才知道他這樣做的原因。一些奸人對鄭俠切齒痛恨,於是將他交給御史,追究他擅自發馬遞的罪行。呂惠卿、鄧綰對皇上說「:皇上多年以來,廢寢忘食,成功地施行了新法,國家因此受到很大利益;如果採納鄭俠這個狂夫的意見,一下子將新法罷免殆盡,豈不是太可惜了嗎?」他們哭訴於皇帝前,於是又恢復了新法。 王安石離去,呂惠卿執政,鄭俠又上疏指責他。鄭俠取材於唐代魏徵、姚崇、宋王景、李林甫、盧杞的傳,畫了兩軸畫,題名為《正直君子邪曲小人事業圖跡》,將在位的朝臣分成兩類,即分別比附成李林甫一類的和姚崇、宋王景一類的,和奏疏一起呈給皇上,而且還說宮中有披甲、登殿等事發生,即有人試圖圖謀不軌。呂惠卿上奏說他是誹謗,故鄭俠被貶編管汀州。御史台官員楊忠信拜見他時說:「御史沉默不言,而你卻上書不已,這實際上是說責任在監門,指責御史台無人哪。」楊忠信從懷中取出《名臣諫疏》給鄭俠,並說:「把這拿去,以對正直之士有所幫助。」惠卿揭發了這件事,而且指使御史張琥彈劾他們與馮京相互勾結為朋黨。鄭俠在赴汀州途中行至太康時,被追回京城對質,審問他們是否有相互勾結為朋黨之罪行,罪名被羅織而成,惠卿認為應致他於死地。皇上說「:鄭俠所說的都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朝廷著想,這份忠誠之心可嘉,怎麼能治他以重罪呢?」最後只將他貶至英州。到英州後,他找了一間快要倒塌的寺廟居住下來,英州的人無論貧富貴賤,都很敬仰他,爭相讓子女跟著他讀書學習,並為他建造了一座新房子。 哲宗即位,鄭俠才得以回京城。蘇軾、孫覺在哲宗面前為他說好話,故任他為泉州教授。元符七年,又被放逐到英州。徽宗即位,赦免鄭俠,仍歸還給他原來的官職,不久又被蔡京奪官,從此他就再沒有出來任職了。被奪官後,鄭俠布衣粗食,閒居田野,但一言一行都沒有忘記君主。 宣和元年死,時年七十九歲。鄰里之人將他住過的房子改建成鄭公坊,州縣的學校都祭祀他。紹熙初年,詔令贈鄭俠為朝奉郎。又提拔鄭俠之孫嘉正為山陰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