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史 · 卷七十五
譯文
包拯,字希仁,是廬州合肥縣人。當初考取進士後,拜官為大理評事,出任建昌知縣。因為父母都年事已高,他推辭不去就職。又調和州監稅,父母更不願隨行,他便辭官回家奉養。過了幾年,雙親相繼去世,包拯就在墓旁造屋居住守孝,到守喪期滿,仍然徘徊不忍離去,鄰里父老曾多次過來勸他結束守喪。過了很久,包拯才去吏部接受調選,便做了天長知縣。有個盜者割了一人家的牛舌,失主來縣上訴,包拯說:「只管回去,把牛殺了賣掉。」過後不久又有一人來縣報告,說有人私自殺牛,請予處理。包拯對這個人說「:你為什麼割了人家的牛舌又反來告他的狀?」盜竊者聽後十分驚恐,立即服罪了。調任端州知州,升遷為殿中丞。端州地方出產上好的硯台,以前的州官借進貢之名,大都從這裡索取幾十倍的進貢量去贈送權貴。包拯為了杜絕這種弊端,叫做硯台的人只做足夠進貢的數量。他在那裡一年任期屆滿,沒有拿一個端硯回來。 接著,拜監察御史里行,改任監察御史。這時,張堯佐做了節度、宣徽兩使,右司諫張擇行、唐介和包拯共同參他升官不當,言辭十分激切。又曾建議皇帝:「國家每年給契丹納幣來求和,這不是抵擋敵人的辦法,而應當訓練一個強大的軍隊,選任有謀略的將領,致力加強邊境防務。」又請求重視門下封駁的規定,以及罷免、禁錮貪官污吏,選擇有德有才的人擔任州縣長官,對補蔭弟子實行考試錄取的辦法。當時,各道轉運使兼任按察使,他們奏劾官吏大多拾取人家無關原則的細小事故,專門以這種苛察相誇耀來表現自己,使官吏們憂心不安,包拯於是請求朝廷廢止了按察使的設置。 一次,他出使契丹。契丹授意接待官員,問包拯:「你們在雄州城新近開闢了便門,是打算引誘我們的叛人,用來刺探我們的邊防情報嗎?」包拯回答說「:你們在涿州不是也開了便門,刺探邊情為什麼一定要用開便門的辦法呢?」這位官員無言以對。 歷任三司戶部判官,出任京都轉運使,改任尚書工部員外郎、直集賢院,遷陝西,又轉調河北,入朝任三司戶部副使。秦州、陝州、斜谷一帶官府衙門的造船材木,大都向百姓征來;而且秦、成等七州交付河橋所用竹索,一年常在數十萬竿,對這些負擔,包拯上奏後都免去。契丹在關塞附近聚集軍隊,邊境的州郡逐漸發來警報,朝廷命令包拯到河北徵調軍用糧草。包拯上書說「:漳河一帶是一片肥沃的土地,然而人們不得耕種生產,邢州、氵名州、趙州有民田一萬五千頃,大多被用來牧馬,請把這些土地全部交還百姓,讓他們耕作種植。」朝廷聽從了這個意見。解州池鹽的專賣法令,不利於百姓,包拯到那裡籌劃,請准一律聽憑自由買賣。 拜天章閣待制、知諫院。這期間,他幾次上朝時指斥權幸大臣,請求廢止一切宮廷內部的封官和私恩。又列呈唐代魏徵的三疏,希望皇帝放在座右,用來作為借鑑。並向仁宗進言:應當明智地聽取和接受合理的意見,明辨幫派的問題,愛惜人才,不要先聽什麼就信什麼,共七件事;請求免去冷酷寡恩的人,抑制投機取巧的行為,端正刑法,彰明禁令,戒除不必要的建造,禁止邪說和妄言。朝廷對於包拯的這些建議大多予以施行。 拜龍圖閣直學士、河北都轉運使。以前,包拯曾經建議,在邊境無戰事時將軍隊遷到內地,沒有得到答覆。這時他又上書請求:「停罷河北屯兵,將這些軍隊分散到黃河以南的兗、鄆、齊、濮、曹、濟各郡,如果有情況,也無後顧之憂。假如說兵不可以一下子大量削減,那麼請訓練義勇,少給糧食,這樣每年所需費用,還不到屯兵一個月所需要的費用,一州所收的賦稅支付後還有多的。」又沒有得到答覆。遷任瀛州知州,各州都用公錢進行貿易,多年來已虧付十餘萬貫,包拯上奏請求都予以免除。因為兒子死去,包拯請求到近便而事簡的郡任職,於是被改任揚州知州,遷廬州知州,又升為刑部郎中。因舉薦人材失當,包拯受到處分,被降職為兵部員外郎、池州知州。 包拯恢復官職調任江寧府知府,又被從江寧府召回,代理開封知府,升遷右司郎中。包拯在朝治事剛強堅定,那些貴戚、宦官因而有所收斂,一聽見他都十分害怕。人們把包拯的笑臉比作黃河變清那樣難得見到,兒童婦女也知道他的名字,稱他為「包待制」。京城的人流傳一句話說:「關節不到,有閻羅包老。」舊日的規定,凡是來衙門訴訟的人,進門後不能夠直行到大堂階下。包拯改變陳規,打開府中正門,使他們得以直接到堂前陳述是非,從而使胥吏不敢欺負他們。宦官和豪門貴族為自己修建園榭,侵占了惠民河邊的土地,因此使河道阻塞不通。恰好京城發了一次大水,包拯便下令將那些樓台亭閣全部拆掉。有人手持地契去找包拯,說地契上就是這樣寫的。包拯審核地契後,發現地契已被塗改,增加了步數,於是他將此事上報仁宗,使那人受到了制裁。 升遷諫議大夫、權且代理御史大夫。包拯上奏說「:東宮太子的位置空缺已經很久了,天下人都為此感到擔憂,陛下這麼長久地不作出決定,是為什麼呢?」仁宗問他說「:你認為立誰為好呢?」包拯回答道「:臣下無能,還沒有考慮,我請求早立太子,是為宗廟萬世之大計著想的。陛下問我想立誰,這是懷疑我。我已是七十歲的人了,又沒有兒子,並不是為自己和後代邀寵考慮的啊!」仁宗聽了大為高興,說:「這件事還要慢慢商議。」請求裁減內侍,減少不必要的費用,按條文督促各路監司盡忠職守,御史府可以自己舉薦所屬官員,減少官吏一年的休假日期,這些建議都得以施行。 張方平做三司使時,因為買土豪的財產,包拯上章彈劾,使他罷了官;宋祁接替了張方平,包拯又彈劾他;宋祁被免後,就由包拯以樞密直學士暫代三司使。對此歐陽修說「:包拯是所謂牽牛踩踏了田而奪了人家的牛,處罰已經很重了,可他又貪圖肥缺來做那個職務,不也是過分了嗎?」包拯因此待在家裡,以躲避代理三司的命令,過了很久才出來任職。他主持三司期間改變了過去的一些做法,以前,凡是各種封藏於倉庫供皇帝用的物品,都從各地科派,造成百姓困難。包拯特此設立市場,公私實行公平買賣,此後百姓不再受到侵憂。原來司里吏員欠下金錢布匹,大多受到監禁,其中有些人往往逃走,就連帶拘禁了他們的妻子兒女,像這一類情形的包拯都釋放了他們。升遷為給事中,為三司使。幾天以後,拜樞密副使。不久,調任禮部侍郎,他推辭不受,旋即因患病逝世,終年六十四歲。死後封贈禮部尚書,諡號孝肅。 包拯性格嚴峻正直,他厭惡官吏做事苛刻,為人敦厚,雖然十分痛恨壞人,但未嘗不推重以忠恕待人。他不輕易與人相交,不會用偽裝的甜言笑臉來討別人喜歡,平時沒有私人請託的書信,舊友、親戚同鄉都斷絕往來。地位雖然顯貴,可是衣服、器用、飲食同當平民時一樣。他經常囑咐說「:我的後代子孫做了官,若有犯貪污罪的,就不得回老家,死了不許葬在祖墳中。不順從我的心意,就不是我的子孫。」早先,包拯有一個兒子名叫糹意,娶崔氏為妻,任潭州通判,已死。其妻崔氏一直守節,至死都沒有再嫁人。包拯曾經逐走一位偏房,這位小妾在自己父母家生了一個兒子,崔氏暗地裡照顧她們母子,派人精心地看護她們。糹意死後,崔氏就接回了這位小妾的兒子,取名為糹延。包拯共有奏章十五卷。 吳奎,字長文,濰州北海人。記憶力強,博覽群書。通過《五經》科貢舉考試,官至大理寺丞,監管京東排岸司的工作。仁宗慶曆年間御前侍衛政變後,吳奎上書說:「開春以來,陰雨連綿,氣候反常。正如《洪範》所說:『上樑不正,則會導致以下犯上的。』中央發生兵變,動搖根本,影響極壞。聽說皇城司官六人中已處罰五人,只一楊懷敏留用。人們說皇上任人唯親,以情枉法。活捉反賊後,您下令留活口,有人卻擅自殺掉了,這些人必然是反賊的同黨,殺人是為了滅口,否則,為什麼不聽指揮?」於是請求仁宗召見面議,深受仁宗器重。再升為殿中丞、策賢良方正人等,又升為太常博士、陳州通判。 後調回京城任右司諫,又改任起居舍人、同知諫院,專給皇上提建議。多次極言進諫,都是勸仁宗約束近侍佞媚拍馬之輩。內東門司亂收賄賂,交給吏部追究時,開封府鑒於他們是親近皇帝的官吏,就把他們釋放了。吳奎於是上書彈劾開封府尹魏馞,結果魏馞被調到越州。彭思永論事時,仁宗追問其中一些消息來源,吳奎代答說:「按照法律,御史有權保護其消息的來源,如果盤根問底,那以後還有誰敢為我們提供情況?這豈不是自己遮掩自己的耳目嗎?」仁宗於是不再追問了。郭承佑、張堯佐任宣徽使,吳奎接連上書說他們不稱職,結果郭免職,張調到河陽。 皇..年間,天災頗多,吳奎分析其症候說「:今年冬暖春寒,太陽不夠明亮,五大行星運行失度,水旱二災作惡,饑荒接踵而至,這是天道不順;從東到西,地震為患,黃河改道,地面還冒出山來,這是地道不順;邪惡勢力妨害朝政,陰險小人擋住了皇上的光明,爾虞我詐,明爭暗鬥,下情難以上達,西夏、遼國二敵,慾壑難填,這是人事不和。帝王的品德最重要的就是親近君子而斥退小人。現在有天下公認的賢才,您知道了卻不提拔;天下公認的宵小,您識破了卻不斥退。嬪妃驕恣,近侍邪惡,陰風如此旺盛,怎能不導致天災人禍?幾十年來您發下的文件或開展的一些工作,有些是有名無實,有些被下面的官吏變了樣,有些因遷就莫衷一是的議論而改變,有些被奸賊蓄意破壞。因而全國上下,都已不大相信政令的權威,以為皇上說得再好也未必行動,即使雷厲風行地行動一陣子也未必能堅持辦好,不過是一陣風而已。我希望皇上能將以前下發的文件堅決執行,堅定不一,持之以恆,誰敢阻撓,嚴懲不貸,不要被人猜疑而被天下人輕視。」 唐介彈劾文彥博時,指責吳奎是文彥博同黨,於是調吳奎任密州知州。後任集賢院直院,又轉任兩浙轉運使。又回京師供職於登聞檢院,任同修起居注、知制誥。出使遼國,正碰上遼主加稱號,要他進去慶賀。吳奎認為職有分工,沒有去。回國時路上遇到遼國使者。遼國以金冠為大,紗冠次之。老規矩是,兩國使者相近,服飾體現出的品級應相當。這次遼國的使者是紗冠,而吳奎是盛服。於是吳奎降其服飾等級以會見遼使。回國後他也因此而被調任壽州知州。 至和三年鬧水災,詔令朝野議論朝政得失。吳奎上書說「:皇上在位三十四年了,還未確定皇位繼承人。據禮制,嫡系無子,就要在旁系中擇賢而立。就左昭右穆的血統而言,應立太祖、太宗的曾孫為太子,這是眾望所歸。等您有親子後再改立,而給曾立為太子的人以一定地位,誰說不合理呢?皇上不要聽小人的鬼話,誤了大事。若變生倉促,以致大權旁落,記錄在史冊上,也為萬代後人所嘆惜憤恨。我不願意皇上以如此賢明的資質而遇到不測。這件事不能猶豫,但願您早日決定。不迅速定奪,宗族即無所本。導致宗族不和的最大原因就是無所本。」仁宗被他感動,拜官翰林學士,兼開封府知府。 吳奎在開封從政,機智果斷,下吏不敢欺瞞。富人孫氏放高利貸,欠債的人受其迫害,直至被奪家產、妻女。吳奎收集孫氏的歷年罪惡,發配孫氏兄弟到淮、閩,土豪劣紳從此不敢作惡了。任職三月,政績顯赫。升任端明殿學士、成都府知府。為避親諱,改任鄆州。又回翰林院,拜為樞密副使。英宗治平年間,父死,悲痛傷身,在墓旁搭棚守墓,逢年過節時以潔淨食物莊嚴地祭奠,不舉行佛教禮儀。 神宗即位時,吳奎剛守滿孝,官復原職。一月後,升任參知政事。當時神宗已經召見王安石,王不來,神宗對左右大臣說「:王安石是先帝的大臣,先帝請不動,我很以為他不恭順。現在又請不來,是真的病了嗎?還是有什麼條件呢?」曾公亮說「:王安石是個學者,不會玩弄權術的。」吳奎卻說:「我曾與王安石共事,此人有錯不認,剛愎自用,其主張也很迂闊。萬一受重用,必然紊亂朝綱。」於是命王安石任江寧知府。 吳奎曾對神宗說:「陛下對天誠敬,天意無他,只是合人心罷了。若以至誠待萬物,萬物無不回報以至誠,則上下祥和的氣氛自然形成。現在民力凋敝,國庫空虛,必須先安民,才能談其他。帝王的職責,就在於判斷正邪,使君子常常居於關鍵職位,小人無法傷害,天下自然就大治了。」神宗反駁說:「以堯的聖明,朝廷也有四凶。」吳奎說:「四凶雖然在,但不能妨害堯的聖明。聖人以天下為己任,小人沒有顯著的劣行時,就應該包容,不能以潛在的可能性處罰人。只不過不能把他們放在重要崗位上。」神宗認為有道理。御史中丞王陶,因為韓琦不去文德殿押班而彈劾韓琦跋扈,吳奎揭發王陶的險惡用心。皇上下令改任王陶為翰林學士,吳奎仍堅決反對,王陶又反告吳奎阿附韓琦。王陶被調出京城,吳奎也以資政殿大學士任青州知州。司馬光勸皇帝說「:吳奎名聲好,德高望重,現在因為王陶而貶謫吳奎,恐怕大臣們會感到不安而辭官。皇上剛即位,這樣做會不利於您的形象的。」神宗乃召回吳奎去中書任職。韓琦罷相後,吳奎出任青州知州,一年後逝世,享年五十八歲。追認兵部尚書,諡號文肅。 吳奎喜好獎掖廉潔善良之人,知無不言,皇上不聽他的他就不罷休。出身貧寒,當官後,買田修「義莊」,救濟鄉鄰親友。死時家無餘財,兒子們甚至無房子可住,為時人稱道。 趙抃,字閱道,衢州西安人。進士及第後,任武安軍節度推官。有人在大赦前偽造公章,在大赦後使用,執法人員認為他該死,趙抃說:「大赦前沒有使用,大赦後沒有製造,不該死。」終使得罪犯免於一死。歷任崇安、海陵、江原三縣知縣,泗州通判。濠州知州不按規定給士卒發放衣食等物,兵士揚言要兵變。知州害怕了,太陽還未下山就緊閉城門不辦公了。轉運使函令趙抃代他處理此事。趙抃到濠州,像平時一樣從容辦公,該州才太平了。 翰林學士曾公亮不認識趙抃,卻舉薦他為殿中侍御史。彈劾不避權貴佞幸,美譽雀起,京師稱之為「鐵面御史」。他極力要求朝廷區分君子、小人,以為:「小人雖然過失小,也應努力清除;君子不幸犯了過失,卻應保全愛惜,以成就其德行。」溫成皇后死,劉沆以參知政事身份監辦喪事,為相後,仍兼監護喪事。趙抃認為這種一身多任有礙政體,又說宰相陳執中不學無術,錯失又多;宣徽使王拱辰自己及手下人頗有不法行為;樞密使王德用、翰林學士李淑不稱職:這些人於是都被罷免。 吳充、鞠真卿、刁約因制裁禮儀院吏佐,馬遵、呂景初、吳中復因為議論梁適,相繼被放逐。趙抃為他們辯護,都被召回。呂溱、蔡襄、吳奎、韓絳出任地方官後,歐陽修、賈黯又請求出任郡官。趙抃向皇上說:「最近品行端正之士紛紛出走,皇上身邊的賢才如歐陽修這樣的已沒有幾個。現在想到地方上去的人,都是因為他們為人正直,不事權貴。真令眾臣傷心啊。」皇上於是留用歐陽修、賈黯,一代名臣,得以保全。 趙抃請求調任睦州知州,改任梓州路轉運使,又改任益州。蜀地地遠民窮,官吏肆無忌憚地胡作非為,州郡公然互相行賄。趙抃以身作則,蜀地風氣為之一變。窮城小鎮,老百姓有的一生沒見過朝廷命官,而趙抃足跡無所不至,父老鄉親大感欣慰,奸狡的官吏不得不悚懼服從。 趙抃又被召回京師任右司諫。內侍鄧保信勾引退兵董吉在宮中煉丹,趙抃比之為文成、五利、鄭注等妖道,極力指斥其不是。陳昇之任副樞密,趙抃與唐介、呂誨、范師道共同揭露陳昇之奸邪,勾結宦官,不是通過正常渠道上來的。上書二十多次,升之垮台,趙抃同彈劾者也一道被撤職,趙抃出任虔州知州。虔州一向難治,趙抃的統治嚴厲而不苛刻,將政令下達給各縣令,層層監督,人自為治。各縣令都願意人盡其力,監獄為之一空。嶺外做官的死了,多半無法歸葬,趙抃造船百隻,告誡各郡說:「官宦人家有無法回家的,我都幫助。」於是來求助的人接踵而至,趙抃都給他們船隻、盤纏。 後來回京任侍御史知雜事,又改任度支副使,升天章閣待制、河北都轉運使。當時曾任宰相的賈昌朝主管魏,趙抃要檢察府庫,昌朝派人來勸告說:「以前的監司是從不檢察我的庫藏的。沒有先例怎麼辦?」趙抃說:「魏郡不查,其他郡就不會服氣。」堅持查了,昌朝很不高興。當時,官吏因不能按期招募夠義勇鄉兵而受罰的已達八百餘人,趙抃奉詔督責此事,他回報皇帝說:「河朔地區由於連年豐收,故鄉民應募的少,請從寬處理那些官吏,等農閒時再說。」皇上答應了。受罰者被平反,義勇也招募足了。昌朝才羞愧地對趙抃心悅誠服了。 趙抃又任龍圖閣學士、成都府知府,以寬為治。趙抃從前出使蜀州時,對聚眾搞迷信活動的治以嚴刑峻法。這次重來,又有人犯同樣的罪,都以為在劫難逃了。趙抃看罪犯沒有其他劣行,就說「,這僅僅是騙酒食的小過失。」只處罰了首惡,放了其他人,蜀人大為高興。正值榮..任轉運使,英宗對砎說:「趙抃治理成都,行的是中和之政。」 神宗即位後,召趙抃知諫院。照老規矩,近臣從成都回來就會擔負重任,必然去省府任職,不當諫官。大臣大惑不解,神宗說:「我是想發揮他仗義直言的優點,將採納他的主張,不是小看他。」趙抃謝恩時,神宗說:「聽說你單身匹馬入蜀,以一琴一鶴自隨,政策寬鬆平和,也能幹唇槍舌劍的諫官嗎?」不久,升為參知政事。趙抃感謝皇上的知遇之恩,朝政有不妥當處,總是秘密上告,神宗也常親筆回書表揚他。 王安石當權,趙抃屢屢反對他的主張。韓琦也上書反映青苗法對民間的危害。神宗同執政大臣們商量後,停止了青苗法。王安石正在家休假,想辭官。趙抃說:「新法都是王安石創立,不如等他假滿歸來再說。」王安石回來後,推行新法更堅決。趙抃非常悔恨幫他,向神宗說「:制置條例司設使者四十餘人,擾亂天下。安石善於詭辯,剛愎自用,詆毀天下公論為庸俗,違背眾議,欺瞞民眾,文過飾非。近來諫官們多因說話無人聽而辭職,司馬光受聘樞密,不肯赴任。而且事有輕重,體有大小,一時的財富利潤是輕,人心的得失才是重;青苗使者的去取榮辱是小,左右大臣的取捨為大。現在因小失大,去重取輕,我擔心這不是國家的福氣啊!」 奏章送給皇上後,請求辭官,被任命為資政殿學士、杭州知州,改任青州知州。當時京東旱災、蝗災,青州麥多,蝗蟲飛到青州邊境,遇狂風阻遏,都落水淹死了。成都因為戍卒困擾,趙抃以大學士身份再任成都。皇上召見時慰勞說:「還沒有過從中央政府下到成都去的先例,你能為了我破一次例嗎?」趙抃回答說「:陛下的話就是法律,何必管例不例呢?」因而請求允許他相機行事。 到成都後,政令比上次更寬簡。有個卒長站在堂下,趙抃喊他說:「我同你年歲相當,我單身匹馬入蜀,為天子鎮撫一方。你也應清廉謹慎威嚴地統率士卒,等戍期滿,分得些余財回家,替妻兒考慮,豈不好?」人們欣喜地奔走相告,不敢再為惡,蜀郡一片昇平景象。劍州有人偽造和尚的度牒,被告為企圖謀反,趙抃不將案件交給司法人員,而由自己判斷,皆從輕處理。誹謗者誣告趙抃縱容叛黨,朝廷取來審案記錄一看,認為趙抃的判決都符合法律。茂州少數民族在邊境搶掠後,害怕官府討伐,請求投降,就綁了一個奴隸,想殺死後取血為盟。趙抃讓他們改用牲口,放了奴隸,大家都欣然聽令。 趙抃請求回來後,改任越州。吳越鬧饑荒,人口死亡過半。趙抃奮力救荒,治病救人,掩埋死者,使生者得以保全。讓老百姓修城,以使他們得到..口錢。又調任杭州,以太子少保的身份退休,其子山兀被封為提舉兩浙常平,以便就近照顧他的晚年。山兀帶他遍游江南名山大川,吳人感到自豪。元豐七年,趙抃死,享年七十七歲。追贈為太子少師,諡號「清獻」。 趙抃忠厚淳樸,善良溫和,喜怒不形於色。平生不治家產,不養歌伎,幫兄弟之女十餘人、其他孤女二十餘人辦嫁妝,其他撫恤孤寡貧寒之事,不可勝數。白天所做之事,晚上必然服飾莊重地燒香,告訴上天,凡是不能對天說的事就不做。從政時,因地制宜,不同情況不同政策,在虔州和成都的政績,尤其為世人稱道。神宗以後每次訓導這二郡的繼任,都要把趙抃作為楷模。總之,以增加人民財富為根本。晚年修行煉道,頗有心得,臨死與兒子趙山兀訣別時,說話仍有條有理,安然去世。宰相韓琦曾稱道說:趙抃真是世人表率,我也趕不上。 唐介,字子方,江陵人。父唐拱死於漳州時,眾人知道唐家貧窮,想湊錢為他送葬,唐介雖然年齡幼小,卻婉言謝絕了眾人的好意。後被人提拔為武陵縣尉,又調任平江縣令。李財主富有而吝嗇,官吏們對他巧取豪奪沒有得到滿足,誣告他殺人祭鬼。岳州太守逮捕他家老小,不分皂白地加以拷打,都不承認。又派唐介去刑訊,沒有什麼證據。太守大怒,向朝廷報告,朝廷派御史方偕下來,換一個監獄分別審問李家老小,結果與唐介所審相同。太守以下全部受罰,方偕受賞,唐介也沒有主動請功。 唐介又調任莫州任丘縣知縣。任丘處於遼使往返的道路上,驛站官吏常被使者敲詐勒索,苦不堪言。唐介坐在驛站門口,傳令說:「法令沒有規定供應的一概不得供應,膽敢毀壞我處的一草一木,就堅決關押。」使者都服服帖帖地離開了。邊境水塘年年發大水,淹沒良田,中人楊懷敏主持治理,用城西四十一村蓄洪,唐介主持築堤,老百姓受了益。又改任德州通判,轉運使崔嶧拿庫存絹帛高價配售給老百姓,唐介扣住這道命令不下達,並向安撫司揭發此事。崔嶧大為不滿,數次派人追逼唐介快快下文。唐介總是拖延,最後終於沒有執行這道命令。 後來調到京城任監察御史里行,又改任殿中侍御史。啟聖院新造「龍鳳車」,裝飾珠玉,唐介批評說:「這裡是太宗的牌位所在,不可喧鬧褻瀆;後宮稀奇侈靡的玩具,也不能超出制度的規定。」皇上立即下令毀了龍鳳車。張堯佐一步登天的詔命草擬升任宣徽、節度、景靈、群牧四使,唐介與包拯、吳奎等極力反對,又請中丞王舉正同百官一起討論,結果剝奪了張堯佐兩個官職。不久,張堯佐又被任用為宣徽使、河陽知府,唐介對百官說「:皇上是想封他宣徽使,而以河陽知府為名,我們不能就此罷休啊。」然而百官都明哲保身,只唐介堅決出面反對。仁宗說「:任職令是中書省下的。」唐介於是彈劾宰相文彥博在蜀之日曾私自織造錯金的奇妙錦緞,勾結宦官,在皇宮尋找內應,才謀得相位;現在又重用張堯佐,顯然是想勾結得更緊。建議皇帝撤掉文彥博,任用富弼為相。又批評諫官吳奎腳踩兩隻船,措詞嚴厲。 仁宗大怒,拒絕看他的奏章,聲稱要把他調到偏遠的地方去。唐介慢慢讀完皇帝的意見後說:「臣受忠義的鼓舞,坐監獄、赴刑場也在所不懼,怎會害怕邊遠地方呢?」仁宗急忙召見執政大臣說「:唐介發表意見是他的職責。至於說文彥博是通過我的嬪妃才得到宰相職位的,豈有此理?啟用宰相,嬪妃豈得干預?」當時文彥博在旁,唐介指責說:「彥博應該反躬自省,假使有這種醜事,不能隱瞞。」彥博不停地謝罪,仁宗更加惱怒。梁適喝斥唐介,讓他下殿,修起居注蔡襄也上前救護他。結果,仁宗把他降級為春州別駕。王舉正認為這個處罰太重了,仁宗醒悟過來,第二天又改派到英州,撤了文彥博的職,吳奎也貶到地方去了。仁宗怕唐介死在路上,自己背上傷害耿直大臣的惡名,就派中使護送他。梅堯臣、李師中都作詩熱情地讚美他,從此他坦率耿直嫉惡如仇的美名轟動天下,士大夫們談論「真正的御史」時,都必然說「唐子方」,而不敢直呼其名。 幾月後,受提拔主管郴州稅務,任潭州通判、復州知州,又被召回京城任殿中侍御史。到朝廷謝恩時,仁宗慰勞他說:「您從被降職到地方以來,從未寫信回來談私事,可算是操守堅貞啊。」唐介叩頭謝恩,從此議論時事更無所顧忌。不久對仁宗說:「臣既然擔當御史,說的不被聽從必然要力爭,爭得太激烈了就會得罪陛下,希望能辭職。」於是調任工部員外郎、直集賢院、開封府判官,又任揚州知州,再轉任江東轉運使。御史吳中復向仁宗說:「唐介不應該長期擔任地方官。」文彥博重當宰相後也對仁宗說「:唐介從前對我的批評,確實很針對我的缺點,希望您能採納中復的意見。」但仁宗只調他到河中。 很久以後,調回京城任度支副使,升天章閣待制,再到諫院任職。仁宗從至和年以後,很少與臣下勾通。唐介說:「君臣關係好比是天地,天地交泰,才是正理。希望能經常召集群臣,做些指示,共同討論事情,以造福於天下。」又說:「後宮不該替別人向皇上伸手要官;詔命的草擬不通過中書的情況,應該設法制止;賜給嬪妃的錢物,已比前代多幾十倍,而且還在天天增長,沒有止境,應有所限制;監司推薦的官員多是些只會深文周納、咬文嚼字的具體辦事員,請您下令,精選品行端正、善良敦厚的才子,不可使歹毒刻薄者混入;派往各地的採購人員欺侮地方,應撤回,所需物品直接交給監司採辦;兗國公主夜晚擅自開啟禁宮的門,應警告宿衛人員的主管,嚴格宮禁的規章制度。」這些建議都被採納了。 御史中丞韓絳彈劾宰相富弼,富弼回家請求辭職,韓絳也等待處罰。唐介與王陶批評韓絳中傷大臣,結果韓被免職。唐介與右宰相不和,請求外調,任荊南知府。任命書經過門下省時,被知銀台司何郯扣住退回,於是重新留任為開封代理知府。不久因為彈劾了陳昇之,調任洪州知州。又被任命為龍圖閣直學士、河北都轉運使、樞密直學士、瀛州知州。 英宗治平元年,唐介回京任御史中丞。英宗說「:您在先朝時有敢於仗義直言的美譽,因此我才任用您,不是聽了左右人的建議才用您的。」唐介說「:臣沒有什麼優點,陛下把我說得太好了,我願意對您盡忠盡力。自古以來想求得天下大治的君主,都不一定要找到驚世駭俗、空前絕後的政策,主要的思路不過是順乎人心而已。祖宗傳下的治世良方,現在都還有蹤可尋,望您能以祖宗已經完成了的大業為鏡子,天下就會沾您的光了。」次年,唐介以龍圖閣學士的身份任太原知府,英宗對他說:「我認為黃河以東地區的重要性,不在中央政府執法官之下,暫時麻煩您去擔此重任吧。」西夏常常侵擾代州邊境,並在邊境修築了多個堡壘。唐介派兵撤掉了這些堡壘,發函對西夏曉以利害,於是夏人就不敢再動了。 神宗即位後,召他回來任三司使。熙寧元年(1068),升為參知政事。從前,宰相在待漏舍審閱下面送來的文書時,同僚不能知道。唐介對曾公亮說「:政府官員不了解文書的內容,皇上一旦問起來怎麼回答?」從此才容許同僚同看,後來就習以為常了。神宗想起用王安石,曾公亮也順勢推薦他,唐介卻說王安石難當大任。神宗說「:王安石的文學才氣不夠嗎?治政能力不夠嗎?經術不夠嗎?」唐介回答說:「王安石雖然有學問,但泥古不化,會讀書不會活用,因而迂腐頑固,若讓他執掌政事,必然會劇烈地變更傳統。」散朝後又對曾公亮說「:如果王安石真的受重用,天下必然受害,你們應該明了這一點。」中書省曾呈送擬任官員表,幾天無法決定,皇帝說「:可以請王安石最後裁定。」唐介說「:您以為王安石可以重用,重用就是了,豈能讓中書省把政事交給一個翰林學士來決斷?臣近來聽說您常讓某事某事請王安石決定,王同意就辦,不同意就不行,既然這樣,宰相等官還有什麼用?這恐怕不是信任大臣,必然是認為臣等無才。我願意先被罷官。」 王安石任宰相後,啟奏皇上說:「皇上直屬的中書省處理政務的答刂子(下行文書),都用聖旨的名義,不合理的卻有十之八九,應該只讓中書省發牒(平行文書)。」神宗吃了一驚。唐介說:「從前寇準發答刂子(下行文書)調馮拯的官職,不合理,遭到馮拯的控告,太宗認為『:前代中書省只用堂牒(平行文書),權臣趁機作威作福。太祖看到中書的堂帖(下行文書)比聖旨還威風,就取消了中書行下行文書的權力。現在又重新用答刂子(下行文書),這與堂帖有什麼不同呢?』張洎解釋說:『廢掉了答刂子(下行文書),那中書省行文就沒有格式可參照了。』太宗說『:重要的事由皇帝直接發敕,該用答刂子的小事,也應該先請示皇帝。』所以以後中書的答刂子都稱為聖旨。像王安石所說的,那政令就不是皇上所發了。如果宰相忠誠有才,也是越權,若不是那麼忠誠能幹,豈不誤了國家大事?」神宗覺得有理,才沒有變更。唐介從此多次同王安石爭論。王強辭奪理,而神宗又偏袒他,唐介不勝羞憤,背上發疽而死,年六十歲。 唐介為人淳樸豪爽,以敢講真話而為人所懼。每次言官空缺,朝野都希望唐介能補任,以便看他發揮才幹。神宗稱他是先帝遺留給他的忠臣,因而很重用他。但他直接管政事之後,正應大展所長,卻受王安石阻擾,少所建樹,聲名反而不如他擔任諫官、御史時。病重時,神宗問起他的病情就哭,還親往他的宅第弔唁他,因為畫師所畫的遺像不太準確,神宗還拿出皇宮中收藏的畫像賜給他的家人。追認禮部尚書,諡號「質肅」。兒子叫淑問、義問,孫子名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