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名臣奏議 · 卷一百九

趙汝愚 《宋名臣奏議》
欽定四庫全書 宋名臣奏議卷一百九 宋 趙汝愚 編 財賦門 新法一 上神宗論本朝百年無事  王安石 臣前蒙陛下問及本朝所以享國百年天下無事之故臣以淺陋誤蒙聖問迫於日晷不敢久留語不及悉遂辭而退竊念聖問及此天下之福而臣遂無一言之獻非近臣所以事君之義故敢冒昧而粗有所陳伏惟太祖躬上智獨見之明而周知人物之情偽指揮付託必盡其材變置施設必當其務故能駕馭將帥訓齊士卒外以折夷狄內以平中國於是除苛賦止虐刑廢強橫之藩鎮誅貪殘之官吏躬以簡儉為天下先其於出政發令之間一以安利元元為事太宗承之以聰武真宗守之以謙仁以至仁宗英宗無有逸德此所以享國百年而天下無事也仁宗在位歷年最久臣於時實備從官施為本末臣所親見嘗試為陛下陳其一二而陛下詳擇其可亦足以申鑒於方今伏惟仁宗之為君也仰畏天俯畏人寛仁恭儉出於自然而忠恕誠慤終始如一未嘗妄興一役未嘗妄殺一人斷獄務在生之而特惡吏之殘擾寧屈已棄財於夷狄而終不忍加兵刑平而公賞重而信納用諫官御史公聽並觀而不蔽於偏至之讒因任衆人耳目拔舉踈遠而隨之以相坐之法蓋監司之吏以至州縣無敢暴虐殘酷擅有調發以傷百姓自夏人順服蠻夷遂無大變邊人父子夫婦得免於兵死而中國之人安逸蕃息以至今日者未嘗妄興一役未嘗妄殺一人斷獄務在生之而特惡吏之殘擾寧屈已棄財於夷狄而不忍加兵之效也大臣貴戚左右近習莫敢強橫犯法其自重謹或甚於閭巷之人此刑平而公之效也募天下驍雄橫猾以為兵幾至百萬非有良將以御之而謀變者輒敗聚天下財物雖有文籍委之府史非有能吏以鉤考而竊盜者輒發凶年飢歲流者填道死者相枕而寇攘者輒得此賞重而信之效也大臣貴戚左右近習莫能大擅威福廣私貨賂一有奸慝隨輒上聞貪邪橫猾雖間或見用未嘗得久此納用諫官御史公聽並觀而不蔽於偏至之讒之效也自縣令京官以至監司台閣陞擢之任雖不皆得人然一時之所謂才上亦罕蔽塞而不見收舉者此因任衆人之耳目拔舉踈遠而隨之以相坐之法之效也升遐之日天下號慟如喪考妣此寛仁恭儉出於自然忠恕誠慤終始如一之效也然本朝累世因循末俗之弊而無親友羣臣之議人君朝夕與處不過宦官女子出而親事又不過有司之細故未嘗如古大有為之君與學士大夫討論先王之法以措之天下也一切因任自然之理勢而精神之運有所不知名實之間有所不察君子非不見貴然小人亦得厠其間正論非不見容然邪說亦有時而用以詩賦記誦求天下之士而無學校養成之說以科名資歷敘朝廷之位而無官司課試之方監司無檢察之人守將非選擇之吏轉徙之亟既難於考績而游談之衆因得以亂真交私養望者多得顯官獨立營職者或見排沮故上下偷惰取容而已雖有能者在職亦無以異於庸人農民坏於徭役而未嘗特見救恤又不為之擇官以修其水土之利兵士雜於疲老而未嘗申敇訓練又不為之擇將而久其疆場之權宿衛則聚卒伍無賴之人而未有以變五代姑息羈縻之俗宗室則無教訓選舉之實而未有合先王親踈隆殺之宜其於理財大抵無法故雖儉約而民不富雖憂勤而國不強賴非夷狄昌熾之時又無堯湯水旱之變故天下無事過於百年雖曰人事亦天助也蓋累聖相繼仰畏天俯畏人寛仁恭儉忠恕誠慤此其所以獲天助也伏惟陛下躬上聖之質承無窮之緒知天助之不可常恃知人事之不可怠終則大有為之時正在今日臣不敢輒廢將明之義而苟逃忌諱之誅伏惟陛下幸赦而留神則天下之福也【熙寧元年四月上時新除翰林學士先是詔安石越次入對上謂安石曰朕久聞卿道術德義有忠言嘉謀當不惜告朕方今治當何先對曰以擇術為始上又問祖宗守天下能百年無大變粗致太平以何道也安石退而上此奏明日上謂安石曰昨看卿所奏書至數遍言本朝事可謂粗盡計治道無以出此所條衆失卿必已一二經畫試為朕詳言施設之方對曰數之不可盡願陛下以講學為事講學既明則施設之方不言而自喻上曰雖然試為朕言之於是為上略陳施設之方上大喜曰此皆朕所未嘗聞他人所學固不及此可與朕一一為書條奏否對曰臣已嘗論奏陛下以講學為事則諸如此類皆不言而自喻若陛下擇術未明寔未敢條奏上曰卿今所言已多朕恐有遺忘試録今日所對以進安石唯而退訖不復奏後紛爭政事皆本此書故具録焉】 上神宗乞戒耳目之欲而自強以赴功 王安石 臣切以為陛下既終亮陰考之於經則羣臣進戒之時而臣待罪近司職當先事有言者也切聞孔子論為?先曰放鄭聲而後曰遠佞人仲虺稱湯之德先曰不邇聲色不殖貨利而後曰用人惟已蓋以謂不淫耳目於聲色玩好之物然後能精於用志能精於用志然後能明於見理能明於見理然後能知人能知人然後佞人可得而遠忠臣良士與有道之君子類進於時有以自竭則法度之行風俗之成甚易也若夫人主雖有過人之才而不能早自戒於耳目之欲至於過差以亂其心之所思則用志不精用志不精則見理不明見理不明則邪說詖行必窺間乘殆而作則其至於危亂也豈難哉伏惟陛下即位以來未有聲色玩好之過聞於外然孔子聖人之盛尚自以為七十而後敢從心所欲也今陛下以鼎盛之春秋而享天下之大奉所以感移耳目者不為少矣則臣之所豫慮而陛下之所深戒宜在於此天之生聖人之材甚吝而人之値聖人之時甚難天既以聖人之材付陛下則人亦將望聖人之澤於此時伏惟陛下自愛以成德而自強以赴功使後世不失聖人之名而天下皆蒙陛下之澤則豈非可願之事哉臣愚不勝惓惓惟陛下恕其狂妄而幸賜省察【熙寧二年五月王安石為參知政事欲行新法故為此奏以堅上意】 上神宗論王安石奸詐十事 呂 誨 臣切以大奸似忠大詐似信惟其用舍系時之休否也至如少正卯之才言偽而辯行僻而堅順非而澤強記而博非宣父聖明孰能去之唐盧杞天下謂之奸邪惟德宗不知終成大患所以言知人之難堯舜其猶病諸陛下即位之初起王安石就除知江寧府未幾召為學士搢紳皆慶陛下之明擢有文之人得以適其用也及進貳台席僉論未允衡石之下果不能欺其輕重也臣伏覩參知政事王安石外示樸野中藏巧詐驕蹇慢上陰賊害物斯衆所共知者臣略疏十事皆目覩之實跡冀上寤於宸鑒一言近誣萬死無避安石向在嘉佑中判糾察刑獄司因開封府爭?鶉公事舉駮不當御史台累移文催促謝恩倨傲不恭相次仁宗皇帝上僊未幾安石丁憂其事遂已安石服滿託疾堅臥累詔不起終英宗朝不臣就如有疾陛下即位亦合赴闕一見稍存人臣之禮及就除知江寧府於私計安便然後從命慢上無禮其事一也安石任小官每一遷轉遜避不已自知江寧府除翰林學士不聞固辭先帝臨朝則有山林獨往之思陛下即位乃有金鑾侍從之樂何慢於前而恭於後見利忘義豈其心乎好名欲進其事二也人主延對經術之士講解先王之道設侍講侍讀常一員執經在前乃進說非傳道也安石居是職遂請坐而講說將屈萬乘之重自取師氏之尊真不識上下之儀君臣之分況明道德以輔益聰明者乎但要君取名而已其事三也安石自居政府事無大小與同列異議或因奏對留身進說多乞御批自中而下以塞同列阻公論是則掠美於已非則歛怨於君用情罔公其事四也安石自糾察司舉駮多不中理與法官爭論刑名不一常懷忿隙昨許遵誤斷謀殺公事力為主張妻謀殺夫按問欲舉減等科罪挾情壞法外報私怨兩制定奪但聞朋附二府看詳亦皆畏避狥私報怨其事五也安石初入翰林未聞進一士之善首率同列稱弟安國之才朝廷與狀元恩例猶謂之薄主試者定文卷不優其人遂罹中傷小惠必報纎仇必復及居政府才及半年賣弄威福無所不至自是畏之者勉意俯從附之者自鬻希進奔走門下惟恐其後背公死黨今已盛矣怙勢招權其事六也宰相不視事旬日差除自專逐近臣補外皆不附已者妄言盡出聖衷若然不應是安石報怨之人丞相不書敕本朝故事未之聞也意示作威聳動朝著然今政府同列依違宰相避忌遂專恣而何施不可專威害政其事七也凡奏對黼座之前惟肆強辯向與唐介爭論謀殺刑名遂致喧譁衆非安石而是介介忠勁之人務守大體不能以口舌勝不幸憤懣發疽而死自是同列尤甚畏憚雖丞相亦退縮不敢較其是非任性陵轢同列其事八也陛下方稽法唐堯敦睦九族奉親愛弟以風天下而小人章辟光獻言俾岐王遷居於外離間之罪固不容誅上尋有旨送中書欲正其罪安石堅拒不從仍進危言以惑聖聰意在離間遂成其事朋奸之跡甚明其事九也今?國經費要會在於三司安石居政府與知樞密者同制置三司條例兵與財兼領之其掌握重輕可知矣又舉三人者管當八人者廵行諸路雖名之曰商榷重利其實動揺於天下也臣未見其利先見其害其事十也臣指陳猥瑣煩黷高明誠恐陛下悅其才辯久而倚毗情偽不得知邪正無復辨大奸得路則賢者漸去亂繇是生臣究安石之跡固無遠略惟務改作立異於人徒文言而飾非將罔上而欺下臣切憂之誤天下蒼生必斯人矣伏望陛下圖之宜當稽於衆方天災屢見人情未和惟在澄清不宜撓濁如安石久居廟堂必無安靜之理臣所以瀝懇而言不虞橫禍期感動於聰明庶判別於真偽況陛下志在剛決察於隱伏當質於士論然後知臣言之中否然詆訐大臣之罪不敢苟逭孤危若寄職分難安當復露章請避怨敵【熙寧二年六月上時為右諫議大夫兼御史中丞先是安石見上論天下事上曰此非卿不能為朕推行須至以政事煩卿料卿學問如此亦欲施設必不固辭也安石對曰臣所以來事陛下固願助陛下有所為然天下風俗法度一切頹壞在廷少善人君子庸人則安常習故而無所知奸人則惡直醜正而有所忌有所忌者倡之於前無所知者和之於後雖有昭然獨見恐未及成功而為異論所勝陛下誠欲用臣宜先講學使於臣所學本末不疑然後用之庶幾能粗有成上日朕知卿久非適今日也然須勿為嫌專督責朕使大有為不知卿所施設以何為先安石曰變風俗立法度最方今所急也一日上欲用安石秉政曾公亮因薦之唐介曰安石恐難大任上曰卿謂文學不可任耶經術吏事不可任耶介曰非謂此也安石好學而泥古論議迂闊若使為政恐多所變更必擾天下退至中書謂公亮等曰異日安石之言果用天下困擾諸公當自知之耳安石既秉政上問安石何以得陝西錢重可積邊谷安石對欲錢重當修天下開闔歛散之法因言泉府一官先王所以搉制兼幷均濟貧弱變通天下之財而使利出於一孔者以有此也其言曰國事於財用取具焉蓋經費則有常賦以待之至國有事則財用取具於泉府後世桑弘羊劉晏粗合此意然自秦漢以來學者不能推明先王之法更以為人主不當與百姓爭利今欲理財則當修泉府之法以收利權既修法則必與流俗所見不同而異論紛紜則陛下先有以斷之然後可為此須藉人才然人才難得亦難知今使能者理財則十人之中各有一二人敗事從來但以有敗事者則異論乘之以紛擾臣以謂堯與羣臣共擇一人治水尚不能無敗事況所擇而使者非一人豈能無此失要當計利害多少於前日而不為異論所惑其有敗事之人即從而行法仍更講求所以敗事之由以增修法制則事無不成上曰自來有一人敗事則遂廢所圖此所以少成事也遂命知樞密院陳昇之與安石取索三司應干條例文字看詳其合行事件聞奏列為一司名曰同制置三司條例升之安石因請以著作佐郎編校集賢書籍呂惠卿為制置司檢詳文字前權大名府留守推官蘇轍同檢詳文字權荊湖北路轉運判官都官員外郎劉彞比部員外郎通判廣州謝材卿太常博士河北轉運司管當公事王廣亷秘書丞知安遠縣侯叔獻著作佐郎陳顥大理寺丞知開封府倉曹參軍盧乘許州司理參軍國子監直講王汝翼權興化軍判官監建州買納茶場曾伉凡八人分往諸路相度農田水利稅賦科率徭役利害於天下紛擾誨上此奏上得誨疏即批送誨仍遣內侍李舜舉諭意】 上神宗論王安石奸詐十事【系第二狀】 呂 誨 臣伏蒙宸慈差內臣李舜舉宣諭為言王安石事敢不上體聖意震恐無地況臣世受國恩家有忠范惟知死節以圖報効竊以我朝開基一百餘年四方無事前古未聞然太平之久事固有繫於聖慮者以是思之尤當謹於措置謀謨在於得人安危在所倚任圖任舊德推廣恩信以至萬務講求利病在乎沈機默運不當形跡因事制宜修敝補廢上應天災務以安靜乃今日之事也王安石者本以文章進豈意遽為輔弼惟逢迎陛下之意張皇一時之事祖宗法度首議變更天下利源皆欲揺動斥逐近侍盜弄威權傾危老臣欲速相位人情甚郁公議不容獨陛下未悟信任安石與之講求治道之要進退天下之士臣恐無益於盛時徒有累於知人陸象先曰天下本無事但庸人擾之賈誼曰天下大器也置之安處即安置之危處即危斯真廟堂之論可為保?之術也臣伏望陛下深思社稷之重判別忠邪之人應天以篤實之誠置器審安危之地埀拱泰寧天下之福也安石進說少加澄省如臣者久居要職實無補報陛下不當奪生靈之資而益無用之臣雖聖度並容而公議不與敢偷安處以累公朝瀝懇而言惟祈鑒照【熙寧二年六月上】 上神宗乞罷均輸     陳 襄 臣伏覩中書劄子制置三司條例司狀奏乞行均輸之法朝廷遂除司勲郎中薛向充江淮制置發運使以領其事又出內帑之錢數百萬貫使之籠貨取息以助縣官之經費臣竊以為興利之道非當今之所宜行陛下聖德文明超越前古其即位之初天下皆謂二帝三王之政必行於今日豈宜先利以示四方臣為諫官姑息而不言致陛下於有過之地是不以堯舜之道期於陛下臣實恥之自先帝顧命以來當國家多難之際天文謫見於上地道震動於下水潦民飢之災徧於中國此天意有以動陛下欲其恐懼修德而保其全安也陛下首當修飭五事欽謹萬幾務一德以享天心思一言以利天下曾未及此乃欲徇有司之議行桑弘羊榷利之術臣不知其可也昔漢武帝承文景恭儉之後國用富饒侈心一生遂有輕事四夷之志中道勞費帑庾空竭乃以桑弘羊為大司農中丞置均輸平凖之法籠天下之貨物買賤賣貴以資一時之急卒歛怨於天下貽譏於後世是豈仁術哉陛下若以國用空虛調度滋廣不榷利無以繼公上之給臣切以為不然陛下尊為天子富有方夏四海九州之賦入不為不多第以承平百年因循奢靡而制用無節此今日不足之患也近者朝廷深鑒其失親命近臣辟選官屬制置三司條例固已救其深弊矣但令所司取天下會計之籍度縣官供給之數百度為之均節而歸之儉約至於無名之費不急之務一切禁之而不得行諸路財賦之有無令有司得以便宜移用與凡糴買上供之物皆得以徙貴就賤用近易遠使無害於公私而止於備用可也而後陛下身先恭儉節用愛人而率之於上小大之臣畏法遵繩而守之於下如此則浮費自省而財物不可勝用矣又何必收輕重歛散之權歸之公上與民爭錐刀之利而失王政之體乎孟子對梁惠王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已矣未有仁而遺其親未有義而後其君子貢曰文武之道未墜於地在人賢者識其大者不賢者識其小者夫道亦在擇之而已矣所有貸錢賈販之事如以臣言為可采特賜寢而不行則天下幸甚【熙寧二年七月上時為同修起居注知諫院先是制置三司條例司言切觀先王之法自王畿之內賦入精粗以百里為之差而畿內?國各以其有為貢及為通財移用之法以懋遷之其治市之貨賄則亡者使有害者使去市之不售貨之滯於民用則吏為歛之以待不時而買者凡此盡專利也蓋聚天下之人而治之則不可以無財理天下之財則不可以無義夫以義理天下之財則轉輸之勞逸不可以不均用度之多寡不可以不通貨財之有亡不可以不制而輕重歛散之不可以無術也今天下財用窘急無餘典領之官拘於弊法內外不以相知盈虛不以相補諸路上供歲有定額豐年便道可以多致而不敢贏年儉物貴艱於供億而不敢不足遠方有倍蓰之輸中都有半價之鬻三司發運使案簿書促期會而已無所可否增損於其間至遇軍國郊祀之大費則遣使剗刷殆無留藏諸路之財平時往往巧為伏匿不敢實言以備緩急又憂年計之不足則多為支移折變以取之民納租稅至或倍其數而朝旨百用之物多求於不產責於非時富商大賈因得乘公私之急以擅輕重歛散之權臣等以為發運使實總六路之賦入而其職以制置茶鹽礬酒稅為事軍儲國用多所仰給其假以錢貨計其用之不給使周知六路財賦之有無而用之凡糴買稅歛上供之物皆得徙貴就賤用近易遠令預知在京庫藏年月見在之定數所當共辦者得以從便變易蓄買以待上令稍收輕重歛散之權歸之公上而制其有亡以便轉輸省勞費去重歛寛農民庶幾國用可足民財不匱矣所有本司合置官屬許令辟舉及應有合行事件令具條例以聞下制置司參詳施行從之襄疏入不報】 上神宗乞罷均輸     范純仁 臣伏覩近降敕命委江淮發運司行均輸之法此蓋制置條例之臣不務遠圖欲希近效略取周禮賖歛之制理市之法而謂可以平均百物抑奪兼併以求陛下之信其實用桑弘羊商賈之術將籠諸路雜貨買賤賣貴漁奪商人毫末之利以開人主侈大之心甚非堯舜三代務本養民之意也臣聞傳稱先王之化民曰陳之以德義而民興行先之以恭遜而民不爭導之以禮樂而民和睦示之以好惡而民知禁今使貪鄙之吏多引其類習商賈之態以市道誘民固異先王陳德義示好惡之意而欲民之興亷知禁不可得矣且成湯不殖貨利孔子罕言利孟軻亦曰何必曰利聖人非以財利為不可用也蓋惡其誘導民心以滋貪慾之風耳夫上之所好下必甚焉詩曰爾之教矣民胥效矣苟國家得末利而敗風俗非治世之道也王者治民惟在務農桑禁游惰開衣食之原節無用之費上率下以儉下化上以勤上下勤儉自然公私有餘矣今耕桑之人不勸衣食之原不廣朝廷不先勤儉百姓率多游惰不務生財之道乃使小人扇好利之風而欲國家財用富足是猶緣木求魚也不獨傷教無益之如此而又將有害之大者焉夫百姓者陛下之赤子也教養之道不可不至撫之以仁則孝愛生導之以利則爭奪起則其所施之法所任之人安得不謹哉今執政不明引用小人使爭利柄而其人素有貪饕之行屢為欺罔之奸必將以羨餘悅朝廷以賄賂結權幸加以人民貧弱官吏承風君門九重朝廷萬里有掊克之患而不得訴有瘡痍之苦而不得伸怨憤一興何所不至陛下雖有子惠黎元之意天下何由而信之哉伏望陛下思聖人之訓黜霸者之術而以農桑為衣食之本以貨殖為敗俗之端特降詔旨追改前敕以近者東南郡縣多被水災其均輸未得施行則必中外生民咸仰盛德若謂已行之命不可遽止則乞先罷薛向但委逐路監司只用常平舊法凡物之賤者貴价以歛之物之貴者賤價以發之無令抑配人戶務求羨息亦足以均平物價沮抑兼併又何必過為更張以傷大德哉臣職叨言路義切愛君知而不敢不言言之不敢不盡惟望聖慈留神聽納則不獨臣之幸甚實天下幸甚【熙寧二年七月上時知諫院】 上神宗論新法乞責降   范純仁 臣自備位諫垣殫竭愚衷實欲少禆聖治仰答天恩但智有不逮人技有所止多言取黷一無可收加以執政之臣遂非強愎自謂人莫已若惟欲衆不我違率意而行略無顧忌至於元臣舊老皆務泯嘿雷同漸恐欲事必行嚴立法制深嫉異同之論急繩違忤之人以致忠賢日踈諛佞得志陛下無納諫之美百官懷苟且之心衆怨潛興無敢言者此事將有漸固非臣力可回則其疲懦無堪罪在難赦伏望聖慈早行黜責別擇爭臣庶幾取信朝廷可救時弊大臣有所驚懼小人不能為奸惟在睿斷行之不疑臣無任激切之至【熙寧二年七月上】 上神宗論新法乞早行責降【系第二狀】 范純仁 臣昨日上殿劄子蒙恩令送中書臣恐執政遂非不以臣言為是進呈之際不蒙施行伏緣臣自到諫垣方見陛下進用富弼王安石臣與士大夫私相慶拚以謂儒者得用必贊陛下行堯舜三代之政以修已安人為務敦舉直錯枉之風先道德而後事為先教化而後法度變俗易於偃草施仁速於置郵是將拱手垂衣而天下晏然矣今則富弼移疾居家堅不就職安石乃以五霸富國強兵之術啟廸上心去其舊聞以希速效甚異孔子不言軍旅孟軻恥道桓文之意也又復任用小人專興財利將使上玷聖德侵刻生民臣雖屢有奏陳不蒙聽納而執政之意持之益堅故臣太息失望不能自已觀其為事倉卒知人不明必恐別生事端上負陛下注倚此臣深憂過計愛君行已區區莫奪之志今執政之臣既謂臣言無狀而臣亦患執政不能致君若使尚處諫垣議論無由協濟豈惟職事廢闕實亦不可同寅伏望陛下察臣狂愚早行責降庶盡犬馬之力別圖報效則臣雖死之日猶生之年【熙寧三年七月上】 上神宗論王安石專權謀利及引薛向領均 輸非便        劉琦等 臣等歷觀自古以來為人君者未有不以偏聽失德為人臣者未有不以專權致亂志曰聽之不聰是為不謀蓋以其不能廣覽遠聽擇所長而用之而溺於私愛甘於諛佞忘義理之是非惟辯給之嘉尚洪範曰聰作謀若其聽受之偏其能謀乎書曰臣之作福作威害於而家凶於而國易曰或從王事無成有終蓋言臣之事君將順其美正救其惡有功而不敢屍有善則歸於上故人雖知其賢而不得見其跡苟異於是已非臣道矧威福在已乎臣等切見陛下擢用王安石為參知政事未踰半年中外人情囂然不安蓋以其專肆胷臆輕易憲度而全無忌憚之心也臣等請言其略伏自陛下即位以來精心萬幾任賢求治常若饑渴故置安石在政府必欲致時如唐虞躋俗如成康今安石反以管商權詐之術戰國縱橫之論取媚於陛下陛下遽信其言遂與陳昇之同謀侵奪三司之利收為已功開局置官引三人者於本司議事用八人者分行天下驚駭物聽動揺人心其所辟用皆門下親舊之人如呂惠卿王子韶盧秉王汝翼之徒豈能通曉錢穀周知天下之利源乎復用薛向為發運使兼領均輸之職信如詔書之言徙貴就賤用近易遠固亦無害然使小人為之假以貨泉任其變易縱有所入則不免乎奪商賈之利商賈既不行則諸路稅課自然虧失是先喪其歲時之常入則國之經費何以仰給官司販易物有難售者須至均配在民以取其直物既積壅艱於速貿則必有鬻田宅破家業以應期會者不然則淫刑濫罰從而加之矣古人有言曰財盡則怨力盡則叛民既怨叛則恐奸雄之人得以攘臂於其間矣不識朝廷之意果以是為便乎而況薛向之為人也所至之處多用耳目刺探州縣長短從而脅持之即以裒歛非道之事俾之承稟其贓貪畏懦之人莫不俛首曲從其公正持守之者須至違戾則必為其中傷矣朝廷方委之興事萬一有勉而聽之者則搢紳之徒離心解體將自竄於岩穴之中矣不識朝廷之意復以為便乎去年用許遵文過飾非妄議謀殺自首按問之法朝廷遂差王安石與司馬光定奪二人者所見不同司馬光則持至公之論請依舊法不可以謀為因王安石則任一偏之見改舊法而立新議以害天下之大公臣等抗章論辯指安石之議為非復差呂公著韓維錢公輔再定而皆附從其說不思法制之難行但務人情之苟合後來言者不已又令密院同議可否文彥博等所定既協公道陛下即以衆人所議文字委富弼看詳弼在病告不俟其出朝廷又卻行安石所定首減指揮良由同列畏其強愎陛下惑其浮辯乃至此爾小人章辟光妄獻歧邸遷外之議疎間陛下友愛之德罪不容誅御史中丞呂誨及臣等連章奏乞加竄逐以絶疑萌陛下雖屢許其請獨安石百端沮格且熒惑聖聽而陛下以為愛已遂隱忍而不行是以呂誨指陳安石黨庇小人之跡而誨復降黜中外之議喧然不平及呂公著一言辟光之罪即時貶責誨與公著均中丞也何誨言之而獲戾公著言之而遽行非公著與安石生平相知表里相應亦恐言之未必從也豈非威福之柄不出於陛下而盡由於安石乎且如近用呂公著為御史中丞與兄公弼職任相妨臣等亦曾論列陛下不以為聽也切聞陛下始欲用司馬光為中執法安石力薦公著而欲罷公弼樞府之任公著以人言不協又於兄弟之義難安也遂亦辭免陛下乃聽安石之言遂兩用之此得為允當乎近又覩中書劄子今後御史中丞獨舉台官不拘官職高下此亦安石之謀也不過欲引用門下之人置在台中為已之助耳已之有過彼則不言此得為朝廷之福乎況祖宗以來未嘗有兄在樞府而弟為中丞者亦未嘗有舉台官不拘官職高下而知雜御史不同議也亦未嘗有不與學士院輪舉也先朝所立制度乃陛下家法自宜世世子孫守而勿失今一旦信安石之言乃欲事事更張廢而不用良可惜也如上所條之事豈非安石之專權而陛下之偏聽乎切見安石故人團練副使陸伸敘復著作郎頗喧物議緣陸伸昨知柳州日於治平亮陰中使妓樂飲宴以至更深因虞候兵士作閙伸遂決撻虞候至於身死情理至重朝廷明有指揮經恩未得敘用仍不與親民蓋事與福建路提刑王陶因不覺察其子販鹽一般責降團練副使比之陸伸所犯差輕尚未甄敘況陸伸身為郡守官列朝行不存臣子之禮全無忠孝之義將何面顔更求仕進若非與安石相知豈能便得復官又安石舉親情王無咎充國子監直講無咎昨自亳州衛真主簿移台州天台縣令系次遠不赴任尋醫卻於常州掌學二年後復授南康軍南康縣主簿避見遠官又乞尋醫遂來京師以聚徒教學為名出入權門營求直講御史孫昌齡迎合安石之意奏無咎不候尋醫年滿先次差充直講況流內銓尋醫人未嘗有預先舉授差遣體例兼無咎尋醫後自系違礙選人即合入元初次遠路分今有此優命若非安石力加薦引曲為主張豈能冒寵僥倖異於衆人乎如此之事皆安石欺罔不公之罪也謹按安石自應舉歷官以來凡著書立言莫不知尊尚堯舜之道以倡率學者故天下士人之心無不歸向謂之為賢以至陛下亦聞而愛之遂致位公府今遭時得君如此之專當以平時所學仁義之道啟沃上心以廣聖德今乃首以財利之議務為容悅言行乖戾一至於此剛狠自任則又甚焉不知安石之心待陛下為如何主也陛下天質頴悟不世而出堯舜至治指日可復今反以覇國諸侯之術唐室衰世之事誘惑上聽何不恭之甚也孟子曰齊人莫如我之敬王也我非堯舜之道不敢陳於王前而安石則異於是其意無他是欲持祿保位覬覦宰相耳其奸詐之跡顧不明耶奸詐專權之人豈宜任在廟堂以亂國紀臣等伏願陛下奮乾剛之斷早罷安石重任以慰天下元元之心其曾公亮位居承弼禮遇三朝自宜悉慮竭忠奮身許國而反有畏避安石之意陰自結援更相稱譽以固寵榮致安石奏對之際惟肆強辯多生橫議豈執政大臣體采祖宗以來宰相故事若昭文在假集賢尚不敢專行聖旨豈如今日安石作參知政事傲視同列旁若無人愛憎與奪一出於已敗壞中書故事皆公亮之罪也況公亮久妨賢路無補時政亦堪罷免趙拚則括囊拱手但務依違大臣事君固若是耶方今河北地震連年不已加之星文謫見天下水災漂溺人民不可勝數變異之來無甚於此廟堂視之恬不為怪臣等但恐漸更多事使陛下不得安枕而臥皆大臣之罪也伏望陛下思宗社之長計措生靈於久安委任老成有德之人踈遠迂闊生事之輩臣等不勝愛君憂國之至【熙寧二年十月上琦時為侍御史與侍御史里行錢顗御史知雜事劉述同疏疏入皆貶監當】 上神宗論劉琦等責降   范純仁 臣今日忽聞詔令以台官劉琦等言多失實事輒近名擅去官曹動喧朝聽等罪各落御史降充監當者聞命之際中外震驚蓋人臣以率職為忠人君以納諫為美率職之臣獲罪則忠勤不勸納諫之風或闕則君德有虧是以仁宗皇帝開廣言路優容諍臣執政不敢任情小人不能害政以致太平日久億兆歸心先皇帝容納直言未嘗變色是時呂誨等與臣為御史亦嘗擅納告身皆蒙慰諭封回自是誨等力求外補此陛下之所親見固為萬世之光陛下述事繼明思紹先烈而因二三執政不能以道事君教化或失其後先刑賞或乖於輕重中書藏其本末但致外議喧騰凡居言責之臣敢不即時論奏既許風聞言事即是過失得原而柄臣遂非捃摭其罪欲其畏避搐縮遇事不敢輒論雖於政府便安而陛下將何所賴且執政王安石以文學自負以議論得君專任已能不曉時事而又性頗率易輕信難回舉意發言自謂中理近以陛下切於求治安石不度已才欲求近功忘其舊學舍堯舜知人安民之道講五霸富國強兵之術尚法令則稱商鞅言財利則背孟軻鄙老成為因循之人棄公論為流俗之語異巳者指為不肖合意者即謂賢能所以薦薛向為通才指呂誨為無用致陛下無從諫之美使時政有揠苗之憂臣常失望痛心故已屢有陳奏孟子曰不以舜之所以事堯事君不敬其君者也不以堯之所以治民治民賊其民者也陛下有堯舜之資而安石議桑羊之術不恭甚矣四方百姓未安而安石欲使小人以擾之賊之甚矣加以曾公亮年高不退亷節已虧且欲安石見容惟務雷同苟且舊則好拘文法今則一切依隨趙拚心知其非而詞辯不及安石凡事不能力捄徒聞退有後言此皆陛下大臣所為安得政令無失求諫尚恐不及何暇深責諍臣蓋察安石之心將欲果於興事所以深惡言者懲戒後來殊不知成湯罪已而興禹拜昌言曰聖周道既衰則有防川之蔽秦法雖暴而有敢怒之民陛下睿智聰明洞照古今豈可啟寵偏聽而失天下之心伏望陛下平氣虛懷深為國計將琦等責降告敕速賜追還安石不可久在中書必恐任性生事宜速解其機務或且置之經筵足以答中外之心弭未然之患如是則商湯改過之美可復見於今帝堯從欲之仁不獨稱於古臣不勝大願然臣久居諫列智慮不明不能救敝未然遂致聖政有失雖陛下不憚改作而臣之職事已隳豈敢復在諫垣輒已居家待罪自今月十日更不供職伏乞重行貶竄以戒百官 貼黃今後政府臣寮每欲主張親知但只先同議論後至簽敕之時別作迴避則言者無由奏彈陛下豈可不察劉述方被勘劾恐執政陷以稽遲之罪劉述既見事有未安自當不敢行下本是盡心職事卻蒙執政深怒況王安石舊作中書舍人糾察在京刑獄亦曾繳納詞頭不肯入謝今日不存忠恕以至於此亦乞陛下詳察【熙寧二年八月上時知諫院曾公亮趙拚得純仁疏即上章自劾曰臣等伏念清時備位難逃尸祿之譏白首佐朝遂起蔽奸之謗如安石者學給辯勝年壯氣豪議論方鄙於古人措置肯諧於寮黨至使山林未學草澤後生放自有之良心樂塗附之異說頻頻者子嘵嘵有言以此干名足以取貴拖紳朝序者非安石之黨則指為俗吏聞冠校宇者異安石之學則笑為迂儒嗟古人之不生悵斯文之將喪臣等切觀安石平居之間則筆舌丘旦有為之際則身心管商至於忽故事於祖宗肆巧詆於中外喜怒在我進退其人待聖主為可欺視同寮為不物台諫官以茲切齒謂社稷付在何人士大夫罔不動心謂朝廷安用彼相為臣如此事主若何臣等非不能秉筆華袞之前以正其非覆身蒲藁之上而排其失重念陛下方當淵默堯舜中和禹湯同天德之常寛待人臣之有體徒高唇吻莫補聰明且區區晉都尚有相先之下佐況赫赫明代豈無不知之大臣愚念及茲衆言陋此伏乞陛下特申雄斷大決羣疑察安石過舉之謬以幸保邦家白臣等後言之罪而俾還田裡如其尚憐微枉處以便藩不惟止遂於物情抑亦不妨於賢路如是則始終事聖史傳不附於朋奸去就為臣物議庶歸於直道】 上神宗乞追還劉琦等責降【系第二狀】 范純仁 臣昨日上言乞追還劉琦等責降誥敕臣已居家待罪以俟竄殛然有愛君之心尚冀一伸伏緣台官為天子耳目將使警察百辟以防權幸之非今琦等一言柄臣便蒙落職監當若指君父之過則將何法以加之況自先皇帝已來人主未嘗自有過失皆因大臣舉措不謹玷累朝廷且君父既為人所玷累則忠臣孝子寧忍不言陛下不察其心更加貶竄不惟自摧耳目廼使忠孝莫伸方今多士盈庭大半趨附執政陛下更以法令驅之使畏大臣則其任性恣行何所不至陛下雖欲制馭必傷終始之恩所以人主雖當仰成執政而督察之任委之台官俟有過愆則使彈擊下以使大臣知懼上以全君臣之恩此是從古以來馭臣之要道也陛下將臣此奏反覆究詳特與追還二人以正朝廷之失則臣死之日猶生之年【熙寧二年八月上純仁素與安石善安石得政多所更張人心不寧純仁召自陝西即言於上曰書雲怨豈在明不見是圖願陛下圖不見之怨而止之杜牧亦謂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怨者此不見之怨也及居諫職其言事大抵皆忤安石意最後言薛向不可為發運使安石滋不樂及論劉琦罷御史且力求去上弗許又言臣為言官言不見信雖聖恩隆厚臣愈不敢當實無面目居此職任遂居家待罪】 宋名臣奏議卷一百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