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宮十八朝演義 · 第八十一回 陳家島將軍奏捷 采石磯書生立功
卻說金將徒單合喜,長驅西進,直薄大散關,令游騎攻黃牛堡。守將李彥堅,飛書告急。置制使王剛中,乘快馬疾馳二百里。至宣撫使吳璘營中,吳璘尚在帳中高臥未起。剛中急呼之起,正色言道:「為大將者,與國家休戚相關,奈何敵兵入境,尚酣臥不起呢?」吳璘大驚道:「有這等事麼?」急率帳前親兵,押甲上馬,與剛中馳抵殺金兵,扼守青野原,調取省兵,分道速進,救援黃牛堡。
徒單合喜,見宋軍四集,不敢進攻,退兵駐紮橋頭寨。吳璘遣裨將彭青,引兵夜出擊破敵,金兵退回鳳翔。攻黃牛堡的兵,也為李彥藥用神臂弓射退。西面一路的金兵,已是失利而回。吳璘遂乘勢令彭青收復隴州,劉海收復秦州,曹休收復洮州。西北一面,已可無憂了。
東北一方面的大名府,已屬於金。有高平人王友直,素喜研究兵法,嘗既然有恢復中原之志。聽得金人背盟南下,遂結聯地方豪傑,權稱河北等路安撫置制使,遍諭州縣,起兵勤王。
不上幾天,便集眾數萬,分為十三軍,進攻大名府,一鼓而下,遵奉紹興正朔,遣人入朝奏聞。後自壽春來歸,授為忠義都統制。宿遷人魏勝,頗有智勇,充當弓箭手。聞得金兵南來,亦聚集義士三百人,渡淮取漣水軍,進攻海州。先於各處樹立旗幟,設置烽火,以為疑兵,又招降守兵道:「金人背盟興兵,朝廷遣師問罪。開門迎降王師者,秋毫無犯。」城中人民,聞得宋兵到來,莫不歡躍,爭先迎降。魏勝馳入城內,擒金知州高文富,陣斬高文富子安仁,其餘未戮一人。又曉諭朐山、懷仁、東海、沐陽各縣,一概反正;並蠲免租稅,釋放罪囚,盡發倉庫,犒賞戰士,馳檄遠近,四方響應,乘勢進克沂州,獲甲具數萬。金將蒙恬鎮國,率兵萬人來救海州。魏勝早得探報,派兵埋伏。待得金兵到來,伏兵驟起,殺死金將蒙恬鎮國,餘眾悉遁。淮南總管李寶,奏陳魏勝功績,擢為知海州事。
金主亮得了數處驚報,要率師渡淮南進,命李通往清河口,建築浮梁,以便濟師,深恐魏勝截他後路,乃分兵數萬,往取海州。魏勝馳向李寶求救,寶正引兵航海,要從海道拒敵兵於膠西,聞得急報,遂帶兵往救。恰值金軍已抵新橋,離海州不過十餘里,李寶揮兵迎戰,正在拚命酣斗,魏勝又領兵出城,兩面夾攻,金兵腹背受敵,只得潰退。魏勝回守北關,金兵再進,再被殺退。未幾,又悉銳攻東城。魏勝單槍匹馬,馳出城外,對著敵陣瞋目大呼,金兵驚駭而退。次日清晨,陰雲四塞,城內不見城外,金兵乘勢,四面來薄,又不能下,乃拔寢而去。
李寶解了海州之圍,遂引舟師,亟往膠西白石島。恰值金將完顏鄭家奴率戰艦出海,泊於陳家島,與李寶相隔僅有一山。
寶乃禱於石臼神,北風忽起,即乘風出薄敵艦,頓時間鼓聲大起,海波沸騰,敵人大驚!慌忙起碇解纜,興帆欲出,無如風浪湍急,舟不得駛,因此兵士慌亂,無復行列。李寶用火箭注射,火隨風勢,延燒戰艦數百艘,未曾著火之敵艦,尚欲迎戰。
李寶喝令壯士喝上艦去,用短刀亂砍。金兵措手不及,殺死無數。完顏鄭家奴亦受傷而亡,余將倪洵等,棄械願降。李寶將降將上獻,降兵收留,奪得統軍符印及文書器械無數,糧米萬斛,余物不能載歸,盡行焚燒。火光熊熊,歷四晝夜始息,海道的金兵,又復覆沒。
金主亮連得敗耗,忿怒交扼!欲向清河口濟師,卻有宋將劉錡引兵暗守,暝伏水手,遇見敵舟,即用釘鑿沉,又不敢渡將過去,只得改往淮西渡河。守將王權,不從劉錡命令,聞得金人到來,棄了廬州,退守昭關。金主亮渡淮,入廬州,王權又退至和州。未幾,又退屯采石磯。劉錡聞得金兵渡淮,也只得退還揚州。金兵陷和州,又遣高景山引兵攻揚州。劉錡因患病乃自揚州退駐瓜州。揚州為金兵奪去,難民沿江而下,道路幾塞。劉錡力疾至皂角林,收撫難民,且令步將吳越、員琦、王佐等,整兵禦敵。金將高景山,引兵殺來。劉錡躍馬驟出揮軍突進。金兵分為兩翼,圍繞上來,劉錡左衝右突,督兵死戰,歷兩時抗久,,坐馬受傷而倒。劉錡下馬步戰,殺了一條血路,引兵回營。
高景山令兵追來,忽然,樹林中一聲炮響,箭如飛蝗,射傷許多金兵,只得退下。你道樹里的伏兵從何而來?乃是王佐見劉錡被圍,一面令弓箭手埋伏,一面領步兵往救。恰巧劉錡退回,敵兵追來,一陣亂箭,射退了金人。劉錡回營,忙換了坐馬,招集諸將,追殺金兵。高景山沒有防備,被劉錡一馬衝來,手起刀落,斬於陣上,餘眾大潰。劉錡收兵回營,病勢大劇,只得上疏求代。此時兩淮警報傳到臨安,高宗命楊存中入殿,意欲避敵,令他轉問陳康伯。存中奉命而往,康伯接入,解衣置酒,商議大計。存中道:「皇上又想航海避敵了。」康伯道:「我亦聞得此信,明日當竭力諫阻。」存中亦以為然。
康伯次日入見高宗,極言不可航海。高宗意亦感悟,康伯始退。不意過了一夜,又奉到手詔,且有「敵若未退,當散百官」之語。康伯見詔,心下憤甚!立刻取火,將詔書毀去,馳見高宗道:「百官散去,陛下之勢益孤。臣請陛下發憚親征,前時平江之役,陛下想還記得。」皇嗣瑋,亦因群臣請駕避敵,不勝憤懣!奏請親為前驅,與敵決戰!高宗經這兩人一激,方才有些振作,命葉義問督師江淮,視劉錡之疾;中書舍人虞允文參贊軍事、楊存中為御營宿衛使,下詔親征。殿中侍御史陳俊卿,請起用張浚,乃復浚原官,判建康府。褫王權職,編管瓊州,命都統制李顯忠代統權軍,召劉錡回鎮江養病,錡乃留侄汜,率千五百人,扼守瓜州。都統制李橫,率八千人為援應。
金主亮陷了兩淮,分兵犯瓜州。劉汜用克敵弓,射退金兵。
葉義問到了鎮江,見劉錡病已沉重,不便言及戰事,但令李橫暫統劉錡之軍,督兵渡江,並令劉汜繼進。李橫以為不可徑渡,劉汜頗欲出戰,入問劉錡。錡意不欲出戰,連忙搖手阻止。汜不以為然,乃拜家廟而行。葉義問又促李橫進兵,李橫只得與劉汜同時渡江。方才登岸,已見敵騎馳來,勢如狂風猛雨。劉汜見了,膽落魂飛,下船逃走。李橫獨力抵禦,如何招架得住?
左軍統制魏俊,右軍統制王方,一齊戰歿。李橫慌忙退走,連都統制印亦致失去,部兵十死七八,大敗而遁。葉義問得了敗報,亟走建康,但命虞允文馳往蕪湖,迎李顯忠交代王權兵馬,乘便犒軍。允文到了采石磯,王權已去,李顯忠未至,軍士三五星散,一齊解鞍束甲,坐在道旁,見了允文,方才起立行禮,通報各隊將弁,統制時俊等出來迎接。允文才入帳中,便有偵騎來報,金主亮已渡了江了。
原來金主亮,聞得瓜州大捷,遂築台江上,自披金甲登台,用一羊一豕祭天。禮畢,投羊豕於江,下令全師渡江,先濟者賞。蒲盧渾諫道:「臣觀宋舟甚大,行駛如飛。我的船小,行駛反慢。水戰非我所長,恐不可速濟。」金主亮怒道:「你昔日跟隨梁王追趕趙構,可有大舟麼?」侍衛梁漢臣道:「誠如陛下所言,此時若不渡江,更待何時。」金主亮聽了,怒氣稍平,便在岸上建立紅黃二旗,號令進退。長江上下,舳艫如織。
金主亮自坐龍鳳大船,絕流而渡。
采石磯頭,鉦鼓相聞。諸將皆面面相覷,不敢開口。虞允文慨然起立,對諸將道:「大敵當前,全仗諸公戮力同心為國效命。現在金帛詰敕,皆由允文帶了前來,諸公只要立功,可以垂手而得。允文一介書生,未習軍旅,亦願親執鞭鐙,追隨於後,看諸公殺敵立功。」諸將經此激勸,一齊起立道:「參軍文人且如此忠勇,某等久列戎行,且有參軍為主,敢不誓死一戰。」允文大喜!有隨從允文的幕僚,暗制其衣說道:「公奉命犒師,並非督師,他人敗事,公反替他任咎,報又何必呢?」允文怒叱道:「國家滅亡,我將焉逃。」遂命嚴列陣伍,以待金兵,並分戈船為五隊,以兩隊分列東西兩岸,作為左右軍。
以一隊駐在中流,作為中軍,還有兩隊,潛伏小港,作為游兵,預防不則。
部署方畢,金兵已大呼殺至。允文手執紅旗,親自在後面督前,撫統制時俊之背道:「將軍膽略,遠近皆知。今日退立陣後,如兒女一般,威名豈不掃地麼?」時俊聞言,手揮雙刀,躍登船頭,拚命相搏,軍士也出力死戰。兩下相持,不分勝負。
允文又調集海船,猛衝金人船隻。金船本不堅固,為海蝤銳角所撞,沉沒了好幾十艘,金人還相持不退。
此時已將日暮,允文見金兵仍不肯退,心下也覺焦灼!忽見西面岸上,有許多官兵陸續到來。忙移舟登岸,詢問情由,方知是光州潰兵。忽得一計,對他們說道:「你們到來,正好立功,我今與你們旗鼓,可從山後繞道而出,搖旗擂鼓,大聲吶喊,敵人疑為救兵,必定驚駭退走了。」那些潰卒,受了旗鼓歡躍而去。允文又重下船督戰。不上片刻,那些潰卒,已經繞出後山,一齊搖旗擂鼓,吶喊而出。金主亮果然疑援軍,忙將手中旗幟棄去,換了黃旗,揮兵退去。允文見敵已中計,立命強弓勁弩向前追射,把金兵射死無數,直至已抵北岸,方才收兵而去。
金主亮回到和州,檢點兵士,喪失甚多,遷怒諸將,手殺數人。忽有急報前來,是曹國公烏祿,已經即位於東桌,改元大定。金主亮不禁嘆息道:「朕本擬平了江南,改元大定。今烏祿先已用此二字,莫非是天意麼?」因於篋中,取出預擬的改元詔書,指示群臣,果有「一戎衣天下大定」之語。並說道:「烏祿既叛,朕當北歸,先平內亂,後再伐宋。」李通道:「陛下親入宋境,無功而還。倘眾潰於前,宋乘於後,大事去了。」金主亮道:「既是如此,且分兵渡江,朕自北返。」李通又道:「陛下既去,即便留兵渡江,將士亦皆解體。為今之計,不如命燕北諸軍先行渡江,負得他們別生異心,且聚舟自毀,絕了他們思歸之念,眾知必死,自然有進無退,不愁宋朝不滅。
滅宋之後,陛下威靈大振,回師北旋,平亂便很易了。「
金主亮大喜道:「兵貴神速,明日即行進兵。」遂傳諭諸將,越宿進兵。到了次日,督兵前進,還道宋人沒有防備,可以一鼓渡江。哪知,方到楊林河口,已見許多海船,排列得甚是嚴整,心下不免十分驚詫!你道這海船,是何人遣來的?乃是虞允文料定金主雖然敗回,必定不肯甘休,所以派了宋將盛新,率領海船,備下火箭,燒毀金船。金主亮見宋軍已有預備,只得揮軍衝突。忽然宋軍船上,一陣鼓聲,那火箭好似萬道金蛇一般,亂舞竄,射在金兵船上,立時延燒起來。金主亮連忙督兵撲救,宋兵又從四面馳船縱火,連龍鳳舟也燒著了。只得且撲且逃,好容易到得北岸,船上的龍頭也燒焦了,鳳尾也燻黑了。三百餘號戰船,只剩了小半,還都受了損傷,不能再用。
金主亮遭了這樣的大敗,直急得三屍神冒,七竅生煙,暴跳如雷,要將所有戰船,盡行毀去,後經諸將再三相勸,蒲盧渾又獻計請招降王權為反間之計。金主亮聽從其言,遣使持書,到宋營去招降王權。
虞允文看了來書,微笑道:「這明是反間之計,怎敢前來欺我?」遂復書道:「權因退師,已置憲典,不勞招降。新將李顯忠,亦願再戰,以決雌雄。」來使持書回報,金主亮看了,便問左右道:「李顯忠何人?我只知宋有老將劉錡,怎麼又有一個李顯忠,也如此了得?」諸將皆不知顯忠的來歷,不敢妄言。獨有一員偏將道:「莫非是從前捉撤離喝的李世輔麼?」
金主聞得此言,愈加發怒,遂對著梁漢臣厲聲斥道:「你難道不知有李世輔,竟敢首先勸朕渡江麼?」言還未畢,已拔劍將梁漢臣斬作兩段,命將龍鳳舟毀去,連造舟工役也殺死了兩名,徑自率兵退往揚州而去。
但是那李顯忠,如何又稱為李世輔?並且說他從前曾捉撤離喝呢?原來那顯忠,本名世輔,顯忠乃是欽賜的名字。他乃綏德軍青澗人氏,父名永奇,為本軍巡檢使。顯忠年方十七,即入戎行,以膽略著稱,屢立戰功,官至武翼郎,充副將。金人陷延安,仍授顯忠父子原官。永奇不願降敵,常對顯忠道:「我是宋臣,豈可為金人所用。」顯忠欲承父志,屢次要乘間歸宋,後來兀朮命顯忠知同州,恰值金將撤離喝前來,顯忠用計,將他擒住,急馳出城,欲赴宋獻功。為金兵所追,直至河邊,無舟可渡。遂與撤離喝折箭為誓,一不准害同州人民,二不准殺自己父母家屬。撤離喝情願如約,方才將他放了。顯忠令人告知永奇,永奇急攜眷南行。到了途中,為金兵追及,殺死一家三百餘口。顯忠逃往西夏,乞兵報仇,願取陝西五路以獻。夏主令為延安經略使,顯忠至延安,適延安又為宋有,又遂執夏將王樞歸宋。夏人用鐵鷂子軍來追顯忠,被顯忠殺得大敗而退,獲馬四萬匹,遂用紹興年號,揭榜招兵,不到十日,有眾萬餘,緝獲殺父仇人,碎屍泄恨。四川宣撫使吳玠,命人招撫,諭以南北議和,勿多生事。顯忠往見吳玠,玠送顯忠至臨安。高宗親加撫慰,賜名顯忠,授為都統制。
金主亮南侵,王權敗退,命顯忠代領其眾。顯忠為金人所憚,故虞允文用其名以揚威,金主亮亦為卻退,未幾,顯忠果至。允文接得顯忠,兩下相見,甚覺欣慰。允文道:「金人回揚州,必與瓜州兵合。京口無備,我當往守。公能分兵相助麼?」顯忠道:「同為朝廷之事,有何不可。」遂分萬六千人與允文,即日至鎮江,往見劉錡問疾。劉錡執允文手道:「疾何必問朝廷,養兵三十年,一技不施,大功反出於書生,當令我輩愧死了!」此言方畢,有詔命劉錡還朝,提舉萬壽觀,另以成閔為淮東招討使,李顯忠為淮西招討使,吳拱為湖北京西招討使。錡既奉詔,遂與允文告別而去。未幾,楊存中來守鎮江,與允文臨江閱兵,命戰士試船中流,三周金山,往來如飛。
適金主亮亦至瓜州,命部將持箭射船。船快箭遲,皆不能中,眾將盡現驚駭之色。金主亮冷笑道:「這船想是紙做成的,所以能如此疾馳,朕偏不信,要與他決一雌雄。」言尚未畢,已有一將,跪奏道:「南軍有備,不可輕進,願陛下三思。」
金主亮怒道:「汝敢慢我軍心。」喝令左右杖責五十。遂即下令,限三日一律渡江,否定盡斬不貸。此令下後,軍中皆有變志,驍騎高僧喝山欲誘私黨逃歸,為金主亮所聞,亂刀砍死。
且下令道:「軍士逃走,罪及弁目;弁目逃走,罪及總管。」
眾將益加驚懼!旋又運雅鶻船至瓜州,欲於次日渡江,敢有退後者斬。於是,諸將盡皆變心,先與浙西都統制耶律元宜商議,元宜便問大家有何意見?諸將齊聲說道:「宋人盡扼淮渡,我若渡江,枉送性命。近聞遼陽新天子即位,不若共圖大事,然後舉兵北返,免得同死江南。」元宜道:「諸軍果同心麼?」
又齊聲應道:「大家同心。」元宜道:「既已齊心,事不宜遲。
明日衛軍番代,即當行事。「諸將齊聲答應。
次日清晨,元宜會同了諸將,共赴金主亮行營,喧聲直到營內。金主亮聞得喧聲,疑是宋軍,驀地來攻,急命近侍大慶山,出去召集諸將,速即迎敵。大慶山奉命欲行,忽有一箭射入,金主亮伸手接住一看,不禁大驚道:「此箭是我軍所射,必有內變。」言還未畢,外面早大喊道:「速殺無道昏君。」
金主亮驚惶失色!
未知金主亮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