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宮十八朝演義 · 第二十三回 楊柳海棠梁州曲 冰肌玉骨洞仙歌
話說後主因天氣炎熱,沒有避暑的地方,便傳旨命韓保正徵召民夫,起造水晶殿,擇定地址,在摩訶池上。
那摩訶池,本是前蜀王衍避暑的地方,總命叫作宣華苑,其中風景宜人,樹木清幽,風亭水殿,曲榭迴廊。只因年久失修,俱已傾頹。後主栽種牡丹花的地方,也就在這苑內。地址極其廣大。如今要找避暑的所在,這個宣華苑最是相宜。所以命韓保正建築水晶殿,並將苑中各處亭閣台館,一齊收拾齊整,且要限期完工,趕著夏天避暑。
韓保正奉了旨意,哪敢遲延?便督率著民夫,晝夜經營起來。果然世上無難事,只要人手多,不上兩個月工夫,已將那座宣華苑收拾得齊齊整整。那摩訶池上的水晶殿,也建築完竣;又另外鑿了一處九曲龍池,婉蜒曲折,有數里之長,通入摩訶池內;清波漣漪,朱欄迴環;池內盡植蓮花,青梗綠蓋,紅白相間,亭亭淨植,風來飄香;池邊兩岸,悉種楊柳,絲絲垂條,蘸波生暈。
工程完畢,便命啟蹕,前往看視。韓保正引導後主,來至苑中,但見畫棟雕梁,飛甍碧瓦,五步一閣,十步一樓,復道暗廊,千門萬戶,紋窗珠簾,繡幕錦幃,富麗堂皇,似秦始皇之阿房;清幽曲折,疑隋煬帝之迷樓。
後主見了,已是欣然!他最要緊的是那座水晶殿,瞧著旁的地方,已是如此美麗,料想水晶殿更為可觀了。便命韓保正從速引導至摩訶池上,要看水晶殿造得如何。
韓保正奉了旨意,便領著後主,迤邐而行,來到摩訶池上。
後主細看那殿,矗立在池之中央,四圍均用文木,做成活絡橋樑,直通殿內。共有四座小橋,按著東西南北架立。要用之時,池欄上面有個機關,只須一按,那橋自然架好,便可從橋上走入殿內;不用那橋時,也不要將機關一拉,那橋自會收將起來。
要用那一面的橋,便按那一面的機關,卻是萬無一失的。
後主便從南面橋上,步入殿內,仔細看時,見大殿三間,都是楠木為柱,沉香作棟,珊瑚嵌窗,碧玉為戶,四周牆壁,不用磚石,盡用數丈開闊的琉璃鑲嵌;內外通明,毫無隔閡;一入其中,如入琉璃世界。最奇妙的是池內安著四架激水機器,將機捩開了,四面的池水,便一齊激將起來,高至數丈,聚於殿頂,仍從四面分瀉下來,歸入池中。那清流從高處直下,如萬道瀑布,奔騰傾倒;又如匹練當空,瑽瀉玉,聲似琴瑟,清脆非凡。那池中的水珠兒,激盪得飛舞縱橫,如碎玉撒空,如珍珠走盤,十分好看,卻又沒有一點兒激入殿里來。無論什麼炎熱天氣,有這四面的清流,自上射下,那暑熱之氣,早已掃蕩淨盡,便似秋天一般了。再看那殿中陳設的用品,全是紫檀雕花的桌椅,大理石鑲嵌的几榻,珊瑚屏架,白玉碗盞,沉香床上,懸著鮫綃帳,設著青玉枕,鋪著冰簟,疊著羅衾。後主到了這裡,好似入了清涼世界,不復知世間再有暑熱;又好似游那閬苑瓊樓,隔絕了十丈紅塵,直喜得眉開眼笑,連連讚美。
四下看了一會,忽然皺著眉頭,現出不悅之色。
韓保正見後主驀然不樂,不知什麼地方建築錯了,致使聖心煩悶,連忙趨前奏道:「未知何處不合聖意,望乞指示,以便改造。」後主道:「卿造此殿,妙絕人工,處處都合朕意,並無不好的地方,何用改造。」韓保正道:「既無不妥之處,陛下為何忽呈不悅之色呢?」後主道:「朕看了此殿,色色俱全,並且出奇斗異,巧奪天工。惟有夜間仍用銀燈寶炬,未免尚有油膩之氣。這樣所在,如廣寒宮一般,若不出一新奇之法,使夜間光明如晝,仍舊還用那金蓮寶炬,未免是個缺點。況且這座水晶殿,本是避暑的所在。若點起了許多銀燈寶炬,煙焰熏蒸,豈不煩躁得很?卿有何法,可使夜間不點燈,而自能光明呢?」韓保正聞得後主此言,也覺好生為難,暗暗想道:「我非神仙,怎麼會有夜間生光的法兒呢?」一時不能回答,只是低頭沉思,卻聽得後主自言自語道:「若在月望左右,這水晶殿,里外通明,有月光照著,倒可不用點燈,只可惜不能夜夜都有明月,那卻如何是好呢?」
韓保正正因想不出法兒,心裡很覺著擔憂。忽聽得後主說月望左右,有明月照著,可以不用燈燭。他便觸動靈機,頓時想得一法,啟奏後主道:「臣聞先皇在日,後宮中曾有明月珠一顆,常常懸在殿中,以代燈燭。陛下何不將此珠取來懸掛,夜間就可以光明透澈,不用燈燭了。」後主大喜道:「非卿言及,朕幾忘卻此寶珠矣。」忙命內侍,飛馬取了明月珠,懸於殿內。後主見水晶殿已布置得毫無缺憾,便又注意到殿之外面,用手指著向保正問道:「那邊青翠飄揚,紅橋隱隱,又是何處?」保正道:「此名九曲龍池,乃臣鑿通了摩訶池,借它的水灌注而成。池中皆種蓮花,兩岸遍植楊柳;架以紅橋,環以曲欄,全仿江南揚州平山堂的風景。陛下避暑於水晶殿,晝長無事,到彼游賞,就無異置身江南了。那池中還繫著幾隻畫船。陛下於宴飲之暇,可以命宮人們盪槳採蓮,憑欄而看,亦頗有興趣。
此系臣隨意妄為,並未奉有諭旨,還乞恕罪!「後主聽了,又不勝喜悅道:」不意卿之胸中,卻有如此丘壑。朕正思遊玩江南風景,深恨路程遙遠,關山阻隔,不能如願;現在有這個地方,與江南風景相同,朕時時遊玩,也可略慰中懷了。卿可引朕前往一看。「
保正領旨,導著後主,彎彎曲曲,行至九曲龍池,只見夾岸楊柳,迎風飄拂;滿池芙渠,映日鮮妍,危樓一角,隱於萬綠叢中,小橋跨水,橫臥百花深處。若於斜照銜山,明月初上之時,置身其間,憑欄而立,細細的嗅那蓮花香氣,真可沁入肺腑;倘於楊柳之下,盤陀石上,執竿垂釣,也可以領略靜中趣味,風景入畫,無異江南。後主遊覽至此,不覺大悅道:「卿為朕建築宮殿,勞苦功高,朕當有以酬之。」遂命近侍,取錦鍛百尺,金珠稱是,賜於保正。保正謝恩,欣然而退。花蕊夫人有宮詞詠九曲龍池道:龍池九曲遠相通,楊柳絲牽兩岸風;長似江南好風景,畫船來往碧波中。
後主自建築了水晶殿,轉瞬之間,炎夏已屆。便攜了花蕊夫人,偕同宮眷,移入宣華苑內,以避暑熱。趙崇韜見韓保正以建築宮殿蒙後主恩賞,深得寵任,心內好生艷羨!又聞得後主已將宮眷,遷入宣華苑避暑。他也要博取後主的歡心,以圖爵賞,暗中打算道:「宣華苑整理得固是美麗,主上於其間宴樂,只有歌伎,而無梨園,亦是缺點。我於去歲,即購備了許多聰明子弟,命樂工教以歌曲,現已一齊練習純熟,前次命他們奏技,果然歌喉抑揚,舞態翩翩,進退疾徐,都中音節。本來預備下了獻於主上的,何不趁著這個機會,把來進獻呢!」
打定主意,絕不遲延,便將全部梨園獻於後主。
後主得了趙崇韜的梨園,便親自檢點,見有三十二名子弟,個個多是年在十二三歲,生得相貌清秀,性情聰穎,甚討歡喜!
遂又考究他們的戲劇,卻有數十餘出,都是歌舞純熟,板眼無訛。後主得了這部梨園,真箇如獲異寶,連連的稱讚趙崇韜,忠心愛主,不可不加重賞,以示鼓勵;便下諭趙崇韜晉封侯爵,並賜金銀彩緞,以旌其進獻梨園子弟之功。
後主加封了趙崇韜之後,便命在水晶殿內排宴,攜著花蕊夫人和張太華,同入宴中。後主居中正座,花蕊夫人居左,張太華居右;宮娥彩女,兩旁侍立,聽候傳喚,一律都穿著霧榖輕紗,羅襪珠屢,一望去,翠羽明璫、瓊環玉佩、紅粉成行,美艷異常。後主看著大樂,便命傳那梨園子弟前來奏樂侑酒。
梨園子弟奉了聖諭,便有那押班的進上歌扇,請後主點曲。後主便遞於花蕊夫人道:「卿可揀好聽的點來。」花蕊夫人接過,展開一看,見上面載著二三十齣戲名,內中卻有《霓裳羽衣曲》,遂向後主道:「這《霓裳羽衣曲》乃是唐明皇同著葉法善,在中秋之夕,遊玩月宮,袖中藏著玉笛;適值嫦娥在廣塞宮,與群仙宴飲奏曲。明皇將玉笛偷倚其譜,回至凡間,與楊太真按譜填曲,奏將起來,真箇是音韻嘹亮,響遏行雲,不同凡間之樂。自從安史作亂,楊太真馬嵬賜帛,明皇幸蜀歸來,移居西內,為李輔國所制,鬱鬱不樂,又因思念楊妃,不忍再歌舊曲,便將歌詞遺失。如今只傳其譜,而無其詞。不知這班梨園子弟所歌的《霓裳羽衣曲》,又從何來,陛下何不令其奏一套呢?」後主道:「卿言正合朕意。」遂命梨園先奏一套昇平樂,再奏《霓裳羽衣曲》。
梨園子弟奉命,便在階前奏樂歌舞起來,一霎時簫鼓並宣,笙歌迭奏,吹過了一套昇平樂。後主連連點頭,道:「聲韻雖佳,惜欠悠揚!」花蕊夫人與張太華卻含笑不語。後主即傳命速奏《霓裳羽衣曲》。這一次的奏曲,卻不比先前的奏昇平樂了。班中步出十六個年輕子弟,都在十齡以外的光景,儘是錦衣繡裳,眉清目俊,分為兩班,八個歌,八個舞。那笙簫管笛,琴瑟鐘聲,一時並奏。但見那舞的是羽衣翩躚,歌的是嬌聲宛轉,和著各種樂聲,高低疾徐,音韻悠揚,十分入拍。後主聽到好處,不禁連聲稱讚!就是那花蕊夫人和張太華,皆是精工音律,善於歌舞的,到了這時,也就凝神細聽,點頭不已。後主早舉起金杯,連進數觴,向花蕊夫人、張太華笑說道:「觀此妙舞,聽此仙曲,二卿不可不進一觴,以賞其妙。」二人齊稱領旨。早有宮女,執著金壺,斟上酒來。花蕊夫人與張太華,各飲了一杯;又聽那歌舞時,已經入破,覺得歌聲更加激越,其音可裂金石;那舞也愈舞愈緊,飄飄然有凌空之態,使人聽了歌聲,觸動壯杯,看了舞態,心驚目駭;到了最後之時,又從激昂之中,轉為抑揚宛轉,令聽者如御風而行,不知其身之在於何處;奏至分際,忽聞一聲金鐘,清越無比,一剎那頃,歌停舞止,絲管齊歇,萬籟無聲,四圍寂靜,真有「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之妙。後主連連讚嘆道:「這樣仙樂,確是世間罕有,朕今日得聞妙音,實是平生大幸。想當初唐明皇與楊太真,在宮中宴飲奏樂,也不過如此快樂的了。」因命近侍,重賞梨園子弟,以酬其奏曲之勞。
張太華見後主如此高興,便起身奏道:「今日之樂,固已達於極點,但所奏《霓裳羽衣曲》,歌舞並陳,簫管齊鳴,尚覺繁雜太過,殊少清幽之致,於暑炎之時,似乎不甚合宜。臣妾之意,欲選梨園中善吹玉笙,及精於歌曲之人,命他在九曲池頭、楊柳岸畔、海裳花下,全用細樂,更番迭奏,再用銀笙按拍,唱陛下新譜的《梁州》序曲兒,那聲調樂腔,夾著池水,隨風傳來。陛下在這裡聽著,必然格外的悠揚飄渺,如聞仙樂,比到那《霓裳羽衣曲》,還要好聽得多呢!」後主聞言,拍手稱妙道:「這樣布置,又清爽,又幽雅,比那繁音促節,酣歌恆舞,高過萬倍,非但另出心裁,別開生面,洗卻繁華,掃盡塵俗;而且最宜於夏夜,納涼時聽之,當可全消暑氣,滌去煩襟,如入清涼世界。非卿慧心,不能及此!」當下命梨園子弟,挑選那善於吹歌的,速往九曲池,依照張太華的言語,全用細樂,歌唱《梁州》。梨園押班,奉了聖諭,便選了十二名子弟,摒除繁音,全用簫笛琴笙,前往九曲龍池,吹唱起來。
後主坐在宴中,剛飲了一杯酒,忽聽得龍池那邊,楊柳蔭中,海棠花下,悠悠揚揚,起了一縷聲音,甚是清越;細細聽去,乃是玉笛之音;接著又有兩種聲音,與笛聲相和,其音更覺幽細而長,與玉笛合在一處,因風飄蕩,竟辨不出是何樂器;覺得這股樂聲,忽斷忽續,忽高忽低,令人心靜氣斂,躁釋矜平,如置身高山流水之間,便含著笑,向張太華微微點首道:「有趣得很!但先吹的乃是玉笛,後來與笛相和的,又是兩樣什麼東西呢?朕卻分別不出,卿可知道麼?」張太華道:「臣妾聽來,一是鳳簫,一是銀笙,故其音裊裊,細長而宛轉,能與笛聲相合,毫無參差之處。」花蕊夫人也連連點首道:「不錯!一定是笙、簫、笛三種合奏,才能這般抑揚低昂,清楚動人哩。」正在說著,又聽得一縷嬌音,隔水飛來,異常流動。
後主忙定了神,拍著手,一字一字的聽他唱來,正是唱的《梁州序》新曲,卻頓挫有致,高下合節;又夾著池中的流水,樹上的清風,更覺得聲音飄飄,幾欲仙去。後主此時,爽快已極,便命左右:「快斟酒來,朕當浮一大白,以賞此雅之曲。」又對花蕊夫人與張太華道:「二卿亦應各飲大杯,聊佐朕興。今日之宴,也可算得生平第一快事了。如何可以不痛飲一醉呢?」花蕊夫人與張太華,不敢違逆後主之命,口稱臣妾遵旨,便有宮女,替兩人換上大杯,斟滿了酒,一飲而盡。花蕊夫人也把這事,吟成宮詞道:梨園子弟簇池頭,小樂攜來候宴遊;試炙銀箏先按拍,海棠花下合梁州。
後主這日,因聽梨園奏樂,興酣意暢,直飲至天色已晚,猶未罷宴。那殿中懸著的一顆明月珠,已是熠熠生光,真箇似明月一般,照耀得如同白晝。這水晶殿,四圍都是琉璃鑲嵌而成,被那珠光映射,更加內外洞澈,纖悉畢具。坐在殿中,如在水晶宮裡一樣,愈加高興起來,便命左右進上酒來,連舉數觥,不覺大醉。
花蕊夫人見後主醉得人事不知,便命停樂撤筵,同著宮女,把後主扶在沉香床上,輕輕的扶他睡倒,將鮫綃帳垂下。後主首一著枕,已是呼呼睡去,十分沉酣。花蕊夫人吩咐宮人,在床前小心侍候,徐徐退去。看視張太華時,見她也是兩頰紅暈,雙眼矇矓,已有十分醉意,知道她的酒量甚淺,今日飲得過多,難以支持。便命太華的隨身宮人,好好的扶持著她,回宮安寢。
太華的四名隨身宮人,奉了花蕊夫人之命,連忙點起龍鳳宮燈,傳了小輦前來,將太華慢慢的扶離坐位。只見她早已柳腰軟擺,蓮步郎當,低垂粉頸,微合星眼,竟難動彈。便由四個宮人,左右前後的扶持著她,上了小輦。花蕊夫人惟恐太華醉中糊塗,從輦上傾跌下來,又把自己的宮人,派了四名,幫同著送她回宮。這八名宮人,便令小內侍執定宮燈,在前引導,她們簇擁著小輦,慢慢行去。花蕊夫人送去了張太華,又親至床前,揭起了鮫綃帳,見後主仍是酣睡未醒,便又退了下來,命宮人預備下雪藕、冰李,待後主醒來,與他解酲。
那後主這一睡,直睡到半夜方才醒來,一翻身坐在冰簞上面,覺得甚是煩渴。正要喚宮人斟茶解渴,花蕊夫人已盈盈的步至床前,掛起了鮫綃帳,手托晶盤,盛著備下的冰李、雪藕道:「陛下酒已醒了麼?可略進些以解宿酲。」後主正在燥渴得很,見了這兩樣東西,正合其意。便取來大嚼一陣,覺得涼生齒頰,頓時宿酲盡消,十分爽快,連連稱讚道:「卿真能如人意。朕初醒之時,煩熱異常,得此二物,頓如醍醐貫頂,遍體清涼,但酒性雖退,卻難安臥。卿可扶朕起來,偕往納涼。」
花蕊夫人連稱遵旨,便舉縴手,將後主扶起。後主尚覺四肢無力,身體搖擺不定,只得伏在花蕊夫人香肩之上,慢慢地行至水晶殿階前,在紫檀椅上坐下。此時綺閣星回,玉繩低轉,夜色深沉,眾宮人悉已酣睡,靜悄悄的絕無聲息。花蕊夫人意欲喚起幾名宮人前來侍候。後主攔阻著道:「朕與卿對坐納涼,頗覺清淨,若將她們喚起,人太多了,又要覺得煩熱了。」因命夫人並肩而坐,攜著她的縴手,四下觀看。但見微雲一抹,河漢參橫,天淡星明,涼風時起,那岸旁柳絲花影,映在摩訶池中,被水波盪著,忽而橫斜,忽而搖曳,那種風景,就有善畫的名手,也畫不出這樣清雅幽悄的神情來。回頭看那花蕊夫人時,卻穿著一件淡清色蟬翼紗衫,被明月珠的光芒,映射著里外通明。但見她裡面隱隱的圍著盤金繡花抹胸,乳峰微微突起,映在紗衫裡面,愈覺得冰肌玉骨,粉面櫻唇,格外嬌艷動人。後主情不自禁,把花蕊夫人攬在身旁,相偎相依,情味十分甜蜜。
那花蕊夫人低著雲鬟,微微含笑道:「如此良夜,風景宜人。陛下精擅詞翰,何不填一首詞,以寫這幽雅的景色呢?」
後主道:「卿若肯按譜而詠,朕當即刻填來!」花蕊夫人道:「陛下有此清興,臣妾安敢有違?」後主大喜!立即取過紙筆,一揮而就,遞與花蕊夫人道:「朕詞已成,卿可譜將起來。」
花蕊夫人接來觀看,乃是以夏夜即景為題,調寄《洞仙歌》一闋,把那良夜風景,描寫得淋漓盡致。花蕊夫人捧著詞箋,嬌聲誦道:冰肌玉骨,自清涼無汗。水殿風來暗香滿。繡簾開,一點明月窺人;人末寢,欹枕釵橫鬢亂。起來攜素手,庭戶無聲,時見疏星渡河漢。試問夜如何?夜已三更,金波淡,玉繩低轉。
但屈指、西風幾時來,又只恐、流年暗中偷換!
花蕊夫人看了這詞,只是嬌聲諷誦,愛不忍釋,連連稱讚道:「陛下詞筆,清新俊逸,氣魄沉雄,可謂古今絕唱了。」
後主微笑道:「卿休只是稱讚!快快按入譜中,歌於朕聽,那是胡賴不去的。」花蕊夫人道:「既已有言在先,臣妾自當按譜歌來。」才歌得「冰肌玉骨」四個字,後主忽將她攔住道:「且慢!卿一人歌來,雖覺可聽,尚嫌枯寂。待朕吹著玉笛,卿再歌唱,使歌聲、笛聲融成一片,方才有趣呢!」說罷,親自取過平日所用的玉笛,吹將起來。花蕊夫人低鬟斂黛,歌著詞兒,果然笛聲嘹亮,歌聲宛轉。唱到那「人未寢,欹枕釵橫鬢亂」,後主便將玉笛放慢,花蕊夫人卻隨著玉笛,延長了珠喉,一頓一挫,更加靡曼動人。至「又只恐、流年暗中偷換」,又變作一片幽怨之聲,如泣如訴,格外淒清。後主的笛聲,也吹得迴環曲折,淒楚悲涼。那林間的宿鳥,被歌聲驚動,撲撲飛起。池中的游魚,更是搖尾擺鱗,在波面上跳躍了一會兒,都聚在後主和花蕊夫人所坐的那一方面,好像也懂得歌唱,前來靜聽的樣子。當時歌聲的好處,也就可想而知了。後人讀史至此,嘗題宮詞一首,詠後主在摩訶池避暑,令花蕊夫人唱《洞仙歌》之事道:冰肌玉骨耐煩炎,拜奉新詞妮夜蟾;池上風來紈扇卻,雪香濃傍御衣沾。
後主歌吹了一會,覺得露涼侵衣,風寒撲面,星橫斗轉,夜色已闌,方才興盡。便攜了花蕊夫人,同往安寢。
後主這樣的朝歡暮樂,那光陰過得非常迅速,轉眼之間,早又夏去秋來,又是重陽佳節,秋高氣爽,最宜遊覽。後主聞得青城山,風景最佳勝,冠絕塵寰,久擬前往遊玩,便趁著重陽登高,前去一游。本來要與花蕊夫人偕行,只因夫人偶患微恙,故後主單與張太華同輦而往。哪知這一去,竟把張太華的性命送掉,使後主抱恨無窮。
未知張太華如何喪命,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