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十八朝艷史演義 · 第八回 兩孤臣火里盡孤忠 三勇將水邊施勇猛

高懷德忙舉目看時,領軍從寨內殺出的那員將官卻是王全斌,正是自家兵馬,不覺心下大喜,精神復振,把手中一桿槍使得像驟雨打梨花一般,一陣緊似一陣。李筠正驚訝寨內宋軍不知從何而來,把他的據守地破了,現在前後左右都是宋軍,如何還能取勝,忽又被高懷德槍法越逼越緊,便不敢抵死戀戰,一聲猛吼,虛砍一刀,離開高懷德,匹馬衝出重圍,往北奔去。 那盧贊、衛融早就被石守信、慕容延釗殺得他二人落荒逃走了。 此時寨內外經王全斌這支生力軍一陣砍殺,所有李筠的軍兵,除橫屍在地以外,更尋不出一兵一卒。於是高懷德與石守信、慕容延釗,合著王全斌,遂一同收兵入寨暫時休息,再行前進。 當下石守信問王全斌道:「將軍卻從何處到此,巧合成此奇功?」王全斌道:「我與慕容將軍分手,原擬潛師襲取澤州,進至中道,因前路多山,道路崎嶇得很,恐防孤軍有失,反損軍威,故爾轉兵向這裡來會合元帥,不想湊巧就助了一臂之力,殺退李筠。」說著忽有殿前侍尉到來,報說御駕只在五里外了,即刻將至。石守信等聽了,忙率隊出寨迎接車駕,擁入寨內。 參拜已畢,石守信奏明一路軍情,太祖甚喜,便命一律歸帳憩息。石守信等退下,各自歸帳不提。 次日,太祖下令親征,率領石守信等一齊拔寨前行。果是山路險峻,亂石塞途,人馬難行,兵士都有「行路難」之嘆。 太祖乃下馬,自負數石。三軍將士見聖上不肯惜力,哪一個還敢怠慢,便爭著負石,立時成為平坦大道。於是諸軍陸續進發。 將近澤州,藍旗來報:「前有李筠率兵據住要隘,阻著進路。」太祖發付藍旗去了,傳命扎住營寨。安營已畢,太祖傳令:「高懷德、慕容延釗、王全斌,各領三千健卒,前去攻奪險要。」高懷德等得令,即忙領軍前去,分三面進攻:王全斌攻左,慕容延釗攻右,高懷德取中路。那邊李筠見宋陣分三面來攻,亦即分兵迎戰:令盧贊居中迎住高懷德,河陽節度使范守圖居右迎住王全斌,自己居左當慕容延釗。兩陣上六支兵馬殺在三處,直殺得塵土揚天,血花濺地。戰鬥了半日,只見高懷德接連幾槍,直上盧贊當胸刺去,盧贊招架不開,高懷德喝一聲下去,就把盧贊刺落馬下,做了戰場之鬼。高懷德得了手,趁勢躍馬趨左面助王全斌雙戰范守圖。高懷德一馬趕到,對范守圖喝道:「河陽叛賊,你怎得也幫著李筠反抗朝廷?休要逞能,看我來擒你!」說著向范守圖左七右八,上三下五,一槍比一槍緊急刺去。王全斌見有助力,把雙槍一併,變著解數照范守圖貫頂直刺,把個范守圖就弄得上下左右沒了遮攔,手忙腳亂。 高懷德把馬一夾,把槍一逼,伸過猿臂,乘范守圖向後一閃時,就把范守圖生擒過馬來了。於是又與王全斌轉右面去圍困李筠。李筠一見,膽顫心慌撇了慕容延釗撥回馬就跑。衛融正壓著陣,見李筠已敗走,他也不肯落後,隨著就奔。李筠、衛融一氣逃入澤州城內,將城門閉了,這才住腳。 高懷德、王全斌、慕容延釗三支兵馬合為一路,向前便追,把李筠的那些兵卒殺得屍滿郊原,血流遍地。一直追到澤州城下,見城門已閉,便把城圍住,猛力攻打。那時紅旗早傳報太祖,太祖即傳令進逼澤州城。到了城下,見高懷德、慕容延釗、王全斌正攻打東西北三城,太祖便命馬全義攻打南城。李筠見四城被宋軍攻打甚急,忙令儋珪登城督兵守御。儋珪到了城上,見宋軍愈打愈急,料得孤城難守,三十六著,走為上著,也顧不得李筠了,就縋城遁去。李筠得報,急得倉皇失措,仰天長嘆道:「我死於此地了!」便向衛融說道:「大會寨失敗後,還得與將軍並盧贊會合,據險以保此城。今險隘已失,盧贊陣亡,范守圖遭擒。儋珪又遁去,只剩得我與將軍二人,眼見得此城是不能保了。我萬不能待城破為趙匡胤所辱,即將一死以全我忠義,盡我臣節。將軍不必再顧我了,自尋生路去吧!」 說了,即舉火自焚而死。衛融見李筠赴火而死,想要跟著投入火里,卻無有這股勇氣,只得向南城逃命而去。這時南城已被馬全義率勇士數十人攀堞進入城中,開了城門,放入宋軍。適遇衛融匹馬奔逃,馬全義出其不意,突出其前,喝聲:「敗將往哪裡走!」攔腰一鞭,把衛融打了個躲閃不及,翻身墮馬。 眾兵士一擁上前,將他擒住。太祖隨即進城,傳令諸將勿肆殺戮,收降李筠殘兵,將火救滅。於是檢點府庫,出榜安民。馬全義解上衛融。太祖向衛融道:「李筠已死,城又破了,你還不降順嗎?」衛融怒目厲聲道:「你能負周,我卻不能負漢!」太祖聽了,怒氣勃發,親取鐵撾擊衛融的頭。衛融被擊頭破,血流滿面,依然不屈,大呼道:「我得死所了!」太祖乃拋了鐵撾對左右道:「真是一個忠臣!」便命衛士解放衛融,用好言安慰一番,即命他做太府卿。衛融遂降順。北漢劉鈞聽說澤州破了,李筠死節,嚇得不敢接戰,連夜引兵逃回去了。越兩日,太祖再進攻潞州。李守節已探聽明白澤州失敗情形,哪裡還敢拒戰,即獻城歸降。太祖見李守節確是誠心順服,便赦了他的罪,並命為舜州團練使。李守節叩頭謝恩。至是潞州已平。 太祖下令息馬三日,然後班師回大梁。這時已是七月了。還至大梁,重賞諸將士,並詔撫潞、澤兩州之民;又定以大梁為東京,洛陽為西京。高懷德回到駙馬府中,燕國長公主含笑相迎,殷勤慰問,忙著備酒接風。這一席酒,夫妻倆有說有笑,不盡歡喜,比較送行那番的一席酒,彼此愁眉苦臉,真是有天淵之別,今昔之感了。 過了數日,南唐李景遣使齎表入朝賀捷,並附呈淮南節度使李重進密書。太祖展閱一過,原來是李重進不願臣服太祖,想要舉兵反抗,乞求李景助他一旅之師。當下太祖便對南唐使臣道:「爾主忠誠如此,不為叛賊所誘動,朕甚嘉慰。爾回去轉告爾主,添兵守住各處要隘,勿使叛賊侵入境內!朕不日就發兵去討平叛賊。」南唐使臣領命自去了。太祖即宣石守信、王審琦、李處耘、宋偓入朝,口詔道:「朕念李重進乃是周太祖的甥兒,屬在周之懿親,且嘗與朕共征伐,故朕討李筠時,嘗遣陳思誨前去賜他鐵券,優旨撫慰,表明誓不相負。而今李重進不知感恩,膽敢密約南唐蓄謀圖朕,若不速加征討,便是養癰貽患。命爾四人,分領精兵,間道馳往揚州,剪滅此叛賊。 戰陣宜勇,但是不可大意。切記朕語,勿負所望!「石守信等四將領旨,即日整軍往江南去了。 原來太祖當受禪登位時,即降詔加李重進為中書令,命他移鎮青州。李重進接到太祖詔命,以為太祖命他移鎮是存著忌他之心,很不自安。後來聽得李筠起兵抗宋,他便差遣一個親吏翟守珣往潞州聯盟,協議南北夾攻。誰知翟守珣卻與太祖有舊,他不往潞州,反潛投汴都見太祖,陳說李重進謀叛事實。 太祖謂翟守珣道:「卿與朕相識有年,今特來以秘密報朕,卿真不負故交了!現在朕當親征潞州,不遑南攻;朕一方遣使賜李重進鐵券,一方便煩卿為朕善言勸他緩發,免得二難同作,使朕雙方受敵。」翟守珣遵旨而退;回到揚州,見了李重進,說了一篇謊話,教他坐觀成敗,不可輕舉。李重進因此果然按兵不動。太祖也就命陳思誨往揚州賜李重進鐵券,好言安撫。 李重進留住陳思誨,說是待太祖還汴時一同入朝。等到太祖平了潞州,奏凱之日,李重進殊有懼意,想隨陳思誨入朝太祖。 偏將向美、湛敬阻李重進道:「公為周室至親,終不免遭宋主之忌,不先發制人,等到他來討伐再謀抗拒,那就遲了!不如拘住宋使,並懇求南唐助力,即行舉義。」李重進遂將陳思誨拘住,一面致書南唐,求他助力。 不料兵猶未發,宋軍已經壓境。李重進大驚道:「唐兵還未出動,宋軍卻已南來,怎麼是好呢?」向美道:「原已修繕甲兵,預備與趙家一爭雌雄,而今他既已發兵前來,自然要以兵戎相見,還遲疑甚的?」敬亦道:「宋軍乃遠道而來,我軍是以逸待勞,他實犯了兵家之忌,預料一戰就可大破宋軍,管叫他片甲不回哩!」李重進道:「如此應怎樣備戰呢?」向美道:「我請領兵萬人,前去邀擊於他,定鬚生擒石守信等來見。 公只安坐城中,靜待紅旗報捷就是了。「李重進依言,就命向美、湛敬領兵一萬,前去迎戰,自己真箇居守緘中靜俟戰報。 向美、湛敬得了命令,得意洋洋地領軍前往,據河擺成陣勢以御宋軍。石守信等到來一見,王審琦便道:「李重進命這等不知兵事的人領兵作兒戲,真是自取敗亡了!」石守信道:「且莫管他這些,請宋將軍守在營寨,你我同李將軍就水邊先掃滅了他,再去捉李重進吧!」王審琦、李處耘齊道:「願隨將軍,滅此朝食!」於是宋偓守住營寨,石守信、王審琦、李處耘各領敢死士兵五百,向水邊來戰。向美、湛敬接著,五員將殺做一團,戰在一處。兩下里各趁威勇,奮力戰鬥。不到數十回合,湛敬力怯,漸漸敗退。向美卻被王審琦將雙刀逼住他雙槍,施展不得,給石守信舉起霜花劍,攔腰一揮,把一個人頓時分做了兩半人。湛敬一見,嚇得三魂渺渺,七魄喪了六魄,氣力益發不濟了,恐怕要和向美一樣,便棄了李處耘向後飛逃而去。 這些兵卒見兩員主將一死一走,大家只嚇得槍掉刀落,豕突狼奔地亂竄。石守信、王審琦、李處耘這三個猛相軍哪個還肯刀下留情,一陣趕殺,就如砍瓜切菜一般,殺得一片身首異處,血肉狼藉。 李重進正在等待佳音,忽見湛敬狼狽奔回,心膽兒早寒了半邊,勉強問道:「將軍出陣,勝敗如何?」湛敬此刻還是神魂未定,所答竟非所問,道:「我不能再戰了!」李重進怒道:「我問的是勝敗如何呀!」湛敬被他怒聲一喝,神魂倒歸了位,忙答道:「竟是殺得大敗,除了我一人外,所有的將軍及一萬兵士片甲不回了!」李重進不聽猶可,一聽此言,只聽「呵呀」一聲,「咕咚」一響,連人並坐椅翻倒於地。左右連忙上前扶起,抬進帳中,將他救醒。李重進醒過來頓足道:「一敗至此,銳氣喪盡,我就奮起當年勇氣,親自臨陣,也是無益於事了!」說著,連聲長嘆。正慌急中,忽探馬入報:「宋主已親自到來,行將及城了!」李重進忙命衛士扶著登城看望。只見宋軍如潮水一般涌了過來,宋天子全身甲冑,張著黃蓋,乘著駿馬,仗著長劍壓隊。李重進連著又長嘆幾聲,便即下城,回到帳內,流涕謂左右道:「此城破在頃刻,我為周朝舊臣,理當一死全節;爾等無甚,且各自逃生吧!」左右便請殺陳思誨。 李重進道:「我而今舉族要自焚了,還殺他做什麼呢?」正說間,只聽城外連天炮響。李重進催促左右道:「事急了,爾等各速自為計吧!」說著即命家人舉火,全家自焚而死。湛敬等見李重進已葬身烈焰青煙中,即往將陳思誨殺死。城中無主,登時大亂。 幸得宋軍這時已攻破了城,太祖並各軍都進城來,撲滅烈火,制止騷亂,收撫敗兵,一時安靜。太祖傳命查問陳思誨下落,並捕治助逆餘黨。一時,兵士入報,陳思誨已殺死獄中,太祖不勝嘆息,命厚禮收葬。隨即石守信等解上湛敬等數百人。 太祖問明俱系逆黨,盡命梟首。揚州悉平,太祖又命訪得翟守珣到來,太祖慰諭有加,叫他隨駕還朝。翟守珣奏道:「臣與李重進相處有年,今已就死,臣不忍見他暴骨揚灰,懇求陛下特開天恩,許臣收拾他的骨灰,藁葬郊野,臣便死亦無恨了!」太祖道:「朕於李重進亦甚憐惜,允當依卿所奏,朕不爾罪。」翟守珣謝恩起來,即去收拾李重進骨灰,貯棺埋葬,然後隨太祖還朝。南唐李景聽得太祖御駕親征揚州,今已平定,特遣使臣到來犒師,並遣兒子從鎰代自己朝參車駕。太祖厚加獎慰,遣歸南唐。於是太祖便下詔班師,即日自揚州返蹕。 既回朝,乃優賞出征將士,命翟守珣補官殿直。沒有多久,又命翟守珣為供奉官,不時伴駕飲宴。旋翟守珣見太祖常出朝微行,即進諫道:「陛下為萬民之主,一身系天下安危。而今天下初定,人心未安,車駕輕出,倘有不測,為之奈何?」太祖笑道:「卿不必過慮!自來帝王創業都屬天命,不能勉強做到的。如果天降禍患,就是有心避免,也是避免不得的。我生有命在天,屑小怎能奈何我呢?像當日周世宗在的時候,見有方面大耳的將士,便疑心將必不利於他,時常殺死;朕終日陪侍於側,卻倒未嘗遇害。可見天命所歸,任何人都暗算不到的哩!」翟守珣又奏道:「雖是如陛下所說,一切繫於天命,究竟身為天下之尊,肩荷天下之重,還須多多珍重,常存戒心為是!」太祖道:「朕此後不忘卿言便了。」忽一日,太祖又輕車出宮微行,正經過市街!從人叢里擠過,只見一道白光爍爍從半空里直撲過來,「噗」地一聲,一個鐵彈子正打在太祖車輪上,車輪立時折了,不能進行。接連又是幾道白光飛撲過來,只聽「噗噗噗」地幾聲,太祖隨著叫了一聲「呵呀」,往後便翻身倒了。這正是:只道沙中錐不利,彈丸霍地貫珠來。 要知太祖性命有無危險,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