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理學三書隨扎 · (四)

《近思錄》卷四存養,凡七十條。茲亦隨拈數例。明道曰:「聖賢千言萬語,只是欲人將已放之心約之使反覆入身來,自能尋向上去。下學而上達也。」今按:孔孟之道,乃從人心發出,故讀其書,不啻將己心收回,重要在一約字上。如讀《論語》首句「學而時習之」,能約束此心在學上習上,這始是己心之反覆入身。喝咖啡,看電影,打球游水,種種活動,則是把此心放了,放在外面事物上去。今人謂是娛樂,連把身也放去了。外面事物變,自己身心亦不安不樂。孔子所謂學,乃學做人。打球游水,是人去做事,非做了這事才成人。學而時習,不亦悅乎。學是學為人,才始是此心之真樂。周濂溪教二程尋孔顏樂處,所樂何事。明道素喜打獵,聞濂溪言,遂不再喜打獵了。所樂何事四字,真值深研。更要者,則在明道引下學上達四字。所學只是在卑下處,所達始是崇高處。只要此心存在己身,自能從卑下處尋向崇高處。學打球打獵,則盡在打球打獵兩事上,最多亦成一專家,更無崇高可言。但盡要在崇高處學,則又是放心,又差失了。伊川言:「心要在腔子裡」,此即上引明道約此心使反覆入身來之義。然須善加體會,心在腔子裡,始知有己,孔子教人為己之學,即由此起。知有己,乃知有人,有父母兄弟夫婦。知有家,以至戚族鄰里,而有國有天下。《大學》言:「自天子以至於庶人,一是皆以修身為本」,即以己為本也。心放出去了,入自然界,則有西方之科學。入形上界,則有西方之哲學。乃至如西方之藝術文學,莫不見心之為用。然此心已不在腔子裡。專以此心限在一身,則為個人主義。專以此心投入群體,則為集體主義。西方之學,實亦仍以心為主。伊川言心在腔子裡,即孔子為己之學,與西方言個人主義與群體主義皆不同。中國亦有科學哲學藝術文學,並亦與西方不同,其要在此。道家釋家亦莫不主心,惟其心亦都不在腔子裡,皆離人本位。理學家亦有主屏掃萬事,閉門靜坐,謂要使心在腔子裡,實則大誤。程門立雪,則伊川亦靜坐。二程亦有時教人靜坐,但無事偶坐,與以坐為事又不同。此當從大本源處體會,非一語一義可盡。 伊川又言:「人心常要活,則周流無窮,而不滯於一隅。」今按:此語又與上引語相發。離了腔子,乃放,非活。拘在腔子裡,又滯,非活。一內外,心始活。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即此心之活。故伊川又言:「涵養須用敬,進學則在致知。」今按:苟一意涵養,則此心又不免於滯矣。《近思錄》乃以格物窮理為先,而存養次之,用意尤深遠。朱子鵝湖會後,追和二陸詩,亦云:「舊學商量加邃密,新知涵養轉深沉。」把涵養新知放在商量舊學之後,商量舊學非即心不在腔子裡,而稱舊學新知,則即下學上達矣。學者宜深參。 人之生命主要在一心。湯之《盤銘》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乃指新其心。《大學》明明德,乃指明其心。果使此心日新日明,至於孔子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此則始為心即理之境界。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此如千仞之木,生於一根,然一根不即是千仞。今日世界危亂不可終日,其病亦在心。此心離了腔子,四出尋覓,終何所得。象山詩:「易簡工夫終久大,支離事業竟浮沉。」此亦有一番真理。惟能知以心為學,斯乃是易簡工夫耳。故孔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學也。」有學乃始有養,不能只養而無學,此即朱陸之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