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詞三百首箋注 · 宋詞三百首箋注 六
黃孝邁
孝邁,字德夫,號雪舟。
湘春夜月
近清明,翠禽枝上消魂。可惜一片清歌,都付與黃昏。欲共柳花低訴,怕柳花輕薄,不解傷春。念楚鄉旅宿,柔情別緒,誰與溫存? 空尊夜泣,青山不語,殘照當門。翠玉樓[1]前,惟是有、一陂湘水,搖盪湘雲。天長夢短,問甚時、重見桃根[2]?者次第[3]、算人間沒個並刀[4],剪斷心上愁痕。
【評箋】
萬樹云:此調他無作者,想雪舟自度,風度婉秀,真佳詞也。或謂首句明字起韻,非也,如此佳詞,豈有借韻之理!(《詞律》)
查禮云:情有文不能達、詩不能道者,而獨於長短句中,可以委宛形容之;如黃雪舟自度《湘春夜月》云云。雪舟才思俊逸,天分高超,握筆神來,當有悟入處,非積學所到也。劉後村跋雪舟樂章,謂其清麗;叔原、方回,不能加其綿密,駸駸秦郎「和天也瘦」之作。後村可為雪舟之知音。(《銅鼓書堂遺稿》)
麥孺博云:時事日非,無可與語,感喟遙深。(《藝蘅館詞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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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翠玉樓:美麗之樓。
[2] 桃根:見姜夔《琵琶仙》注。
[3] 者次第:這許多情況。
[4] 並刀:并州產快剪刀。杜甫詩:「焉得并州快剪刀,剪取吳松半江水。」
潘希白
希白字懷古,永嘉人。寶祐進士,幹辦臨安府節制司公事,德祐初,以史館詔,不赴。自號漁莊。
大有
九日
戲馬台[1]前,採花籬下,問歲華、還是重九。恰歸來、南山翠色依舊。簾櫳昨夜聽風雨,都不似登臨時候。一片宋玉[2]情懷,十分衛郎[3]清瘦。 紅萸佩[4],空對酒。砧杵動微寒,暗欺羅袖。秋已無多,早是敗荷衰柳。強整帽檐[5]攲側,曾經向天涯搔首。幾回憶、故國蓴鱸[6],霜前雁後。
【評箋】
查禮云:用事用意,搭湊得瑰瑋有姿,其高淡處,可以與稼軒比肩。(《銅鼓書堂遺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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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戲馬台:見前吳文英《霜葉飛》注。
[2] 宋玉:見前柳永《戚氏》注。
[3] 衛郎:見前周邦彥《大酺》注。
[4] 紅萸佩:見前吳文英《霜葉飛》注。
[5] 帽檐:見前吳文英《霜葉飛》注。
[6] 蓴鱸:見前辛棄疾《水龍吟》注。
黃公紹
公紹字直翁,邵武人。咸淳元年進士,隱居樵溪。有《在軒詞》,見《彊村叢書》刊本。
青玉案
年年社日[1]停針錢[2],怎忍見、雙飛燕?今日江城春已半,一身猶在,亂山深處,寂寞溪橋畔。 春衫著破誰針線?點點行行淚痕滿。落日解鞍芳草岸,花無人戴,酒無人勸,醉也無人管。
【評箋】
龔頤正云:周美成「社日停針線」,蓋用張文昌《吳楚詞》:「今朝社日停針線」,有自來矣。若此起句,亦本文昌也。(《芥隱筆記》)
先著云:「花無人戴,酒無人勸,醉也無人管。」與晁補之《憶少年》起句:「無窮官柳,無情畫舸,無根行客。」同一警絕;唐以後特地有詞,正以有如許妙語,詩家收拾不盡耳。又云:一詞中針線字兩見,必誤,然俱有作意。(《詞潔》)
賀裳云:詞有如張融危膝,不可無一不可有二者,如劉改之《天仙子·別妾》是也,中云:「馬兒不住去如飛,牽一憩、坐一憩。」又云:「去則是、住則是,煩惱自家煩惱你。」再若效顰,寧非打油惡道乎。然篇中「雪迷村店酒旗斜」,固非雅流不能作一二語。至無名氏《青玉案》:「日落解鞍芳草岸,花無人戴,酒無人勸,醉也無人管。」語淡而情濃,事淺而言深,真得詞家三昧,非鄙俚樸陋者可冒。(《皺水軒詞筌》)
陳廷焯云:不是風流放蕩,只是一腔血淚耳!(《白雨齋詞話》)
案黃公紹《在軒詞》不載此首。秦刻本《陽春白雪》、《翰墨大全》、《花草粹編》等書引此首均不注撰人。惟《詞林萬選》、《歷代詩餘》作黃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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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社日:見前周邦彥《應天長》注。
[2] 停針線:《墨莊漫錄》云:「唐、宋婦人社日不用針線,謂之忌作。」張籍詩:「今朝社日停針線。」
朱嗣發
嗣發,字士榮。其先當炎、紹之際,避兵烏程常樂鄉,地曰東朱,適與姓同,遂占籍焉。顓志奉親,後舉充提學學官,亦不受。
摸魚兒
對西風、鬢搖煙碧,參差前事流水。紫絲羅帶鴛鴦結,的的鏡盟釵誓。渾不記,漫手織回文[1],幾度欲心碎。安花著葉,奈雨覆雲翻,情寬分[2]窄,石上玉簪脆。 朱樓外,愁壓空雲欲墜,月痕猶照無寐。陰晴也只隨天意,枉了玉消香碎。君且醉,君不見長門[3]青草春風淚。一時左計,悔不早荊釵,暮天修竹[4],頭白倚寒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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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回文:見前晏幾道《六么令》注。
[2] 分:讀去聲,猶緣也。
[3] 長門:見前辛棄疾《摸魚兒》注。
[4] 暮天修竹:杜甫詩:「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
劉辰翁
辰翁,字會孟,盧陵人。少登陸象山之門,補太學生,景定壬戌,廷試對策,忤賈似道,置丙第。以親老請濂溪書院山長,荐居史館,又除太學博士,皆固辭。宋亡,隱居卒。有《須溪詞》一卷,補遺一卷,見《彊村叢書》刊本。
況周頤云:《須溪詞》風格遒上,似稼軒;情辭跌宕,似遺山。有時意筆俱化,純任天倪,竟能略似坡公。往往獨到之處,能以中鋒達意,以中聲赴節,世或目為別詞,非知人之言也。(《蕙風詞話》)
蘭陵王
丙子[1]送春
送春去,春去人間無路。鞦韆外、芳草連天,誰遣風沙暗南浦。依依甚意緒?漫憶海門飛絮。亂鴉過、斗轉城荒,不見來時試燈[2]處。 春去誰最苦?但箭雁沉邊,梁燕無主,杜鵑聲里長門暮。想玉樹凋土,淚盤如露[3]。咸陽送客屢回顧,斜日未能度。 春去尚來否?正江令[4]恨別,庾信[5]愁賦,蘇堤盡日風和雨。嘆神遊故國,花記前度。人生流落,顧孺子,共夜語。
【評箋】
卓人月云:「送春去」二句悲絕,「春去誰最苦」四句淒清,何減夜猿;第三疊悠揚悱惻,即以為《小雅》、《楚騷》可也。(《詞統》)
張宗云:按樊榭論詞絕句:「《送春》苦調劉須溪。」信然。(《詞林紀事》)
陳廷焯云:題是《送春》,詞是悲宋,曲折說來,有多少眼淚。(《白雨齋詞話》)
寶鼎現
紅妝春騎,踏月影竿旗穿市。望不盡、樓台歌舞,習習香塵蓮步底。簫聲斷、約彩鸞[6]歸去,未怕金吾[7]呵醉。甚輦路、喧闐且止,聽得念奴[8]歌起。 父老猶記宣和[9]事,抱銅仙、清淚如水。還轉盼、沙河[10]多麗。滉漾明光連邸第,簾影凍、散紅光成綺。月浸葡萄十里,看往來、神仙才子,肯把菱花撲碎。 腸斷竹馬兒童,空見說、三千樂指。等多時春不歸來,到春時欲睡。又說向燈前擁髻,暗滴鮫珠[11]墜。便當日親見《霓裳》[12],天上人間夢裡。
【評箋】
張孟浩云:劉辰翁作《寶鼎現》詞,時為大德元年,自題曰丁酉元夕,亦義熙舊人,只書甲子之意,其詞有云:「父老猶記宣和事,抱銅仙、清淚如水。」又云:「腸斷竹馬兒童,空見說三千樂指。」又云:「向燈前擁髻,暗滴鮫珠墜,便當日親見《霓裳》,天上人間夢裡。」反反覆覆,字字悲咽,真孤竹、彭澤之流。(《歷代詩餘》引)
楊慎云:詞意淒婉,與《麥秀》歌何殊?(《詞品》)
陳廷焯云:通篇煉金錯采,絢爛極矣;而一二今昔之感處,尤覺韻味深長。(《白雨齋詞話》)
永遇樂
余自乙亥[13]上元,誦李易安《永遇樂》,為之涕下。今三年矣,每聞此詞,輒不自堪,遂依其聲,又托之易安自喻,雖辭情不及,而悲苦過之。
璧月初晴,黛雲遠淡,春事誰主?禁苑嬌寒,湖堤倦暖,前度遽如許。香塵暗陌,華燈明晝,長是懶攜手去。誰知道斷煙禁夜,滿城似愁風雨。 宣和舊日,臨安[14]南渡,芳景猶自如故。緗帙[15]離離,風鬟三五,能賦詞最苦。江南無路,鄜州[16]今夜,此苦又誰知否?空相對殘[17]無寐,滿村社鼓。
摸魚兒
酒邊留同年徐雲屋
怎知他、春歸何處?相逢且盡尊酒。少年裊裊天涯恨,長結西湖煙柳。休回首,但細雨斷橋,憔悴人歸後。東風似舊,向前度桃花,劉郎[18]能記,花復認郎否? 君且住,草草留君剪韭,前宵正恁時候。深杯欲共歌聲滑,翻濕春衫半袖。空眉皺,看白髮尊前,已似人人有。臨分把手,嘆一笑論文,清狂顧曲,此會幾時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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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丙子:宋景炎元年(1276)。
[2] 試燈:張燈。
[3] 淚盤如露:《三輔故事》云:「漢武帝以銅作承露盤,高二十丈,大十圍,上有仙人掌承露,和玉屑飲之以求仙。」李賀《詩序》云:「魏明帝青龍元年八月,詔宮官牽車西去,取漢孝武捧露盤仙人,欲立置前殿,宮官既折盤,仙人臨載乃潸然淚下。」
[4] 江令:見前周邦彥《過秦樓》注。
[5] 庾信:見前周邦彥《大酺》注。
[6] 彩鸞:太和末,書生文蕭遇女仙彩鸞,吟詩曰:「若能相伴陟仙壇,應得文蕭駕彩鸞。自有繡襦並甲帳,瓊台不怕雪霜寒。」後遂登仙而去。見《唐人傳奇集》。
[7] 金吾:漢官有執金吾,顏師古註:「金吾,鳥名也,主辟不祥。天子出行,職主先導,以御非常,故執此鳥之象,因以名官。」
[8] 念奴:唐天寶時名歌女。
[9] 宣和:宋徽宗年號。
[10] 沙河:錢塘南五里有沙河塘,宋時居民甚盛,碧瓦紅檐,歌管不絕。
[11] 鮫珠:《述異記》:「南海中有鮫人室,水居如魚,不廢機織。其眼能泣則出珠。」
[12] 《霓裳》:樂曲名,《樂苑》:「《霓裳羽衣曲》,開元中,西涼府節度揚敬述進。」
[13] 乙亥:宋德祐元年(1275)。
[14] 臨安:今杭州。
[15] 緗帙:淺黃色之書衣,因謂書卷曰緗帙。
[16] 鄜州:鄜音fū,鄜州在今陝西省富縣。杜甫詩:「今夜鄜州月,閨中只獨看。」
[17] 殘:殘燈。
[18] 劉郎:劉禹錫詩:「種桃道士歸何處?前度劉郎今又來。」
周密
密字公謹,號草窗,濟南人。流寓吳興,居弁山;自號弁陽嘯翁,又號蕭齋,又號四水潛夫。淳祐中為義烏令。有《草窗詞》二卷,《補遺》二卷,見《知不足齋叢書》本,又有曼陀羅華閣刊本,又《州漁笛譜》二卷,《集外詞》一卷,見《彊村叢書》本,又嘗選南宋詞,題曰:《絕妙好詞》。
張宗云:鄭元慶《湖錄》;四水者,湖城以苕水、餘不水、前溪水、北流水合而入於郡,霅溪故名四水。舊人詩:「四水交流霅霅聲」是也,據此,則四水潛夫與弁陽嘯翁,皆寓公之意。(《詞林紀事》)
周濟云:公謹敲金戛玉,嚼雪望花,新妙無與為匹。又云:公謹只是詞人,頗有名心,未能自克,故雖才情詣力,色色絕人,終不能超然遐舉。(《介存齋論詞雜著》)
戈載云:其詞盡洗靡曼,獨標清麗;有韶倩之色,有綿渺之思,與夢窗旨趣相侔,二窗並稱,允矣無忝。其於律亦極嚴謹,蓋交遊甚廣,深得切劘之益。(《七家詞選》)
陳廷焯云:周公謹詞刻意學清真,句法、字法居然合拍,惟氣體究去清真已遠,其高者可步武梅溪,次亦平視竹屋。(《白雨齋詞話》)
李慈銘云:南宋之末,終推草窗、夢窗兩家,為此事眉目,非碧山、竹屋輩所可頡頏。(《孟學齋日記》)
高陽台
送陳君衡[1]被召
照野旌旗,朝天車馬,平沙萬里天低。寶帶金章,尊前茸帽[2]風欺。秦關汴水經行地,想登臨都付新詩。縱英游、疊鼓清笳,駿馬名姬。 酒酣應對燕山雪,正冰河月凍,曉隴雲飛。投老殘年,江南誰念方回[3]?東風漸綠西湖岸,雁已還人未南歸。最關情、折盡梅花,難寄相思。
瑤華
后土之花,天下無二本,方其初開,帥臣以金瓶飛騎,進之天上,間亦分致貴邸。余客輦下,有以一枝(下缺,按他本題,改作瓊花)。
朱鈿寶玦,天上飛瓊,比人間春別。江南江北,曾未見、漫擬梨雲梅雪。淮山春晚,問誰識、芳心高潔?消幾番、花落花開,老了玉關豪傑。 金壺剪送瓊枝,看一騎紅塵[4],香度瑤闕。韶華正好,應自喜、初亂長安蜂蝶。杜郎老矣,想舊事花須能說。記少年一夢揚州,二十四橋[5]明月。
【評箋】
蔣子正云:揚州瓊花天下只一本,士大夫愛重,作亭花側,榜曰:無雙。德祐乙亥,北師至,花遂不榮。趙棠國炎有絕句吊曰:「名擅無雙氣色雄,忍將一死報東風。他年我若修花史,合傳瓊妃烈女中。」(《山房隨筆》)
江昱云:草窗詞意,似亦指此。又杜斿有《瓊花記》。「杜郎」句,蓋用樊川點出此人。(《草窗詞疏證》)
周密云:揚州后土祠瓊花,天下無二本,絕類聚八仙,色微黃而有香。仁宗慶曆中,嘗分植禁苑,明年輒枯,遂復載還祠中,敷榮如故;淳熙中,壽皇亦嘗移植南內,逾年憔悴無花,仍送還之;其後宦者陳源,命園丁取孫枝移接聚八仙根上,遂活,然其香色則大減矣;杭之褚家塘瓊花園是也。今后土之花已薪,而人間所有者,特當時接本,仿佛似之耳!(《齊東野語》)
陳廷焯云:不是詠瓊花,只是一片感嘆,無可說處,借題一發泄耳。(《白雨齋詞話》)
玉京秋
長安獨客,又見西風,素月、丹楓,悽然其為秋也,因調夾鍾羽一解。
煙水闊,高林弄殘照,晚蜩[6]淒切。碧砧度韻,銀床[7]飄葉。衣濕桐陰露冷,采涼花時賦秋雪[8]。嘆輕別,一襟幽事,砌蟲能說。 客思吟商還怯,怨歌長、瓊壺暗缺[9]。翠扇恩疏[10],紅衣香褪,翻成消歇。玉骨西風,恨最恨、閒卻新涼時節。楚簫咽,誰寄西樓淡月。
【評箋】
陳廷焯云:此詞精金百鍊,既雄秀、又婉雅,幾欲空絕古今,一「暗」字,其恨在骨。(《白雨齋詞話》)
譚獻云:南渡詞境高處,往往出於清真,「玉骨」二句,髀肉之嘆也。(《譚評詞辨》)
曲遊春
禁菸湖上薄游,施中山[11]賦詞甚佳,余因次其韻。蓋平時游舫。至午後則盡入里湖,抵暮始出斷橋,小駐而歸,非習於游者不知也。故中山亟擊節餘「閒卻半湖春色」之句,謂能道人之所未雲。
禁苑[12]東風外,颺暖絲晴絮,春思如織。燕約鶯期,惱芳情偏在,翠深紅隙。漠漠香塵隔,沸十里、亂絲叢笛。看畫船盡入西泠[13],閒卻半湖春色。 柳陌,新煙凝碧,映簾底宮眉[14],堤上游勒[15]。輕暝籠寒,怕梨雲夢冷,杏香愁冪。歌管酬寒食,奈蝶怨良宵岑寂。正滿湖碎月搖花,怎生去得?
【評箋】
周密云:都城自過燒鐙,貴游巨室皆爭先出郊,謂之探春,至禁菸為最盛。兩堤駢集,幾於無置足地,水面畫楫,櫛比如魚鱗,亦無行舟之路。歌歡簫鼓之聲,振動遠近,其盛可以想見。若游之次第,則先南而後北,至午則盡入西泠橋里湖,其外幾無一舸矣。弁陽老人有詞云:「看畫船盡入西泠,閒卻半湖春色。」蓋紀實也。既而小泊斷橋,千舫駢聚,歌管弦奏,粉黛羅列,最為繁盛。橋上少年郎,競縱紙鳶以相鉤牽剪截,以線絕者為負,此雖小技,亦有專門。爆仗起輪走線之戲,多設於此。至花影暗而月華生,始漸散去。絳紗籠燭,車馬爭鬥,日以為常。(《武林舊事》)又云:虎頭岩施梅川墓,名岳,字仲山,吳人。能詞,精於律呂,楊守齋為樹梅,作亭以葬,薛梯飈為志,李篔房書,周草窗題,蓋絕妙好詞。施岳《曲遊春·清明湖上》云:「畫舸西陵路,占柳陰花影,芳意如織。小楫衝波,度麴塵扇底,粉香簾隙。岸轉斜陽隔,又過盡、別船簫笛。傍斷橋、翠繞紅圍,相對半篙晴色。 頃刻,千山暮碧,向沽酒樓前,猶系金勒。乘月歸來,正梨苑夜縞,海棠煙冪。院宇明寒食,醉乍醒一庭春寂。任滿身露濕東風,欲眠未得。」(《齊東野語》)
江昱云:《志雅堂雜鈔》,公謹稱施仲山曰先友,則知仲山,實公謹父交也。(《草窗詞疏證》)
許昂霄云:前闋兩「絲」字,後闋兩「煙」字犯重,似失檢點。(《詞綜偶評》)
馬臻《西湖春日壯遊詩》云:「畫船過午入西泠,人擁孤山陌上塵;應被弁陽模寫盡,晚來閒卻半湖春。」(《霞外集》)
花犯
水仙花
楚江湄,湘娥[16]再見,無言灑清淚,淡然春意。空獨倚東風,芳思誰寄?凌波路冷秋無際。香雲隨步起,漫記得、漢宮仙掌[17],亭亭明月底。 冰絲寫怨更多情,騷人恨,枉賦芳蘭幽芷。春思遠,誰嘆賞國香[18]風味?相將共、歲寒伴侶,小窗靜,沉煙熏翠被。幽夢覺、涓涓清露,一枝燈影里。
【評箋】
周濟云:草窗長於賦物,然惟此及瓊花二闋,一意盤旋,毫無渣滓。他人縱極工巧,不免就題尋典,就典趁韻,就韻成句,墮落苦海矣。特拈出之,以為南宋諸公針砭。(《宋四家詞選》)
* * *
[1] 陳君衡:名允平,號西麓,四明人。有詞名「日湖漁唱」。
[2] 茸帽:皮帽。
[3] 方回:賀鑄字。黃庭堅詩:「解道江南腸斷句,世間惟有賀方回。」以方回自比。
[4] 一騎紅塵:杜牧詩:「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
[5] 二十四橋:杜牧詩:「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
[6] 蜩(tiáo條):蟬也。
[7] 銀床:井闌如銀,因稱銀床。
[8] 秋雪:指蘆花。
[9] 瓊壺暗缺:見前周邦彥《浪淘沙慢》注。
[10] 翠扇恩疏:班婕妤《怨詩行》有「裁成合歡扇,團團似明月。」
[11] 施中山:名岳,字仲山,吳人。
[12] 禁苑:皇宮園林。南宋都杭,西湖一帶因稱禁苑。
[13] 西泠:橋名,在西湖。
[14] 簾底宮眉:樓中麗人。
[15] 堤上游勒:堤上乘馬遊人。
[16] 湘娥:即湘妃,喻水仙花。
[17] 漢宮仙掌:漢武帝作柏梁、銅柱、承露仙人掌之屬,見《漢書·郊祀志》註:「仙人以手掌擎盤承甘露也。」
[18] 國香:蘭為國香,此謂水仙為國香。
蔣捷
捷字勝欲,陽羨人。咸淳進士,自號竹山,遁跡不仕。有《竹山詞》一卷,見《六十家詞》刊本,又見《彊村叢書》刊本,又《竹山詞》二卷,見涉園景宋元明詞續刊本。
毛晉云:竹山詞語語纖巧,字字妍倩。(《竹山詞跋》)
《四庫全書提要》云:捷詞鍊字精深,音詞諧暢,為倚聲家之榘矱。(《竹山詞》提要)
周濟云:竹山薄有才情,未窺雅操。(《介存齋論詞雜著》)
劉熙載云:蔣竹山詞未極流動自然,然洗鍊縝密,語多創穫。其志視梅溪較貞,視夢窗較清。劉文房為五言長城,竹山其亦長短句之長城歟!(《藝概》)
沈雄評竹山云:其詞章之刻入纖艷,非遊戲餘力為之者,乃有時故作狡獪耳。(沈雄《古今詞話》)
瑞鶴仙
鄉城見月
紺[1]煙迷雁跡,漸碎鼓零鍾,街喧初息。風檠[2]背寒壁,放冰蟾[3],飛到蛛絲簾隙。瓊瑰[4]暗泣,念鄉關、霜華似織。漫將身化鶴歸來[5],忘卻舊遊端的[6]。 歡極蓬壺蕖[7]浸,花院梨溶,醉連春夕。柯雲罷弈[8],櫻桃在[9],夢難覓。勸清光、乍可[10]幽窗相照,休照紅樓夜笛。怕人間換譜《伊》《涼》[11],素娥未識。
【評箋】
先著云:句意警拔,多由於拗峭,然須煉之精純,殆不失於生硬。竹山此詞云:「勸清光、乍可幽窗相照,休照紅樓夜笛。」夢窗云:「問閶門,自古春送多少?」玉田云:「能幾番游,看花又是明年。」妙語獨立,各不相假借,正不必舉全詞,即此數語,可長留數公天地間。(《詞潔》)
賀新郎
夢冷黃金屋,嘆秦箏斜鴻陣里[12],素弦塵撲。化作嬌鶯飛歸去,猶認紗窗舊綠。正過雨、荊桃如菽。此恨難平君知否?似瓊台、湧起彈棋局[13],消瘦影,嫌明燭。 鴛樓碎瀉東西玉[14],問芳蹤、何時再展?翠釵難卜。待把宮眉橫雲樣,描上生綃畫幅。怕不是新來妝束。彩扇紅牙今都在,恨無人、解聽開元曲[15]。空掩袖,倚寒竹[16]。
【評箋】
譚獻云:瑰麗處鮮妍自在,然詞藻太密。(《譚評詞辨》)
陳廷焯云:處處飛舞,如奇峰怪石,非平常蹊徑也。(《白雨齋詞話》)
女冠子
元夕
蕙花香也,雪晴池館如畫。春風飛到,寶釵樓上,一片笙簫,琉璃[17]光射。而今燈漫掛,不是暗塵明月,那時元夜。況年來、心懶意怯,羞與蛾兒[18]爭耍。 江城人悄初更打,問繁華誰解,再向天公借?剔殘紅灺[19],但夢裡隱隱,鈿車羅帕。吳箋銀粉砑[20],待把舊家風景,寫成閒話。笑綠鬟鄰女,倚窗猶唱,夕陽西下。
【評箋】
周密云:元夕張燈,好事家間設雅戲、煙火,花邊水際,燈燭粲然,遊人士女縱觀,則迎門酌酒而去。又是幽坊靜巷,多設五彩琉璃泡燈,更自雅潔,靚妝笑語,望之如神仙。又云:婦人皆帶珠翠,鬧蛾、玉梅、雪柳、菩提葉燈毬,銷金合蟬、貉袖項帕,而衣多尚白,蓋月下所宜也。(《武林舊事》)
陳廷焯云:極力煊染,「而今」二字,忽然一轉,有水逝雲卷、風馳電掣之妙。(《白雨齋詞話》)
* * *
[1] 紺:紅青色。
[2] 檠(qínɡ情):燈架。
[3] 冰蟾:月光。
[4] 瓊瑰:瓊玉瑰珠也,《左傳》云:「聲伯夢涉洹,或與己瓊瑰食之,泣而為瓊瑰,盈其懷。」
[5] 化鶴歸來:見前王安石《千秋歲引》注。
[6] 端的:確實情況。
[7] 蕖:芙蕖,荷花也。
[8] 柯雲罷弈:晉王質入山采樵,遇二童對弈,一童以一物如棗核與質食之,不飢。局終,童云:「汝柯爛矣。」質歸家已及百歲。見《述異記》。
[9] 櫻桃在:有人夢鄰女遺二櫻桃,食之,既覺,核墜枕側。見段成式《酉陽雜俎》。
[10] 乍可:寧可。
[11] 《伊》《涼》:《伊州》、《涼州》,曲名。
[12] 斜鴻陣里:雁柱斜列如雁,故云斜鴻陣里。
[13] 彈棋局:彈棋,古博戲,《述異記》謂漢武帝時已有之。此言世事變幻如棋局。
[14] 東西玉:《詞統》云:「山谷詩:『佳人斗南北,美酒玉東西。』註:酒器也。」
[15] 開元曲:開元,唐玄宗年號。開元曲,盛唐歌曲。
[16] 倚寒竹:杜甫詩:「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
[17] 琉璃:扁青石(鉛與鈉之矽酸化合物),為藥料燒成之物,以前宮殿之琉璃瓦用之。《武林舊事》:「又有幽坊靜巷多設五色琉璃泡燈,更自雅潔。」
[18] 蛾兒:婦人所戴彩花。
[19] 紅灺:灺(xiè謝),燭燼。
[20] 砑(yà亞):發光也。
張炎
炎字叔夏,號玉田,又號樂笑翁。循王諸孫。本西秦人,家臨安,生於淳祐間,宋亡,落魄縱游。有《山中白雲詞》八卷,見曹氏刊本,許氏刊本,又有四印齋本,《彊村叢書》本。
鄧牧云:玉田《春水》一詞,絕唱今古,人以「張春水」目之。(《伯牙琴》)
鄭思肖云:玉田先輩,仰扳姜堯章、史邦卿、盧蒲江、吳夢窗諸名勝,互相鼓吹春聲於繁華世界,能令三十年西湖錦繡山水,猶生清響。(《山中白雲序》)
戴表元云:玉田張叔夏,酒酣氣張,取平生所為樂府詞自歌之,喑嗚宛抑,流麗清暢,不惟高情曠度,不可企;而一時聽之,亦能令人忘去窮達得喪所在。(《剡源集》)
仇遠云:《山中白雲詞》,意度超元,律呂協洽,當與白石老仙相鼓吹。又云:鉛汞交煉而丹成,情景交煉而詞成,指迷妙訣,吾將近叔夏北面而事之。(《山中白雲序》)
舒閬云:叔夏詞有周清真雅麗之思,未脫承平公子故態。(《山中白雲序》)
陸文圭云:西秦玉田張君,著《詞源》上下卷,推五音之數,演六么之譜,按月紀節,賦情詠物;自稱得音律之學於守齋楊公、南溪徐公。(《山中白雲序》)
樓敬思云:南宋詞人姜白石外,惟張玉田能以翻筆、側筆取勝,其章法、句法俱超,清虛騷雅,可謂脫盡溪徑,自成一家。迄今讀集中諸闋,一氣卷舒,不可方物,信乎其為山中白雲也。(《詞林紀事》引)
《四庫全書提要》云:炎生於淳祐戊申,當宋邦淪覆,年已三十有三,猶及見臨安全盛之日;故所作往往蒼涼激楚,即景抒情,備寫其身世盛衰之感,非徒以剪紅刻翠為工。至其研究聲律,尤得神解,以之接武姜夔,居然後勁,宋、元之間,亦可謂江東獨秀矣。(《山中白雲提要》)
先著云:美成如杜,白石兼王、孟、韋、柳之長,與白石並有中原者,後起之玉田也。(《詞選》)
周濟云:玉田近人所最尊奉,才情詣力亦不後諸人,終覺積穀作米,把纜放船,無開闊手段;然其清絕處,自不易制。又云:玉田詞佳者匹敵聖與,往往有似是而非者,不可不知。又云:叔夏所以不及前人處,只在字句上著功夫,不肯換意;若其用意佳者,即字字珠輝玉映,不可指摘;近人喜學玉田,亦為修飾字句易、換意難。(《介存齋論詞雜著》)
江昱云:詞自白石後惟玉田不愧大宗,而用意之密,適肖題分,尤稱極詣。(《山中白雲疏證》)
鄧廷楨云:西泠詞客,石帚而外首數玉田。論者以為堪與白石老仙相鼓吹,要其登堂拔幟,又自壁壘一新;蓋白石硬語盤空,時露鋒芒,玉田則返虛入渾,不啻嚼蕊吹香。(《雙硯齋隨筆》)
戈載云:學玉田以空靈為主,但學其空靈而筆不轉深,則其意淺,非入於滑,即入於粗;玉田以婉麗為宗,但學其婉麗而句不煉精,則其音卑,非近於弱、即近於靡矣。故善學之,則得門而入升其堂、造其室,即可與清真、白石、夢窗諸公互相鼓吹;否則浮光掠影,貌合神離,仍是門外漢而已。(《七家詞選》)
劉熙載云:張玉田詞清遠蘊藉、悽愴纏綿,大段瓣香白石,亦未嘗不轉益多師,即《探芳信》次韻草窗,《瑣窗寒》之悼碧山,《西子妝》之效夢窗可見。(《藝概》)
王國維云:玉田之詞,余得取其詞中之一語以評之曰「玉老田荒」。(《人間詞話》)
高陽台
西湖春感
接葉巢鶯[1],平波卷絮,斷橋[2]斜日歸船。能幾番游?看花又是明年。東風且伴薔薇住,到薔薇、春已堪憐。更悽然,萬綠西泠[3],一抹荒煙。 當年燕子知何處?但苔深韋曲[4],草暗斜川[5]。見說新愁,如今也到鷗邊。無心再續笙歌夢,掩重門、淺醉閒眠。莫開簾,怕見飛花,怕聽啼鵑。
【評箋】
陳廷焯云:玉田《高陽台》,淒涼幽怨,郁之至,厚之至,與碧山如出一手,樂笑翁集中亦不多覯。(《白雨齋詞話》)
譚獻云:「能幾番」二句,運掉虛渾。「東風」二句,是措注,惟玉田能之,為他家所無。換頭見章法,玉田云:「最是過變不可斷了曲意」是也。(《譚評詞辨》)
麥孺博云:亡國之音哀以思。(《藝蘅館詞選》)
沈祥龍云:詞貴愈轉愈深,稼軒云:「是他春帶愁來,春歸何處,卻不解帶將愁去。」玉田云:「東風且伴薔薇住,到薔薇春已堪憐。」下句即從上句轉出,而意更深遠。(《論詞隨筆》)
渡江雲
久客山陰,王菊存問予近作,書以寄之。
山空天入海,倚樓望極,風急暮潮初。一簾鳩外雨,幾處閒田,隔水動春鋤。新煙禁柳,想如今、綠到西湖。猶記得、當年深隱,門掩兩三株。 愁余,荒洲古漵[6],斷梗疏萍,更漂流何處?空自覺圍羞帶減,影怯煙孤。長疑即見桃花面[7],甚近來翻致無書。書縱遠,如何夢也都無。
【評箋】
許昂霄云:曲折如意。(《詞綜偶評》)
八聲甘州
辛卯歲,沈堯道同餘北歸,各處杭、越。逾歲,堯道來問寂寞,語笑數日,又復別去,賦此曲,並寄趙學舟。
記玉關、踏雪事清游,寒氣脆貂裘。傍枯林古道,長河飲馬,此意悠悠。短夢依然江表,老淚灑西州[8]。一字無題處,落葉都愁。 載取白雲歸去,問誰留楚佩,弄影中洲?折蘆花贈遠,零落一身秋。向尋常、野橋流水,待招來、不是舊沙鷗。空懷感,有斜陽處,卻怕登樓。
【評箋】
別本辛卯作庚寅,堯道作秋江,趙學舟作曾心傳。江賓谷云:秋江即堯道,與曾心傳同以庚寅歲寫經至都,為玉田北游之友;故前後諸作,多沈與曾並,別本題正可互參。又云:《絕妙好詞》:趙元仁字元父,號學舟,《宋史·宗室世系表》:燕王德昭十世孫,希挺長子。又云:《大觀錄》曾心傳自序,謂庚寅入京,前《台城路》詞註:庚辰九月,「辰」字乃寅字之誤,辨見詞後。《三姝媚》詞觀海雲杏,則系春日尚留燕京,而北歸之非本年冬日明矣。此庚寅自當從別本作辛卯為是。又云:庚寅,元世祖至元二十七年,史稱六月繕寫金字《藏經》,凡糜金三千二百四十四兩。
譚獻云:一氣旋折,作壯詞須識此法,白石嚶求稼軒,脫胎耆卿,此中消息,願與知音人參之。「一字無題處」,二句恢詭,結有不著屠沽之妙。(《譚評詞辨》)
解連環
孤雁
楚江空晚,恨離群萬里,怳然[9]驚散。自顧影、卻下寒塘,正沙淨草枯,水平天遠。寫不成書,只寄得相思一點[10]。料因循誤了,殘氈擁雪[11],故人心眼。 誰憐旅愁荏苒[12],漫長門夜悄[13],錦箏彈怨。想伴侶、猶宿蘆花,也曾念春前,去程應轉。暮雨相呼,怕驀地、玉關重見。未羞他、雙燕歸來,畫簾半卷。
【評箋】
許昂霄云:「暮雨相呼疾,寒塘欲下遲。」唐崔塗《孤雁》詩也。(《詞綜偶評》)
譚獻云:起是側入而氣傷於僄。「寫不成書」二句,若槜李之有指痕;「想伴侶」二句,清空如話;「暮雨」二句,若浪花之圓蹴,頗近自然。(《譚評詞辨》)
繼昌云:「寫不成書,只寄得相思一點。」沈昆詞:「奈一繩雁影,斜飛點點,又成心字。」周星譽詞:「無賴是秋鴻,但寫人人,不寫人何處。」三詞詠雁字名目巧思,皆不落恆蹊。(《左庵詞話》)
疏影
詠荷葉[14]
碧圓自潔,向淺洲遠浦,亭亭清絕。猶有遺簪,不展秋心,能卷幾多炎熱?鴛鴦密語同傾蓋[15],且莫與、浣紗人[16]說。恐怨歌忽斷花風,碎卻翠雲千疊。 回首當年漢舞,怕飛去漫皺,留仙裙摺[17]。戀戀青衫,猶染枯香,還嘆鬢絲飄雪。盤心清露如鉛水,又一夜西風吹折。喜淨看、匹練飛光,倒瀉半湖明月。
【評箋】
張惠言云:此傷君子負枉而死,蓋似李綱、趙鼎之流,「回首當年漢舞」雲者,言其自結主知,不肯遠引。結語喜其已死而心得白也。(張惠言《詞選》)
月下笛
孤游萬竹山[18]中,閒門落葉,愁思黯然,因動黍離之感。時寓甬東積翠山舍。
萬里孤雲,清游漸遠,故人何處?寒窗夢裡,猶記經行舊時路。連昌[19]約略無多柳,第一是難聽夜雨。漫驚回淒悄,相看燭影,擁衾無語。 張緒[20]歸何暮?半零落依依,斷橋鷗鷺。天涯倦旅,此時心事良苦。只愁重灑西州淚[21],問杜曲[22]人家在否?恐翠袖天寒,猶倚梅花那樹。
* * *
[1] 接葉巢鶯:杜甫詩:「接葉暗巢鶯。」
[2] 斷橋:杭州西湖十景有:「斷橋殘雪。」斷橋在孤山側。
[3] 西泠:西湖橋名。
[4] 韋曲:在長安南皇子陂西,唐代諸韋世居此地,因名韋曲。
[5] 斜川:在江西星子、都昌二縣間,陶潛有《游斜川詩》。
[6] 漵:水浦。
[7] 桃花面:唐崔護詩:「人面桃花相映紅。」
[8] 西州:古城名,在今南京市西。晉謝安還都,輿病入西州門。安薨後,所知羊曇行不由西州路。嘗大醉,不覺至西州門,因慟哭而去。見《晉書》。
[9] 怳然:悵然。
[10] 相思一點:《至正直記》云:「張叔夏《孤雁》詞,有『寫不成書,只寄得相思一點』,人皆稱之曰『張孤雁』。」
[11] 殘氈擁雪:用蘇武雁足系書事。
[12] 荏苒(rěn rǎn忍冉):謂旅愁如日月之漸增。
[13] 長門夜悄:見辛棄疾《摸魚兒》注。
[14] 詠荷葉:張炎《山中白雲》卷六有「紅情」、「綠意」兩詞,序云:「《疏影》、《暗香》姜白石為梅著語,因易之曰『紅情』、『綠意』,以荷花荷葉詠之。」
[15] 傾蓋:駐車交蓋。孔子與程子相遇於途,傾蓋而語。見《孔叢子》。
[16] 浣紗人:鄭谷詩:「多謝浣溪人未折,雨中留得蓋鴛鴦。」
[17] 留仙裙摺:《趙後外傳》:「後歌歸風送遠之曲,帝以文犀箸擊玉甌。酒酣風起,後揚袖曰:『仙乎仙乎,去故而就新。』帝令左右持其裙,久之,風止,裙為之皺。後曰:『帝恩我,使我仙去不得。』他日宮姝或襞裙為皺,號留仙裙。」
[18] 萬竹山:《赤城志》云:「萬竹山在縣西南四十五里,絕頂曰新羅,九峰迴環,道極險隘,嶺上叢薄敷秀,平曠幽窈,自成一村。薛左丞昂詩所謂:『萬竹源中數百家,重重流水繞桑麻』是也。」
[19] 連昌:唐宮名,高宗所置,在河南宜陽縣西,多植柳,元稹有《連昌宮詞》。
[20] 張緒:南齊吳郡人,字思曼,官至國子祭酒。風恣清雅,武帝置蜀柳於靈和殿前,嘗曰:「此柳風流可愛,似張緒當年。」
[21] 西州淚:見前《八聲甘州》注。
[22] 杜曲:唐時杜氏世居於此,故名。《雍錄》:「樊川韋曲東十里,有南杜、北杜,杜固謂之南杜,杜曲謂之北杜。」地在長安縣南。
王沂孫
沂孫,字聖與,號碧山,又號中仙,又號玉笥山人,會稽人。至元中為慶元路學正,有《碧山樂府》,又名《花外集》,有《知不足齋叢書》本,又有四印齋刊本。
張炎云:碧山能文工詞,琢句峭拔,有白石意度。(《詞源》)
周濟云:碧山饜心切理,言近指遠,聲容調度,一一可循。又云:碧山胸次恬淡,故《黍離》、《麥秀》之感,只以唱嘆出之,無劍拔弩張習氣。又云:詠物最爭托意,隸事處以意貫串,渾化無痕,碧山勝場也。(《四家詞選序論》)又云:中仙最多故國之感,故著力不多,天分高絕,所謂意能尊體也。又云:中仙最近叔夏一派,然玉田自遜其深遠。(《介存齋論詞雜著》)
鄧廷楨云:王聖與工於體物,而不滯色香。(《雙硯齋隨筆》)
戈載云:予嘗謂白石之詞,空前絕後,匪特無可比肩,抑且無從入手,而能學之者,則惟中仙。其詞運意高遠,吐韻妍和,其氣清、故無惉懣之音,其筆超、故有宕往之趣,是真白石之入室弟子也。(《七家詞選》)
陳廷焯云:王碧山詞,品最高、味最厚、意境最深、力量最重,感時傷世之言,而出以纏綿忠愛,詩中之曹子建、杜子美也。詞人有此,庶幾無憾。又云:詞法之密,無過清真;詞格之高,無如白石;詞味之厚,無過碧山;詞壇三絕也。又云:碧山詞,觀其全體,固自高絕;即於一字一句間求之,亦無不工雅,瓊枝寸寸玉,檀片片香;吾於詞見碧山矣,於詩則未有所遇也。(《白雨齋詞話》)
王鵬運云:碧山詞頡頏雙白,揖讓二窗,實為南宋之傑。(《碧山詞跋》)
天香
龍涎香
孤嶠[1]蟠煙,層濤蛻月,驪宮[2]夜采鉛水。汛[3]遠槎風[4],夢深薇露,化作斷魂心字[5]。紅磁候火[6],還乍識、冰環玉指[7]。一縷縈簾翠影,依稀海天雲氣。 幾回殢嬌半醉,剪春燈、夜寒花碎。更好故溪飛雪,小窗深閉。荀令[8]如今頓老,總忘卻尊前舊風味。漫惜餘薰,空篝素被[9]。
【評箋】
許昂霄云:諸香龍涎為最,出大食國,近海傍,常有雲氣罩山間,即知有龍睡其下。半載或一二載,土人更相守視,俟雲散龍去,往必得龍涎。又一說大洋海中,龍在其下,湧出之涎,為日所爍成片,風漂至岸,人得取之。(《詞綜偶評》)
《嶺南雜記》云:龍枕石而睡,涎沫浮水,積而能堅,鮫人采之,以為至寶,新者色白,久者色紫,甚久則黑,其氣近於臊;形如浮石而輕,膩理光澤,入香焚之,則翠煙浮空,結而不散;又雲和眾香焚之,能聚香菸,縷縷不散,蓋龍能興雲,亦蜃氣樓台之例也。
《樂府補題》云:宛委山房賦「龍涎香」,調《天香》;浮翠山房賦「白蓮」,調《水龍吟》;紫雲山房賦「蓴」,調《摸魚兒》;餘閒書院賦「蟬」,調《齊天樂》;天柱山房賦「蟹」,調《桂枝香》。倡和者為玉笥王沂孫聖與、州周密公謹、天柱王易簡理得、友竹馮應瑞祥父、瑤翠唐藝孫英發、紫雲呂同老和父、篔房李彭老商隱、宛委陳恕可行之、菊山唐珏玉潛、月洲趙汝鈉真卿、五松李居仁師呂、玉田張炎叔夏、山村仇遠仁近,皆宋遺民也。
蔡絛云:奉宸庫者,祖宗之珍藏也。政和中,太上於庫中得龍涎香二,分錫大臣近侍,其模製甚大而質古,外視不大佳,每以一豆大爇之,輒作異花氣,芬郁滿座,終日累不歇。於是太上大奇之,命藉被賜者隨數多寡,復收以歸中禁,因號曰古龍涎,為貴也。諸大璫爭取一瓶,可直百緡,金玉穴而以青絲貫之,掛於頸,時於衣領間摩挲以相示,坐此遂作佩香焉。今佩香,蓋因古龍涎始也。(《鐵圍山叢談》)
蔡絛又云:舊說薔薇水,乃外國采薔薇花上露水;殆不然。實用白金為甑,采薔薇花蒸氣成水,則屢采屢蒸,積而為香,此所以不敗。但異域薔薇花氣馨烈非常,故大食國薔薇水雖貯琉璃缶中,蠟密封其外,然香猶透徹,聞數十步。灑著人衣袂。經十數日不歇。至五羊效外國造香,則不能得薔薇,第取素馨茉莉花為之,亦足襲人鼻觀。但視大食國真薔薇水猶奴爾。(《鐵圍山叢談》)
周爾墉云:密栗是極用力之作。(周評《絕妙好詞》)
眉嫵
新月
漸新痕懸柳,淡彩穿花,依約破初暝。便有團圓意,深深拜[10],相逢誰在香徑?畫眉未穩,料素娥、猶帶離恨。最堪愛、一曲銀鉤[11]小,寶奩掛秋冷。 千古盈虧休問,嘆慢磨玉斧[12],難補金鏡。太液池[13]猶在,淒涼處、何人重賦清景?故山夜永,試待他窺戶端正。看雲外山河,還老桂花舊影。
【評箋】
陳廷焯云:千古句忽將上半闋意一筆撇去,有龍跳虎臥之奇,結更高簡。(《白雨齋詞話》)
譚獻云:聖與精能以婉約出之。律以詩派,大曆諸家,去開、寶未遠,玉田正是勁敵,但士氣則碧山勝矣,「便有」三句,則寓意自深,音辭高亮,歐、晏如蘭亭真本,此僅一翻。(《譚評詞辨》)
張惠言云:碧山詠物諸篇,並有君國之憂,此喜君有恢復之志,而惜無賢臣也。(張惠言《詞選》)
齊天樂
蟬
一襟餘恨宮魂斷[14],年年翠陰庭樹。乍咽涼柯,還移暗葉,重把離愁深訴。西窗過雨,怪瑤佩流空,玉箏調柱。鏡暗妝殘,為誰嬌鬢尚如許? 銅仙鉛淚似洗,嘆移盤去遠,難貯零露。病翼驚秋,枯形閱世,消得斜陽幾度?餘音更苦,甚獨抱清商[15],頓成淒楚。漫想薰風,柳絲千萬縷。
【評箋】
周濟云:此家國之恨。(《宋四家詞選》)
譚獻云:此是學唐人句法、章法;「庾郎先自吟愁賦」,遜其蔚跂。(《譚評詞辨》)
陳廷焯云:字字淒斷,卻渾雅不激烈。(《白雨齋詞話》)
端木埰云:詳味詞意,殆亦黍離之感耶!宮魂字點出命意,乍咽還移,慨播遷也。「西窗」三句,傷敵騎暫退,燕安如故。「鏡暗」二句,殘破滿眼,而修養飾貌,側媚依然,衰世臣主,全無心肝,千古一轍也。「銅仙」三句,宗器重寶,均被遷敗,澤不下究也。「病翼」二句,是痛哭流涕,大聲疾呼,言海島棲流,斷不能久也。「餘音」三句,遺臣孤憤,哀怨難論也。「漫想」二句,責諸臣到此,尚安危利災,視若全盛也。(張惠言《詞選》評)
長亭怨慢
重過中庵[16]故園
泛孤艇東皋過遍,尚記當日,綠陰門掩。屐齒[17]莓苔,酒痕羅袖事何限?欲尋前跡,空惆悵成秋苑。自約賞花人,別後總、風流雲散。 水遠,怎知流水外,卻是亂山尤遠。天涯夢短,想忘了綺疏雕檻。望不盡冉冉斜陽,撫喬木年華將晚。但數點紅英,猶識西園淒婉。
【評箋】
周爾墉云:後半闋一片神行,筆墨到此俱化。(周批《碧山詞》)
高陽台
和周草窗《寄越中諸友》韻
殘雪庭陰,輕寒簾影,霏霏玉管春葭[18]。小帖金泥[19],不知春是誰家?相思一夜窗前夢,奈個人、水隔天遮。但悽然、滿樹幽香,滿地橫斜。 江南自是離愁苦,況游驄古道,歸雁平沙。怎得銀箋,殷勤說與年華。如今處處生芳草,縱憑高不見天涯。更消他,幾度東風,幾度飛花。
【評箋】
周密原詞云:小雨分江,殘寒迷浦,春容淺入蒹葭,雪霽空城,燕歸何處人家。夢魂欲渡蒼茫去,怕夢輕、還被愁遮。感流年,夜汐東還,冷照西斜。 淒淒望極王孫草,認雲中煙樹,漚外平沙。白髮青山,可憐相對蒼華。歸鴻自趁潮回去,笑倦遊猶是天涯。問東風,先到垂楊,後到梅花?(《草窗詞》)
張惠言云:此傷君臣晏安,不思國恥,天下將亡也。(張惠言《詞選》)
周爾墉云:莫兩山詞,「直饒明日便春晴,已是一春閒過了」;與此收筆用意相反,而一用進筆,一用縮筆,洵為異曲同工。(周批《草窗詞》)
況周頤云:結筆低徊掩抑,盪氣迴腸。(《蕙風詞話》)
陳廷焯云:上半闋是敘其遠遊未還,懸揣之詞;下半闋是言其他日歸後情事,逆料之詞。(《白雨齋詞話》)
譚獻云:「相思」句點逗清醒,換頭又是一層鉤勒;《詩品》云:返虛入渾,如今二句是也。(《譚評詞辨》)
王闓運云:此等傷心語,詞家各自出新,實則一意,比較自知文法。(《湘綺樓詞選》)
法曲獻仙音
聚景亭梅次草窗韻
層綠[20]峨峨,纖瓊[21]皎皎,倒壓波痕清淺。過眼年華,動人幽意,相逢幾番春換。記喚酒尋芳處,盈盈褪妝晚。 已消黯,況淒涼近來離思,應忘卻明月,夜深歸輦。荏苒一枝春,恨東風人似天遠。縱有殘花,灑征衣、鉛淚都滿。但殷勤折取,自遣一襟幽怨。
【評箋】
周密原詞云:松雪飄寒,嶺雲吹凍,紅破數枝春淺,襯舞台荒,浣妝池冷,淒涼市朝輕換,嘆花與人凋謝,依依歲華晚。 共淒黯,問東風幾番吹夢,應慣識當年,翠屏金輦。一片古今愁,但廢綠平煙空遠。無語銷魂,對斜陽衰草淚滿。又西泠殘笛,低送數聲春怨。(《草窗詞》)
董嗣杲云:聚景園在清波園外,阜陵致養北宮,拓圃西湖之東,斥浮屠之廬九,曾經四朝臨幸,繼以諫官陳言,出郊之令遂絕,園今蕪圮,惟柳浪橋花光亭存。(《西湖百詠》注)
吳自牧云:高似孫《過聚景園詩》雲,翠華不向苑中來,可是年年惜露台;水際春風寒漠漠,官梅卻作野梅開。(《夢粱錄》)
張宗云:按此闋和草窗原韻,但草窗題是香雪亭,此雲聚景亭,異。(《詞林紀事》)
* * *
[1] 嶠(qiáo喬):山銳而高。
[2] 驪宮:驪龍所居之處。
[3] 汛(xùn迅):水盛。
[4] 槎(chá察):水中浮木。
[5] 心字:香名。番禺人作心字香,見范成大《驂鸞錄》。
[6] 候火:及時之火。
[7] 冰環玉指:香餅形狀如環如指。
[8] 荀令:荀彧字文若,為漢侍中,守尚書令,曹公與籌軍國大事,稱之為荀令君。習鑿齒《襄陽記》:「荀令君至人家,坐幙三日,香氣不歇。」
[9] 空篝素被:見前周邦彥《花犯》注。
[10] 深深拜:李端《新月詩》:「開簾見新月,即便下階拜。細語人不聞,北風吹裙帶。」
[11] 銀鉤:喻新月。
[12] 玉斧:相傳漢吳剛曾以斧伐月中桂,見《酉陽雜俎》。
[13] 太液池:盧多遜《新月詩》:「太液池邊看月時。」
[14] 宮魂斷:齊王后怨王而死,屍變為蟬,見《古今注》。
[15] 清商:即清商曲,古樂府之一種。曹丕《燕歌行》:「援琴鳴弦發清商,短歌微吟不能長。」
[16] 中庵:元劉敏中號中庵,有《中庵樂府》。
[17] 屐齒:木履施兩齒,可以踐泥。
[18] 春葭:見前盧祖皋《宴清都》注。
[19] 小帖金泥:唐進士及第,以泥金書帖附家中,報登科之喜。見《盧氏雜記》。
[20] 層綠:指綠梅。
[21] 纖瓊:細玉,指白梅。
彭元遜
元遜字巽吾,廬陵人。
疏影
尋梅不見
江空不渡,恨蘼蕪杜若[1],零落無數。遠道荒寒,婉娩流年,望望美人遲暮。風煙雨雪陰晴晚,更何須春風千樹。盡孤城、落木蕭蕭,日夜江聲流去。 日晏山深聞笛,恐他年流落,與子同賦。事闊心違,交淡媒勞[2],蔓草[3]沾衣多露。汀洲窈窕餘醒寐,遺佩環、浮沉澧浦[4]。有白鷗、淡月微波,寄語逍遙容與[5]。
六丑
楊花
似東風老大,那復有當時風氣。有情不收,江山身是寄,浩蕩何世?但憶臨官道,暫來不住,便出門千里。痴心指望迴風墜,扇底相逢,釵頭微綴。他家萬條千縷,解遮亭障驛,不隔江水。 瓜洲曾艤,等行人歲歲,日下長秋,城烏夜起。帳廬好在春睡,共飛歸湖上,草青無地。愔愔雨、春心如膩,欲待化、豐樂樓前帳飲,青門[6]都廢。何人念、流落無幾,點點摶作雪綿松潤,為君裛[7]淚。
* * *
[1] 蘼蕪、杜若:皆香草名。見《楚辭》。
[2] 媒勞:《楚辭·九歌》:「心不同兮媒勞,恩不甚兮輕絕。」
[3] 蔓草:《詩經·鄭風》:「野有蔓草,零露兮。」
[4] 澧浦:澧,水名。《楚辭·九歌》:「余佩兮醴浦。」澧、醴,古書通用。
[5] 逍遙容與:逍遙而游,容與而戲,《楚辭·九歌》:「聊逍遙兮容與。」
[6] 青門:古長安城門名。門外出佳瓜,廣陵人邵平為秦東陵侯,秦破為布衣,種瓜青門外。見《三輔黃圖》。王績詩:「失路青門引,藏名白社游。」
[7] 裛(yì意):讀入聲,浥也,濡也。陶潛詩:「裛露掇其英。」
姚雲文
雲文,字聖瑞,高安人。宋咸淳進士,入元授承直郎,撫、建兩路儒學提舉。有《江村遺稿》。
紫萸香慢
近重陽、偏多風雨,絕憐此日暄明。問秋香濃未,待攜客、出西城。正自羈懷多感,怕荒台[1]高處,更不勝情。向尊前又憶、漉酒[2]插花人,只座上已無老兵[3]。 淒清,淺醉還醒,愁不肯、與詩平。記長楸走馬,雕弓[4]柳,前事休評。紫萸[5]一枝傳賜,夢誰到、漢家陵。盡烏紗[6]便隨風去,要天知道,華發如此星星,歌罷涕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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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荒台:見前吳文英《霜葉飛》注。
[2] 漉酒:陶淵明嘗取頭上葛巾漉酒,見蕭統《陶淵明傳》。
[3] 老兵:晉謝奕嘗逼桓溫飲,溫走避之。奕遂引溫一兵帥共飲曰:「失一老兵,得一老兵。」見《晉書》。
[4] (zhà乍):射擊。雕弓柳即百步穿楊意。
[5] 紫萸:見前吳文英《霜葉飛》注。
[6] 烏紗:帽也,用孟嘉事,見前吳文英《霜葉飛》注。
僧揮
僧揮姓張氏;安州進士。因事出家,名仲殊,字師利,住蘇州承天寺,杭州吳山寶月寺,東坡所稱蜜殊者是也。
黃昇云:仲殊之詞多矣,佳者固不少,而小令為最,小令之中《訴衷情》一調又其最;蓋篇篇奇麗,字字清婉,高處不減唐人風致也。(《花庵詞選》)
蘇軾云:蘇州仲殊師利和尚,能文,善詩及歌詞,皆操筆立成,不點竄一字。予曰,此僧胸中無一毫髮事,故與之游。(《東坡志林》)
沈雄云:詞選中有方外語,蕪累與空疏同病。要寓意言外,一如尋常,不別立門戶,斯為入情,仲殊、覺范、祖可尚矣。(沈雄《古今詞話》)
金明池
天闊雲高,溪橫水遠,晚日寒生輕暈。閒階靜、楊花漸少,朱門掩、鶯聲猶嫩。悔匆匆、過卻清明,旋占得、餘芳已成幽恨。卻幾日陰沉,連宵慵困,起來韶華都盡。 怨入雙眉閒斗損,乍品得情懷,看承[1]全近[2]。深深態、無非自許,厭厭意、終羞人問。爭知道、夢裡蓬萊,待忘了餘香,時傳音信。縱留得鶯花,東風不住,也則[3]眼前愁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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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看承:特別看待意。
[2] 全近:極其親近。
[3] 也則:依然意。
李清照
清照號易安居士,濟南人,格非之女、趙明誠妻。有《漱玉集》一卷,見《汲古閣詩詞雜俎》刊本,又有《四印齋所刻詞》刊本,李文輯本,趙萬里輯本。
王灼云:易安居士,京東提刑李格非之女,建康守趙明誠之妻;若本朝婦人,當推詞采第一。趙死再嫁某氏,訟而離之,晚節流蕩無歸。作長短句能曲折盡人意,輕巧尖新,姿態百出,閭巷荒淫之語,肆意落筆,自古縉紳之家,能文婦女,未見如此無顧藉也。(《碧雞漫志》)
伊世珍云:趙明誠幼時,其父將為擇婦,明誠晝寢,夢詠一書,覺來惟憶三句:「言與司合,安上已脫,芝芙草拔。」以告其父,其父為解曰:「汝殆得能文詞婦也,言與司合是『詞』字;安上已脫,是『女』字;芝芙草拔,是『之夫』二字,非謂汝為詞女之夫乎。」後李翁以女妻之,即易安也。(《嫏嬛記》)
周云:頃見易安族人,言明誠在建康日,易安每值天大雪,即頂笠披蓑,循城遠覽,以尋詩得句,必邀其夫賡和,明誠每苦之也。(《清波雜誌》)
陸游云:張子韶對策有「桂子飄香」之語,趙明誠妻李氏嘲之曰:「露花倒影柳三變,桂子飄香張九成。」(《老學庵筆記》)
朱熹云:本朝婦人能文者,惟魏夫人及李易安二人而已。(沈雄《古今詞話》引)
黃昇云:李易安、魏夫人,使在衣冠之列,當與秦七、黃九爭雄,不徒擅名閨閣也。(《花庵詞選》)
吳衡照云:易安居士再適張汝舟,卒至對簿,有與綦處厚啟云云。宋人說部多載其事,大抵彼此衍襲,未可盡信。《宋史·李文叔傳》附見易安居士,不著此語,而容齋去德甫未遠,其載於《四筆》中無微辭也。且失節之婦,子朱子又何以稱乎,反覆推之,易安當不其然。(《蓮子居詞話》)
沈雄云:李別號易安居士,適趙明誠,明誠在太學,朔望出質衣,取半千錢,市碑文果實,歸相玩味,吟和過日。(沈雄《古今詞話》)
王士禛云:張南湖論詞派有二,一曰婉約,一曰豪放,仆謂婉約以易安為宗,豪放惟幼安稱首,皆吾濟南人,難乎為繼矣。(《花草蒙拾》)
沈謙云:男中李後主,女中李易安,極是當行本色。(《填詞雜說》)
《四庫全書提要》云:清照以一婦人而詞格乃抗軼周、柳,雖篇帙無多,固不能不寶而存之,為詞家一大宗矣。(《漱玉詞》提要)
李調元云:易安在宋諸媛中,自卓然一家,不在秦七、黃九之下,詞無一首不工,其煉處可奪夢窗之席,其麗處直參片玉之班,蓋不徒俯視巾幗,直欲壓倒鬚眉。(《雨村詞話》)
周濟云:閨秀詞惟清照最優,究苦無骨。(《介存齋論詞雜著》)
陳廷焯云:李易安獨辟門徑,居然可觀,其源自從淮海、大晟來;而鑄語則多生造,婦人有此,可謂奇矣。(《白雨齋詞話》)
沈曾植云:易安跌宕昭彰,氣調極類少游,刻摯且兼山谷,篇章惜少,不過窺豹一斑,閨房之秀,固文士之豪也。才鋒大露,被謗始亦因此。自明以來,隨情者醉其芬馨,飛想者賞其神駿,易安有靈,後者當許為知己。漁洋稱易安、幼安為濟南二安,難乎為繼;易安為婉約主,幼安為豪放主,此論非明代諸公所及。(《菌閣瑣談》)
鳳凰台上憶吹簫
香冷金猊[1],被翻紅浪[2],起來慵自梳頭。任寶奩[3]塵滿,日上簾鉤。生怕離懷別苦,多少事、欲說還休。新來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 休休,者回去也,千萬遍《陽關》[4],也則難留。念武陵人遠[5],煙鎖秦樓。惟有樓前流水,應念我、終日凝眸。凝眸處,從今又添,一段新愁。
【評箋】
李攀龍云:寫其一腔臨別心神,新瘦新愁,真如秦女樓頭,聲聲有和鳴之奏。(《草堂詩餘雋》)
沈際飛云:懶說出妙。瘦為甚的?千萬遍痛甚。又云:清風朗月,陡化為楚雨巫雲;阿閣洞房,立變為離亭別墅;至文也。(《草堂詩餘正集》)
楊慎云:「欲說還休」與「怕傷郎又還休道」同意。(《詞品》)
張祖望云:「惟有樓前流水,應念我、終日凝眸。」痴語也。如巧匠運斤,毫無痕跡。(《古今詞論》引)
陳廷焯云:「新來瘦」三語,婉轉曲折,煞是妙絕。(《白雨齋詞話》)
醉花陰
薄霧濃雲愁永晝,瑞腦[6]消金獸[7]。佳節又重陽,玉枕紗廚[8],半夜涼初透。 東籬把酒黃昏後,有暗香[9]盈袖。莫道不消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
【評箋】
胡仔云:「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此語亦婦人所難到也。(《苕溪漁隱叢話》)
伊世珍云:易安作此詞,明誠嘆絕,苦思求勝之,乃忘寢食三日夜,得十五闋,雜易安作以示友人陸德夫。德夫玩之再三,曰:只有「莫道不消魂」三句絕佳。(《嫏嬛記》)
柴虎臣云:語情則紅雨飛愁,黃花比瘦,可謂雅暢。(《古今詞論》)
王士禛云:「薄霧濃雲」,新都引中山王《文木賦》「薄霧濃雰」,以折「雲」字之非;楊博奧,每失穿鑿,如王右丞詩,玉角羓與朱鬛馬之類,殊墮狐穴,此「雰」字辨證獨妙。(《花草蒙拾》)
沈際飛云:康詞「比梅花瘦幾分」,一婉一直,並時爭衡。(《草堂詩餘正集》)
王世貞云:康與之「人比梅花瘦幾分」;又「天還知道,和天也瘦」;又「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又「應是綠肥紅瘦」;又「人共博山煙瘦」;字字俱妙。(《藝苑卮言》)
況周頤云:中山王《文木賦》:「奔電屯雲,薄霧濃雰。」易安《醉花陰》首句用此,俗本改「雰」為「雲」,陋甚!升庵楊氏嘗辨之,且即付之歌喉,「雲」字殊不入律,不如「雰」字起調,可為知者耳。稼軒詞《木蘭花慢·送張仲固帥興元》句云:「追亡事、今不見,但山川滿目淚沾衣」,「追亡」用韓信事,俗本改作「興亡」,則毫無故實,是亦「薄霧濃雲」之流亞也。(《蕙風詞話》)
陳廷焯云:深情苦調,元人詞曲往往宗之。(《白雨齋詞話》)
聲聲慢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悽慘慘戚戚。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10]。三杯兩盞淡酒,怎敵他、晚來風急。雁過也,最傷心,卻是舊時相識。 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如今有誰堪摘。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者次第[11],怎一個、愁字了得。
【評箋】
羅大經云:起頭連疊七字,以婦人乃能創意出奇如此。(《鶴林玉露》)
楊慎云:宋人中填詞,易安亦稱冠絕,使在衣冠,當與秦七、黃九爭,不獨爭雄於閨閣也。其詞名《漱玉集》,尋之未得。《聲聲慢》一詞,最為婉妙。(《詞品》)
張端義云:此乃公孫大娘舞劍手,本朝非無能詞之士,未曾有一下十四疊字者,用《文選》諸賦格。後疊又雲「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又使疊字,俱無斧鑿痕。更有一奇字云:「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黑」字不許第二人押。婦人中有此文筆,殆間氣也。(《貴耳集》)
萬樹云:此遒逸之氣,如生龍活虎,非描塑可擬。其用字奇橫而不妨音律,故卓絕千古,人若不見才而故學其筆,則未免類狗矣。(《詞律》)
徐云:首句連下十四個疊字,真似大珠小珠落玉盤也。(《詞苑叢談》)
吳灝云:易安以詞專長,揮灑俊逸,亦能琢煉;最愛其「草綠階前,暮天雁斷」,極似唐人。其《聲聲慢》一闋,張正夫稱為公孫大娘舞劍手,以其連下十四疊字也,此卻不是難處,因調名《聲聲慢》而刻意播弄之耳;其佳處在後又下「點點滴滴」四字,與前照應有法,不是草草落句。玩其筆力,本自矯拔,詞家少有,庶幾蘇、辛之亞。(《歷朝名媛詩詞》)
周濟云:雙聲疊韻字,要著意布置,有宜雙不宜疊、宜疊不宜雙處;重字則既雙且疊,尤宜斟酌,如李易安之「淒悽慘慘戚戚」,三疊韻、六雙聲,是鍛煉出來,非偶然拈得也。(《介存齋詞選序論》)
劉體仁云:周美成不止不能作情語,其體雅正,無旁見側出之妙。柳七最尖穎,時有俳狎,故子瞻以是呵少游,若山谷亦不免,如「我不合太就」類,下此則蒜酪體也;惟易安居士「最難將息」,「怎一個愁字了得」,深妙穩雅,不落蒜酪,亦不落絕句,真此道本色當行第一人也。(《七頌堂隨筆》)
梁紹壬云:詩有一句疊三字者,吳融《秋樹》詩:「槭槭淒淒葉葉同」是也;有一句連三字者,劉駕詩:「樹樹樹梢啼曉鶯,夜夜夜深聞子規」是也;有兩句連三字者,白樂天詩:「新詩三十軸,軸軸金玉聲」是也;有一句疊四字者,古詩:「行行重行行」;《木蘭詩》:「唧唧復唧唧」是也;有兩句互疊字者,王胄詩:「年年歲歲花常發,歲歲年年人不同」是也;有三聯疊字者,古詩:「青青河畔草」是也;有七聯疊字者,昌黎《南山詩》:「延延離又屬」十四句是也;至李易安詞:「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悽慘慘戚戚」,連上十四疊字,則出奇制勝,真匪夷所思矣。(《兩般秋雨盦隨筆》)
許昂霄云:易安此詞,頗帶傖氣,而昔人極口稱之,殆不可解。(《詞綜偶評》)
陳廷焯云:後幅一片神行,愈唱愈妙。(《白雨齋詞話》)
陸鎣云:疊字之法最古,義山尤喜用之,然如《菊詩》「暗暗淡淡紫,融融冶冶黃」,轉成笑柄,宋人中易安居士善用此法,其《聲聲慢》一詞,頓挫淒絕。(《問花樓詞話》)
念奴嬌
蕭條庭院,有斜風細雨,重門須閉。寵柳嬌花寒食近,種種惱人天氣。險韻[12]詩成,扶頭酒醒,別是閒滋味。征鴻過盡,萬千心事難寄。 樓上幾日春寒,簾垂四面,玉闌干慵倚。被冷香消新夢覺,不許愁人不起。清露[13]晨流,新桐初引,多少遊春意。日高煙斂,更看今日晴未。
【評箋】
黃昇云:前輩嘗稱易安「綠肥紅瘦」為佳句,余謂此篇「寵柳嬌花」之語,亦甚奇俊,前此未有能道之者。(《花庵詞選》)
楊慎云:「清露晨流,新桐初引」,用《世說》入妙。(《詞品》)
王世貞云:「寵柳嬌花」,新麗之甚。(《藝苑卮言》)
李攀龍云:上是心事,難以言傳;下是新夢,可以意會。(《草堂詩餘雋》)
鄒祗謨云:李易安「被冷香消新夢覺,不許愁人不起。」「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皆用淺俗之語,發清新之思,詞意並工,閨情絕調。(《遠志齋詞衷》)
毛先舒云:嘗論詞貴開宕,不欲沾滯,忽悲忽喜,乍遠乍近,斯為妙耳。如遊樂詞須微著悲思,方不痴肥;李《春晴詞》本閨怨,結雲「多少遊春意,更看今日晴未」,忽爾開拓,不但不為題束,並不為本意所苦,直如行雲,舒捲自如,人不覺耳。(《詞苑叢談》引)
黃蓼園云:只寫心緒落寞,近寒食更難遣耳,陡然而起,便爾深邃;至前段云:「重門須閉」,後段雲不許起,一開一合,情各戛戛生新。起處雨,結句晴,局法渾成。(《蓼園詞選》)
永遇樂
落日鎔金,暮雲合璧,人在何處?染柳煙濃,吹梅笛怨,春意知幾許?元宵佳節,融和天氣,次第豈無風雨。來相召、香車寶馬,謝他酒朋詩侶。 中州[14]盛日,閨門多暇,記得偏重三五[15]。鋪翠冠兒,捻金雪柳[16],簇帶爭濟楚[17]。如今憔悴,風鬟霧鬢,怕見夜間出去。不如向簾兒底下,聽人笑語。
【評箋】
張端義云:晚年賦「元宵」《永遇樂》詞云:「落日鎔金,暮雲合璧」,已自工致。至於「染柳煙濃,吹梅笛怨,春意知幾許?」氣象更好。後疊云:「於今憔悴,風鬟霧鬢,怕見夜間出去」,皆以尋常語度入音律,鍊句精巧則易,平淡入調者難。(《貴耳集》)
張炎云:昔人詠節序,付之歌喉者,不過為應時帖括之作,所謂清明「拆桐花爛熳」,端午「梅霖乍歇」,七夕「炎光謝」,若律以詞家風度,則俱未然。豈如周美成《解語花》詠「元夕」,史邦卿《東風第一枝》詠「立春」,不獨措辭精粹,且見時序風物之感,若易安《永遇樂》詠「元夕」雲「不如向簾兒底下,聽人笑語」,亦自不惡;如以俚詞歌於坐花醉月之下,為真可惜。(《詞源》)
楊慎云:辛稼軒詞「泛菊杯深,吹梅笛怨」,蓋用易安「染柳煙濃,吹梅笛怨」也;然稼軒改數字更工,不妨襲用;不然蓋盜狐白裘手耶。(《詞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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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金猊:獅形之銅香爐。
[2] 紅浪:錦被上繡文。
[3] 寶奩:美麗之鏡匣。
[4] 《陽關》:原為王維七絕,後歌入樂府,以為送別之曲。
[5] 武陵人遠:用陶潛《桃花源記》,武陵人到桃花源事,意指所思之人遠去。
[6] 瑞腦:一種香料,即龍腦,舊稱冰片,香氣甚濃。
[7] 金獸:即獸形之銅香爐。
[8] 紗廚:即碧紗廚。
[9] 暗香:幽香。林逋詩:「暗香浮動月黃昏。」指梅花,此用陶詩「採菊東籬下」,指菊花。
[10] 將息:休養。
[11] 者次第:這許多情況。
[12] 險韻:以生僻字協韻。
[13] 「清露」二句:見《世說新語》。
[14] 中州:通常河南省曰中州,以其處九州之中也。
[15] 三五:謂元宵節。
[16] 捻金雪柳:剪貼之紙花。
[17] 濟楚:整潔貌。